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没有个性的人(套装上下册)
作者:[奥地利]罗伯特·穆齐尔
卷一 第一部 一种序言 一 显然没有任何结果
二 没有个性的人的房屋和寓所
三 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也有一个有个性的父亲
四 如果有现实感,那就一定也有虚拟感
五 乌尔里希
六 莱奥娜或一次远景移动
七 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乌尔里希搞上了一个新相好
八 卡卡尼
九 变成一个著名人物的三次尝试中的第一次
一〇 第二次尝试。没有个性的人的一种道德的征兆
一一 最重要的尝试
一二 一位女士——在一次关于体育运动和神秘教义的谈话之后乌尔里希便赢得了她的爱情
一三 一匹天才的赛马加深了要成为一个没有个性的人的认识
一四 青年时代的朋友
一五 精神崩溃
一六 一种神秘的时代病
一七 一个没有个性的人对一个有个性的人的影响
一八 莫斯布鲁格尔
一九 书信劝诫和获得个性的机会;两种登基的竞争
第二部 如出一辙 二〇 接触现实;尽管没有个性乌尔里希却精力充沛而热情洋溢
二一 莱恩斯多夫伯爵真正发明平行行动
二二 平行行动以一位有影响的、具有难以形容的优美才智的女士的形态准备吞下乌尔里希
二三 一个大人物的初次干预
二四 产业和教育;狄奥蒂玛和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友谊以及使著名客人与心灵统一的职务
二五 一个已婚女人的烦恼
二六 心灵和经济的联合。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想品味古老奥地利文化的巴罗克艺术风格魔力,从而给平行行动生出了一个思想
二七 一个伟大的思想的本质和内容
二八 每一个对研究思维没有特殊看法的人都可以略过的一章
二九 一种正常的意识状态的说明和中止
三〇 乌尔里希听见声音
三一 你认为谁对
三二 一位少校夫人的被忘却的、极重要的故事
三三 与博娜黛婀决裂
三四 一束热光和变冷了的墙壁
三五 莱奥·菲舍尔经理和不充分理由原则
三六 由于前面提到的原则,平行行动在人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之前就明确存在
三七 一位政论家编造出“奥地利年”从而给莱恩斯多夫伯爵大添麻烦;伯爵阁下渴盼见到乌尔里希
三八 克拉丽瑟和她的恶魔
三九 一个没有个性的人由没有人的个性组成
四〇 一个有种种个性的人,但他觉得它们无关紧要;一位精神王侯被逮捕,平行行动获得自己的名誉秘书
四一 拉喜儿和狄奥蒂玛
四二 重要会议
四三 乌尔里希与这位要人首次会晤;在世界历史上没发生任何不理智的事,但狄奥蒂玛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真正的奥地利是整个世界
四四 重要会议的继续和结束;乌尔里希喜欢拉喜儿;拉喜儿喜欢索利曼;平行行动有了一个固定的组织
四五 两座山峰的沉默相遇
四六 理想和道德是填满被人们称为灵魂的这个大窟窿的最好手段
四七 把我们大家分开的,全集于阿恩海姆一身
四八 使阿恩海姆出名的三个原因和整体的秘密
四九 新、旧外交间开始出现的对立
五〇 继续发展。图齐司长决定弄明白阿恩海姆这个人物
五一 菲舍尔一家
五二 图齐司长发现自己部里工作中的一个缺陷
五三 人们把莫斯布鲁格尔送进一座新监狱
五四 在与瓦尔特和克拉丽瑟的谈话中乌尔里希表现得反动
五五 索利曼和阿恩海姆
五六 平行行动各委员会的繁忙工作;克拉丽瑟致函伯爵阁下并建议尼采年
五七 情绪高昂。狄奥蒂玛对伟大思想的本质有特殊体会
五八 平行行动引起疑虑。但是人类历史上没有人自愿走回头路
五九 莫斯布鲁格尔沉思录
六〇 漫游逻辑-道德王国
六一 三篇论文的理想或精密生活的空想
六二 凡人,尤其是乌尔里希,也崇尚杂文体空想
六三 博娜黛婀有一个幻觉
六四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拜访狄奥蒂玛
六五 阿恩海姆和狄奥蒂玛谈话录
六六 乌尔里希和阿恩海姆有点儿不对劲
六七 狄奥蒂玛和乌尔里希
六八 离题话:人必须与自己的身体协调一致吗
六九 狄奥蒂玛和乌尔里希。续
七〇 克拉丽瑟访问乌尔里希,为了给他讲一个故事
七一 庆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主导决议委员会开始开会
七二 科学的暗自窃喜或对恶的初次详细描述
七三 莱奥·菲舍尔的女儿格达
七四 公元前四世纪对一七九七年;乌尔里希再次收到一封父亲的来信
七五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认为访问狄奥蒂玛是公务活动之余的一种美好消遣
