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人不过如此(出书版)》作者:[英]大卫·邵洛伊【完结】 > 人不过如此.txt

第二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12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如今,他常常想到死亡这件事,不想也难——显然,他已时日无多。他还能再活十年吗?再过十年,他就八十三了。他还能活得更久吗?嗯,不太可能。所以说,他也就还剩十年的光景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十年太短了,短得令人心惊。有时候,他一想起这个就不好受。比方说现在,早上五点,他在阿真塔附近的家中醒来,宽敞的卧室有些潮湿,绿松石色的墙面还掩在阴影中。床头柜上,钟表嘀嗒作响——此时此刻,十年看起来是多么短暂啊。自从两个月前的那场手术后,他就知道自己可能连十年都活不了了,还总能奇怪地感知到心脏的存在和它的活动,担心它突然罢工。他躺在床上,感知着自己的心跳,悲哀地意识到终有一天它将停止跳动。到了这个年纪,面对死亡,他竟没有二十岁时淡定。

绿松石色的宽敞卧室里,光线照了进来。

两小时前他就醒了,一直躺在床上思考。

他仍不敢相信自己行将就木: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要这么没了——他自己,就要这么没了。于他而言,死亡似乎还是一件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当然了,他的亲朋好友里,有相当一部分人已踏入了坟墓,都是些相识了几十年的人,他还去参加了葬礼。年纪跟他相仿的人越来越少。然而,他依旧很难,也无法真正理解自己也难逃一死的事实。他无法理解自己寿命有限,总有一天将寿终。再过十年,他很可能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他曾想象过自己死后的光景,这种感觉十分怪异。他还躺在床上,心里想着,这感觉之所以怪异,是因为他对世界的了解是基于个人经验的,而他感知到的那个世界也会随着他的生命一并终结——于他而言,他的主观经验就是世界本身,他要是死了,这个感官世界也绝不会存在了,而他自己那奇特的感知能力也会烟消云散。死后的世界是无法想象的。他盯着房里较远的那堵墙,一旁是一个巨大的胡桃木衣橱。他知道自己有种不寻常的能力,能感知事物的存在与活动,并从中获得乐趣。此刻,他能看见光线从厚重窗帘的狭缝中钻进来,在遍布尘埃的空气中移动,最终附着在衣橱表面厚重的陈年清漆上。

他能感知到窗外石子路上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是克劳迪娅的。克劳迪娅来自罗马尼亚,是家里雇的仆人。一定是他太太乔安娜从英格兰打电话让她来的。

“早上好啊,克劳迪娅。”他穿着晨衣和拖鞋走到楼下,跟克劳迪娅打着招呼。

她上次见到他时还是初夏,从那之后,他可瘦了不少。那时他整个人肿胀得厉害,面部浮肿,脸色也不好;而如今他的气色就更不好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早上好,帕森先生。”克劳迪娅正准备工作。她不懂英语,因此两人用意大利语交谈。她的意大利语说得不好,不如他的地道。克劳迪娅的儿子在博洛尼亚的宜家商场工作,负责安装厨具。几年前,她也到这儿来工作了。“不好意思,”她说,“我不知道您在这儿。”

“是乔安娜打电话叫你来的?”他问。

“是的,帕森先生。不好意思。”她再次表示歉意。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对她说,“谢谢你过来。我应该跟你打电话说一声的。”

“没事。”

“我没想好要在这儿待多久,”他说,两人在厨房里,他想煮点儿咖啡,正用勺子往咖啡机里舀着,“也就一两周吧,我估计。”

此时正是十二月的第一周,通常,这时候不会有人到宅子里来。有时,他们一家会在圣诞节时过来,不过现在也不常来了。过去倒是来得挺勤——那时候西蒙还小,乔安娜的母亲也还在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家里的仆人是位意大利女人,后来,她的身体出了点儿状况,就辞去了工作。她叫什么名字?她刚走的那阵子,一家人还跟她保持着联系,好像还去费拉拉的医院里看望过她?也许真有此事,也许他记混了,反正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他不清楚。人的一生会遇见许多人,谁知道他们都去哪儿了呢?

