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阳光灿烂，乔安娜正坐在一旁。“早啊，托尼。”她说。
“早。”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她看上去很累，他心想。“不知道。我这是在哪儿？”
“你住院了。这儿是拉韦纳。”
“你不是应该在纽约吗？”他问。
“嗯，是的。”
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过几天我就得回去。”她说。
“好。”他还觉得头晕，过了一会儿才问出了那个该问的问题：“我为什么住院？”
“你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我去了彭波萨修道院，是不是？”
“你出车祸了，那辆帕萨特整个都报废了。”她告诉他。
“什么车祸？”
“警察似乎是这么认为的，”她说，“当时，你从支路开出来，正打算左转，刚好来了辆卡车，卡车后面又有人要超车，你没发现，就这么撞上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点儿也记不得了。”他说。
“嗯，你掉进了一块田里。幸亏有安全气囊，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医生说你脑震荡了。”
“脑震荡？”
“嗯。我看他们是想明天给你做个CT（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检查一下有没有别的毛病。”
他感觉有点儿恶心，便躺回枕头上。刚才，他一直在半坐着跟她讲话。
“那辆车记在了我的名下，”她说，“所以警察找到了我。”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具配件，目光沿电线的轨迹一路穿过天花板，来到门上方的墙面，又沿墙面与天花板的交界处一路前进，钻进另一面墙上钻出的一个小洞里。他感到十分怪异。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过来，”她说，“睡衣什么的。”
“好。你还好吧？”他含糊地问。
这问题显得有些奇怪。她迟疑了一下：“挺好的。”她感觉应该再说点儿什么，便补充道：“你也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一样。”
他努力回想现在是什么时候。
乔安娜似乎被什么东西分了神。她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是小病房里一块空荡荡的地方罢了。
毫无疑问，此情此景显得有些尴尬：过去二十多年来，这对夫妻几乎一直各顾各的，鲜少有麻烦彼此的需要——即便有，两人也都就事论事，以平等的姿态进行商讨，涉及的也都是些极为现实的问题，比如贷款和工作上的事。今天这种场景还从未出现过。
托尼看上去无助又迟钝。他躺在床上，身穿病号服，肩膀附近绣着编号。
“我是昨天晚上坐飞机过来的，”方才，她还望着那个低矮古怪的洗手池，此刻又面向了他，“是瑞安航空的飞机，从斯坦斯特德机场出发。”
他似乎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是吗？”
“嗯，就是那种半夜到达的航班。”
他知道这种航班什么样——几天前，他就是搭乘这种航班过来的。下飞机后，他在博洛尼亚机场叫了辆出租。晚上很冷，他坐了半个钟头的车才到家。房子已经几个月没住人了，冷得要命，橄榄油也变得像蜡一样浑浊。地板上落着老鼠屎，楼梯角的墙上泛了潮——地板上的老鼠屎，墙上不断扩大的泛潮处，这幅景象让他手足无措。他没脱大衣，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口中呵出了一团白气……
“要我留下来陪你吗？”他听见乔安娜这么问。
此刻，她正站在窗边，向窗外望去，真不知道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他什么也没说。接着，她开口道：“医生说了，现阶段你只需要好好休息。他说你得好好睡觉。”
“好。”
“要我留下来陪你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特意强调了“留下来”三个字。
她回到椅子边坐下。这椅子不高，绿色的布面脏兮兮的。她等着他的回答。
“不用了，我挺好的。”
“你得好好睡觉了。”她建议道。
“好。”
她抓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她就这么握着他干巴巴的手，这一幕也很尴尬——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两手相触的亲密感也显得有些多余。她明白，其实自己此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们不过是像朋友一般相处，他出了这样的事，她不清楚自己该为他做到哪一步。这种事之前从未发生过——两个月前，他做了一次心脏手术，住了很长时间的院，可那是在伦敦西部，就在家门口，住院的相关事宜也都提前安排好了，她用不着像今天这样，大半夜坐着飞机穿过欧洲，不请自来，吓他一跳，还得告诉他他现在在哪儿，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是那场手术都没能令他像此刻这样无助。还在飞机上时，她心想，到底有没有必要跑这一趟？这还算不算她的分内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要是不管，还有谁会管呢？她还握着他的手，感到极为尴尬，便捏了捏，把那只手放了下来。
“我明早再过来。”她说。
“好。”他想知道现在几点了。
她穿上大衣，动作十分缓慢。接着，她又说了一遍：“我明天再过来。”
门一开，外面的喧嚣声便涌了进来。这时，他叫住她：“乔安娜。”
她停在门口。
“谢谢你。”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没事。”最后，她说了两个字，便离开了病房。
一两个小时后，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天花板上的灯亮了。这时，一位医生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很年轻，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容貌英俊。他问托尼感觉如何。“挺好的。”托尼回答。
“觉得恶心吗？”
“有时候会。稍微有点儿。”
“头疼吗？”
“有点儿。不是特别疼。”
医生说明早会为他做个CT，要是没什么问题，没有脑出血，他明后天就能出院了。“你算是命大。”医生笑着对他说。
第二天早上，他感到多少恢复了些，比起前一天，他更清楚自身的处境了：他正住院——这点他很清楚。今年，他一直是医院的常客，简直把一辈子的院都住完了，现在他又来了。他坐在高高的床边，身上穿的是乔安娜昨天带来的睡衣。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事会越来越频繁，不是吗？他还要频繁地出现在医院里，见到形形色色的医生。他人生仅有的意义就是尽可能地延缓衰老和死亡。他的人生再产生不了什么积极意义了。从这个角度讲，他已经死了。他感到一阵悲哀。让我们爱那些永恒之物，而非转瞬即逝之物——这句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费力地下了床，站稳脚步，两步就走到了洗手池边，感觉一阵头重脚轻。洗手池上方挂了面镜子，他看了一眼，吃了一惊——没人对他说他破相了。“该死。”他怒火中烧。他感到头晕，便靠着洗手池缓了片刻。水龙头的造型十分奇特，是根水平的杆子，有十五六厘米长，他摆弄了一会儿才出水。他接了一塑料杯的水，把杯子举到开裂变形的嘴边，眼睛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肿得惨不忍睹的脸和剃了一半头发的脑袋，整个人活脱脱一副惨象。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让我们爱那些永恒之物，而非转瞬即逝之物。”
彭波萨。
修道院里那一个多钟头的记忆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当时，这行字骤然闯入他的眼帘，令他心生不安。他从院内朴素的景致间穿过，门廊上的这行碑文却还挥之不去：让我们爱那些永恒之物，而非转瞬即逝之物。后来，在餐馆等那份儿豆子汤的时候，他望着窗外寂静的冬日、照在光秃秃树上的阳光。这时，他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什么才是永恒的？
没有什么。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世界本身也一样。太阳不是永恒的，夜空中的星星也不是。
万物终有尽。
万物皆如此。
这一点，世间无人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