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拉尔斯上了船。
阿勒科山德站在暖和的晨光中,望向科孚岛多石的海岸。汽艇从海港入口处出发,正驶向“欧罗巴号”游艇停泊的地方——这艘汽艇是“欧罗巴号”自带的,平时就收纳在游艇一侧的舱内,舱位与船的吃水线齐平。到了游艇附近,汽艇一下子放慢了速度。
他正站在房间外的露台上,身上穿了件晨衣。从这儿看去,汽艇已离开了他的视线。
汽艇开到了游艇的吃水线附近,正调转艇身,好与敞开的舱口平行。这艘汽艇的样子有点儿像航天器,安有专门的小型发动机,能以缓慢的速度侧向行驶。汽艇将与游艇对接,进入舱内,待汽艇在舱内就位后,舱内的海水就会排空,汽艇则会被安放于钢架之上。舱内有台电梯,直通游艇的上部区域。
几年前,在乐顺公司位于基尔运河 [1] 的造船厂内,他观看过汽艇入舱的演示。
当时,他打算到船厂订购一艘游艇,恰巧看到了“欧罗巴号”。“欧罗巴号”是别人订下的,正在最后的试航阶段。
“我喜欢这艘,”观看演示时,阿勒科山德说,“我想买下来。”
“我们可以为您定制一艘差不多的。”他旁边站了位游艇公司的职员,听阿勒科山德这么说,便笑着作答。两人都穿着色彩醒目的背心,戴着头盔。
“那得等多久?”
“两三年吧。”职员看着已接近尾声的演示,表情颇为自豪。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就想要这艘。”
职员笑着,脸上的橙色胡子抽动了一下。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阿勒科山德说,“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没有。我就要这艘。”
职员解释说这艘游艇有主了,它本来就是为人家定制的……
“买家出了多少钱?”
职员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怀疑的神色,开口道:“两亿欧元,差不多是这个数。”
“我给他两亿五千万,”阿勒科山德说,“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说有人要出两亿五千万买下他的船。不管成交与否,我今天都要你给个准信。”
眼下,舱门关闭的声音从游艇的吃水线处传了过来。他不慌不忙地走回船主房间,房间是椭圆形的,十分宽敞。
二十分钟后,他在带泳池的那层甲板上跟拉尔斯碰了面。碰面前,他换了身衣服,还喷了一些卡地亚派仕香水。
十一月的阳光很暖。甲板上有座顶棚,人待在下面十分舒服。
看见阿勒科山德走过来,拉尔斯站起了身。
“早上好。”他说。
阿勒科山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这位律师的肩膀,在桌边坐下。
拉尔斯也坐了下来。他今天穿的是亚麻裤子和蓝色T恤,配了一双皮凉鞋。拉尔斯在科孚岛上有栋别墅,正在那里度假。昨晚,阿勒科山德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就在附近,要跟他见个面。拉尔斯面前还有份儿没吃完的煎蛋卷。
“你先吃吧。”阿勒科山德对他说。
拉尔斯吃得飞快。
“最近怎么样啊?”阿勒科山德问。
“我还可以,”拉尔斯的回答很得体,他已经把煎蛋卷吃完了,“您呢?”
“不太好。”阿勒科山德很坦诚。
拉尔斯拿起一块硬硬的亚麻布餐巾,擦了擦嘴。
“因为伦敦的那个案子?”他问。
阿勒科山德耸耸肩,一脸阴郁。
一年前,他向伦敦的一家法院提起了重大诉讼,近日败诉了。被告是个俄罗斯人,阿勒科山德从前提携过这个年轻人。他坚称这个叫亚当·斯帕斯基的年轻人多年前曾骗走了他的一大笔钱,足有十亿欧元之多,为此,他提起诉讼。上周,法院才做出判决,判决结果极为偏袒斯帕斯基。此外,判决结果还明确质疑了阿勒科山德的诚信度。“不光是败诉的事,”他说,“你听听法官说的那些话。她真是个……婊子。”
拉尔斯点点头:“嗯,那些话是不怎么好听。”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没错。”
“依你看,他给了那位女法官多少钱?”