他往一个大杯子里倒了些果蔬燕麦片,又倒了些脱脂牛奶。他始终觉得脱脂牛奶跟水差不多。

克劳迪娅问他该从哪里开始打扫。

“要不先从楼上开始?”他提议道,想一个人在厨房里静静。

坐在桌前吃着燕麦片,他听到她带着清洁工具走上台阶,脚步沉重。年久失修的台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克劳迪娅多大年纪了?不年轻了——她儿子都快三十了。那个年轻人挺英俊,有时候会开着宜家公司的卡车来接母亲,他见过几次。

吃完麦片后,他在客厅的靠背扶手椅上坐下。这把椅子已经很旧了,需要重新填充一下衬垫。他拿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着——这是心脏手术后科迪莉亚送给他的礼物。他一向对新技术十分着迷,总想尝试新事物——1979年前后,他买了一台家用录像机,成了亲朋好友中第一个拥有录像机的人。住院时,他只花了一两天就学会了该怎么使用平板电脑。

他点击着平板电脑的屏幕。

点击。

点击。

邮箱里有几封邮件,不多,比以往要少。过去常做的事情,他现在大多没法做了——比如他退休后迷上了投资理财,不过那点儿钱基本上都折腾光了。有一封科迪莉亚发来的邮件,令他很开心。他一向乐于收到她的来信。她在邮件里讲了些零零碎碎的事,还问他身体怎么样了,又说起儿子西蒙(也就是他的外孙)写了首诗,在杂志上发表了。为了让这件事听上去更加不同凡响,她没提是什么杂志,不过估计也就是大学自己发行的那种。西蒙正在牛津念大一。科迪莉亚把这首诗也附在了邮件里。他读着这首诗,克劳迪娅则在楼上走来走去,脚步很重,把枝形吊灯上的玻璃小物件弄得叮当作响。(他们买下这栋房子时,那盏吊灯就在那里,据说十分值钱。)看上去,这首诗的灵感来自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嗅花香的那幅小画 [1] 。

他双眼凝视别处,

征服者穆罕默德手持玫瑰,

举向他那土耳其人弯刀般坚挺的鼻。

他一心追逐财富,征战四方。

这精明的政客,未雨绸缪,

杀亲兄弟,将权力玩弄于股掌。

政客之种种,

他样样精通。

此刻却为何擎花而立?

也许花之脱俗将他吸引。

这脱俗的品质,

绝非美丽,

亦非爱情、自然或感官享受,

更非对安拉或是什么神灵的虔敬。

不过是感受片刻生命的质地,

和时间流逝的永恒。

写得还不错,他心想。有几个地方写得挺好——“他一心追逐财富,征战四方”——这句真不错。(过了近十年,他还在想念着那些曾“一心追逐”过的目标——那些目标就在地铁终点的白厅大街 [2] 上等着他。他始终觉得,要是没了这些,他就不算活着。)嗯,这句写得不错。接下来是……在哪行呢?找到了——

不过是感受片刻生命的质地,

和时间流逝的永恒。

这句诗让他想起了今早的情景:在楼上的那间卧室里,他盯着衣橱看了一两分钟,迷失在自己对外界的感知中。那时,他也“不过是感受片刻生命的质地”——质地。嗯。写得好,西蒙。得给这孩子写封邮件,他心想,要夸夸他的这首诗——也不能夸得过火,只要鼓励他一下就好。当然了,这鼓励也得有所保留。科迪莉亚老把儿子夸得没边,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他不得不说,西蒙这孩子是有点儿怪。春天的时候,他带了一个朋友来阿真塔住了一两天,说是要环游欧洲。那个朋友很活跃,玩得也挺开心。西蒙则像往常一样,严肃又内向,不过,临走前他精神振奋了一点儿。他们三个聊了不少严肃的话题,有关文学、历史和欧洲局势,聊得很愉快。

克劳迪娅出现在门口。

她问他,现在她方便打扫厨房吗?

