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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英-大卫·邵洛伊 当前章节:105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5

人们总盼望能安详地离开人世,带点儿体面,而不是在屎尿的恶臭中含泪带痛走完这一程。总得带点儿体面,不管这体面意味着什么。如今,他已时日无多,得费心想想该如何实现“体面”二字。“让我们爱那些永恒之物,而非转瞬即逝之物”——若是想体面地离去,这该算个不错的建议。可还是那个问题——什么才是永恒的?在他的世界里,什么才是永恒的?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老人的手,虚弱而松弛。他觉得这不是他的手——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老人。他又看向那白得发亮的日光,看它普照大地,惠泽周遭平坦的土地。目之所及,皆是转瞬即逝之物。一切都转瞬即逝。

乔安娜走了。她搭乘的是早班飞机,离开时天刚亮。一两块农田开外是65号省道,道旁,一棵棵杨树矗立在黎明中。出租车在门外等着,排气管喷着水汽。她将手提箱拽到楼下,在门厅中停住脚步,对他说:“科迪莉亚下午过来。”

一分钟后,房里只剩他一人。他坐在厨房中,竭力抑制住不期而至的伤感,用颤抖的手往滤壶中舀着咖啡。

我们对生命的了解是多么有限啊。生命的长河中,一幕幕场景恰似火车窗外的电缆塔,就这样飞驰而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此刻永远在流逝。

转瞬即逝。

他坐在扶手椅上,手中是那台平板电脑。

点击。

点击。点击。

他点开邮箱。没有新邮件,只有无休无止的垃圾邮件。

他还没有给西蒙写信,跟他聊聊那首诗。他打算现在就写。他先把诗重读了一遍:

他双眼凝视别处,

征服者穆罕默德手持玫瑰,

举向他那土耳其人弯刀般坚挺的鼻。

他一心追逐财富,征战四方。

这精明的政客,未雨绸缪。

杀亲兄弟,将权力玩弄于股掌。

政客之种种,

他样样精通。

此刻却为何擎花而立?

也许花之脱俗将他吸引。

这脱俗的品质,

绝非美丽,

亦非爱情、自然或感官享受,

更非对安拉或是什么神灵的虔敬。

不过是感受片刻生命的质地,

和时间流逝的永恒。

他留意到一处地方,是他上周未曾留意的——全诗的最后一个词组。

他站起身来,抚弄着暖气片,用僵硬的手指感受热气。

时间流逝——只有这才是永恒的,才是没有尽头的。时间的流逝,唯在其影响万物时方能为人感知,因此,万物恰以自身的“不永恒”印证了时间流逝的永恒性。

这多么巧妙而又矛盾。

克劳迪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早上好,帕森先生。”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哦,是你啊。你好,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帕森先生。”话虽如此,克劳迪娅却没怎么掩饰脸上的倦色与厌烦。每年的这个时候,她的关节很难受,之前她就跟他说过。

“您看我从哪里开始打扫好呢?”她问。

“厨房吧?”他建议,“或者楼上?都行。”

他想竭力留住上一刻的那种感觉:万物以其自身印证某物的无尽和永恒。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他想通了。

“好,”克劳迪娅回答,“那我就从楼上开始,好吧?”

这印证的标准是万物自身的“不永恒”。

只有这般矛盾之事,他心想,才有可能……有可能什么?

他回答:“好的。谢谢你,克劳迪娅。”

他还站在窗边。

有可能度化世人。

那一刻他想通了。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变暗,科迪莉亚也来了。她今年四十三岁了,这多不可思议。“嗨,老爸。”打发走出租车后,科迪莉亚走进房内。他在门口等着,想帮女儿提手提箱,她却不让。父女俩到客厅里坐着,喝起酒来——此刻,他多希望自己没打开那瓶上好的巴巴莱斯科,要不然就能跟女儿分享了。他给她讲了车祸的事,讲的都是自己记得的那部分,也就是在彭波萨修道院的情景。他向她道了两次谢,感谢她的陪伴。

听到父亲道谢,科迪莉亚只是笑笑,起身看着架子上的书。她跟她母亲一样,都是高个子。“我正在读克拉克的《梦游者》。”他坐在扶手椅上,这么告诉她。

“哦,是吗?这书好看吗?”