“有的是比这更离谱的事。”拉尔斯本人并不太赞同阿勒科山德的看法——英国法官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收买的。
“就说收了多少钱吧,依你看。”
拉尔斯耸耸肩,不愿对此做出推断。
阿勒科山德兴奋起来:“我一直在想,咱们应该调查调查她,找出她受贿的证据,怎么样?这么一来,她可就算完喽,整个案子也得重审——说不定我们就能胜诉了呢。你觉得呢?”
“您说了算。”拉尔斯回答。
“你觉得应该这么做?”
拉尔斯不得不开口了:“说不好这么做有没有用。”
“他买通她了,妈的!”阿勒科山德嚷嚷起来。
“有这个可能。”
“你听见她是怎么说的了吗?”
“嗯……”
“她说我是个骗子,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没用‘骗子’这个词。”
“哦,她是没用这个词!她还不如直接这么说呢。”
“她的话确实有点儿重了。”拉尔斯承认。
“在这之前,”阿勒科山德说,“我一直相信英国法律的公正性。”
“法律不是完美无瑕的,”拉尔斯像位哲人般说道,“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司法腐败透顶。”
“那倒也不见得……”
“就是腐败……”
“那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拉尔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建议阿勒科山德打这场官司——显然这是一场必输的官司,他根本就不想掺和进来。但此刻,这些事情他一句不提。“我们得向前看。”
阿勒科山德几乎笑出声来:“还有什么可看的?”
拉尔斯笑了,有些忧伤。“人生?”他戴了一副十分昂贵的太阳镜,镜框是玳瑁的。
“人生。”阿勒科山德喃喃说道。他望向大海。
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现在处境如何?”他阴郁地问,“你跟我说说。”
这就是这次会面的目的——官司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得好好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一直以来都是拉尔斯在帮他打理资产——从安道尔 [2] 到荷属安的列斯群岛 [3] ,他将阿勒科山德的财产分散到各处,打造出一条迂回曲折的“财富线”。现在,这位大律师顿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形势不太乐观啊。”
这一点,阿勒科山德清楚得很。
他资产中最大的一部分就是鲁斯弗雷克斯公司——这家公司曾是世界第二大的铁矿石生产商,如今却一文不值——公司本就负债累累,超级周期 [4] 又早于他的预期结束,金属价格大跌,公司一蹶不振。此前,拉尔斯和许多人都反对他发起债务驱动的大规模扩张项目——但凡对中国的形势有所关注,就该知道这个项目的风险有多大。可阿勒科山德就是听不进去——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犯错的一天。
他在别处的矿业账户跟鲁斯弗雷克斯公司有关联,资产也缩水了。
他名下那家乌克兰航空公司的资产也正在清算中。
(拉尔斯是这么说的:“不巧赶上那个时点。”)
(阿勒科山德的措辞则更为直白:“我会干出这事真是疯了。”)
他朝大海的方向怒目而视。
两人又谈起了他在莫斯科的那家银行——它还有没有活路?答案似乎是没有。
这时,拉尔斯说:“据我所知,你还有几笔数目不小的资产。”
“说来听听。”
拉尔斯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小纸片,纸片上潦草地列着几行字。“萨里的一处房产、伦敦的一处房产、一架达索猎鹰 [5] 飞机、圣巴泰勒米岛 [6] 上的一栋别墅、巴巴莱斯科的庄园和几处葡萄园,还有这艘游艇。这些资产都托管在离岸信托 [7] 名下,清算时无须纳税,”他说,“此外,您还持有一家白俄罗斯移动电话运营公司的少量股份。这家公司在摩尔多瓦和黑山共和国开设了子公司。您的股份估值大概是两千万英镑。”
“哦,对了,还有这个。”
“这些股份托管在直布罗陀的一家信托公司名下。”拉尔斯补充道。
“这些股份是怎么来的?”
