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普顿庄园位于萨里,在奥特夏
[1] 边上,从公路上望不见踪影,只能看到一堵高墙和那家著名植物园内的树冠,树叶几乎都掉光了。一行人到达这里时,夜幕正在降临。沿着漫长而曲折的车道,车子开到了宅邸前空旷的沙石地上。宅邸前有一行字——“埃德温·路特恩斯爵士 [2] 建于1913年”。迈巴赫和路虎汽车停了下来。“我们到了,先生。”道格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了出来——他以为老板睡着了。
阿勒科山德没有睡着。他坐在加了衬垫的车厢内,周围十分安静。他心想,要是永远都不用下车就好了——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叫道格送他回伦敦。
“我们到了,先生。”道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丝倦意:他一早就到了法恩伯勒机场,等候达索猎鹰飞机降落,一直忙到了现在。
通常这时早该有人撑着伞从房里出来,替阿勒科山德打开车门,再用伞护送他走过湿漉漉的沙地、走进两层楼高的大厅。
然而此刻,用人们不是在休假,就是待在伦敦的宅子里。
还是马蒂斯为他拉开了迈巴赫轿车的门,引他走进房内。马蒂斯解除了房内的警报,打开了大厅的灯。
他问阿勒科山德要不要来点儿什么。
“不了。”阿勒科山德回答。
“我就在隔壁,”马蒂斯说,“您需要什么就叫我。”
马蒂斯住在宅子旁边的一套房里,那座房子是马场改造的,还有个独立的入口。
“好的。谢谢你,马蒂斯。”阿勒科山德说。
大厅里只剩他一人。他解开围巾,坐了下来。
他闭上双眼,试图将脑子清空。
可不论怎么做,他都能想起些伤心事。
比方说,亚当·斯帕斯基的脸——法官做出判决的那天,斯帕斯基那副带笑的尊容。
他不再去想那屈辱难耐的一刻,转而考虑起自己窘迫的经济状况来。可没过多久,他又回想起了那时所受的屈辱,接着又考虑起了自己的窘境——除了这两件事,他似乎也没什么可想的。
他想,要是没受过那份屈辱,单单破产这一件事,他可以忍。或者,要是他的钱还在,他也能忍下那份屈辱——当然了,破产也是让他感觉屈辱的部分原因。就因为愚蠢,他失去了这么一大笔钱。不过,如果钱还在,其他的屈辱就不会让他深受打击——钱本身就是应对屈辱的良药;过去,钱是他应对一切问题的良药。
他还坐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马蒂斯打开门,看到阿勒科山德在潮湿的夜空下站着,似乎吃了一惊。
“马蒂斯,”阿勒科山德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马蒂斯回答。
“我想说,”此刻,这场景绝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尴尬,“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马蒂斯身穿T恤和运动裤,脚上只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袜,电视机的声响从他身后传来。他说:“我……我不会喝酒。”
“哦,对了,”阿勒科山德说,“我忘了。好吧。”
马蒂斯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便什么都没说。
“好。”阿勒科山德说,寒冷的夜空中,他缩着双肩。气温很低,他只在绸衫外套了件薄薄的黑毛衣。“那就晚安吧。”
“晚安,老板。”马蒂斯回答。
阿勒科山德打算转身离去。马蒂斯刚要关门时,阿勒科山德说道:“哦,马蒂斯。”
关到一半的门停住了,马蒂斯看向门外。
“你这儿有什么吃的吗?”阿勒科山德问,微微一笑,“就是……厨房里头……好像没有……”
马蒂斯迟疑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有的。”
“不好意思,”阿勒科山德笑了笑,“太尴尬了。”
“不,没关系,”马蒂斯说,“没问题,”他接着说,“我这会儿正吃着呢。您也一起吃点儿?”