克劳迪娅走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又给自己做了顿午饭。他没把饭端到餐厅,就在厨房的桌台上吃完了——无非是多加了一个蛋的煎蛋卷,只有一个人,没必要搞得那么正式。他想着要不要来杯酒,配着蛋卷和沙拉一块吃,结果喝了两杯,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都不能开车了——他本打算开车出去转转,可能会去阿真塔的峡谷博物馆,在那儿溜达半个钟头。为遵医嘱,他每天都得走上几公里,今天天气正好不错,干燥而温和。

午后尤其漫长。家里有几个抽屉这些年一直没清理过,他便挨个收拾了起来,翻出了一些歌剧票根、旅游路线图和不知道买什么东西时开的发票。他在钢琴前坐下,试着弹了弹,可钢琴的音一点儿也不准,没过多久,他的手指也疼了起来——这双手现在是不听使唤了。他不断弹错音,便沮丧地停了下来。他还在想昨天去拉韦纳市的事,心里很是难过。昨天,他没什么事情可做,一时兴起就去了拉韦纳,却在路上惹出了点儿麻烦:他迷了路,一下子乱了方寸,最后开上了一条窄窄的单行道。开始,他还不知道自己在逆向行驶;可开到一半,对面来了辆货车,一个劲儿地朝他闪着车灯。路上没有掉头的地方,他便只能沿着原路把车倒回去,边倒边回头,眯起眼睛看着路况。他十分紧张,越发感到孤立无援。这条路是直的,按说没什么问题,可不知怎么,他就是无法直行,不断地停车、重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货车司机无声地冲他大喊着,活像是默片中的一幕。

他回想起人行道上的行人:他们看到他开错方向了,便哈哈大笑起来,冲他比画着,示意他留心,其中有几个人是善意的。不过,他们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了。显然,从这些人的表情判断,他们看到的是一幕惨剧——一个老年人非要逞能开车,结果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惨状。

这让他极为震惊。

他从没觉得自己会是这个样子。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地方停车。下车后,他沿街走了一段,身子抖个不停,觉得自己蠢透了。再后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圣阿波利奈尔教堂外。

教堂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人不多,有几个正四下闲逛,欣赏着拜占庭风格的镶嵌画:这些画他已经看过多次,背景是金色的,主人公身材修长,身着白色的托加长袍 [3] ,面对着游客。他从来不信基督教——当然了,他是在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英格兰长大的,那时,基督教对当地的影响还未完全退去。不过,即便是在小时候,他也绝不信上帝、耶稣和与之相关的任何东西,只是听人说说罢了——这些神灵的事迹在他看来不过是故事,跟其他故事没有任何区别。对他们那一代人而言,他这种情况算不上特殊。他站在教堂里,抬头望着镶嵌画中一张张冷漠而红润的脸,画中人站成一排,如同拍集体照的学生们。最后一幅画堪称绝妙:画中,窗帘敞开,似乎正向人展示着什么;可出人意料的是,窗帘后空空如也,不过是一片单调的金色空间,一片用朴实无华的金色瓷砖铺就而成的空间。一只鸽子飞进教堂,正在这幅画旁扑扇着翅膀。

几分钟后,他走到外面,观赏起教堂的外观来——这是一座钟楼,矗立在灰暗的天空下。他多少知道一些教堂的历史,跟狄奥多里克大帝 [4] 和东哥德王国有关:狄奥多里克大帝亲手杀死了前任统治者奥多亚塞——他策划了一场晚宴,邀请奥多亚塞出席,并在宴席上亲手杀了他。当时,两人正在争夺意大利的统治权,西罗马帝国正在分崩离析。

昨天的这段小插曲还令他耿耿于怀。直到今天,他仍心情低落,感觉自己是个废物,竟然会在拉韦纳迷路,还在单行道上闹了笑话。他十分沮丧。事实上,昨天发生的事虽令人尴尬,却也不至于令他如此介怀。

后来,乔安娜毫无征兆地来了个电话。

她问克劳迪娅去宅子了没有。

“嗯,”他回答说,“她来过了。”

“你把炉子点着了吗?”她问。

这问题激怒了他,好像他点不着似的。他顿了一下,看向餐具柜上电话旁的照片:其中既有家人的照片,也有他跟约翰·梅杰 [5] 、托尼·布莱尔的合影——他曾为这两任首相服务。“嗯。”他回答。

“屋里够暖和吗?”