七六 莱恩斯多夫伯爵表现出矜持的样子
七七 阿恩海姆作为记者们的朋友
七八 狄奥蒂玛变形记
七九 索利曼恋爱
八〇 人们结识突然出席群英会的施图姆将军
八一 莱恩斯多夫伯爵对现实政治发表意见。乌尔里希建立协会
八二 克拉丽瑟要求一个乌尔里希年
八三 如出一辙或者为什么人们不编造历史
八四 断言:寻常的生活也具有乌托邦的性质
八五 施图姆将军努力整顿平民理智
八六 王者商人和心灵-商业的利益融合也是:所有通往精神之路都从心灵出发,但没有回头路
八七 莫斯布鲁格尔跳舞
八八 与重大事物的联系
八九 人们必须跟上自己的时代
九〇 废黜理念至上
九一 精神之卖空买空投机
九二 富人处世准则面面观
九三 用体育的方式也难以对付平民理智
九四 狄奥蒂玛静夜思
九五 大作家,后视图
九六 大作家,前视图
九七 克拉丽瑟的深奥莫测的力量和任务
九八 毁于一个语言错误的国家
九九 关于半聪明和它那富有成果的另一半;关于两个时代的相似性;关于雅妮姨的可爱性格以及被人们称为新时代的胡作非为
一〇〇 施图姆将军钻进国家图书馆并收集积累有关图书馆员、图书馆勤杂工和精神秩序的经验
一〇一 敌对的亲戚
一〇二 菲舍尔家的斗争和爱情
一〇三 诱惑
一〇四 拉喜儿和索利曼狭路相逢
一〇五 高贵的恋人日子难过
一〇六 新派人信上帝还是信世界公司总裁;阿恩海姆的犹豫观望
一〇七 莱恩斯多夫伯爵取得一个意想不到的政治上的成就
一〇八 没有得到拯救的民族和施图姆将军对“拯救”一词的思考
一〇九 博娜黛婀,卡卡尼;幸福和平衡的体系
一一〇 莫斯布鲁格尔的解析和保存
一一一 对于法学家来说没有半疯的人
一一二 阿恩海姆将他父亲萨穆埃尔置于众神之中并决定使乌尔里希就范;索利曼想进一步了解父王的情况
一一三 乌尔里希用上层理性和低层理性之间的边缘学科的混合语言与汉斯·塞普和格达谈话
一一四 关系尖锐起来。阿恩海姆宠幸施图姆将军。狄奥蒂玛准备走进无限。乌尔里希幻想像书本中那样生活的可能性
一一五 你的乳头像一片罂粟叶
一一六 两棵生命之树以及一个准确性和心灵总秘书处的要求
一一七 拉喜儿倒霉的日子
一一八 那就杀死他
一一九 反坑道和勾引
一二〇 平行行动引起骚动
一二一 交谈
一二二 回家路上
一二三 倒转
第一部 一种序言
一 显然没有任何结果
大西洋上空有一个低压槽,它向东移动,和笼罩在俄罗斯上空的高压槽相汇合,还看不出有向北移避开这个高压槽的迹象。等温线和等夏温线对此负有责任。空气温度与年平均温度,与最冷月份和最热月份的温度以及与周期不定的月气温变动处于一种有序的关系之中。太阳、月亮的升起和下落,月亮、金星、土星环的亮度变化以及许多别的重要现象都与天文年鉴里的预言相吻合。空气里的水蒸气达到最高膨胀力,空气的湿度是低的。一句话,这句话颇能说明实际情况,尽管有一些不时髦:这是一九一三年八月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汽车从狭窄、深邃的街道急速驶进明亮、平坦的场所。片片纤云给步行者送来阴影。速度表上的指针有力地晃动,后来在经过不多几次振荡后便又恢复其均匀的跳动。成百个声音被缠绕成一种金属丝般的噪声,个别极高的声音从这个噪声里突显出来,沿着其劲头十足的边缘伸展出来并重新舒平,清晰的声音从噪声分裂出来并渐渐消逝。虽然这个噪声的特征难以描绘,但从这个噪声上,一个数年不在此地的人闭上眼睛也能听得出,他是置身在帝国首都维也纳了。城市和人一样都可以从其步态上分辨出来。一睁开眼睛,他就会从街上运动行进的方式上看出这同样的结果,远比他通过某一个有特色的细节发现这一情况要早得多。如果他只不过是自以为有这个能力,这也没什么关系。对于人们自知置身于何地这个问题的过高估计源出于游牧时代,那时人们必须记住饲料场。也许重要的是要知道为什么人们碰上一个红鼻子便笼笼统统地满足于晓得这鼻子是红的,而从不过问这鼻子是哪种特殊的红色,虽然这完全可以用微毫米波长表述出来;而人们若遇到某些一如逗留于一座城市这样错综复杂得多的事情,则总想完全精确地知道这是哪座特殊的城市。这转移了对更重要的事情的注意力。
所以还是不要特别注重这城市的名字吧。和所有的大城市一样,它也由不规则、更替、预先滑动、跟不上步伐、事物和事件的碰撞、穿插于其间的深不可测的寂静点,由道路和没有被开出的道路,由一种大的有节奏的搏动和全部节奏的永远的不和谐和相互位移组成,并且总的说来像一个存放在容器里的沸腾的水泡,那容器由房屋、法律、规定和历史沉积的经久的材料组成。两个人在这座城市里顺着一条宽阔、繁华的大街向上走去,他们自然丝毫没有这样的印象。他们显然属于一个特权阶层,衣着考究,举止和相互谈话的方式优雅,身穿的内衣上意义深远地绣着他们姓名的首字母,并且同样地,在他们意识的精致内衣上,他们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置身在一个大都会的广场上。