“非常好看。”他回答。

“跟我讲讲吧。”

他给她讲起了自己的看法,讲欧洲文明是如何断层、几近沦陷的。显然,他没太把话说明白。他又补充道:“当然了,我还没看完,才看了不到一半。”

“嗯哼。”

他身上的那股学究气又开始发作了。“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呢?”

“《提堂》 [1] ,”她说,“总算是读了。”

“这位作者很懂政治。”他对她说,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我觉得这本书还不错。”她说。

接着,她又谈起了别的事:“你跟妈妈在一起还好吧?”

显然,这问题颇有深意。

“挺好的。”他回答得挺含糊,又加重了语气,“她能来已经很好了——她在纽约那边还有事。”

“我知道。”

他的语气越发庄重起来:“也得谢谢你,科迪莉亚,我知道你特别忙……”

“你已经跟我道了四遍谢了,”她歪着嘴苦笑起来,“别再谢我了,够了。”

“好。”他笑了,一如既往地欣赏她的态度。

可以说,他有些敬畏她了。

“所以,你跟妈妈相处得还好吗?”她还在追问。

乔安娜一定给她打过电话了,应该是从机场打给她的,跟她交代了一些事情。

“挺好的,”他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勉强,又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他打破沉默,问起了外孙西蒙。他说他读了她发来的诗。

“是吗?”她很想知道他的看法,“你觉得怎么样?”

“印象深刻。”他说,科迪莉亚看上去很满意,“他跟他的朋友春天来过这儿。”

“嗯,”科迪莉亚说,“我知道。”

“他的朋友叫什么来着?”

“费迪南。”

“对,那孩子挺有意思的。”

“嗯,”这句话似乎令她有些不舒服,“是吧。”

“我挺喜欢他的,”说话时,他的眼睛望向远处,“我们聊了几次天,挺愉快的。”他冲她笑笑。

“你和费迪南?”

“当然还有西蒙。”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呃,费迪南现在也在牛津上学吗?”她心想,提起这个名字时,他的口气多奇怪啊,还带着点儿小心。事实上,他不停地提起这个孩子就够奇怪的了。

“嗯,他也在。”她回答。

“在同一个学院吗?跟西蒙?”

“应该不是。”

“西蒙是在圣约翰学院 [2] ,对吧?”

“对。”

“嗯,”他似乎有些惆怅,“那两个孩子在这儿住了几天,我还挺开心的。晚餐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咱们出去吃吧。”

“可以啊。去哪儿?”

“去阿真塔那家?”

他知道她指的是哪家,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那家店的常客。“可以,不错。我给他们打电话,订位置。”

“我帮你订吧?”

“不用,我能行。”他回答。

电话在餐具柜上,旁边是个破破烂烂的小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手写的号码。他翻了几页,找到了餐馆的电话,拿起听筒,开始非常缓慢地拨号,还故意把按键弄得噼啪作响。他将话筒举到耳边,边等电话接通,边打量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暗色的玻璃上,他蜷缩着身子,穿了一件针织套衫。

接下来的几天里,科迪莉亚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雇了个人来修楼梯脚泛潮的墙面,又找来一套驱鼠的超声装置,还给克劳迪娅安排了些具体的活计——克劳迪娅对此似乎还挺高兴。短短几天时间,房子看上去干净、整齐了些,也更有人气了。

父女俩一起上网,浏览着本地二手车的信息,还真的找到了一辆她觉得合适的——是辆丰田RAV4,自动挡,有五年的车龄。第二天,两人开车去了费拉拉,看了车的状况。她往下压了一千欧元的价,双方就此成交了。她开着保险公司的车,他开着这辆丰田,一起回到了阿真塔附近。他觉得这辆车比原先那辆帕萨特好开。不管什么事,只要科迪莉亚出手,就都变得容易起来。他明白,若是只有他自己,是绝对没有勇气处理这一切的。可科迪莉亚就能得心应手:她打电话联系对方;给他讲这些意大利文的表格上写的是什么,告诉他该怎么填,该在哪儿签名;她还把保险的事情也处理好了。没错,他有些敬畏她了——她的精力是如此充沛。有那么一两个冬夜,父女俩玩起了拼字游戏,她也总能赢他。才过下午四点,冬夜就已降临,大地瞬间失去光亮,令人猝不及防。