“挺好的。”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呃,我就是想着该打个电话,问问你怎么样了。”她说。

“我挺好的。”

“那就好。你听我说,托尼。”她告诉他,她得去纽约的总部待上几天,参加年度评估。她是一家制药公司的高级经理。

黄昏降临在阿真塔。透过客厅的高窗,他注视夜幕笼罩着平原。她要去纽约了,而他却在这里,在阿真塔附近,周围是拖拉机展厅和湿地博物馆。

“嗯,希望你在那边开心。”他说。

“我周五就回来。”

这句话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他并不知道今天是周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吧,托尼?”乔安娜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尴尬,好像她问了一个事关他隐私的问题。

“我说过了,我很好。”

她飞快地问:“科迪莉亚把西蒙的诗发给你了吗?”

“嗯,她发给我了。”

“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

事后,他觉得自己不该对乔安娜这般冷淡。她是出于好意才打电话来的。不过,她讲话的方式确实令他感到不舒服,就像昨天在单行道上,他费力倒着车,尽力倒出一条直线,路人们却那样看着他。从前,倒车时走直线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看了一眼手表。

他等了一会儿,又喝了些酒。这是一瓶上好的巴巴莱斯科葡萄酒,是以前别人送的,他本来打算等到重要场合再开,可在这个稀松平常的工作日,他一时冲动打开了酒,午餐时一个人喝了半瓶,就着酒吃了一份儿味道很一般的煎蛋卷。不过,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此刻,吃着奶酪、帕尔玛火腿和橄榄拼盘,他又喝了些酒。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场足球赛,是一场意乙联赛,对阵双方球队的名字他都没听说过。最后,比赛踢成了零比零平局。一个十二月的下午就这么打发过去了。显然,球场里只坐了一半的人,不过这已足够驱散房内的寂静,也足以消磨时光了。

他考虑着是否要给科迪莉亚打电话,最后还是没打。他不想打扰她。他心情不好,在她面前藏不住,她一听声音就知道了。他不想让她陪着他难过。他不希望因此搞得她不愿接电话——要是他老在电话里冲她哀号,唠叨自己的那些琐事,问她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感兴趣的问题,那么这些电话只会加重忧郁的气氛,令两人无话可说,她也肯定不愿再接他的电话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点儿酒。这酒真不错,是意大利最好的红酒之一,他尝得出来。不过,喝着这样的好酒,他心里却空落落的,并无一分愉悦。他想,自己这般光景,还喝着这么好的酒,真是浪费。

他看了一眼手表。

显然,现在睡觉还太早。

球赛已结束,电视也关掉了。此刻,整栋房子安静得令人压抑。

他坐在靠背扶手椅上,想读些东西,可老是走神。他想起艾伦,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艾伦多大了?八十五?他想起上次见到艾伦时的情景:艾伦的头发看上去软软的,很纤弱,像雪一样白,跟自己现在常穿的那条肥大的运动裤颜色相同。看见托尼时,艾伦努力笑了笑——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在椅子上颤抖着,努力冲托尼微笑。他试图说话,下巴扭来扭去。“你好吗,托尼?”最后,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来,尽管含糊不清,听上去有些奇怪。他的皮肤看上去像死人一样,仿佛最外面那层皮已经坏死了。他用混浊的眼睛向外打量着,死气沉沉的脸上散发出惊恐与敌意。

托尼还坐着,手里是克里斯托弗·克拉克的《梦游者:1914年,欧洲如何走向“一战”》 [6] 。

最令人难过的是,艾伦已经无法再与人交谈了。

他已是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这样吗?

