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根本的层面来看,信仰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真正的体悟。承诺也是同一回事:在本体之中没有承诺这个东西,只有存在本身。
学生:你可以谈谈信仰是什么吗?
阿玛斯:"信仰"(faith)是我很少采用的一个词,我认为理解信仰的最佳途径,就是拿它和相信(belief)对比一下。从某方面来看,信仰和相信企图做到的是相同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有许多人会认为信仰即是相信。譬如人们上教堂的话,别人就会说他们有信仰。大部分人会认为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相信上帝、基督和教会里的教条。所以一开始,信仰可能会被视为相信某个东西。"我相信上主是存在的,所以我对上主有信仰。我也相信基督的死是为了拯救人类和减轻我们的痛苦。我相信这些事是因为我所信赖的某个人这么告诉我的。"因此,信仰最粗糙的形式就是相信或相信所造成的结果--因为你相信了某个东西而产生了某种感觉。
但这并非真正的信仰。真正的信仰不是从相信而是从确知产生的。如果你因为直接的觉察而真的知道了某些事,你自然会拥有信心。因此,真正的信仰意味着你对你相信的事有了一份直接的认识。一旦"觉知"到上主,你自然会产生信仰。这样的信仰是无法动摇的,因为你已经看见它,感受到它的存在。你也许不能立即在当下见到它,但至少你瞥见过它一次。
所以,真正的信仰就是相信你所经验过或直接觉察到的某个东西,如此一来你就会有一种充满信心的感觉。
起先我们拥有的是一份信任,接着从信任之中产生了信仰,然后从确知之中又产生了信心,最后只剩下了确知。如果你一直都是确知的,你就不需要信仰了。我不需要对我的本体抱持信仰,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大部分的人都误以为信仰便是相信某个东西,或是从相信某个东西之中所产生的一份感觉,这意味着他们仍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他们可能会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当一个人真的知道了,他的信仰就不再被动摇。如果你的心一直都是了知的,信仰就不存在了。因此,一开始的时候信仰是不存在的,然后信仰出现了,最后信仰又消失了。信仰只是一种过渡状态,它是介于相信和确知之间的。
许多宗教都认为信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教会的主事者并没有精确而直接的体悟。他们强调的是相信和遵奉教会的教条,然而大部分宗教的核心精神和开端都具备真知和直接的体悟。譬如在原始佛教里,你几乎听不到有关信仰的事,他们偶而会提到它,但并不强调它。
他们仰赖的是当下直接的体悟。至少在原始佛典里是这么强调的。
学生:那么信仰可不可以被视为对真知的一份信赖?
阿玛斯:这确实可以被视为信仰的另一种意义。如果你已经确实知道,而且对它深具信心,这意味着你信任它。但这还不是彻底的体悟。如果真的证悟到本体是什么,你就不需要再信任它了。信任缺少的就是彻底而直接的真实体悟。如果我信任某事会成真,这意味着我并不确知它会成真。这并不是一种直接的体悟。
学生:我觉得即使真的有了体悟,信任和信仰仍然会存在。
阿玛斯:它们自然会有所增长。你对本体的信任及信仰一定会增长,但一段时间过后,信任或信仰就不再是个问题了。你的体悟会变成如常识般的事实。这时你就不需要信任什么了。你知道你把火点着了,自然会感到温暖。那时你还会说你相信它将带给你温暖吗?你还有必要相信火能带来温暖吗?
学生:可能不需要了,不过我还是会相信。
阿玛斯:没错,但通常你不会说你相信火会带来温暖,因为你已经知道火是温暖的。你的心里没有任何疑惑了。这就是为什么信仰的反面就是怀疑。如果我有信仰,这意味着我还是有怀疑。假如我说火是热的,我指的并不是我相信它是热的--这不是我的体悟的根本特质。
那份根本特质就是我确知它是热的。
信仰多半发生在情感层面,它跟体悟没有多大的关系,却跟信任和奉献攸关。宗教信徒大部分都得倚靠信仰,但信仰并不比相信好到哪里去。相信只是一种头脑里的信仰,而信仰则是一种情感上的相信。
如果你具备的是真正的体悟而非头脑层次的相信,那么你的心会出现什么状态呢?你会出现所谓的"真知"。从你直接体认到的知识中会产生真知的心态。你的心知觉到了本体。本体就在那里,你的心尝到了它的滋味。在冥想里,我们称其为心的作用,它是有舌头的。每一个人的心都能尝到本体的滋味。
我并不是说信仰是无用的。它还是很有用。你所相信的东西越是贴近真正的实相,它们就越有用。虽然你目前并不能体悟真正的实相,但是你对它的信任终究还是会引领你到它的面前。信仰是可以被善用的。
承诺的本质是奉献
学生:承诺又是什么呢?
