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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5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阿恩海姆心神不定,因为他预感到会有这场谈话,却不能影响它。他和乌尔里希被好奇的人围住,他们被这位大富翁吸引住了,只听见乌尔里希正在说:“有好几千种职业,人们完全献身于这些职业;那里蕴含着他们的聪明才智。但是如果人们要求他们具有普遍的人性和一切共同性,那么其实只能剩下三样东西:愚蠢、金钱或至多少许宗教的回忆!”“完全正确,宗教!”阿恩海姆断然插话说,并问乌尔里希是否认为宗教已经完全消失、被连根铲除了?他如此响亮地突出“宗教”这个词儿,好让莱恩斯多夫伯爵也听到它。

这期间,伯爵阁下似乎已经和狄奥蒂玛和解了,因为现在他正在这位女友的带引下向知趣地散开的人群走去,并和阿恩海姆博士攀谈。

乌尔里希看到自己一下子成了孤身一人并且可以咬嘴唇了。

他开始——天知道怎么回事,是为了消磨时光还是为了不如此孤寂地站在那儿——回想乘车来参加这次聚会的情景。莱恩斯多夫伯爵让他搭乘了自己的车,作为一个新派人物莱恩斯多夫伯爵有汽车,但是由于他同时也坚持传统,所以他有时也用一辆两匹漂亮栗色马拉的马车,他把这辆四轮轻便马车连同马车夫一道保存了下来,而当总管家来听取指令时,伯爵阁下觉得乘坐这样两头漂亮的、几乎已经是历史性的创造物的马车去参加平行行动成立大会,这样比较合适。“这是佩皮,这是汉斯,”莱恩斯多夫在途中解释说;人们看见蹦跳着的棕色土堆般的马屁股并且有时还看见一个摇曳的脑袋,它有节奏地向一边一晃,泡沫从嘴角飞出来。这些牲口心里在想些什么,这难以理解;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它们在奔跑。也许饲料和奔跑是马仅有的癖好,倘若人们考虑到,佩皮和汉斯是被骟过的,不知道爱情是具体的要求,而只知道它是一丝微风、一抹柔光,有时给它们的世界蒙上闪微光的云彩。对饲料的癖好保存在一只盛有可口燕麦粒的大理石马槽里,在一个有干草的饲草架上;聚拢在温暖马厩的烟雾气味里,含氨的强烈的自我感觉像针那样穿透它那浓郁、平滑的芬芳:这是马!奔跑起来的情形可能就有些不同了。在这方面,这可怜的家伙还和群体联结在一起呢,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一股力注入马群前头那匹领头的牡马之中,于是马群便没命地飞奔起来;因为如果这牲口感到孤单,而无限辽阔的空间又向它敞开着,那么,一阵癫狂的震颤常常会掠过它的脑壳,它无目的地不断飞奔,可怕地尽情飞奔,东奔西突,漫无目的,直至无奈地站住、被人用一碗燕麦诱回为止。佩皮和汉斯是训练有素的驾车的马;它们奔驰,用蹄子拍击被阳光照耀、让房屋围住的街道;对它们来说,人类是一个灰色的群体,这个群体既不传布快乐也不传布恐惧,商店的五光十色的橱窗,容光焕发、光彩夺目的女人,一块块不可食用的草地;沿街的帽子、领带、书籍、钻石:一片荒野。只有厩房和小跑这两个梦中之岛从其中突现出来,有时汉斯和佩皮像在梦中或戏耍中受到一个阴影的惊吓,挤到辕杆边上,挨了一鞭才又抖擞起精神,感激地让缰绳把自己勒住。

莱恩斯多夫伯爵突然在软垫上挺直了身子问乌尔里希:“博士先生,施塔尔堡曾告诉过我,说是您在替一个人说情?”乌尔里希冷不丁没有回过神来,莱恩斯多夫继续说:“您做得很好。我全知道。我是说,没有多少办法,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但是每一个基督徒身上都有的那种不可理解的个性和需要宽宥的特性常常恰好在这样一个家伙的身上显现出来,而如果人们自己想做点什么重要的事,那么就应该最恭顺地想着那些无依无靠的人。也许可以让他再接受一次体检。”莱恩斯多夫伯爵在马车的颠簸上挺直身子发表完长篇大论之后,便又向后倒在软垫里并补充说:“但是不可以忘记,眼下我们应该把全部力量奉献给一个历史性的事件!”