“呃,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事,您别客气。”马蒂斯回答。
“那好,太谢谢你了。”
马蒂斯拉开门,侧身让阿勒科山德进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参观马蒂斯的住处。马蒂斯把他领进客厅。客厅里有一张小餐桌、一张沙发,还有一台电视,正播放着傍晚时段的新闻。墙上挂了几幅画,其中一幅是提香《审慎的寓言》 [3] 的复制品,还镶了框。
“今天吃的是咖喱番茄炖羊肉,”马蒂斯告诉他,“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马蒂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饭是从超市买的。”
“好。”
他留下阿勒科山德在原地站着,自己走到了狭窄的厨房里,重新拿了一盒从乐购超市买来的速食精品咖喱番茄炖羊肉,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马蒂斯和太太莉兹一起住在这里,这阿勒科山德是知道的。马蒂斯在爱沙尼亚出生,少年时移民美国,后来参了军,在某支特种部队里服过役。他还上过伊拉克战场。
马蒂斯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十分健壮。
他的英语有种奇怪的口音。
“需要等几分钟。”马蒂斯从厨房走出来。
“莉兹不在吗?”阿勒科山德问。
“她出门了,”马蒂斯回答,“坐吧。”
这话听上去几乎像句指令。
“谢谢。”阿勒科山德坐下了。
马蒂斯关掉了电视。
也许他不该这么做——电视一关,整个房间便陷入了沉默,只能听见厨房传来的微波炉的嗡嗡声。
阿勒科山德坐在桌旁,看着自己的手。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手,也不说话,显得十分怪异。
他抬起头,发现马蒂斯正望着他。马蒂斯站在厨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等着饭菜加热完毕。“再等一分钟就好了。”他说。
“哪种死法最好呢?”阿勒科山德突然问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水。
“哪种死法?”马蒂斯很惊讶。
“没错。”
“最好的死法……就是开开心心地死。”
“不,我说的不是……”
微波炉“叮”了一声。
厨房里,马蒂斯剥掉了加热后变黑的塑料包装,用勺子把食物舀到了两个素白的盘子里。他把盘子端到餐桌边,放在稻草垫上,又返回厨房去取刀叉。
“谢谢你。”阿勒科山德对他说。
两人沉默地用起餐来。
阿勒科山德看上去并不饿,只是拿叉子推着盘里的食物。
终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消停下来。马蒂斯尴尬地吃完了这顿饭。
“不好意思啊。”阿勒科山德说。他指的是盘里剩了一半的饭。
“没事。”
“不好意思。”他又说了一遍,站起身来。马蒂斯也站了起来,陪他走到门口。
“晚安,马蒂斯。”阿勒科山德站在门口说。
“晚安,老板,”马蒂斯回答,“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在这儿呢,好吧?”
“好,谢谢你。再见。”
迷迷糊糊中,他连衣服也没脱就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还黑着。此刻,他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于他而言,醒着就是折磨。黑暗中,房里的每样东西都摆放在原处,跟出事前一样。
醒来后,有那么一秒,他感觉身边空无一物。那一秒既空虚又祥和,下一秒,一切恢复如常。
他在黑暗中躺着。
他回想起上次跟父亲相见的情景:那是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 [4] 的高干医院。那时候,那家医院看起来还很豪华,父亲以能在那里养病为荣。探病时,父亲告诉他有位著名的将军也在这里住院。说话间,老人喜上眉梢,简直庆幸自己心脏病发作,能有机会与如此位高权重之人共处。
那时候,坐在父亲的单人病房里,阿勒科山德也为这特殊的待遇感到光荣。他将一包药品上写的德文翻译给父亲听,好一显身手——那时他在东德上大学,能说一口地道的德语,而父亲一辈子只会说俄语。老人家确实对他刮目相看,阿勒科山德也乐于在他面前显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手术出了点儿差错,老人昏迷了几周便去世了。
他心想,自己在病房里翻译药品上写的德文时,旁边应该还有个人。这个人是谁呢?
奇怪的是,他脑中竟出现了斯大林的样子:斯大林没刮胡子,下巴上生着银白色的胡楂儿,正提着一把修枝剪蹒跚在植物间……
萨里的天亮了。
窗外大亮。树叶泛黄。
又一天开始了。
他还躺在床上。
他感到一阵麻木。
也感到疲倦。如此疲倦,厌烦了世间万物。
他想,在病房里翻译药品上的德文时,在一旁的应该是他叔叔。
他的叔叔阿勒科山德。阿勒科山德,就跟他的名字一样。
那之后,过了十年,叔叔自杀了。
他活着再没半点儿意思。他将终生奉献给了一项事业,事业却没能成功。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没了。
都结束了。
就是这样。
[1] 奥特夏:英格兰萨里郡中的一个村子,距伦敦约三十公里远。——译者注
[2] 埃德温·路特恩斯:英国建筑师,参与设计了印度的新德里市。——译者注
[3] 《审慎的寓言》:威尼斯画派代表画家提香的作品,现收藏于伦敦的英国国家美术馆。——译者注
[4]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俄罗斯的一个州,位于乌拉尔山区,横跨欧亚分界线。——译者注
第九篇
时光从不语,我已告知你
时光从不语,我已告知你
时光只知人人须付的代价
如果我能告诉你,便一定会让你知晓
[1]
[1] 这是威斯坦·休·奥登的诗歌《如果我能告诉你》的前三句。威斯坦·休·奥登是一位英裔美国诗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诗坛崭露头角,在英语文学界具有重要地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