假定他们叫阿恩海姆和埃尔梅琳达·图齐,可这不对呀,因为图齐夫人正在她丈夫陪同下在巴特奥塞度假,阿恩海姆博士则还在伊斯坦布尔,所以人们猜不透他们是谁。生性活跃的人经常会在街上感觉到这样的谜团。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谜团常以这样的方式解开:人们会忘记他们,如果不能在此后的五十步内回忆起曾在哪儿见过这两个人的话。如今这两个人突然停住脚步,因为他们发现前方聚集起了一堆人,先前的一个瞬间出了什么乱子,一种横向的骚动;什么东西一旋转,滑向一边,现在看出来了,那是一辆载货很重、突然刹车的载重卡车,它和一辆自行车一道,搁浅在人行道的镶边石上了。顿时人群就像蜜蜂附着在蜂房出入口四周那样附着在这一小块地方的四周,他们把这块地方团团围住。从车上下来后,那位司机便站在人群中间,脸色像包装纸一样灰白,打着粗重的手势解释事故的经过。刚刚来到的人们盯住他,随后便小心翼翼低垂头朝这窟窿的纵深望去,看到人们已经在那儿把一个像死人般躺着的男子安放在人行道边上。他是由于自己不小心才出事的,大家普遍这样认为。人们交替着在他身旁跪下,和他搭讪着什么;人们打开他的上衣,又给他系上,人们试图扶起他来或相反,让他重新躺下;其实人们做这些不为别的,就为度过救护队派来负责的专门救护人员赶到之前的这段时光。
那位女士和她的陪同者也已走近过来并从头顶和弯下的后背的上方看了看在那儿躺着的那个人。然后他们退回,迟疑着。女士觉得心窝里有某种不舒服的感觉,她有权认为这种感觉是同情;那是一种拿不定主意的、折磨人的感觉。男士在沉默片刻后对她说:“这里用的重型载重卡车制动距离太长。”女士听了这话感到宽心并投以关切的一瞥以示感谢。她大概已经听过几次这句话,但是她不知道制动距离是什么,并且也不想知道;她满足了,这个可怕的事件反正会处理好的,而且会变成一个不再与她直接相干的技术问题。现在人们也已经听见一辆救护车的喇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辆救护车的快速到达令所有等候的人们感到满意。这些社会公益机构值得钦佩。人们把出事的人抬上担架并把他连着担架一起推进救护车。穿统一制服的男人在他四周照看他,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救护车内部看上去像一间病房那样干净和井然有序。人们几乎带着这样合理的印象离去:发生了一件合法的、按照规章制度办的事件。“按照美国的统计数字,”男士这样说道,“那里每年因汽车致死十九万人,致伤四十五万人。”
“您认为他死了吗?”他的同伴问,她还一直有一种没有什么道理的感觉,好像经历了什么特殊的事。
“我希望,他活着,”男士回答,“人们抬他进车的时候,情况看上去完全就是这样。”
二 没有个性的人的房屋和寓所
发生了这起小小事故的那条街属于那些长长的、迂回曲折的交通要道之一,这些街道从市中心四散辐射出去,通过外侧各市区并进入各郊区。这一对高雅的男女若顺着那条街继续朝前走一会儿,就会看到某种准保会中他们的意的东西。那是一座部分还保存完好的十八世纪或甚至十七世纪建成的花园,倘若人们从它那锻钢栅栏旁边走过,那么人们就会透过树林,看到在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有某种宛如一座短窗扇的小宫殿般的建筑,一座过去年代里的狩猎或风月小行宫。准确地说,它的拱形主体始建于十七世纪,公园和上部结构则是十八世纪的建筑风貌,正面在十九世纪修缮过并且已经有些毁坏,所以这整个儿给人一种有些被搞模糊了的感觉,就像重叠拍摄的照片;但它却会使人不容置疑地站住脚并说“啊”。当这座白色、低矮、漂亮的小宫殿打开它的窗户,人们就会看见一所雅致、安静的学者寓所内部沿墙摆着的书柜。
这个寓所和这幢房子是没有个性的人的。
他站在一扇窗户的后面,透过花园空气的嫩绿滤色镜望着那带褐色的街道,十分钟来一直对着表在数小卧车、汽车、电车和行人那被距离冲洗得模糊不清的面孔,它们快速旋转着进入他的视野;他估算着从一旁移动过去的群体的速度、角度、活力,它们像闪电一样快地把视线吸引、抓住、松开,它们在一段没有尺度可以衡量的时间里强迫注意力抵制,扯断,跳向下一个目标并全力以赴追踪它;简短说,他在头脑里盘算了一会儿之后,便笑着把表塞进口袋并断定自己是干了傻事。若是人们可以测量注意力的跳跃,可以测量眼部肌肉的功能、心灵的摆动和一个人为了在街道的流动中直起身子来而必须付出的种种辛劳,那么也许会出现——他曾这样想过,并像玩耍似的试图计算出这不可能计算出来的东西——一个数值,与这个数值相比,地图册为托起世界所需要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人们就可以估计出今天一个人什么事也不干就可以做出多么巨大的成绩来。
因为没有个性的人眼下便是一个这样的人。
是一个干事的人吗?