其实,乌尔里希对这位还一直站着与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交谈的天真的老贵族颇有一点儿好感,而且几乎还有一点妒意。因为谈话似乎进行得很热烈;狄奥蒂玛微笑,莱恩斯多夫伯爵惊愕地睁大着眼睛倾听着,阿恩海姆高贵而从容地讲着话。乌尔里希偶然听这样的话:“在权力范围内获取思想。”他不能忍受阿恩海姆,一般来说,不能忍受这种生活方式,原则上来说,不能忍受这个阿恩海姆样板。这种才智、商业、奢侈生活和博览群书的结合是他极其难以忍受的。他确信阿恩海姆在前一天晚上便在心里全盘算好了,以便在早晨既不作为第一个也不作为最后一个抵达会场;但是,尽管如此,他却肯定没在动身前看过表,而是也许最后一次看了看表,然后就坐下吃早饭并听取他的秘书汇报情况、读他秘书递给他的邮件:这时他已经把可供支配的时间变成他在动身前的内心活动,而如果说他随后无拘无束地沉浸在这一活动之中的话,那么他确有把握,认为它将完全填满这时间,因为正确的事和他的时间通过某种神秘的力量互相关联,就像一件雕塑品和它应摆放于其中的那个房间,或者标枪投掷手和那他看也不看便投中的目标。乌尔里希已经听说过许多有关阿恩海姆的事并读过一些他写的书。在一本他写的书里有这样的话:一个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那身西服的人是没有能力采取一种坚定不移的行为方式的。因为那镜子,他这样阐述说,本来是应该给人带来快乐的,如今已经成为一种恐惧的工具,就像钟表,它是一种代用品,有了它我们的各种活动便不再自然地交替进行了。

乌尔里希不得不转移自己的视线,使自己不致无礼地盯着邻近的几个人,他的目光便停留在那个小侍女的身上,她在闲谈的人群之间穿行,面带敬畏的神情提供饮料。但是小拉喜儿没注意他;她已经把他给忘了,甚至都没端着托盘给他来送饮料。她已经走近阿恩海姆,把饮料像敬献给神那样敬献给他;当他那只短而安静的手伸出来接过果汁汽水、心不在焉地握住杯子却没喝时,她真想亲吻他的这只手。在这个高潮过去之后,她便像一台迷惘的小自动售货器那样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并迅速退出这间人人都在走动和交谈的世界历史性的房间,重又走进外面的前室。

四四 重要会议的继续和结束;乌尔里希喜欢拉喜儿;拉喜儿喜欢索利曼;平行行动有了一个固定的组织

乌尔里希喜爱这类姑娘,她们虚荣心重,举止有礼,在她们那有教养的畏缩态度方面就像小果树,有一天那成熟甘甜的果汁会掉进一位年轻情郎的嘴,如果他屈驾启开双唇的话。“这种姑娘一定像石器时代的女人那样勇敢和顽强,她们夜晚分宿军营,白天在行军途中背负兵士的武器和家用器具。”他心中暗想,虽然他自己除了在往昔男性觉醒的最初岁月以外,从未在这样的战争小道上走过。他叹息着坐下,因为会议又开始了。

在回忆时他注意到,人们让这些姑娘们穿在身上的黑白相间的礼服和修女服有着同样的颜色;他第一次发现这一点,他对此感到惊讶。但是这时神妙的狄奥蒂玛已经在讲话,她解释说:平行行动必须以一个伟大的标志为最高峰。这就是说,它不能随便定一个在广泛的范围内可以看得见的目标,哪怕它很有爱国主义的特色。这个目标必须打动世人的心坎。它不仅注重实际,而且必须有诗意。它必须是一个里程碑。它必须是一面镜子,世人一照这面镜子便会脸红。不仅脸红,而且像在童话里那样看到了自己真正的面容并不再将它忘怀。伯爵阁下为此而提出了和平皇帝的倡议。

既然已经有言在先,我们就不能不看到,迄今所讨论过的建议都是不符合这个精神的。如果说她在会议的前半段说到象征,那么当然不是指施汤所,而无非是指重新找到那种由于变得极其不同了的人的利益而已经丢失了的统一的人性。于是,不由得便产生这样的问题:当前的时代和今天的各族人民压根儿是否还有能力提出这样的极其重要的共同的思想?大家所提的建议全都是很好的建议,但是我们的意见有很大分歧,这表现在,这些建议中没有一个拥有关键性的起统一作用的力量。

在狄奥蒂玛讲话的时候,乌尔里希观察阿恩海姆。但是引起他恼怒的不是一个个具体的相貌特征。而是整个儿这个人。虽然这些具体的特征——腓尼基人的坚硬贵族商人脑壳,轮廓分明、但像是由于材料太少因而造得扁平的面庞,英国男服裁缝式的沉静,露在那一身西服外面的,是那双手指有些太短的手——真是够显著的了。激怒乌尔里希的,是一切均处于这种良好的关系之中。阿恩海姆的书也具有这种自信心;只要阿恩海姆观察了世界,世界就有了秩序。就在他在一旁观看此人怎样尽心竭力装作注视他们不得不参与的愚蠢进程的当儿,一种想用石头或街头污物扔向这个在完美和财富中长大的人的满街游荡的恶少般的念头在乌尔里希心头油然而生;他简直像一个行家那样品味着这些愚蠢的进程,这行家的脸在说:我不愿意说得太多,但是这是个相当高贵的家伙!

