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公司提供了一辆车,乔安娜将他接回家。她已处理好了一切。
托尼一直盼着离开医院,可回家的路上,他的兴致并不高;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天下着小雪,聊胜于无。小小的雪花尚未落地,一沾到什么东西就融化了。
到家了。
开到阿真塔,他们在利多超市买了些东西。乔安娜负责提重物。
“墙上泛潮的地方得修修。”她说。
“好。”
“你知道屋子里有老鼠吧?”
“嗯。”
两人坐了下来,一起吃午餐——这一幕是多么奇怪啊!这么多年来,两人从未单独待在这栋房子里。
“我明天就得走了。”乔安娜说。
“好。”
“我跟科迪莉亚说了,”她告诉他,“她会过来陪你一阵。一周吧,她说应该能陪你一周。”
他竭力压抑住内心的喜悦:“其实这真没必要。”
“我看你一个人待着不行。”
“不会有事的。”
“她机票都买好了,托尼。”
“嗯,这孩子真贴心。”
乔安娜小口吃着土豆沙拉:“真不好意思,我没法留下来陪你。”
他挥挥叉子,表示不介意。
有那么一两分钟,他们只是吃着东西,谁也不说话。
“可惜了那辆帕萨特。”显然,一听说科迪莉亚要来,他高兴了不少。
“唉,别想了。那车够老的了,早就该换了。”
“我挺喜欢那辆车的。”
“我也是。”乔安娜说。
“记得以前咱们开车去南边吗?”
“当然。”
“那时候多有意思。”
她给自己添了些酒,说话的口吻简直像在冷冷地调情。“过去的时光总是令人难忘。”
他们曾开着这辆帕萨特到欧洲南部去:之前,他们开的是一辆老沃尔沃740,一路驶经法国,穿过勃朗峰隧道,又从瓦莱达奥斯塔开到了皮埃蒙特,几乎接近伦巴第。他尤其喜爱在瓦莱达奥斯塔开车的感觉,享受着峡谷带来的刺激和纵贯欧洲大陆的惬意。
如今,追忆往昔,那些长途旅行是何等美妙。他怀念着过往,身体的某处也跟着痛了起来。
记忆中的空气潮湿又新鲜。
他抿了口酒,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大约十二年前,这辆帕萨特被安置在了阿真塔附近。那个时候,车子就已经很旧了。从那以后,就不曾有过什么长途旅行。
乔安娜又告诉他:“科迪莉亚要给你弄辆新车。她是这么说的。”
“是吗?”他问。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儿怀疑。乔安娜回答:“车的事,她还是懂一些的。”
“嗯,那是。”他表示赞同。
“她会帮你找一辆的。估计会在拉韦纳找。”
“费拉拉也行。”他提议。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吃完了吗?”
他点点头。她把两人的盘子收走,拿进厨房。
雪停了。又是冰冷潮湿的一天,令人难过。乔安娜打了一会儿电话,他不知道这电话是打给谁的。她跟几个不同的人说了话,听着像是在说工作上的事——他坐在靠背扶手椅里,腿上摊开那本克拉克的《梦游者》,却留意着她的交谈。这本书他读得很慢,主要是因为他不怎么感兴趣。到了这个岁数,他很难再对什么事提起兴趣了。
打完电话,她问他想不想看电影。
“电影?”他做出一副被人打断的样子,仿佛刚刚正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好吧。”
他注意到她手中的酒杯是满的。她喝得不少啊,他心想。两人的相处令她感到不适。“什么电影?”他问。
“我不知道。这儿不是有好多录像带吗?”她站在书架旁,身上穿了件宽松的羊毛衫。她翻起录像带来。“《土拨鼠之日》怎么样?”
“那部早就看过了,”他口气不怎么友好,“看了不下二十次。”
“好。那《金色池塘》呢?”
“不看。”
“《遗愿清单》?”
他哼出声来。
“《为黛西小姐开车》?”
“天哪,不要。”
她又推荐了几部,被他一一否决。
“那你自己选一部吧,”她不耐烦起来,“你过来,自己选一部。”
“乔安娜……”他还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两手相对,指尖相触,似乎要教训她几句。
不过,他只是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什么?”
“多得是。《关于施密特》?”
他又叹了口气。
“《关于施密特》行不行?”她从书架边转过头,几乎吼了起来。
“不行!”
“你到底想不想看电影?”她问。
“不太想。”他的口气里有点儿挑衅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要去哪儿?”
乔安娜正要离开房间。“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
“工作。我本来应该在纽约的。”
这话激怒了他。“我又没让你过来。”他冲着她的背影吼道。
客厅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用一只手捂住双眼,脸部受伤的皮肤触感柔软,他都忘了自己破相这回事了。
她又折了回来,站在他面前。
“嘿,”她试图与他沟通,“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她沉默了片刻,空气中酝酿着风暴。
“好,那就随便你吧。”她轻轻地说。
他听见她走上楼去,关上了房间的门。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来,手脚僵硬地上了楼,头还昏昏沉沉的。
他轻轻敲着她的门:“乔安娜?”
没有人答应。
“乔安娜……对不起。”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我今天不太对劲儿。”
他没有直接推开那扇门——她不允许他这么做,多年来一直如此。
“下楼来吧。”他对着门说。这扇木门原本大概是白的,如今刷了层漆。“我给你泡点儿茶,”他又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走下楼来,用一只温热的壶泡了茶。这种做法很老派,现在的人不会再这么泡茶了,他有点儿难过地想。
他拖着脚步走进客厅,手里端着茶盘——出乎意料的是,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在沙发上坐着,把一双不怎么秀气的大脚搭在脚垫上,正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太让人难过了。”她说。
“什么?”
他把茶盘放下。
“我一共就在这儿待两天,你还这样对我。”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
“嗯,是你的错。”
他一屁股坐进扶手椅里,腿微微跷了起来。他喘着气。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就是有点儿晕。不会有事的。”
“你什么也别干了,”她说,“医生跟我说,让你这些天什么也别做。这茶盘让我来端吧。”
“不会有事的。”
她站起身来,开始倒茶。
后来,他们一起看了《涉外大饭店》。
还没看到一半,他便在扶手椅中呼呼地打起了鼾,双脚还搭在脚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