“人们可以从中得出两个结论。”他暗自思忖。
一个平平静静行走了一整天的人,他的肌肉功效比一个一天把一个很重的杠铃举起来一次的运动员大得多;这已经在生理学上得到了证实,所以日常平凡的小成绩因其社会总量并因其适宜于这个总和大概也比英雄行为将多得多的能量投入这个世界;是呀,英雄的业绩简直显得微不足道,像一粒沙子,被人怀着巨大的幻想放到一座山上。这个想法颇中他的意。
但是必须补充说明,这个想法之所以中他的意,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市民生活;相反,他只不过是爱给自己那以往曾经不同于此的爱好制造点麻烦罢了。也许恰恰正是那市侩,使他预感到一个崭新的、集体的、似蚁类的英雄主义即将开始?人们将会称之为合理的英雄主义并觉得这很美好。这种事今天谁会知道?!但这样的没有得到答复的极重要的问题当时有成百个。它们正在酝酿之中,它们让人坐立不安。时光在移动。当初还没出生的人不会愿意相信这一点,但当初时光就已移动得像一头骑乘的骆驼那样快;并非现在才如此。人们仅仅是不知道移向何方而已。人们也不太会区分什么是上和下,什么是前进什么是后退。“人们想干啥就能干啥,”没有个性的人耸耸肩膀心想,“在这团杂乱粘连在一起的力量中这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他像一个学会了放弃的人那样,甚至简直是像一个惧怕任何强烈碰触的病人那样转过身去,当他迈步走进毗邻的穿衣间、从挂在那儿的拳击球旁经过,他极快速、极猛烈地一击那个球,一个人怀着顺服的心境或处在虚弱的状态一般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来的。
三 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也有一个有个性的父亲
没有个性的人一些时候以前从国外回来时,其实只是出于任性和讨厌寻常的寓所才租了这座小宫殿,它曾是坐落在城外的一座避暑别墅,当这座大城市越出它向外扩展,它便失去了预定的用途,最后竟无非只是一块被闲置着等待地价上涨的地皮而已,没有人在这里居住。所以租金是低的,但是为了将一切重新修缮好并使之符合现代生活的要求,却出乎意料地花去了许多的钱;这变成了一桩冒险活动,其结果就是他被迫去向他父亲求援,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件舒服的事,因为他喜爱自己的独立性。他三十二岁,他父亲六十九岁。
老先生惊愕了。倒不是因为这突然袭击,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因为他讨厌做事欠考虑;也不是因为他不得不提供援助款,因为从根本上来说他赞同自己的儿子对家庭生活和自己的条理显示出了一种需求。但是占有这样一幢房屋——即便只用了指小词——人们还是不得不把它说成一座宫殿嘛,这伤害了他的感情,使他感到害怕,觉得这是一种预兆不祥的无理要求。
他自己是从在上层贵族家庭里当家庭教师开始的;当过大学生,接下去还当过年轻的律师助理并且毫无困难,因为他父亲就已经是一个富有的人。当后来他当上了大学讲师和教授,他却觉得自己因此而得到了报酬,因为对这些关系的悉心维护如今使他渐渐擢升为几乎是他家乡的全体封建贵族的法律顾问,尽管他如今实在是不再需要一份兼职。是的,在他自己凭本事挣得的财产与儿子早逝的母亲结婚时从一个莱茵地区工业家家庭带来的嫁妆旗鼓相当之后很久,这些在青年时代获得并在成年时期得到加强的关系也没有冷落下来。虽然这位声誉鹊起的学者如今不再过问真正的法律事务,只是偶或还从事高报酬的鉴定活动,然而所有涉及他的前保护人圈里的事件仍还由他自己亲手仔细记录在案,极准确地传至儿孙辈,没有哪次嘉奖,没有哪个婚礼,没有哪个生日或命名日会不发去一份信函,怀着细腻地搀和着恭敬和共同纪念的感情向收信人表示祝贺。随即每一回都会同样准时地寄来简短的回信,向这位亲爱的朋友和受人尊敬的学者表示感谢。就这样,他的儿子从青年时代起便领教到了这种高贵的禀赋,这种禀赋带有一种几乎无意识、但却有把握地权衡着轻重的高傲,它恰好正确地测定一种亲善的尺度,而一个无论如何总算是属于精神贵族的人对马匹、耕地和传统的拥有者们的这种低三下四的态度则曾一直引起他的兴趣。但并不是工于计算使他的父亲对此不敏感了;他完全是出于天然本能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安排下了一个锦绣前程,他不仅当上了教授、成为各学会和许多学术的和国家的委员会的成员,而且也当上了骑士、骑士团首领,甚至还成了高级骑士团大十字勋章获得者,最后国王陛下竟提升他进入世袭的贵族阶级并且在这之前就已经任命他为上院议员。在那里,这位受表彰的人加入了自由思想的资产阶级的一翼,这一翼有时与高级贵族对立,但是颇为奇特的是,他的贵族保护人里竟没有一个因此而见怪或哪怕只是对此感到惊讶的;人们从来也没有把他看作别的什么,只把他看作上升时期的资产阶级的英才。老先生积极参与立法的专门工作,甚至当一次势均力敌的表决中他站在资产阶级的一边,另一边的人也没有对此感到恼怒,而是反倒觉得他没受到邀请。他当时在政治上所做的无非是尽了自己的职责罢了,无非就是把一种卓越的、有时起着温和改良作用的知识和这样的印象结合在一起: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可以对他个人的忠诚坚信不疑;据他儿子声称,他便是这样没做根本的变动就从家庭教师升迁至上院议员的。