阿玛斯:从最低的层次来看,承诺(commitment)就像大部分人所认为的--一种奉献的态度。如果我对某件事许了承诺,这意味着我会献身于这件事:我决定汇集我的意志和我所有的力量去做这件事,并且会继续做下去。这便是一般人所认为的承诺。有没有人对承诺抱持着不同的观点?
学生:如果我很喜欢我正在做的事,我会觉得我对它是有承诺的。
阿玛斯:是的。对你而言,承诺意味着你喜欢做某件事。如果你在里面找到了乐趣,你就会愿意对它许下承诺。
承诺也跟相信和信仰有关。假设你相信某个东西,你对它有信仰,你自然会对它许下承诺。你对它的信仰越是坚定,就越能把自己奉献给它。如果你对圣母玛利亚有信仰,自然会愿意时常上教堂。你会早晚进行祈祷,努力地记住祈祷的时间。
一开始,承诺必须倚赖信任和信仰。信仰可以奠基于直观之上,承诺也一样。因此承诺有等级之分,其坚定度也有强弱之分:它们分别是信任、信仰和确知。你如果不相信某个东西,就不会下承诺。如果你对某个东西有强烈的信仰,你自然会投注许多心力。假设你已经确知某个东西,你的承诺会更深。一旦对某个东西有了彻底的真知,你自然会有彻底的承诺。
但彻底的承诺又意味着什么呢?
学生:如果我真的献身于某件事,它似乎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阿玛斯:没错。在这种情况之下,你和你想要的东西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距离了。你越是献身于某件事,你就越贴近它,越没有距离了。一旦有了彻底的承诺和彻底的真知,你和你所要的东西就会完全合一。这时你已经变成了它,你就是它了。如此一来,承诺便化成了你所承诺的对象。
学生:这时就不再需要意志了?
阿玛斯:没错。意志是为了达到彻底承诺的状态而运用的。一开始你必须下很深的承诺。
一旦相信了或因某种直觉而产生了信仰,你就会许下承诺,不过你还是需要意志和毅力帮你持续下去。知道了更多之后,仍然需要运用意志,因为障碍还是存在。障碍会存在,就是因为知道得不够彻底。一旦确知,障碍就不见了,那时你就不再需要用意志力了。你的本体不需要你用上意志力才能存在,它一直都在那里。
承诺的本质就是奉献,也就是跟你想做的事更贴近。你运用意志力将自己推向你想要的目标。我们现在要说明的是,从根本的层面来看,信仰这个东西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确知。承诺也是同一回事:在本体之中没有承诺这个东西,只有存在本身。如果你就是你的本体,你当然不需要对自己承诺什么,因为你就是你自己。
学生:可不可以将你所说的这些观点跟你所说的"坑洞理论"连在一起?信仰似乎意味着必须真的深入到坑洞里。我只要稍微探测一下自己的坑洞,就会变得很恐惧。我似乎缺乏再深入下去的信心。
阿玛斯:没错。当时你没有信心,是因为你不知道里头藏了些什么。你只能一边探索到某个程度,一边告诉自己会没事的。当那个洞变得很恐怖时,你的信仰就开始动摇了,因为你的信仰并不是来自于直观。虽然如此,有时你还是能穿透恐惧,这便是所谓的信仰的跃升。
你向上一跃而发现了里面的东西。洞里面也许有蛇或是有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里面有什么你并不清楚。这便是信仰的跃升。
因此,信仰可以帮你进展到某种程度,但不能帮你深入到底。到了某个点,你必须从信仰跳跃到确知。你必须从头脑跃入本体。属于人格的头脑只能进展到某种程度,它不能直探本源。本体和头脑的活动处于两种不同的界面。你也许能达到头脑的极限和情感的极限,但那极限仍然不是本体,你必须向上一跃。
当你到达信仰的极限时,你会看见一个漆黑而巨大的深渊,你可能会说"我不要跳进去",但这时如果有一位你能信赖的人,可能会帮上很大的忙。那人可能会对你说,"没错,我知道洞里面有什么。我曾经进去过。我会握着你的手。"而你可能会回答,"好吧!虽然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既然你说你曾经进去过那个洞,而且是全身而退,看上去人也挺好的,那么我就试试吧。"通常只有当你毫无选择的时候,才会靠自己向上一跃。否则又能怎么办呢?你无法再回头了。你确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你对那些老旧的模式已经厌倦了,所以必须尝试一下新的东西。那个新的东西就是跳进深渊里。老师或引领者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帮你向上一跃。当你正要经验某个坑洞时,你的引领者可能已经知道深渊底端存在着本体的某种妙境。事实上,他经常能示现出深渊底端的某种品质,他会为你带来更多的信心。
学生:你的意思是,一个人有时会向上一跃,一种量子式的跃进,是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其他的方法都无效了。我发现我们会到达那个点,并不是因为我们进展到那里了,而是别人根本不支持你的防卫机制。如果一个老师不但不支持你的防卫机制,还能帮你突破局限,做必要的跳跃,那么他是不是在展现慈悲?