“您当时接管了那家褐煤矿公司。”拉尔斯回答。
“哦,对。”
“还打算在它的基础之上组建一家新公司。”
“对。”
“您尚未处理的资产都在这儿了,”拉尔斯说道,“总价值大概是两亿七千五百万英镑。我估计是这么多。”
乘务员推着一辆手推车走了过来,用一只银壶给他们倒咖啡。
拉尔斯说了声谢谢。
乘务员走后,拉尔斯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这是您的债务情况。”
阿勒科山德往咖啡里加了点儿甜味剂。“尽管说吧。”
“律师费,这一项至少负了一个亿,后续还会增加。”拉尔斯说道。
拉尔斯没有明说,不过这笔钱里包括阿勒科山德欠他的两百万英镑——他曾以个人名义为阿勒科山德提供法律服务,在列支敦士登 [8] 建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信托公司。
他接着说道:“官司还没完,债务只会越来越多——又是一个亿,还只是我估算的,”他告诉阿勒科山德,“这就已经有两亿了吧,可能比这还得多点儿。把债务都还清,你就还剩——”拉尔斯终于摘下了太阳镜,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黝黑,更凸显出双眸之蓝,他今年四十多岁,但看着还要年轻些,“五千万到一亿欧元?”
阿勒科山德的太阳镜还没摘下。他移开目光,语气冷淡而平静:“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
风刮了起来,碧蓝色的海水泛起白浪。他察觉到这艘巨大的游艇正驶进一片汹涌的海水中。
阿勒科山德说:“科谢妮亚要离开我了。”
拉尔斯吃了一惊,他什么也没说。
“就是这样。”
庭审期间,她每天都坐在阿勒科山德身边,陪他度过漫长的数个小时,倾听律师辩护、纸张翻动的声音。她一直坐在他身边,神情担忧、全神贯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一直陪着他。
周四早上,法庭做出了判决。
经济上,他一败涂地,这已成定局,但是糟糕的并不是他的失败和随之引发的后果。
而是那位女法官对他的评价。
“她的话确实有点儿重了。”连拉尔斯都不得不这样承认。
她宣布判决结果时,阿勒科山德看到亚当·斯帕斯基像往常那样笑了——这笑容几不可察,而斯帕斯基的蓝色双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贯让人费解的空洞。看到这个笑容,阿勒科山德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一场噩梦。他的人生就这样了。
走出法院大门,台阶上簇拥着大批记者。他吃了一惊,慌乱间不知该逃往何方,脑海里还不时闪现着斯帕斯基刚刚的笑容。保镖迅速护送他上了迈巴赫轿车,科谢妮亚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他们回到了朗兹广场上的那栋房子里。屋里很暗,像是一座酒店,装潢冷冰冰的,一片肃静。就在这时,她告诉了他一个让人震惊的决定。
“我已经忍耐很久了,”她说,“就是不想在庭审期间提这事。现在庭审已经结束了。”
她说:“你这样是没用的,阿勒科山德。”
他冲她大吼。
“你自己说说,”她对他说,“你上次注意到我是什么时候?你上次为我着想是什么时候?你还留我在身边干什么?你都不愿意跟我睡了……”
他把一个日本花瓶摔在地上。
她呆立在那里,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说:“我要带双胞胎到圣巴泰勒米岛住两周。”
下午,两个孩子从学费不菲的英语学校回到了家。行李已经打包好了,在大厅里堆得高高的。她带着孩子们去了机场,随行的还有她的助理、私人教练、两个英国保姆和佩戴耳机的全部安保人员。他站在窗边,望着四辆车列队离开。
他太过震惊,甚至都没有阻止她。
他的喉咙吼疼了,眼睛也泛着红。
他就这么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她想要什么?”拉尔斯问。
“伦敦的房子、圣巴泰勒米岛的别墅,还有钱。”
“多少钱?”
“我不知道。她的律师正在和我的律师商量这件事。”
“你们俩没结婚?”拉尔斯小心地问。
“没有,”阿勒科山德听上去很疲倦,“可那又怎么样?我们在一起十五年了,还生了一对双胞胎。”
“孩子们多大了?”
“十岁。”
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有孩子吗?”阿勒科山德问。
“有。”拉尔斯有点儿意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合作了这么多年,阿勒科山德还是第一次问起拉尔斯家里的事,对他的私人生活表现出兴趣。
“有,”他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友好些,“比您家的孩子们稍微大点儿,一个十五,一个十二。”
“哦,我还有别的孩子,年纪比你的大。”阿勒科山德说,“我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第一次离婚没损失多少钱;第二次嘛……简直是创纪录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呢,拉尔斯?”