当他得知租宫殿这档子事,便觉得这侵犯了一个法律上未经划定、但却因此越加应该受到尊重的界线,于是他责备他的儿子,这些责备比他在迄今各时期已经向他所进行过的众多责备更严厉,甚至听起来简直像是预言险恶的结果,这种结果已经露出端倪。他生活的基本情感受到了伤害。像在许多有所作为的人物身上那样,他的这种基本情感毫无利己的打算,由对几乎可以说是普遍和超个人功用的东西的一种深切的爱所组成,换句话说,由一种对构成人们利益基础的东西的真诚敬重所组成。人们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要谋取利益,而是由于更一般的原因。这具有重要意义;连一条纯种的狗也在餐桌下寻找自己的位置,不受脚踢的干扰,并不是出于卑贱的狗性,而是出于依恋和忠诚,而那些工于计算的人在生活中所取得的成功还不及有着适当混合情感的人的一半,这些人对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和关系确实能够深切感受得到。
四 如果有现实感,那就一定也有虚拟感
如果人们正经八百从开启的门里进来,就必须尊重门有一个结实的门框这个事实:老教授过日子一直遵循着的这个原则简简单单是一个现实感要求。但是如果有现实感,那么就没有人会怀疑它有其存在的理由,而且一定也会有某种人们可以称之为虚拟感的东西。
谁有了它,就不会说:这里已经发生、将会发生、必定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而是虚设:这里可能、也许、一定会发生。如果人们向他解释什么事,说是这么一回事,他就会想:唔,事情也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所以不妨把虚拟感说成是一种能力,能够料想得到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物,能够不把存在的事物看得比不存在的事物更重要。人们看到,这样的创造性资质的作用可能是值得注意的,可惜它们往往让人类所赞赏的东西显得虚假并让人类所禁止的东西显得是被允许的,或者大概也会让二者都显得无关紧要。据人们所说,这样的虚拟人物生活在一片轻柔的织物,一片雾气、想象、幻想和虚拟的织物之中;人们着重让有这种爱好的孩子们戒除它并当着他们的面称这样的人为空想家、梦想家、懦夫和自以为是或爱挑剔的人。
倘若人们愿意称赞他们,便也称这些傻瓜为理想主义者,但是所有这一切显然只包括这些人中的弱者,这部分人不能领悟现实或者在缺乏现实感确实意味着一种缺陷的时候苦恼地躲避它。然而,这种虚拟的东西不仅包括了神经虚弱的人的梦,也包括了还没萌生出来的上帝的愿望。一桩虚拟的经历或一桩虚拟的实情不等于现实的经历和现实的真实,更不等于现实存在的价值,而是,至少按照它们的追随者的观点来说,包含着某种很有神性的东西,一团火,一次飞翔,一个建筑意愿和一种有意识的不害怕现实、但却把现实当作任务和虚构对待的空想主义。说到底,地球根本就不古老,看来还从不曾处于这种幸福喜悦的状态。如果人们想不费什么力气就把持现实感的和虚拟感的人加以区别,那么,只需想想某一笔款项便可。譬如一千马克包含的种种虚拟性,不管人们拥有还是不拥有它,这一千马克毫无疑问是包含着的;某甲或某乙拥有这笔钱,这个事实就像不会给一朵玫瑰和一个女人添上什么一样,也不会给这笔钱添上什么的。但是,现实主义者们这样说道,一个傻瓜把这笔钱塞进袜子里,而一个聪明人则用它们创造出价值来;甚至连一个女人的美丽容貌也不可否认地会让她所拥有的东西添上或拿走点什么。这是现实,它唤醒种种可能性,没有什么比否认这一点更错误的了。尽管如此,在总量上或平均而言,仍将是那些同样的可能性在重复出现,直至一个人到来,对于此人来说一桩现实的事情比一桩想象的事情更具有重要性。是他,是他才使这些新的可能性有了自己的意义和使命,他在唤醒这些可能性。