阿玛斯:是的。如果你和某个引领你的人一起走这条路,而你已经来到深渊的边缘,接下来就是跳或不跳的问题了。假如你的引领者是慈悲的,你很可能会跳进去。但如果慈悲不存在,事情就会变得很困难。因此,一个有慈悲心的老师,一定会帮你向上一跃。你知道老师绝不想伤害你,他总想给你最好的东西,他不会作弄你。如果你怀疑你的老师,就很难向上一跃。
学生:我想问一个有关承诺的问题。你说过信仰和相信是属于情感及心智的层次。那么承诺是否源自于腹部的直觉中枢?
阿玛斯:这是个很好的观点。显然终极形式的承诺就是"存在",而存在确实跟腹部的能量有关。同时我们也知道,承诺跟意志有关。所以,承诺基本上就是将你的腹部贴近某个东西,它也跟行动有关。
自保本能与安全感
学生:昨天我们谈到了自保本能,以及为什么这份本能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感觉上它就像是承诺--一种纯粹的能量,一种生存本能。
阿玛斯:确实如此。人一向都拥有非常强而有力的承诺倾向。但问题出在他们承诺的对象是什么。我们要如何运用这股自保本能,往往取决于这股能量是自由的,还是扭曲的。如果它是扭曲的,它就会献身于某个非关紧要的东西。如果你的性本能被扭曲,你很可能会献身于男朋友的阴茎。如果你的自保本能被扭曲,你就可能献身于金钱。许多人都是献身于赚钱的。你时常会听到某人一开始身无分文,最后却成了百万富翁,这是需要不得了的承诺的。
在这类情况之中,自保本能显然是存在的,但目标却没有被放在这份本能的真实面向。
学生:我对你所说的自保本能和献身于赚钱还不十分了解。
阿玛斯:每个人都有一份自保本能,我们最强的本能就是让这副有机体存活下去。然而生存基本上是很简单的事:它需要的只是一间庇护所、足够的食物以及好好照顾你自己。但一个人的求生本能如果因童年经验而扭曲了,他就可能会恐惧无法为自己提供生存所需。他因为童年发生的某些事而障蔽住了身体的能量,所以感觉很不安全。或许他的父母早逝,或许在他的情感及生理条件还不具足时,大人便要求他照顾自己。
如果一个人基本上对生存缺乏安全感,他势必需要一大堆的东西来补洞,才会感到安全。
一个并不缺乏安全感的人,也许一个月赚一千美元就觉得很好了,但如果一个人有很深的不安全感,那么仅能满足他基本需求的一份收入,一定无法令他感到安全,他会想赚更多的钱。
今年一个月赚一千美元还算差强人意,明年他会希望每个月赚两千美元--即使他花不到这么多钱,这份不安全感还是不会消失。
安全感跟你拥有多少东西是无关的,它和你无意识里的基本感觉有关,企图从外面获得安全保障是不可能让它消失的。安全感的议题经常环绕着金钱、权力或朋友之类的事。自保本能一旦受到阻碍而形成能量的不流畅,就会产生一种不安全感。人们往往非常认同他们的不安全感,而且会竭尽所能地填补坑洞,无法单纯地感觉它。他们无法感受到身上的那份阻碍。这么一来,那份感觉自然无法被彰显出来。
这又会揭露出被称为"安全感"的某种对金钱的执著。人们可能会把这类的安全感当真,而用金钱来填满不安全的坑洞。某些人可能已经拥有数百万美元的存款,却仍然需要更多的钱。或者他已经拥有数十位好友,但仍然需要更多的朋友。虽然他权力已经很大了,可是还需要更多的权力。这里面会发生一件很有趣的事。如果这个人心中有个洞是不安全感,那么他得到的保障越多,就越容易感到匮乏。如此一来,他想得到保障的冲动就越强。他不太可能说,"现在我已经拥有足够的钱了。"因错误欲望而得来的满足,似乎让坑洞里的不满足感完全暴露了出来。这可以说明为什么拥有的钱越多,越没有安全感。
