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下降过程中,光亮被阴暗取代。方才,飞机还在上空时,阳光普照,天空蓝得令人无法直视,现在窗外暗了下来。飞机越飞越低,视野也越来越暗。下一刻,十一月晨间的湿气扑面而来,湿润的大地潜伏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高速公路上,轿车开着前照灯飞驰而过——这里是英格兰的东南部,此时正是早高峰,大地被低垂的云朵笼罩。镇子上平淡无奇,一座座房屋簇拥成一团。随着飞机降落,地面上的景致显得越发清晰。飞机的窗玻璃上沾了水珠,透过这些水珠,阿勒科山德看见了一家污水处理厂,一片被狂风摧残的草地,听到了停机坪上的飕飕风声……
昨天半夜,游艇停靠在蒙特卡洛的码头。
直升机从威尼斯出发,已提前一天在尼斯 [1] 机场就位。
今天一早他便飞往伦敦。他不得不向拉尔斯借了一万欧元,好支付飞机的燃油费用,这令他感到羞耻——此前,飞行员给他打了电话,尴尬地转达了道达尔公司 [2] 要求预付燃油费的意思。
落地后,飞机在跑道上平稳地滑行。英国的晨间风光如此真实,与他仅隔着椭圆形的机窗,仿佛触手可及。雨正不紧不慢地下着。
小小的航站楼在暮色中发着光。
他本不该再见到这个地方。
飞机颠簸了一下,便停了下来。
十分钟后,他坐在迈巴赫轿车里,不得不屈尊纡贵,跟其他人一同堵在柏油路上。他被告知今日能见度低,不宜驾驶直升机,因此,在雨中堵了一个钟头后,他才到达位于梅费尔 [3] 的办公室。律师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阿勒科山德来晚了。他向律师致歉,两人一同坐了下来。大门旁边有块门牌,写着“伊赛特控股有限公司”几个大字,擦得锃亮;这是一栋十八世纪的三层建筑,挨着花园巷,房内有多间办公室。他和律师所处的这间办公室位于二楼,天花板很高,房门是硬木做的,十分沉重。室内也有些现代化设备。
他昨晚整夜都没睡,此刻感到很疲惫。
这位男律师名叫希思。科谢妮亚的法律团队委托他来转达女方的要求,她想要伦敦的房产,圣巴泰勒米岛的别墅……
“我知道,”阿勒科山德开口,“你已经说过了。”
希思先生从文件上抬起头。“是的。”他说,“那么,您应该知道维克托罗夫娜女士的要求了?”
“伦敦的房产,别墅,还有两千五百万英镑。”
“对,”希思接着说,“她还要求获得您那架飞机的使用权,具体的使用条款将由双方共同确定。”
“飞机正在出售中。”阿勒科山德告诉他。今天天色阴暗,街上的出租车都打开了前照灯。尽管如此,从高高的窗口射进来的光线仍然刺痛着他疲惫的双眼。
“哦,”希思说道,“好吧。我会转告对方。”他在纸上写下了什么,抿了一口工作人员端来的咖啡。“我们认为,”他接着说道,“两栋房屋的价值已较高了,在此基础上,再付两千五百万英镑现金的要求就有些过分了。”
“是吗?”阿勒科山德看上去不怎么感兴趣。
“我们建议您对这项要求提出异议。”希思先生说道。
“提出异议?”
“我们认为,既然维克托罗夫娜女士已要求获得两栋房屋的所有权,那么法院极有可能会驳回她索要巨额赔款的要求。”
阿勒科山德不发一词。
希思接着说:“当然,您也可以按照对方索要的金额支付,但只转让其中一栋房屋的所有权。”
“你们认为我应该对这项要求提出异议,对吗?”阿勒科山德问道。他似乎没有听见希思的上一句话。
“对,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也就是说,要打官司?”
“那倒未必。如果维克托罗夫娜女士听取了合理建议,很可能就不需要了。但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阿勒科山德又陷入了沉默。他没看眼前这位中年律师,却仿佛正盯着一扇门上方的绿色出口标识。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又大又黑的眼袋,面颊似乎凹陷了下去。希思心想,距离上次会面才过去几周,他就瘦了这么多,面容也苍老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似乎也萎靡了。
“我认为您无须担心任何事情,”希思说,“即便要打官司也一样。”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随后,阿勒科山德开口了。他的声音柔和又疲惫:“她想要什么就给她吧,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希思一脸茫然。“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他问道。
“对。”
“恕我冒昧,我们并不建议您这样做……”
“我知道。”
希思还不死心。“对方律师的态度很强势,”他说,“我很怀疑他们并非真想要这么多。这只是一种谈判策略。”
“我明白。”
“也许您可以再考虑考虑。”希思提议,“这事不急。”
“不需要再考虑了,”阿勒科山德说,“她想要什么就给她吧。”
希思很困惑。“您确定要这样?”