但一个这样的人并不是绝对明确的。只要他的思想不是凭空幻想,这些思想就无非只是还没产生出来的现实,所以他自然也有现实感;但是这是一种对虚拟的现实的感觉,比大多数人特有的那种对其现实的可能性的感觉达到目的的速度要慢得多。他似乎是要森林,而别人是要树木;森林,这是某种难以表述的东西,而树木则是一定数量、一定质量的实积立方米的木材。或者我们不妨用另一种说法来表述,那个有寻常现实感的人像一条鱼,它咬钓钩,没看见那根线,而那个有那种人们称之为虚拟感的现实感的人则从水里把一根线拉起来而浑然不知线上是否有钓饵。与对咬钓饵的生命极端冷漠和态度相对应的,是他有着做出十分古怪的事情来的危险。一个不讲实际的人——他不仅给人以这样的印象,他也就是这样的人——在与人的交往中仍然是不可靠和难以捉摸的。他会做出某些行动来,这些行动于他具有某种不同于别人的含义,但一旦事情可以总括为一个异乎寻常的思想,便又会使他对一切感到放心。此外,今天他还离前后一致性远着呢。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他会觉得一桩使别人受损的罪行仅仅是一种责任不在罪犯而在社会机制的社会性失误。而他是否会觉得自己挨着的一记耳光是一种社会耻辱或至少像被狗咬了那样不带个人特色,那是成问题的;也许他会先回报人家一记耳光,然后便认为自己本不该这样做。再者,如果人们夺走他的情人,那么到今天他还不能完全撇开这个事件的现实,并用一种使人惊异的新的情感来补偿自己。这种发展眼下正在进行之中,对个人既意味着一种弱点也意味着一种力量。
由于个性的拥有以对现实存在的某种乐趣为前提,这就让人预见到,某个对自己也不抱有现实感的人会突然遭遇到这样的事: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
五 乌尔里希
这里所讲述的没有个性的人叫乌尔里希,而乌尔里希——对一个才这么初识一面的人一个劲儿称呼其教名,这是不令人愉快的!但是顾及他的父亲,我们应该把他的姓氏隐去——刚到青春期就在一篇课堂作文里对自己的品性进行了头一次检验,那篇作文要求论述爱国主义思想。爱国主义在奥地利是一个完全特殊的题目。因为德国人的子孙简直是在学习蔑视奥地利人子孙的战争,人们教导他们说,奥地利孩子是神经衰弱的浪荡子们的孙子,一旦一个蓄着一大把络腮胡子的德国后备军士兵朝他们走去,他们便会成千成百地一哄而逃。那些也曾常常得胜的法国、俄国和英国子孙们把角色互换并作些合意的改动,学习着完全同样的东西。如今,孩子们是爱吹牛的人,喜欢玩强盗和警察游戏并随时准备把某某大街的某某家族——如果他们偶然属于这个家族的话——看作是世界上最大的家族。所以他们是容易被争取过来赞成爱国主义的。但在奥地利情况有一点复杂。因为奥地利人在其历史上的所有战争中虽然也胜利了,但在大多数此类战争之后他们都不得不割让点什么。这发人深省,乌尔里希在他的论述爱祖国的文章里写道,一个严肃的爱祖国的人从来也不会觉得自己的祖国十全十美;他突然一闪念,觉得这个念头特别精彩,虽然他只是迷惑于它的光彩并非看到了其中的真谛,他还给这句可疑的话添上第二句话:也许上帝也最喜欢用虚拟语气谈论自己的世界(这里有人可能会反对),因为上帝创造世界并暗想:这完全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嘛。他曾对这句话感到很骄傲,但是他也许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述得十分清楚,因为这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差点儿没有把他从学校里撵出去,尽管人们下不了决心,因为决断不了他的这句放肆的话应该被理解为亵渎祖国还是亵渎上帝。当初他在特蕾西亚骑士学院高级文理中学就读,这是一所向国家输送栋梁人才的学校,他的父亲对自己不肖儿让自己丢人现眼大为恼火,便将乌尔里希送到国外,送进一所小规模的比利时寄宿学校,这所学校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城市里,由于经营管理得聪明得法,它只收取廉价的学费,却照样吸引大批行为失常的学生来就读。乌尔里希在那儿学习用国际的眼光扩大他对别人的理想的藐视。
斗转星移,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十六或十七个年头。乌尔里希既不后悔这些岁月,也不为它们而感到自豪,他在自己生命的第三十二个年头上简直是在惊讶地回顾它们。这期间他去过这里、到过那儿,有时也在家乡待过短时间,到处都曾做过有价值的事和无用的事。已经暗示过他是数学家,对此还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因为如果人们不是为钱而是出于爱好而从事一门职业,那么在从事每一门职业时都会出现一个瞬间,在这个瞬间增长的岁月似乎导致虚无。在这个瞬间已经持续了较长时间之后,乌尔里希回忆起,人们认为家乡有一种使思索生根并有坚实基础的神秘能力,他怀着一个漫游人的情感在家乡住了下来,这个漫游人要永远地坐到一张长椅上去,虽然他预感到他将会立刻又站起来。