拉尔斯就事论事。“您得先变卖些资产,把律师费和其他债务给结了。我的建议是,您就别上诉了——胜诉的概率很小,”他继续说,“上周一判决一出,基本已成定局。”他等着看阿勒科山德的反应。
阿勒科山德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盯着海面,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如果,”拉尔斯继续说,“您想把所有未结的款项都结了,需要——我刚才说过了——大概两亿英镑。”
他给阿勒科山德留出了一点儿消化的时间。
对方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运气好的话,”拉尔斯的口气里透出了一丝乐观,“这艘游艇就能卖出那个价。”
“不,”显然,他的话阿勒科山德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我看卖不了那么多。”
“一亿五千万?”拉尔斯猜测。
“有可能。”
“那就得再凑五千万,”拉尔斯思索着,“依我看,您得把那架猎鹰飞机卖了。”他接着说,“我估计,光是飞机的维护费用就不少。”
事实上,拉尔斯不用想也知道维护飞机得花不少钱:几年前,他在马恩岛成立了信托公司,把飞机托管到公司名下,每年都得花费几百万英镑维护。
“所以,把飞机卖了吧?”
“好。”阿勒科山德有些心不在焉。
“希望能卖到两千万,”拉尔斯说,“最近这种飞机的行情还不错。”
“好。”
“那就只差三千万了。”
阿勒科山德没说话。
“伦敦和圣巴泰勒米岛的房子要给科谢妮亚吗?”拉尔斯问。
“她想要。”
“她能拿到手吗?”
“可以。”
“那钱呢?”
“她肯定要钱。”阿勒科山德回答。
“您不知道她想要多少?”
“不知道。”
“我猜,应该不会超过一千万英镑,”拉尔斯说,“不能比这再多了。”
阿勒科山德还穿着那件黑绸衬衫。他只是耸耸肩。
“如果把萨里的房子和巴巴莱斯科的庄园卖了,就能把债务还清,还能余出一千万英镑给她。”
风从露台上拂过。不远处,一位非洲裔妇女正在用拖布清洁着甲板。她穿着印有“欧罗巴号”标识的白色网球衫和运动裤——这是游艇上工人们的制服。显然,她是新来的——人家让她来泳池这层的甲板上拖地,她却不懂得该等他们两个走了再拖。
风吹皱海面,泛起点点光斑。
海面上还有几艘小型的轮船,在克基拉港进进出出。几百米外,一艘从雷埃夫斯港出发的早班渡轮正好经过,船身跟“欧罗巴号”差不多大。
阿勒科山德问:“那么,我还剩什么?”
“您还有,”拉尔斯看着手中的一张纸条,“白俄罗斯那家电话运营公司的股份。”
“就这些?”
“对。换算成英镑,大概是两千万。”拉尔斯告诉他。
“两千万英镑?”阿勒科山德含糊地说。
“嗯。股息还不错,大概有百分之五吧。一年就是一百万英镑,差不多这个数。我觉得,这就,”拉尔斯开了个玩笑,“足够生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过税务方面得小心操作。”
税务“操作得当”的情况下,拉尔斯本人一年的开支比一百万英镑多不了多少。
这句玩笑没能逗乐阿勒科山德,他似乎根本没在听拉尔斯说话。终于,他抬起头看着拉尔斯,好像根本不记得对方刚刚说了什么。他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留下来吃午饭吗,拉尔斯?”他问道。
两人在私人餐厅外的小露台上搭了张桌子,用了午餐。马克和一位越南裔的年轻乘务员学徒在旁服务。阿勒科山德说想吃寿司,可惜船上做不了。他突然大发雷霆,冲着马克嚷嚷了好一会儿,拉尔斯移开了视线。最后,他们吃了烤鲑鱼、茴香沙拉和新鲜的马铃薯,开了一瓶相当不错的普伊-富赛葡萄酒。阿勒科山德又给拉尔斯讲起了乌兰巴托的那件事:他还在乌兰巴托时,有一天临时起意,晚餐要吃顿寿司。这事他之前给拉尔斯讲过,可自己又忘记了。
“你听我说,”他语速很快,精力充沛,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嚷嚷中缓过劲儿,“那时候,在乌兰巴托,根本就不可能吃上像样的寿司。不过现在就不一定了,我也不知道。”
拉尔斯点点头,竭力装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
“我就跟阿兰说(阿兰的职责就是满足阿勒科山德的一切愿望,不论他身处何处):‘我今晚要吃寿司——正宗的寿司,明白吧?不是当地人粗制滥造的垃圾,知道吗?’”
