次日上午，游艇在距克罗地亚海岸一两公里处停了下来。恩佐用电话通知他，说亚得里亚海上起了风暴，很抱歉延误了行程，等下午风暴一过，游艇马上就能出发。
游艇停泊的地方离海滩不远。天气不怎么好，有风，不时还会下点儿雨。
九十点钟的时候，马克提议上岸参观一下他们在游艇上能够看见的那座海滨小镇。他拒绝了。
他在狭小的私人餐厅里吃了几口午饭，餐厅建在游艇的中层甲板上，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最多容纳八人。
他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正假冒他人的身份活着——他还穿着昨天入睡时的衣裳，卡地亚派仕香水的味道数日未散，已变得难闻起来。
今早醒来时，灰色的光线聚拢在窗户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先是有些迷惑，接着明白过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跳海这件事得晚上做——这样就没人会留意，也没人能救他了。等到第二天一早，他们只会发现他的房间空了，而他已在神秘莫测的大海中消失。船尾拖着长长的水迹，水迹渐渐消散。
他已是花甲之年，大腹便便，面容俊朗，但头发已掉去了大半。他穿着一件有大翻领的黑绸衬衫，脚上蹬着一双白皮鞋。
海水表面湛蓝，如燧石般冰冷又无情。私人餐厅外，狂风将雨水拍打在高高的窗户上。海面波涛汹涌，对面的克罗地亚小镇正瑟缩于岸上。多石的山丘屹立于小镇上方，直入云霄。
他放下叉子，把马克叫了过来，要了支雪茄。
马克去存放雪茄盒的地方取了支雪茄过来，又问他要不要喝餐后酒。他摇了摇头。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先生？”马克问，他来自桑德兰 [1] 。
“没有了，谢谢你。”
马克端着一托盘的东西离开了。
几分钟后，他还没有点燃雪茄。
他走到露台上，低头望向海面。汹涌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翻滚着。
海水汹涌澎湃，波浪时暗时明。
汹涌才是最重要的。
汹涌。
海水汹涌澎湃，波浪时暗时明。望着这一幕，他有些恍惚。大海有多重呢？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大海的体积是多少？平均深度是多少？表面积是多少？在他看来，后两个问题的答案不难算出。一旦解决了后两个问题，大海的重量就能算出来了——水的体积和重量实际上是一回事 [2] 。
他走回餐厅避风，又把马克叫了过来。
马克出现后，他开口说：“马克，请你帮我搞清楚两件事。”
“好的，先生。”
“第一，这海的平均深度是多少？”
“好的，先生。”马克回答。
“第二，它的表面积多大？”
“是海的表面积吗，先生？”
“对。”
“您还需要知道别的什么吗，先生？”
“没有了。”
“我去弄清楚，先生。”
“谢谢你，马克。”
餐厅内，他独自一人坐在桌旁，焦急地等待着马克的答案。终于，他点燃了雪茄。
几分钟后，传来一记敲门声。
“请进。”
“我帮您查清楚了，先生。”马克说。
“嗯？”
“平均深度是三千六百八十二米。”
“这么深……？”他咕哝着，把数字记了下来，“好……”
“表面积是三亿六千一百万平方公里。”
“你确定？”
马克犹豫了一下：这答案是他在谷歌网站上搜索到的。不过，他的这位老板大概对此并不知情，说不定还以为他刚才给世界顶尖大学的海洋学专家打了咨询电话——老板以为这些专家肯定会乐意拨冗为他解答难题。
“我确实查过，先生。”马克自己也有点儿怀疑。
“好。那就没问题了。”
“您还需要什么吗，先生？”
“暂时不需要。谢谢你。”
“好的，先生。”
马克退下了。
他兴奋地在纸上算了起来。许多年以前，他在苏联的一家技校里学过这些。
表面积的单位是平方公里，得先把平方公里换算成平方米。一平方公里等于……等于一百万平方米……
再用这个数值乘以平均深度……
乘出来了好多个零。
就得到了体积……
体积跟重量数值相同。
1 329 202 000 000 000 000吨。
大约是十三万兆吨。
算出来了！
这就是这片海的重量。
他扔下手中的笔，颇为得意地吸了口雪茄，从鼻孔里喷出了一股烟。
他又烦心起了另一件事。
海水里有盐——这会不会影响海水的重量？
还有压强。大海深处的压强会影响计算结果吗？在海洋深处、在巨大的压力下，一立方米的海水也许会比一吨更重？
他又把马克叫了过来，给他布置了更多的任务。马克去找答案的时候，他吸完了那支雪茄。桌面上涂了层清漆，映出了他吞云吐雾的影子。他伏在桌上。
这次，马克用的时间长了些。
过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才又一次传来了敲门声。
马克详细地解释着影响盐水重量的因素，他却已完全丧失了兴趣。