当他像《圣经》上所说的安排自己的家事时,获得了一个其实是一心期盼着的经验。他已经使自己处于愉快的境地,他必须从零开始任意重新安排他那荒废的小小产业。从风格纯洁的复制到彻底的严酷无情,全部原则都可供他调遣使用,从亚述人到立体派的各种风格全都呈现在他的面前。他该选择什么呢?现代人生在医院里、死在医院里:所以他也应该像在一座医院里那样居住!这个要求是一位有影响的建筑艺术家提出来的,而另一位内装修改革家则要求住房采用可移动墙,理由是人必须学会信任别人、与别人生活在一起,不可以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当初一个新时代恰好已经开始(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开始),而一个新时代就需要一种新风格。令乌尔里希感到庆幸的是,这幢宫殿式小房子,如他所发现的,已经拥有三种重叠在一起的风格,致使人们确实不能一切均按所要求的去规划;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受到可以为自己布置一所房屋这一责任的巨大激励,而他一再在文艺刊物上读到的“告诉我你如何居住,我就告诉你你是谁”这句唬人的话则悬浮在他头顶上。在深入研读了这些刊物之后他决定宁可自己来掌管自己个性的发展,顿时便亲自动手设计起未来的家具来。但是当他刚刚设想好了一种粗重硕大的印象款式,便突然想起,人们完全可以用技术型的细长有力的实用款式去取代它嘛;当他起草一种细小的钢筋混凝土模式时,又回想起一个十三岁女孩子的瘦小的形体,便幻想起来,拿不定主意了。
这就是——在一件认真说来并不特别令他悲伤的事情上——大家都知道的奇思妙想的无关联性以及奇特思想的无中心扩展,这种扩展表明了当代的特征并形成奇思妙想的奇异算术,这种算术偏离本题,没有一种统一性。末了,他压根儿就只想象出不可能实现的房间,旋转房间、光怪陆离的布置、心灵转换装置,他的奇思妙想变得越来越没有内容。于是,他终于到了他为之所吸引的那个处所。他的父亲会大致这样来表述这件事:让谁做他想做的事,谁就会很快昏头昏脑、撞破脑袋。或者也会这样说:谁能为自己完成自己所企望的,谁不久就会不再知道自己应该企望什么。乌尔里希喜滋滋地给自己反复诵读这句话。他觉得这句老祖宗的至理名言是一个异常新的思想。人在其可能性、计划和情感方面必须先受到偏见、习俗、困难和局限的约束,就像一个穿拘束衫 [1] 的丑角,他所创造出的东西然后也许才会有价值、能经久、无可匹敌;事实上简直看不出这个思想意味着什么!唔,已经返回到自己家乡的没有个性的人也迈出了第二步,他要从外部,通过种种生活环境使自己增长知识,基于这一番考虑他干脆听凭他的供货商们的非凡创造力去布置他的房屋,他坚信他们会照顾到习俗、偏见和局限的。他自己只是整新原先就有的线条,整新小厅白色拱顶下的深色鹿角或客厅的斜天花板,此外还添加上一切他觉得适当和方便的东西。
在一切均告竣工之时,他大概摇了摇头并心中暗想:难道这就是生活,我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这是一座令人心旷神怡的宫殿,如今他成了这座宫殿的主人;人们几乎不得不这样称呼它,因为它和人们心目中想象的这类宫殿毫无二致,一座美不胜收的官邸,可供一位恰如在各自领域里占首位的家具、地毯、装修公司所设想的总督居住。就只差这座迷人的钟表机构没上紧发条啦;否则马上就会有华丽马车载着达官贵人和优雅贵妇顺着车道辚辚而上,就会有仆人从踏板上跳下来并用疑惑的目光问乌尔里希:“老哥,您家的老爷在哪里?”
他从月球返回来了,立刻又把自己的住所安排得如在月球一般。
六 莱奥娜或一次远景移动
既然已经把家事安排停当了,也就应该娶一个妻子。乌尔里希在那些日子里的女友叫莱奥蒂娜,是一座小剧院里的女歌手;她个儿高,身材既苗条又丰满,神情呆滞,富有刺激,他叫她莱奥娜。
她引起他注意的是她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那张端正秀美的长脸上的一种激情中透着痛苦的神情,以及她取代猥亵小调而唱的那些动情的歌曲。所有这些旧式的小型歌曲的内容都是描写爱情、烦恼、忠诚、孤独、森林呼呼和鳟鱼闪闪的。她巍然地、孤寂透顶地站在小舞台上,用一把家庭妇女的嗓音耐心地对着听众们歌唱,每逢歌唱中间出现小小的非礼举动,便显得尤其阴森,因为这个姑娘用同样的让人颇费揣度的表情支持心灵的悲惨的和戏谑的情感。乌尔里希觉得自己立刻回忆起旧照片或已查找不到的德国家政小报上的漂亮女人,就在细细揣摩这个女人脸庞的当儿,他发现这张脸上有一整堆小小的容貌特征,它们根本不可能是现实的,可是却组成了这张脸面。当然各个时代都有各种各样的面庞;但是某一种面孔会受到时代风尚的青睐并成为幸运和美,而所有其他的面孔则就会试图效仿这张面孔;就连丑陋的面孔也大致会做到这一点,凭借着发型和时装,只有那些天生具有取得奇异成功的脸才从来不屑这样做,这些脸庞毫不容让地显露出一个以往时代的堂皇和遭驱逐的美的样板。这样的面孔像早先的渴望的尸体漫游在广泛而空洞的爱情活动中,而掀动张口呆视着莱奥蒂娜唱歌、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事的男人们的鼻翼的,则是别的情感。乌尔里希不由地便决定叫她莱奥娜,他觉得值得渴望占有她,就像值得渴望占有一张被制毛皮衣工人剥下的大狮子皮一样。