夜里,他不时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惧。有那么一刻,他确信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晚些时候,他又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见到了一个竹节虫似的庞然大物,眼神懒洋洋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庞然大物一动不动,他几乎已经不怕它了。

就在这时,这东西动了起来。

还碰到了他的身体。

他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满心恐惧,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钟头才再度入睡。那庞然大物振翅飞来的恐惧刚刚消散,他就想起了艾伦,想起了自己所剩无几的日子。黑暗中,他躺在床上,不知怎么,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他便一阵惊惧,仿佛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的事实,仿佛有人刚刚告诉他,他已是七十三岁高龄。

再次醒来时,天已亮了。

快八点了。

他吃力地坐起身来,疲乏又沮丧。

今天,他一定得做点儿什么。

厨房的古董瓷砖地板上落了些新鲜的老鼠屎。他满怀挫败地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决定开车去彭波萨修道院。昨天清理抽屉时,他发现了一些修道院门票的票根,应该是从前他跟哥嫂同去时买的票。那时,夫妻俩正在这里小住。他决定再去这座修道院看看。他已记不清修道院是什么样子的了,只记得那是一座中世纪的建筑,靠近大海,在拉韦纳的北边。

这修道院是什么样子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得找点儿事做,得开车出去转转。去哪里倒是无所谓。

他心想,开车过去大概需要一个钟头,那么,他十一点就能到那儿了。他可以在修道院转上一圈、随便看看,说不定还能在那儿吃个午饭——他记得那里似乎有个吃饭的地方。吃完饭后,他就往回开,开到阿真塔时再买点儿东西。到家后泡杯茶,再看看克拉克的那本《梦游者》,打发掉一两个钟头。

窗外,雾气茫茫,十分寒冷。房子坐落在一片洪泛区,每年冬天,海水都卷着冰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如今,他简直无法忍受一丝的寒意了。炉火还算暖和,高高的房间里浮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一想到要离开暖气房,走到外边去,他心里就不舒服;雾气又重,这种天气里开车简直是自讨苦吃。

他慢慢爬上楼梯,走到浴室里,往浴缸里放热水。他打算泡个热水澡,看看会不会觉得好点儿。他吃下了一顿五颜六色的“药片大餐”,费力地爬进高高的浴缸,在热水中舒服地躺了下来。浴室内水汽蒸腾,他昏昏欲睡,感到关节一阵松快。

洗完澡后,他刮了胡子。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雾气已消散。

他穿得很暖和,套了两件套衫,还换上了最厚的那双袜子。

为了挡风,房子四周都种了树,树叶差不多都落光了。花园里,虽然草还绿着,灌木丛却已变成了棕色,显得死气沉沉。他打开车库大门,一辆深蓝色的帕萨特旅行车正停在里面。车是英国产的,不过上的是意大利牌照。

一想到要开车,他还是有些紧张。他坐进驾驶席,感觉自己可能还没准备好。

雾气一散,万物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道旁的杨树叶已掉光,树皮上还结着白霜,在车道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开得挺慢,自己倒没怎么觉得,却被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他后面总是排着一小队车。

车子开出阿真塔,在圣迪奥庄园 [7] ,他转了个弯,向环礁湖的方向开去。路又长又直,穿过一片平坦的农田。这里的风景平淡无奇。起初,他们打算在托斯卡纳 [8] 买房——那还是二十五年前的事,科迪莉亚刚离开家,夫妻俩便商量着在托斯卡纳买套房。不过,托斯卡纳的房价比预想中要贵,他们又不愿将就,不想在基安蒂 [9] 随便买栋廉价的房子,便决定扩大选择范围。夫妻俩发现,离佛罗伦萨越远,他们看到的房子就越符合此前的预想——一栋宽敞雅致的别墅,带一座六亩的花园,周围幽静一些。最后,夫妻俩买到了心仪的房子,只是没想到它竟会如此遥远,坐落在意大利半岛的另一头。开始时,他们可丝毫没想过要在这么远的地方买房,周遭还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平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他曾担任英国驻罗马大使馆的副大使一职。有一次,他在圣马力诺共和国 [10] 参加活动,跟随铜管乐队和轻歌剧演员登上山顶。他从山顶上俯瞰着这座平原,望着它向北延伸而去——那一刻,他不禁战栗起来。)诚然,这房子凭借自身的优势征服了他们,它气质高贵,简直有几分贵族气息;不过,这事看上去多少还是有些古怪。买下它后,他们还担心自己是不是买错了,但慢慢地,他们适应了这栋房子的一切,真正喜欢上了它。人生也正是如此——我们应学着爱上自己拥有的东西,而不要总是挂念没有的东西,不然日子可怎么过呢?