说到压强对水质量的影响时，马克尤其啰唆。他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了，只是坐在那里，研究着那个烟头。马克用温和的泰恩赛德 [3] 口音又讲了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一阵长久的沉默。
“先生？”马克叫他。
他好像猛地回过了神。“怎么了？”
“您还有什么需要了解吗，先生？”
“没有了。谢谢你。”
“谢谢您，先生。”
此时已接近傍晚。两台皮尔斯蒂克柴油机开始运转，这条一百四十米长的游艇又开动了。空旷的海面上，天色还很亮，深红色的强光照射在每处暗波上。远处，海岸从视线中缓慢滑过，消融在初降的暮光中，只有镇上那微弱而安静的灯光还可辨认。
恩佐还穿着那套白色的制服，显得很精神，他亲自前来汇报天气情况，说游艇航行顺利，明早十点左右就能到达克基拉 [4] 。恩佐询问是否打算在克基拉上岸，需不需要再安排相关事宜。
“不用。”
恩佐又问他，到了科孚岛之后，游艇要往哪里开？
“我不知道。”
恩佐大度地点点头，等了片刻——以往这种时候，老板若是独自一人（好比现在），便有可能邀请他这位来自马耳他的大副喝上一杯，就着威士忌聊聊船只和大海。有时候，老板也会问起他之前当油轮船长时的日子，或是给他讲些政治、经济和世界局势方面的知识。可今天不行——今天，老板不想说话。
他对马克说，他想在自己的房间里吃晚饭。
马克问他想吃什么。
他只是耸耸肩，说让厨师随便做点儿就行。
一个小时后，马克端着托盘出现了。他揭开每只盘子上的银质盖子，报着菜名：龙虾蛋奶酥、菲力牛排配烤冬蔬，还有一份儿迷你苹果挞，上面浇了一勺杏仁冰激凌。马克还带来了半瓶香槟和半瓶卓龙酒庄2001年出产的葡萄酒。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他几乎什么都没吃，现在觉得饿了，腹内空荡荡的。他吃了蛋奶酥、牛排和蔬菜，喝了点儿葡萄酒，没碰苹果挞和香槟。
天已彻底暗了下来。海面上，只有游艇发出的微弱灯光。
跳到黑黑的海水里去。
跳入冰冷的海洋深处。
说实话，在这么大的一艘游艇上，要怎样才能径直跳进海里呢？他正站在房间外的露台上。这是船主的房间，靠近游艇顶部、面向船尾，露台上风力不大。他低头望向下一层的露台——那层甲板比他站的这层要大得多，游泳池也在那里，还有座更大的露台，能容纳八十人用餐跳舞。不过，他所站的位置看不到那层甲板的全貌，只能看到一小部分。
大露台上举办过不少派对。此时，他看到有个人正在上面走来走去，吸着一支烟卷，只在黑夜中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轮廓。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游艇上有几十号人，他不是每个都认识，有的甚至算不上眼熟。船上有恩佐管理的驾驶队、后厨人员，有马克和他手下的助理乘务员，还有专业技术人员，负责维护泳池及其他娱乐设施、动力系统和袖珍潜艇。总有不同的打杂工人拿着拖布擦甲板。退伍军人皮埃尔和马蒂斯也常带着武器巡逻——也许在下面抽烟的男人就是皮埃尔。对，应该就是皮埃尔。皮埃尔正站在下面，望着游艇的尾波在海面上扩散开来。
他所在的露台靠近游艇顶部。黑暗中，从这个位置看去，游艇的尾部只是隐约可见。
如同磷光一般漂浮在暗夜之中。
影影绰绰。
从他站的位置跳下去，至少得坠落二十五米才能到达海面。他不会溺死，却会摔死，可能还没到达海面就先摔到下层的甲板上了。他可不想这样。
他还没仔细研究过投海的可行性。
每过一分钟，他投海的可能性就减少一分。
他想象了一下身处冰冷海水中的情景，不禁心生恐惧，整个人颤抖起来。
他不会真去这么做的。
意识到自己没有投海的勇气，他满心绝望。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如果决定活下去，他该怎么办？
他颤抖起来，走回屋内。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突然，他感到极其疲倦，便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他关上了露台的门。
“关灯吧。”他对自己说，声音轻柔又冰冷。接着，他把灯关上了。
[1] 桑德兰：英格兰东北部的沿海城市。——译者注
[2] 重量等于体积乘以密度。水的密度是1g/cm3，在重量单位取克、体积单位取立方厘米的情况下，水的重量数值就等于体积数值乘以数字“1”。因此，水的重量和体积是同一数值。——译者注
[3] 泰恩赛德：英格兰东北部的一个都市区。——译者注
[4] 克基拉：希腊城市。——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