但是在他们开始相识以后,莱奥娜还显示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个性,她是个很饕餮的人,这是一种恶习,早已不时兴培养这种坏习惯了。按其形式来看,这是终于获得解放的渴望,当初作为可怜的孩子她就曾忍受过这种爱吃珍馐美味的渴望;如今这孩子拥有一种理想的力量,这理想终于砸碎了牢笼,夺取了控制权。她的父亲似乎是一个有名望的小市民,每逢她与爱慕者相好,父亲就打她;但她这样做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只是因为她十分愿意坐在一家小糕点铺的前花园里,一边雅致地望着过往行人一边吃着冰激凌。因为虽然人们不能断言她不感性,但是如果许可的话,不妨说,一如在一切方面,她在这方面也简直可以说是懒惰的、无劳动兴趣的。在她那个开阔的身体里,每一个刺激需用极长的时间才会达到大脑,于是就有了大白天她的眼睛无端地迷糊起来的情形,而到了夜晚这一双眼睛又会一动不动地盯住房间天花板上的一个地方,仿佛是在观察那里的一只苍蝇似的。同样的,有时她也能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对一句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她现在才对这句笑话恍然醒悟,几天前她心平气和地听着这句话时,却没明白它的意思。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要做出相反的事来,那么她也会很规矩正派的。她究竟是怎样干上这一行的,从她嘴里是从来也掏不出来的。似乎她自己对此也已然不甚了了。只不过事实表明,她认为一个女歌手的工作是生活的一个必要的组成部分并把她曾听到过的有关艺术和艺术家的一切珍闻美谈和这结合在一起,致使她竟觉得每晚登上一个小小的、缭绕着雪茄烟雾的舞台演唱肯定会产生感人效应的歌曲,这是完全正确的、有教育意义并且高雅的。当然她也并不畏惧一件偶或夹杂其间的不正经行为,为了振奋正经行为,这是势在难免的嘛,但是她确信,皇家歌剧院的首席女歌唱家完全会和她一样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不过,如果人们愿意把这称作卖淫的话,如果一个人不是如同惯常的那样为钱而付出自己整个儿的人而只是自己的身体的话,那么,莱奥娜偶或也卖淫。但是,如果人们了解自她十六岁以来这整整九个年头里低级歌厅付给她的每日酬金有多么微薄,知道礼服和内衣的价格,还有种种扣除、老板的悭吝和专横、尽兴了的客人们的食物和饮料以及邻近饭店的房费回扣,如果人们天天要与这些事打交道,为此争吵并像商人那样精打细算的话,那么,那种作为放荡不羁行为而让外行感到高兴的事便变成一种职业,一种充满逻辑、客观和等级法则的职业。卖淫恰恰就是一件人们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看便会使结果有很大区别的事情。
但是,即使莱奥娜在性问题上有一种完全注重实际的看法,却也有自己的浪漫色彩。只不过就是,她身上的种种感情洋溢、虚浮、丰盛的东西,种种骄傲、嫉妒、欢乐、虚荣、献身的情感——简短说,人格和社会发展的推动力——通过一种奇妙的自然现象,不是和所谓的心灵,而是和tractus abdominalis [2] 、和用餐过程结合在一起,而且它们在从前通常就曾与这种过程相结合,这种情况人们今天还可以从未受过教育的人或从过奢侈生活的农民身上观察得到,他们能够通过举办一个宴会,让大家郑重其事地通过大吃大喝来显示高贵和种种其他人类的特征。莱奥娜在她的低级娱乐场所的桌子旁边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是她所梦想的是一个骑士,他通过一种关系解除了她的聘用合同并允许她采取优雅的姿势坐在一家优雅的饭店里读一份优雅的菜单。她恨不得一下子能吃遍菜单上的全部菜肴,又可以在同时显示出她知道必须如何点菜并搭配成一份精美的饭菜,这使她感到一种痛苦而充满矛盾的满足。在吃最后几道小菜时她才能让自己的想象驰骋,于是通常就会以相反的顺序生出一份扩大了的第二顿晚餐来。莱奥娜喝不加牛奶的咖啡和大量促进食欲的饮料从而又恢复了自己的吸收能力并令人意想不到地食欲大振,最后使自己的激情得到充分满足。于是,她的身体便充满了高贵的食物,它简直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神态懒散、容光焕发地环顾四周,虽然她从来都不是很健谈,在这种情况下她却喜欢参与对她吃过的美味佳肴作回顾性的研究。如果她说意大利通心粉或法国梅尔里尔苹果,那么她总是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另外一个人矫揉造作地顺便提及他曾和侯爵或同名的英国勋爵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