一天下午,克劳迪娅的儿子来了,开着那辆宜家货车,要接母亲回家。他来得有点儿早,克劳迪娅正在熨一堆衣服,他便在货车里等着。

“车道尽头停着一辆宜家货车。”透过楼上的窗户,科迪莉亚看到了那辆车。她问父亲:“你订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他告诉她,“是克劳迪娅的儿子来了,他在宜家上班。他正在等他妈呢。”

“咱们让他进来吧?”

“行啊。可以。”

透过窗户,他看见科迪莉亚迎着寒风快步走向货车,敲了一下车窗,又跟那个罗马尼亚年轻人说了些什么。接着,那个年轻人下了车,跟着她走进屋来。

他听见她用带着英语口音的意大利语流利地跟他交谈,向厨房走去。

几分钟后,他走进厨房,跟年轻人打了个招呼。他在厨房里待了片刻,感到有些尴尬,便走了出来,坐回椅子上继续读书。不过,此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克劳迪娅和儿子离开后,科迪莉亚找到他,跟他聊起了这对罗马尼亚母子。二人都觉得这对母子很不错。

“这个年轻人长得挺英俊的。”科迪莉亚说。

她父亲点点头,显然也赞同这个观点。接着,他匆忙补充了一句,好像之前从没这么想过似的:“你觉得他好看?”

“嗯,是。”

“他结婚了吧?我估计。”突然,他蹦出了这么一句。

“呃,我也结婚了。”科迪莉亚对他说。

“不是,”他看上去有些慌张,知道自己乱了方寸,便更紧张了,“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是说这个年轻人长得挺英俊的,没别的意思。”

“好吧。”

他努力笑了笑,可知道自己笑不出来。

他只感觉她盯着他的眼神有点儿奇怪。他说:“呃,你真好,还叫他进来待了一会儿。”

她似乎没听见,只是继续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她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他把那本书举到眼前,盯着某一页上1914年的欧洲版图。事实上,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发现了,他心想。

不过,她发现了什么呢?有什么该被发现呢?他又有什么“秘密”?某些男人……能吸引到他?他为这种吸引感到困扰,因而在与他们共处一室时,有时会产生一种……妙不可言的窘迫之情。不过,也就是这么点儿事。他就这么一个“秘密”。然而,即便是在幻想中,他也从未……

终于,他不再看那幅地图了,而是抬眼看向她。

她已不在原地。

他感觉刚刚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微微感到恶心——这种感觉上次出现还是二十年前,在乔安娜说他“明显不正常”时。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后来,乔安娜再没这么说过,连影射都不曾。不过,从那时起,夫妻俩就算是分居了。他不知道乔安娜有没有跟女儿提起过。

他在厨房找到女儿。

她举着一个相框,相片中是他和乔安娜。父母几近分居的状况一向令她心忧。

“这是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

他站在她身后,也盯着这张合影看了起来——她一定觉得父母的婚姻有名无实。实际上并非如此——他想把这句话告诉她,却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正酝酿着该如何开口,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也许乔安娜就是把这场婚姻看作了有名无实的。过去四十五年共度的时光——算是共度吧——于她而言也许不过是虚情假意。当然,科迪莉亚大概会从母亲的立场出发,为她多年来跟一个“明显不正常”的男人生活感到不值。他还是觉得自己跟这五个字毫不沾边。他不知道科迪莉亚是否清楚乔安娜的私事。说不定她知道的比他还多——他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很难说太太和女儿交换了什么信息。