阳光照射着公路两侧的田地,田地间不时会冒出一片宁静的水域。车里没开暖气,可他仍然觉得热,便在一个加油站旁停下车,脱下大衣。这是一家塔莫尔石油公司的自助加油站,生意冷淡。加油站的一边是条土路,通向公路旁空荡荡的田地,田里一半的灌溉渠已被冻住。四下一片寂静,偶尔有车辆经过,发出些声响。

车子开到了环礁湖。阳光下,湖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从此处开上了58号省道,这条路更为僻静,从波河 [11] 三角洲的湿地间蜿蜒而过。此刻,在舒适暖和的车厢内,他感到十分惬意,有些昏昏欲睡了。没有别的车在后面催着他走,他一人独占了整片风景。接着,他开上了309号国道,这是一条沿海的主路。他不紧不慢地跟在一辆卡车后面,并不打算超车,免得自己紧张。阵阵海风吹来,虽然看不到海,海滨浴场的指示牌却不时出现,暗示着海的存在:阿尔奥尼浴场,迪瓦拉诺浴场……

他差点儿忘了拐弯。不过,一看到那座钟楼,他就反应过来了,立刻打开转向灯,拐了过去。车上的时间过得真快,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没到,此刻却到了。

对他来说,修道院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要是他以前来过这儿的话(他确实来过),那就说明他把一切都忘了。309号国道延伸出了一条铁轨般的小路,他正在这条路上行驶。起初,他以为方向错了——这条小路蜿蜒曲折,似乎离树林中那座高大的钟楼越来越远。然后,峰回路转,他经过一片向地平线延伸开来的狭长的农田,来到了一片小湖旁。湖边是堵墙,墙边摆放了几个垃圾箱,柏油路外缘则有些停车位。

车位大多是空的,他将帕萨特停了进去。一打开车门,寒冷的空气就扑面而来,一下子难以适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狗屎味儿。附近有张告示牌,提醒行人提防小偷,倒是有点儿意思。他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四下空荡荡的,十分安静。不远处的309号国道上也寂静无声。遭窃?眼下这时候自然是不会了,况且他车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物件。他戴上围巾,锁上车门。

几百米开外就是那座塔楼了,树叶已落光,没有遮挡,因此看得很清楚。他向修道院走去,却突然感到有些沮丧,感到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他疲倦又厌烦,突然不想参观这里了;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他便沿着覆了白霜的柏油路向前走去。为了御寒,他加快了步伐。事实上,这地方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像座植被稀疏、荒无人烟的公园。他经过了两家朴素的小餐馆。它们均开在通向塔楼道路的一侧,餐馆前面是空荡荡的露台。两家餐馆中似乎只有一家开着,在店外放了块招牌。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又赶在工作日的早上,修道院可能根本就不开放。

不过,修道院是开放的。

连同院中的景致。

观赏完毕后,他回到了门口立有招牌的那家餐馆——餐馆挺简陋,不是当年他跟哥嫂去过的那家。店里有个装了霓虹灯的自动售货机,墙上贴着过时的海报,架子上的酒瓶都落了灰。他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来,一个男人在他面前放了一张纸质的餐具垫,又递给他一份塑封菜单。除他以外,店里唯一的食客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人正在另一张桌子旁小声交谈,似乎是德国人。他飞快地浏览了一下菜单,其实他并不怎么饿,只想吃口热的,就点了份儿汤。