拉尔斯尽量让自己笑得再开怀些,而不是啼笑皆非、佯装期待,他想扮出一副确实感兴趣的样子。
“你知道阿兰是怎么做的吗?”阿勒科山德问他。这时,马克正站在拉尔斯身边,为他添了些酒。
拉尔斯还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他早就知道阿兰接下来做了什么,可还是摇了摇头,用餐巾纸沾了一下嘴唇。他低声向马克道谢。
“他给伦敦的‘乌汶’打了电话。”阿勒科山德说,“你知道那家餐馆吧?”
“嗯。”拉尔斯回答。
“他给他们打了电话,订了将近……将近一千英镑的寿司,”阿勒科山德说,“打包带走。”
拉尔斯礼貌地挑了挑眉。
“接着,他派人把寿司送到了法恩伯勒机场,用私人飞机空运,”阿勒科山德加重了语气,“送到了乌兰巴托。”他接着说:“寿司是当地时间晚上八点送到的,那时我正好想吃东西。阿兰对他办的这件事挺满意。我对他说:‘这寿司真不错啊,阿兰,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告诉我是在伦敦的‘乌汶’餐厅做的。我又对他说:‘伦敦?你疯了吗?’他看上去有些不安,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你是怎么想的?从日本运过来不是更快!’”
拉尔斯挤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阿勒科山德摆出了一副十分严肃的面孔:“这事还上了报纸。”
“哦?”
“史上最贵的外卖——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拉尔斯再次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他们说这一顿饭花了五万英镑——我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也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
那时候,阿勒科山德有本专门的剪贴簿,所有与他相关的新闻报道都存在里面。有那么一阵,新闻总在报道他——人们说他是“钢铁大王”,都幻想着能像他一样富有,过上同样奢侈的生活。他还全职雇用了一位刚从牛津毕业的女大学生,年轻漂亮,专门替他管理这本剪贴簿。可如今,与他相关的报道越来越少了。
“我应该在乌兰巴托做点儿商业地产投资的,”阿勒科山德惆怅地说,“当时我还真想过要这么做。”
“那一定会是一次成功的投资。”说着,拉尔斯抿了口酒。拉尔斯本人在一家投资信托持有少量股份,这家信托由他的一位熟人经营,只做蒙古地产方面的项目,而在过去几年间,这一领域取得的效益全球领先。这件事,拉尔斯倒没提起。
阿勒科山德说起了乌兰巴托一家大型办公楼和购物商厦的开发项目——差一点儿,他就投资了这个项目。
正在这时,恩佐来了。
是阿勒科山德让他来的。阿勒科山德没再说蒙古投资的事,而是对恩佐说道:“咱们往摩纳哥开吧,恩佐。我答应捎拉尔斯一程,送他回家。”
刚开始吃午饭那会儿,拉尔斯就和他说好了这件事。
来之前,拉尔斯就是这么打算的。
为此,他随身带了几只手提箱。
晚饭时,阿勒科山德讲起了俄罗斯的历史,这是他一向钟爱的话题。
拉尔斯点点头,对他的评论表示赞同。
阿勒科山德坐在桌子的一头,周身笼罩在雪茄的烟雾中。他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时,自己曾试图将俄罗斯转变为拥有自由市场的开明民主国家,但是失败了。
两人正坐在狭小的餐室内,天花板上嵌着卤素灯,照着下方缭绕的烟雾。
桌上放着一大盘手工巧克力,形状很不规则,上面撒了一层纯可可粉。拉尔斯已经吃了两块,他想再吃一块,正犹豫着是现在吃还是等马克把咖啡端来。他开口道:“真是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这是历史性的悲剧。”阿勒科山德对他说。
“历史性”——这是阿勒科山德最喜欢的一个词。
拉尔斯知道,阿勒科山德自视为历史人物。他总喜欢给人讲历史的兴衰变迁,仿佛自己曾身临其境。有一次,他问拉尔斯:“你认为历史将如何评价我?”