这时,狄奥蒂玛已经讲完话。就在休会后,他们刚刚又坐下来的时候,从所有在场人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们确信现在会有结果了。没有哪个人在此期间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大家都持一种期待着发生什么重要事情的态度。这时,狄奥蒂玛结束她的讲话——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当前的时代和今天的各族人民压根儿是否还有能力提出这样的极其重要的共同的思想,那么人们必须并且可以添上一句:提供这种拯救的力量!因为这是一种拯救。一种拯救性的发展。简短说:即使人们还不能确切想象这种发展。它必须来自全体,要么压根儿就不会来。所以她在征询了伯爵阁下的意见后冒昧地提出如下的建议作为今天会议的终结:伯爵阁下正确地注意到,其实政府各大部已经按其主要观点把世界分成宗教和教育、商务、工业、法律等等这样的部门。如果人们因此而决定建立各委员会,让这些政府部门委派一人来领导这些委员会,并选派各主管群众团体的代表协助委员会工作,那么,人们就要建立一种结构,它已经有序地含有世界上主要的道德力量,这些力量能够涌进这种结构并在其中得到筛分。然后将在总委员会里作最后的综述,而这种结构则还需由几个特殊的委员会和下属分委员会来加以补充,譬如一个宣传委员会、一个筹款委员会等等,而她本人则想自告奋勇负责筹建一个进一步研究基本思想的精神委员会,当然要与所有其他委员会取得协调一致。

大家又沉默不语,但这一回心情轻松。莱恩斯多夫伯爵不时点头。有人为充实理解而问,这个如此设想好的行动如何体现出奥地利特色来呢?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站起来回答,而在他之前的所有发言者都是坐着讲话。他说,他深知士兵在会议室里应该扮演一个谦逊的角色。但是如果他还是要讲话的话,那么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插手于对迄今所提出的建议的无与伦比的评论,这些建议都是很好的。然而我仍想在最后听凭下面这个思想接受一次友好的检验。计划好的意向显示应该对外部产生影响。但对外部产生影响的,是一国人民的力量。欧洲国家大家庭里的形势,如伯爵阁下所说,也表明一个这样的意向显示肯定不会是毫无意义的。国家的思想就是权力的思想嘛,这是特赖奇克 [18] 说的;国家就是在国际斗争中保存自己的力量的权力。如果他提醒大家记住这种不能令人满意的状况,记住这种因议会的漠不关心而使我们的炮兵建设以及舰队建设所处的状况,那么他也只是在触动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伤口。所以他请大家考虑一下,万一找不到别的目标,现在情况当然还不是这样,那么大众广泛关注陆军和陆军装备问题倒不失为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你若要和平,首先当备战 !人们为和平而发展的力量可以防止战争或者至少缩短战争的时间。所以他可以肯定地说,这样一项措施也能起到使各国人民和解的作用,并成为一种给人深刻印象的和平意向的显示。

这时,会议室里出现了某种怪异。大多数与会者起初都有这样的印象,觉得这些话与他们这次聚会的本来的任务不相称,但是当将军越讲声音越洪亮时,这听起来就像排列整齐的步兵大队那种使人镇静的行军步伐。平行行动的“比普鲁士好”这个本意羞羞答答地显现了出来,仿佛远处一个团部小乐队吹响了向土耳其人进军的奥伊盖尼乌斯亲王的进军号。可是话说回来,倘若这时伯爵阁下,不过他根本就有这个意图,站起来建议人们让那位普鲁士兄弟阿恩海姆来领导这个团部乐队,那么人们在这种自己所处的不明确的内心的情绪高昂的状态中准保会以为在胜利者的桂冠里听到了欢呼声,也就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

在钥匙孔上,拉喜儿发出信号:“现在他们在谈论战争!”