科迪莉亚还盯着那张相片。相片中,他穿了一件礼服,光彩照人——这张相片是二十多年前拍摄的,就在他被封爵的那天。

“那一天,我被封为爵士。”他对她说。

显然,她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看相片的,也根本没想到这件事。这话让他显得既不敏感也不敏锐,他自己也清楚。不过,为了转移话题,不去谈那些他不想谈的事,他别无选择。

她像是领会了他的意思。“没错。”说着,她把相片放下,“要不要喝一杯?不过,现在会不会太早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还不到下午五点。

她告诉他,在伦敦,现在正是办公室聚会的时候,又赶上圣诞节,人人纵情畅饮,肝脏不堪重负。人们整个下午都泡在酒吧里。

“我好像还有印象。”他说。

“还惦记着上班的事吗?”她问。显然,她对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只不过是为了找点儿话说。

“不像以前那么惦记了。”

他向酒架俯下身去,心事重重。

“不像以前那么惦记了。”他重复道。

他取出一瓶酒,放到桌上。

“我得接受事实。”他的口气颇为平静,“到了这个年纪,人生再没有什么可能了。”

她想聊的是他跟她母亲长达四十五年的婚姻,她想知道其中的内幕;他却不想聊。作为补偿,他似乎对其他的事情格外坦诚,知无不言。

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打开酒瓶,刮开铅箔,然后把沉甸甸的铅箔从瓶口剥下来。他说:“我贡献不了多少价值了。这是实在话。”

“别这么说。”她似乎还是心不在焉,心思在别的事上。

“哦,我这辈子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

“你是指……事业方面?”

“对。一定程度上吧——事业上我算是没有遗憾了。”他说。“对于我所取得的成就,我很自豪。”这话一点儿不假。不过,说归说,他却觉得那些成就无足轻重、没有意义,甚至显得莫名地虚假。即便是他最引以为豪的那些功绩,也是如此——比方说,过去的许多年中,他曾为促成2004年欧盟东扩发挥的小小作用。不知为何,这些丰功伟绩似乎黯然失色了——许是因为他现在面临着更为严肃且无法逃脱的命运,相比之下,这些成就便无足轻重了。他还竭力维持着那种哲学家的腔调:“我很自豪,但如今也只有这样了。”

“要帮忙吗?”科迪莉亚问。他开酒瓶似乎有些吃力。

他迟疑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接着,他开口道:“嗯,好,那就麻烦你了。”他把酒瓶递给她。

“这瓶酒,”显然,他急于谈些让人开心的话题,“是我和你妈妈一起买的。”他委婉强调了一下这一点,似乎想证明夫妻俩还是有过美好回忆的,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年我们去南边的翁布里亚 [3] ,开的还是那辆老帕萨特。唉,可惜了那辆车。这瓶酒应该是在佩鲁贾 [4] 买的,据说是当地最好的一种葡萄酒。是时候打开了。”

“对,对。”科迪莉亚的语气还带着敷衍,似乎还在为别的事分心。

他倒了两杯酒,每一杯都不算太满。他将其中的一杯推到她面前。

“那么,”他说,“敬……?”

他停了片刻,惹得她笑了起来,又耸耸肩。这笑容很悲伤,又有所隐瞒,笑意也未达心底。

他不让自己的心情受到影响。

“生命?”他提议。

她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含义,没有反驳。“敬生命。”

第二天早上,父女俩开车去了拉韦纳。他需要再去医院做一次扫描。这次,他们开的是那辆新丰田,开车的是科迪莉亚。

车子向着大海的方向开去。乡下的农耕场景渐渐被花哨的景致取代。多沙的海岸边,旅游业渐渐发展了起来。到处都是主题公园和酒店的指示牌。冬天一到,所有店铺都关了门,只有那些妓女还在309号国道旁站街,人数倒是比夏天少——他听人说过,干这行的不少都是波黑姑娘。

“真不容易。”他说。

科迪莉亚边开车边点头。

开到拉韦纳附近时,工业区和商业港口的标志出现了。拉韦纳的路况不怎么好,路标也很少,她自如地应付着一切,在单行道上一丝不乱。看到她如此能干,他一面大为惊讶,一面为自己感到羞愧。