拉尔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犹豫了一下,只得回了一句老套的俏皮话:“那得看历史由谁来写了。”
几年前在瑞士达沃斯,阿勒科山德告诉他,自己打算写几本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部头著作,将自己的生平和所处时代记录下来。
据拉尔斯所知,他到现在都还没动笔。
此刻,阿勒科山德又讲起了他的叔叔。拉尔斯之前曾听他讲过——他叔叔是克格勃的一位官员,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苏联肃反运动 [9] 中“清理”了不少人。拉尔斯已经听过这位叔叔的事了。阿勒科山德很仰慕这位长辈。
“小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老糊涂,”阿勒科山德说,“他很老派,你懂的。”
“嗯。”拉尔斯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老是戴着一顶过时的帽子。”
“然后呢?”
“头发还剪得乱七八糟的。我当时就是这么看他的。后来我才明白,他内心深处有钢铁般的意志,是个坚强的人。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形势变了,他处境很艰难。”
“那肯定……”
“据我所知,斯大林,”这时,马克送来了咖啡,“是他的偶像。他崇拜他,发自内心地崇拜。”
“确实有这样的人。”
“后来,赫鲁晓夫就做了那个报告。”
“嗯,就是所谓的‘秘密报告’ [10] 。”拉尔斯说。
“这场报告后,所有人都得道歉,说自己从没认同过斯大林。可我叔叔就不肯这么说——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送命,可他就是不肯。就像《唐·乔瓦尼》 [11] 的结尾——”阿勒科山德说,“就算面前是通往地狱的大门,他也不肯道歉。他绝不肯做个伪君子,就是这样。”
拉尔斯只是点点头。
“我父亲就道歉了。”阿勒科山德又告诉他。
“是吗?”
“嗯,是这样。”
送完咖啡,马克悄悄退了下去。
“我父亲道歉了。我叔叔——他也叫阿勒科山德,名字跟我一样——他就不肯道歉。他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错的是敌人。他相信历史会为他作证,结果却没有。最后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阿勒科山德听上去非常疲倦,“自杀了。”
“很遗憾。”
阿勒科山德耸耸肩,已是精疲力竭。“那个时候他已经很老了,日子没什么盼头,”他又说,“他把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共产主义事业。一辈子。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拉尔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说他活着还有意思吗?”
“没有吧。”拉尔斯回答。
阿勒科山德点点头,把湿漉漉的烟头碾灭。“没有。”他说道,“人就这么没了。就这么回事。”
次日早上,游艇驶经卡碧岛 [12] ,从岛屿的左侧经过。整个那不勒斯笼罩在一层烟雾之中。拉尔斯站在小小的露台上,身上是印着“欧罗巴号”标识的浴巾长袍,质地蓬松。他望着游艇驶过的风景,空气温和又新鲜。他没睡好——昨晚,他喝了不少好酒,还品尝了“二战”前生产的雅玛邑白兰地。回到房间后,他打开娱乐设备,从几百部影片中挑出了塔科夫斯基的《乡愁》 [13] ,看了起来。他很熟悉厄兰·约瑟夫森 [14] 说瑞典语的声音;听到他的对白被配成了意大利语,倒觉得有些奇怪。片子没看一半,他就睡着了。
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
是马克。
马克说阿勒科山德想请他共进早餐。
这恰恰是拉尔斯不希望的。
“谢谢你。”他回答,“请转告他我一会儿就到。”
半个小时后,拉尔斯出现了。恩佐正在向阿勒科山德汇报情况——游艇预计将于今天午夜停靠在蒙特卡洛 [15] 的码头。
拉尔斯坐了下来。他穿了一件毛衣,刚刚冲了澡,头发还湿着。
“我今早接了个电话,”恩佐走后,阿勒科山德说,“是我伦敦的律师打来的。”听上去,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拉尔斯正吃着炒蛋。听到这个消息,他迅速抬起了头。
阿勒科山德接着说:“科谢妮亚的律师跟他们提条件了。”
“嗯?”拉尔斯边说边大口吃着饭,“什么条件?”
“她要那两处房产……”
“伦敦和圣巴泰勒米岛的那两处?”
“对。”
“还有……?”