在修道院里,他待了不过半个钟头。院内是一座座低矮的砖楼,十分朴素,安着小窗户,还有几尊小小的白色大理石雕像。楼里的房间大多是空的。这儿还有一座庭院,铺着草坪,草坪中央竖了口井。某种程度上讲,这里能唤起人们的记忆,让人回想起这里延续了上千年的生活方式和世界观。院子贴着修道院教堂的侧墙而建。与修道院内的其他建筑一样,教堂也不大,墙壁上画满了宗教场景和人物。他在教堂里待了一会儿,像个历史学家一般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壁画,品读着一幅幅奇异乃至残暴的场景、被火烤的男人、裸体女人、天使、农场动物,还有一个恶魔一般的形象,血盆大口中衔着受苦受难的人们。

过了一会儿,他看够了,便从教堂走出来,停在门廊下。门廊深深,冬日的阳光照了进来。墙上嵌有大理石碑,用以纪念作古的名人。他内心平静、从容地望着这些石碑——显然,碑文是用拉丁文写的。很久以前,他学过拉丁文,不过这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有时候,他还能读懂一些。一处碑文里的五个单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忍不住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这是一句用拉丁文写成的话,刻在一面碑上,纪念的是某个数百年前作古的人。

服务生将热汤送到他面前,还附送了几根面包棍,每一根都用纸包着。

“谢谢。”他用意大利语说。

“不客气。”服务生走开了。

德国夫妇打开了一张意大利东北部的地图,认真研究起来。两人小声交谈着。

服务生也正在跟什么人说着话,尽管托尼看不见对方在哪儿。服务生又说了一遍,口气里带着点儿责备。接着,一个小女孩走到空桌旁坐下。她应该有……七岁大?小女孩坐在桌边,向窗外看去,两只悬空的脚荡来荡去。

托尼喝起汤来。他点的是豆子汤,汤的表面漂浮着卷心菜叶,豆子很大,口感细腻。

小女孩还盯着窗外。外面空荡荡的,弥漫着冬日特有的寂静。她不自觉地唱起歌来,声音绵软,还有点儿咬舌。

他喝着汤,努力分辨着意大利语歌词的意思。小女孩唱完了一遍,又从头唱起。

唱歌时,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一月天下雪。”

“二月遮着面。”

“三月像发疯。”

“四月尤可爱。”

“五月花果遍地,六月去海边。”

七月和八月,学校不知道……?嗯,是学生不上学。

九月,呃……好像是说什么丰收。十月天下雾。

“十一月添件衣,十二月耶稣生。”

唱完后,小女孩拿手背抹了抹鼻子。她有一头红褐色的头发,皮肤苍白。她发现他正在看她。她的眸子是浅绿色的。

他笑了。“这首歌不错。”他用意大利语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回答:“我是在学校学来的。”

“是吗?”

“嗯。”

“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唱得很好。”他说。

小女孩耸耸肩,又从头唱了起来,她还盯着窗外。显然,她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一月天下雪。二月遮着面……”

那对德国夫妇买了单。

夫妇俩离开餐馆。服务生清理起桌子来。

“来杯咖啡。”服务生正抱着一摞盘子经过,听到这话,他点点头。他的女儿——小女孩应该是他的女儿吧——还在唱歌。

“十一月添件衣,十二月耶稣生。”

出人意料的是,那对德国夫妇又折返回来了。两人急匆匆地走进店里,怒气冲冲。

咖啡机旁,服务生正狠狠地击打着什么东西。

“警察!”德国男人大吼着,他说的是德语,“警察!”

服务生手上没停,只是转过头来。德国男人说了些什么,可服务生似乎不懂德语。

德国男人改用英语说:“麻烦您,一定要帮我们报警。”

“您一定要帮我们报警。”德国女人附和道,眼睛像在喷火。

服务生用意大利语问:“报警?怎么了?”