“你真棒。”车子停在市内某处红绿灯前时,他对她说道。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她似乎清楚得很。

她笑了。“谢谢。”车子又发动起来。她举手投足间的笃定气度令他大为折服。

他们决定一会儿在镇上吃午饭,然后去医院检查。检查安排在了下午两点。

他们把车停在了靠近基督教古迹 [5] 的一块公用地上,下车步行。他要买一顶帽子。他告诉她,上次来拉韦纳的时候——住院的那次不算——他就想买顶帽子了,可没买着。她打算给他买一顶,当作圣诞礼物。

卡沃尔大街上挂着圣诞节特有的装饰,时髦小店在阴影中灯光闪烁。他们走进几家可能会卖帽子的店铺,最后买了一顶棕色的软帽——是一顶博尔萨利诺 [6] 的帽子,跟他消瘦的脸庞很搭。他不但脸庞消瘦,脸色也很憔悴。时间正向他发出警告。车祸留下的浅黄色伤疤还在,看起来十分狰狞。显然,他对这顶帽子很满意,直接戴上了。然后父女俩寻找着吃午餐的地方。他们在马焦雷大街上找了家馆子——他记得自己多年前来过这儿一次,要是没记错,这地方还不错。小小的雪花飘落下来,父女俩走进餐馆,一阵暖意扑面而来。他们要了张两人桌。

“就是这家。”他对女儿说道。两人将衣帽脱下,坐了下来。

“嗯。”

“这家店厨师的手艺不错——至少以前是这样。现在就不好说喽。”

餐馆内的装饰风格明显很俗艳。

店里没有菜单,只有一个笑呵呵的男人走上前来,像和老朋友说话般介绍着当日菜品。

菜点好后,一个体形矮小的女人走上前来,一张脸活像一粒风干的豌豆。她端来了托尼点的红酒和科迪莉亚点的绿瓶气泡水。

四周坐的似乎都是白领,正在吃午餐。

餐馆外还在下雪。

他给她讲起了“让我们爱那些永恒之物,而非转瞬即逝之物”和“时间流逝的永恒”来,他又开始思考这些了。今早醒来时,他十分沮丧,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直到日光照亮了绿松石色的墙面。下午要去医院的事或多或少影响了他的心情——还不知道CT检查的结果会是什么呢。最近几天,他一直头痛。过去的几个月,他一直能奇异地感受到心脏的活动,而最近几日,他又能感受到大脑的活动了。衰弱的体质常令他夜半心惊。他试图重新找回上周的那种感觉:万物以其自身印证了某物的无尽和永恒,而印证的标准恰是万物自身的“不永恒”。

此刻,他正努力向科迪莉亚解释着这些。

“我们需要,”看到女儿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费力解释着,“去感受更为宏大的永恒之物,而我们自身也是这永恒之物的一部分。”

“嗯。”她耐心地回应着,又给自己倒了些水。

她没听懂,他心想。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即便是他自己,也觉得很难将这个观点说明白——也许光是想明白都很困难。

“我讲得不够明白。”他向她道歉。

“不,你的观点很有意思。”

他们点的面食端了上来——这是一种意大利方饺 [7] ,个头大、分量足,盛在一口笨重的铁煎锅里,正咝咝作响。那个面容冷峻的女人将锅放在木质餐具垫上,一言不发,等父女俩自己动手。

“谢谢。”女人从桌边走开时,他用意大利语道谢。

他在厘清思绪,向科迪莉亚阐述他的观点——或者说是试着阐述他的观点。

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好吃吗?”他问。

“好吃。”

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他突然很感动。

这感动之情淹没了他。

一时间,他热泪盈眶。

她留意到他泪眼蒙眬的凝视,便冲他笑笑,既带点儿询问的意思,又像是有点儿尴尬。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傻,便摇摇头,不打算解释什么。他也吃了起来。想到自己终有离去的一天,这突然涌起的父爱就更令他难过了——终有那么一天,他将只能看上她最后一眼,这简直令他撕心裂肺。