“她还要两千五百万。”阿勒科山德说。
“英镑吗?”
“对。”
“不可能给她那么多,”说着,拉尔斯吃了一口鸡蛋,“您要跟她打官司吗?”
阿勒科山德点点头。他正在喝气泡水,大概还宿醉未消吧,看起来像是没睡好——说实话,他整个人看上去糟透了。
“这帮人就是想先打一枪试试,”拉尔斯分析着,“他们想拿到高于一千万的金额,就先报价两千五百万。他们的底线应该是一千五百万——不过,就算这个数也太多了。跟他们打官司吧,”他建议,“最多只能给一千万。”
乘务员拿着壶,给拉尔斯倒了点儿茶。
这茶妙得很,是拉尔斯喝过的最好的茶——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它尝起来一点儿也不像茶,比茶更细腻,口感更微妙,味道也更浓烈。他问阿勒科山德:“她知道您……”他不知该如何措辞,“现在的处境吗?”
阿勒科山德沉默片刻。他还盯着海面,看着浪花你追我赶,奔向灰色的海平线。他说:“我不清楚。”
“那可能是她不了解情况,”拉尔斯想安慰他,“她要了这两千五百万,就等于……”
拿走了你的一切 。拉尔斯刚想这么说。
“以后你就比我有钱了,拉尔斯,”阿勒科山德的语气不无凄凉,“等这一切结束之后。”
拉尔斯不知该如何作答——阿勒科山德说得不无道理。他只是嘟囔了一句,接着开口道:“这是什么茶?阿萨姆吗?”
阿勒科山德没理会他。“我该给你打工。”他说。这大概是句玩笑话。他的语气中既带着笑意,又带点儿呜咽。
“最多一千万英镑,不能再多了。”拉尔斯重复了一遍。他的态度坚定,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不能,”阿勒科山德表示赞同,“不能的,得跟他们打官司。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的确。”
“没错。我们得好好计划怎么处理资产,”看到阿勒科山德的情绪突然有了明显的变化,拉尔斯便找准时机抛出话题,“我们昨天已经说好了,现在把细节敲定一下。”
他望着阿勒科山德,生怕自己又破坏了他的心情。
阿勒科山德看上去还好。
他正在吃着葡萄,慢条斯理地把葡萄从梗上揪下,填进嘴里。
拉尔斯掏出一张纸条。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他们谈了资产的处置问题:要把达索猎鹰飞机、巴巴莱斯科的庄园、萨里的房子和这艘大游艇卖掉。这几样资产,拉尔斯心里已有了大致的买主人选。
阿勒科山德吃着葡萄,面不改色。比起眼下正在讨论的话题,细长的绿葡萄似乎更让他感兴趣。
拉尔斯表达了自己的期望:一切都搞定后,阿勒科山德大概能剩下几百万的现金,还有那家白俄罗斯移动运营商的股份。
“这不是我第一次惨败,”阿勒科山德开口道,“你知道的,拉尔斯。”
“您是指1998年的俄罗斯金融危机?”拉尔斯试探地问道。他还在记录刚才的谈话内容。
“没错。”
拉尔斯手上的动作没停:“嗯,那次打击可不小。”
“那当然。”阿勒科山德回答。
拉尔斯低声叨咕着什么,他在想些别的事情。“当时真是一团糟啊,是吧?”