心智的内容只是一堆的资讯,真正的体悟则是一种品尝到的滋味学生:我想问一下有关真知的问题。假设我拥有了绝对的真知,我应该可以从错误人格和超我之中彻底解脱出来。有时我们经验到了片刻的绝对真知,但随后又产生了怀疑。你见到了你的本体,却说那只是自己的想象或不重要的经验。因为你没有全然的真知来巩固自己不完整的体认。在这种时刻,要如何区别真知和想象?
阿玛斯:这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每当你发现某些东西时,不妨问问自己:"这是真实的吗?
"一旦看进去,真相就出现了,因为你确知自己已经知道真相是什么,所以你可以办得到。很简单,对不对?但是在一个人还没有确知真相之前,是必须下各种工夫的。你在这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帮助你变得越来越清楚,直到你能确定你所经验的是什么为止。要做到这一点,你必须穿越所有的谎言。
当我说"绝对真知"时,我指的并不是你永远都能感觉到自己所确知的东西。如果你真的经验到本体,而你即是你的本体时,你就成为真正的自己了。那时你对你的存在状态自然会有绝对真知。真知和存在是同一回事,这才是绝对真知。如果那一刻你还没经验到本体的所有面向,就不算是绝对真知。譬如当你经验到自己的价值时,你就会对自己的价值生起绝对的体认。那一刻的体认若是无法成为全知本体的一部分,你就尚未拥有绝对真知。一旦经验到全知的本体,便拥有了绝对真知。
学生:我在某次的课程中,曾经验过那种全知的感觉。那一刻我很清楚我知道了,但事后我又开始怀疑当时所确知的是什么。
阿玛斯: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份观察。它揭露了本体和心智明显的不同。最根本的真知就是本体现前。确实知道本体即是存在于本体。那是一份直接的觉知,也是本体的直接示现。
如果本体不现前,你会想要忆起它。然而心智活动是无法通达本体的,它虽然想忆起本体,却做不到。我们正常的头脑记忆无法忆起本体的状态。心智怎么也办不到。
几天前你曾经验过本体的某个面向,你认为你记住了它,其实并不然,因为你无法记住那最重要的元素。本体如果没有示现出来,你不会有真知。当时出现的其实是心智活动,而心智的经验通常都会被疑虑所钝化。它是很擅长于怀疑的。你知道吗?心智无法确知本体,它办不到,因为本体超越心智,本体不在心智的次元里。心智只能拥有对本体的想象。
学生:那就像是活在世界之中的世界。里面有两种不同的层次,不同的觉知。其中一种是真知,另一种则是对真知的一份忆想。
阿玛斯:没错。心智的认知并非真知。真知就像萨蒙·达克(Sarmoun Darq,一位苏菲智者)所采集的蜂蜜一样真实。心智的内容只是一堆资讯罢了。这些资讯可能跟真知有关,不过那还不是真知。资讯包含了记忆、理论、言语的描述和意象,然而真知却是一种亲自品尝到的滋味。你知道自己品尝到了什么滋味,如果没有品尝到,你就不会知道。但这并不意味你曾经尝过的滋味,现在还知道。可是如果你能记住你所知道的,确实记住你所知道的,完全记住它,那么本体就不再是一份记忆了。它会在当下立即呈现。因此,记忆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回到真知,记忆可以帮我们贴近真知。然后我们还必须向上一跃,最根本的真知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