“我确定。”
良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呃,好吧,”希思看着文件,脸上几乎是悲伤的神色了,“您要是想好了,那就这样吧。不过我必须跟您说明白——我们不建议您这样做。”
“我明白。”阿勒科山德回答。
希思走后,他独自在长桌旁坐着。过了一会儿,秘书找了过来,提醒他中午约了赛特勋爵吃饭。她说给他们在流浪儿餐厅 [4] 预订了一个桌位。
他看着秘书,表情异样又茫然。
他把这事给忘了。
他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了。
他也本不该再去吃这顿午餐。
不过,到了十二点半,他还是步行去了附近的流浪儿餐厅。皮埃尔和马蒂斯跟在他身后。
阿德里安·赛特已经到了,正在楼上候客区的一把扶手椅上坐着。他跟阿勒科山德差不多大,额头泛着粉色的光泽,花白的头发像丝绸般柔滑,拱成了波浪形。
“舒里克。”赛特叫着阿勒科山德的小名,把眼镜收回衣袋里。他穿了一身大翻领套装,从座位上站起来,握住了阿勒科山德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见面啦。”
“你好啊,阿德里安。”阿勒科山德回答。
皮埃尔和马蒂斯在餐馆外闲逛。人们正在把圣诞节的装饰物吊到街灯上。
阿勒科山德和赛特勋爵研究着菜单。
“瑞士奶酪蛋奶酥——我来一份儿这个吧,”阿德里安·赛特说,“再来份儿多宝鱼。”他是托尼·布莱尔 [5] 早期的心腹,又被授予贵族爵位,如今已是当权派不可或缺的人物。2000年,阿勒科山德来到伦敦发展,那时,他拉拢了不少像阿德里安·赛特这样的人物。阿勒科山德十分渴望加入英国当权派,至少也得让当权派公开接受他——要是这也做不到,能被他们平等相待就行。
“我要跟他一样的。”阿勒科山德对餐厅领班说。领班带二人沿着铺有暗色地毯的楼梯向下走,来到订好的桌前。楼梯上很安静。
“太过分了。”阿德里安愤愤不平地说。
他们正在谈论高等法院上周做出的严酷判决。
“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作为英国人,我感到羞耻。”
“我算是完了,阿德里安。”阿勒科山德说。
“胡说。别这么说,舒里克,”阿德里安浏览着酒单,“这个打击是很大,”说着,他冲阿勒科山德笑笑,“你得赶紧振作起来。”
阿勒科山德说:“不光是为了这事。”
“你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舒里克。”
“过去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我觉得你现在也是。”
“希望如此吧。”
“看看你,取得了多少成就。”
像往常一样,阿德里安想当然地认为阿勒科山德会结账。他让侍酒师拿了一瓶2005年拉芳酒庄出产的干白葡萄酒。
接着,他心满意足地摘下了眼镜。
阿勒科山德满面愁容:“我今年都六十五岁了,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我觉得自己一点儿希望都没了。”
“跟我说说,”阿德里安顿了一下,将眼镜收进口袋,“你有没有什么爱好?”
“爱好?”
“对。你懂的。”
“没有。”阿勒科山德从没有过“爱好”这种东西——《名人录》里有他的词条,他在“兴趣爱好”一栏填的是“工作”和“权力”。
“我建议你培养一种爱好,比如飞钓 [6] 之类的,也可以种种花草。”阿德里安提议。“你知道吗?”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比起领导全世界走上共产主义道路,斯大林晚年时更爱钻研如何培育出最好的含羞草。”
“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阿勒科山德回答。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黑海边的那座含羞草花园里闲逛,让贝利亚 [7] 替他处理国事。”
“真没想到。”
“你现在的情况再正常不过了,”阿德里安说,“你得缓缓。我现在就尽量让自己的步调慢一点儿。”这时,开胃菜端了上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阿勒科山德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你能明白吗?”
阿德里安笑了。他说:“有瑞士奶酪蛋奶酥就够了,人生哪还需要什么意义?”
阿勒科山德也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边笑边想,不知道阿德里安是否知道他破产了,昔日的钢铁帝国也已不复存在。阿德里安大口吃着蛋奶酥,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他是不会知道的,对吧?阿勒科山德拿起叉子。英国人就是这样——他们举止温和,擅长嘲讽,你根本就看不透他们在想什么。他们了解自己吗?
阿勒科山德勉强吃了点儿蛋奶酥。然后,他把叉子搁在沉重而昂贵的餐盘边,等着阿德里安吃完。
“东西不好吃吗?”阿德里安问道,他还在大快朵颐。
“没有,挺好吃的。我就是不太饿。”
“哦?”
阿勒科山德又勉强笑笑。
“你还好吗,老兄?”阿德里安问,“你的脸色挺苍白的。”
“我累了。”
“嗯,你看起来很憔悴。最近在忙什么呢?跟我说说。”
阿勒科山德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说。“科谢妮亚要跟我分手。”
阿德里安的脸上浮现出难过的神色。“很遗憾。”他说。
多宝鱼端上来了,浇着些香葱末和黄油酱汁。服务生给阿德里安的杯里添满了酒。
阿勒科山德只是望着盘里的那条死鱼,阿德里安拿起银质刀叉,老练地剔起鱼肉来。
[1] 尼斯:法国东南部的一座城市。——译者注
[2] 道达尔公司:全球四大石油化工企业之一,总部位于法国巴黎,在全球超过110个国家开展了润滑油业务。——译者注
[3] 梅费尔:伦敦著名街区,毗邻海德公园,是伦敦的高档住宅区、黄金地段。——译者注
[4] 流浪儿餐厅:伦敦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厅,供应高档法餐。——译者注
[5] 托尼·布莱尔:英国前首相,1997至2007年在任。——译者注
[6] 飞钓:一种钓鱼方法,垂钓者用仿生饵模仿有翅昆虫落水,刺激鱼类上钩。钓鱼时先将钓线和鱼饵用特殊手法挥出,再慢慢收回钓线。——译者注
[7] 拉夫连季·巴夫洛维奇·贝利亚:苏联内务部长,也是苏联肃反运动的主要执行者之一。“二战”后到斯大林去世前,他曾是苏联的“二号人物”。——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