“当然。”
事实上,阿勒科山德还颇为留恋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里,那段时光和之前的苏联解体构成了他人生中极为活跃的十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苏联突然解体——那时,他才四十出头,就已是对外贸易部的高级官员了。对外贸易部掌管着苏联的一切对外贸易活动。解体后,企业不知如何凭借自身优势开展对外贸易,尤其是自然资源领域的贸易,也无法进行贸易融资。他抓住了这个时机。后来,事情的发展超乎了他的想象,一时之间,他似乎无所不能:他以个人的名义成立了一家国际贸易银行,为企业提供贸易融资服务。很快,这家银行便开始从工业企业中获取股份——鲍里斯·叶利钦通过“贷款换股份”的策略二次当选俄罗斯总统后,前国有企业的大额股份流入少数人手中,形势对他也就更有利了。有人靠石油发了家,有人靠镍,有人靠铝,还有人靠俄罗斯航空公司捞了一笔,他则在铁矿中掘得了大笔财富,成为“钢铁大王”。短短几年间,他从苏联一位略有职权的官员一跃成为世界排名第一的铁矿巨头老总。
事实上,1998年的俄罗斯金融危机并未令他一败涂地,只是破产的风险确实存在过罢了。他名下的那家国际贸易银行的确面临过大量诉讼,不过,他设法保住了他的钢铁帝国:在拉尔斯的帮助下,他偷偷将股份转移到离岸信托名下——这些信托有的在开曼群岛 [16] ,有的在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有着神秘的名头和错综复杂的背景。
阿勒科山德还坐在桌边,似乎正在盯着远方地平线上的某处。拉尔斯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1998年的金融危机令人们恐慌。阿勒科山德常想,他有可能会失去一切,却保住了财富。那年夏天,经济未彻底崩溃,他迎来了自己的五十岁生日。当时他说:“我要办场该死的派对。”于是,他租下了布莱尼姆宫 [17] ,宴请了上千人,他的偶像鲁伯特·默多克 [18] 也到场了。草坪上停着数架直升机。那时,他还年富力强,挽着新任女伴科谢妮亚。派对上燃着烟花。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啊,朋友。
“好时光都过去了,拉尔斯。”他喃喃地说。
拉尔斯抬起头。“什么时光?”他问。
“那段时光。”
[1] 基尔运河:位于德国境内,全长98.26公里,是沟通北海与波罗的海的重要水道。——译者注
[2] 安道尔公国:西南欧的内陆国,位于法国和西班牙的交界处。——译者注
[3] 荷属安的列斯群岛:荷兰在北美洲的自治领地,2010年解体。——译者注
[4] 超级周期:经济学术语,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大宗商品(农副产品、金属产品、化工产品)的价格出现反常,呈现长期、大范围价格上涨的现象。——译者注
[5] 达索猎鹰:达索飞机制造公司研制生产的公务机。达索飞机制造公司的总部位于法国。——译者注
[6] 圣巴泰勒米岛:加勒比海上的法属岛屿,有许多豪宅和高档餐厅,是社会各界名流的度假胜地。——译者注
[7] 离岸信托:指设在海外,特别是税制较为宽松国家的信托。——译者注
[8] 列支敦士登:欧洲中部的内陆国家,位于瑞士和奥地利之间,是著名的“避税天堂”。——译者注
[9] 苏联肃反运动,也被称作“大清洗”,指1934年斯大林时期施行的政治镇压和迫害运动。在此期间,苏联共产党内部人员遭到“清洗”,一些无辜人士也遭到迫害,斯大林的个人崇拜达到巅峰。——译者注
[10] 赫鲁晓夫上台后,在1956年2月14日召开了苏联共产党的第二十次代表大会。当天夜里,赫鲁晓夫向大会代表做了名为“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报告,全盘否定了斯大林,并要求肃清个人崇拜在国内各领域中的影响。这就是苏联历史上著名的“秘密报告”。——译者注
[11] 《唐·乔瓦尼》:莫扎特所作的歌剧。主人公唐·乔瓦尼是一位西班牙贵族,十分好色,四处猎艳,甚至将交往过的女子都记录在册,以显示自己“能力不凡”。歌剧的结尾,唐·乔瓦尼拒绝悔改,因此被拉入地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译者注
[12] 卡碧岛:位于意大利坎帕尼亚区,风景秀丽,是度蜜月的胜地。——译者注
[13] 《乡愁》是苏联导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讲述了一位苏联诗人携女翻译前往意大利,寻访一位十八世纪作曲家生平的故事。塔科夫斯基曾凭借此片获得1983年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译者注
[14] 厄兰·约瑟夫森:瑞典演员、编剧,《乡愁》的主演之一。——译者注
[15] 蒙特卡洛:摩纳哥城市,以赌博业闻名世界。——译者注
[16] 开曼群岛:英国在北美洲西加勒比群岛的海外属地。——译者注
[17] 布莱尼姆宫:别名丘吉尔庄园,位于英国牛津郡的伍德斯托克镇。1987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译者注
[18] 鲁伯特·默多克:世界报业大亨,全球富豪。——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