抬起头来。

四周坐的都是白领,正在吃午餐。

他确信自己只是用“万物以其自身印证某物的无尽和永恒”这一观点麻痹自我:他内心满是恐惧与悲伤,逼他不得不想些别的,好忘记那令他夜不能寐的大限之日,于是,他才思考起时间流逝的永恒性来。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存在的只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奥秘——尽管我们构成了时间的一部分,肉体也牵涉其中,却永远无法了解何为“时间的永恒”。时间就像一片不可知的空间,内里空无一物,恰如圣阿波利奈尔教堂内的那幅镶嵌画——拉开的窗帘后什么也没有,由金色瓷砖铺就而成,一片单调的金色海洋;在这空间之中,无论你想填入什么,都只是武断干预、无中生有、主观臆断,而这也正是这周以来他在做的事——试图用一些能凸显他智力又能被人理解的观点来填补时间的永恒性赋予他的神秘空间。这些观点为他的人生注入了某种意义,令他从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从忧郁与痛苦中解脱出来。他越是用这些观点填补这个空间,去向自己和别人解释这些,这个观点就越显得抽象与无用。

科迪莉亚讲起了儿子西蒙的事。平时她也常常提起这个孩子,这周倒是有意少提他了,托尼也察觉到了。不过,趁着吃饭的工夫,她又说到了他。

托尼听她说着话,把手指搭在酒杯的杯脚上。

她正在讲西蒙那些被看作怪诞的特质;不过,她反常地承认自己有时也很担心。

他试图安抚她。他对她讲,这个年纪的孩子有时是会有些奇怪,而且越聪明的孩子越是如此。毫无疑问,西蒙就是个聪明孩子。

“我看这孩子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点点头。

她就想听他这样说,至于这话是真是假,谁知道呢?

只有时间才是评判真假的唯一标准。

他付了账,跟女儿在门口穿好大衣、戴上围巾。他戴上那顶新帽子,在镜子前照了照。那位面容冷峻的女子正好经过,他再次向她道了谢,而她只是笑笑——竟然露出了一个甜美可爱的笑容,与她的气质大相径庭。

他用了点儿力才推开了门。

他让科迪莉亚先走出门去,自己跟在她身后。

外面很冷。

马焦雷大街渐渐隐匿在黄昏之中。

[1] 《提堂》:希拉里·曼特尔所著的历史小说,讲述了都铎王朝的风云变幻。希拉里·曼特尔曾凭借此书获得布克奖。——译者注

[2] 牛津大学的圣约翰学院是该大学资金最充足的学院,几乎涵盖了所有大学设置的专业。英国前首相托尼·布莱尔即是该学院的知名校友。——译者注

[3] 翁布里亚: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大区,被誉为意大利的“绿色心脏”。——译者注

[4] 佩鲁贾:翁布里亚大区的首府。——译者注

[5] 此处指的是拉韦纳的早期基督教建筑。拉韦纳曾是东哥特王国的都城、罗马帝国统治意大利的中心,保有许多古罗马建筑遗迹。这些早期基督教建筑共包括八处:普拉西狄亚陵墓,尼奥尼安洗礼堂,圣阿波利纳雷诺沃王宫,阿里亚诺洗礼堂,查佩尔主教辖区,狄奥多里克陵墓,圣维塔莱教堂,克拉塞的圣阿波利纳雷王宫。——译者注

[6] 博尔萨利诺是一家制帽公司,以生产浅顶卷檐软呢帽闻名。该公司于1857年创立于意大利。——译者注

[7] 意大利方饺:一种以肉、奶酪等为馅的面食,通常加调味品食用。——译者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不过如此 / (英) 大卫·邵洛伊著 ; 张容译. --北京 : 中信出版社,2018.3

书名原文: All That Man Is

ISBN 978-7-5086-8543-4

Ⅰ. ①人… Ⅱ. ①大… ②张…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10731号

人不过如此

著者:[英]大卫·邵洛伊

译者:张容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电子书排版:萌芽图文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citicpub.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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