“您一定得帮我们报警,”德国男人继续说着英语,“我们的车……让人给……”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拳头。

“有人把你们的车撬了?”服务生坚持用意大利语作答。听他的口气,这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对,对,”德国男人用英语作答,表示他听懂了,“您一定得帮我们报警。”

“好吧,”服务生十分淡定,“我来报警。”

不过,报警之前,他还是先给托尼端去了咖啡。托尼有点儿感动,可那对德国夫妇还在盛怒之中,尤其是那个女人——她转过身对着门,愤怒地叹了口气。服务生不慌不忙地走回吧台,拿起墙上的电话。电话旁是一本日历,印着农用机械的图案。

托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不定自己的车也被人撬了。他对焦急等待的德国夫妇说:“能否告诉我你们的车停在哪儿?”

德国男人盯着他,仿佛没听懂他的意思。不过,下一秒,男人就边打手势边说:“就在那儿,在那个小湖边上。”

“哦,”托尼回答,“我的车也停在那儿了。”

德国男人只是耸耸肩,比起别人家的车停在什么地方,眼下他自己的事更重要。他望着服务生,后者正拿着电话,说着“又一辆”之类的话。

等他打完电话,托尼已经站在吧台旁,手里拿着一张十欧元的纸币。

他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便离开餐馆,走向小湖边的停车位。狗屎的气味还挥之不去。告示牌上写了要提防小偷,他应该当回事的。他看到自己的那辆帕萨特,便加快脚步。车看上去没什么事——嗯,的确没什么事。附近的一个停车位上停了一辆欧宝旅行车,挂的是德国牌照,被砸碎了一扇车窗。倒霉的德国人——他们很可能是来度假的,却摊上了这样的事。他驾驶着车子开回主路,警车从旁经过。也许他应该留下来,帮那对德国夫妇翻译一下——那两个人似乎不会说意大利语。要是警察会说英语就算他们走运了。这一带会英语的人不多,就连夏季来的游客也多是意大利人。唉,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他已经开到了主路与309号国道的交界处,他应该向左转,等左右两条车道都空了再走。他坐在车内,转向灯正嘀嗒作响,左右两个方向都有车经过。太阳已开始落下,有些晃眼,他便将遮阳板放了下来。远处,地平线泛着冷冷的浅黄色光辉,树木好像融进了这片光辉中。前方仍有车子经过。他用两根食指轻敲着黑色的方向盘。等了这么久,真够傻的。左边开过来一辆卡车,右边总算没车了。那辆卡车离得还远,足够他开过去。再等卡车就开近了。别等了,开过去吧。就现在。

[1] 穆罕默德二世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第七代君主、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在位期间曾进行了26次远征。他创建了庞大的奥斯曼帝国,以“征服者”闻名。相传奥斯曼人攻入君士坦丁堡后,穆罕默德二世摘下了一朵城中盛开的玫瑰赏玩,有一幅画像便描绘了这个情景。——译者注

[2] 白厅大街:伦敦的一条街,是英国一些政府机关的所在地。——译者注

[3] 托加长袍:古罗马时期男性公民的正式服饰,以白色为主。托加长袍的种类很多,可满足不同正式场合的需求。——译者注

[4] 狄奥多里克大帝:东哥德王国(其疆域大部分位于今天的意大利)的创立者。——编者注

[5] 约翰·梅杰:英国前首相,1990至1997年在任。——编者注

[6] 《梦游者:1914年,欧洲如何走向“一战”》是英国著名历史学家克里斯托弗·克拉克论述“一战”的著作。——编者注

[7] 圣迪奥庄园:位于意大利的圣迪奥山,盛产葡萄。——译者注

[8] 托斯卡纳: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大区,艺术遗产丰富,被视为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发源地。——译者注

[9] 基安蒂:指托斯卡纳中部出产基安蒂葡萄酒的区域。——编者注

[10] 圣马力诺共和国:位于意大利半岛东部,整个国家都在意大利包围之中,是一个袖珍的“国中国”。——译者注

[11] 波河:意大利河流,全长652千米。——译者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