她之所以在休息快结束时回到了前室,也有一点儿是因为这一回阿恩海姆真的把他的索利曼带来了。由于天气变坏,这小黑人便拿着一件大衣跟随在他主人的身后。拉喜儿给他开门时,他做了一副小鬼脸,因为他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年轻柏林人,女人们以一种尚还让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方式宠爱他。但是拉喜儿曾以为人们必须用黑人语言与他交谈,压根儿就没想到可以试试讲德语;由于她无论如何也要表述自己的心思,便干脆用胳臂搂住这个十六岁男孩的肩膀,把他带进厨房,推给他一把椅子,让他随便吃点心喝饮料。她一生中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当她从桌旁站起来时,她的心怦怦跳,仿佛糖在研钵里被捣碎似的。

“您叫什么?”索利曼问,他会讲德语!

“拉喜儿!”拉喜儿说完便匆匆离去。

这其间,索利曼在厨房里享用了点心、葡萄酒和小面包,点燃了一根香烟,和女厨师交谈了起来。当拉喜儿服务完毕回来时,这刺痛了她的心。她说:“那里面马上又要讨论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啦!”但是这没给索利曼留下什么印象,女厨师是个上了岁数的人,她哈哈大笑。“这也可能会变成一场战争的!”拉喜儿激动地补充说,说是事情几乎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她的这个钥匙孔报告极大地增加了紧张气氛。

索利曼仔细倾听。“有奥地利将军在场吗?”他问。

“您自己去看嘛!”拉喜儿说,“是有一个。”说罢,他们一起向钥匙孔走去。

在那里,目光时而落在一张白纸上,时而落在一个鼻子上,时而一个大阴影从一旁走过,时而一枚戒指闪闪发亮。生命分解为光亮的细节;他看见绿色的布像一块草地那样伸展;一只白手随意安放在什么地方,像蜡像陈列馆里的蜡制手;如果他们完全斜着往里看,便可以在一个角落里看见将军佩剑上的金缨子闪闪烁烁。连被惯坏了的索利曼也显得心情激动。生命童话般地、阴森森地增长,透过一个门缝和一种想象去看。这弯腰弓背的姿势使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门后的语声时而轰隆隆如岩块落地,时而又像在涂了肥皂的厚木板上滑行。拉喜儿慢慢直起身来。土地似乎在她脚下升高,事件的精神把她围住,仿佛她把脑袋钻到一块魔术师和摄影师利用的黑布里了。接着,索利曼也直起身来,血液颤动着从他们的脑袋里向下沉降。小黑人微微一笑,蓝嘴唇后面顿时闪现出一口鲜红的牙龈。

就在前室里的这一秒钟在很有影响的人物们挂在墙上的外衣之间像吹喇叭那样缓缓消逝的当儿,在会议室内部,在莱恩斯多夫伯爵说应该万分感谢将军先生的极其重要的倡议,但暂且还不想讨论实质性问题而是只想确定基本组织原则之后,大家精神振奋,只等会议作出决定。但是,除了需按政府各部想法要点使计划适应世情外,还需作出一个最后决议,其内容是,与会者们一致同意,一俟通过他们的行动人民的愿望已经得到证实,便立刻向陛下陈述这种愿望并极恭顺地请求拥有出于至高无上的仁慈届时将筹集好的资金,以便从物质上确保该愿望的实施。这样做的优点是,人民能够给自己——然而却是通过至高无上的斡旋意志——定下那个被认为是最庄重的目标,而且这是按伯爵阁下的特殊愿望决定的,因为虽然只是一个形式问题,他却觉得这是至关重要的:人民做任何事都不单单从自身考虑出发、都不是没有第二个符合宪法的因素,也并不尊敬这个因素。

其他与会者大概没怎么太认真看待这件事,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就没什么要反对的。会议最后作出一个决议,这是对头的。因为人们最后是否动刀子了结一场殴斗或者在一首乐曲结束时是否用十个指头同时敲打几下琴键,或者男舞蹈者是否向他的女士鞠躬,或者人们是否决定作出一项决议:如果一个个事件无声无息悄悄溜走,不在最后再次毫不客气地使人确信它们已经发生,那么这就会是一个叫人感到莫名恐惧的世界;所以人们作出一项决议。

四五 两座山峰的沉默相遇

当会议结束时,阿恩海姆博士不引人注意地巧施手腕,让自己作为最后一个留下,这是狄奥蒂玛的主动提议;司长图齐遵守一个君子协定,肯定不会在会议结束之前回到家里来。

在客人们离去和巩固残局之间的这几分钟里,在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的期间——这不时为小小的、横插进来的指示、考虑和一个刚发生的重大事件留下的不安所打断——阿恩海姆一直面带微笑目视着狄奥蒂玛。狄奥蒂玛觉得自己的寓所处于颤动之中;所有为了这个事件的缘故而不得不离开了自己原来的位置的物件如今一一依次返回原地,这情形,就仿佛一个巨浪从无数小坑和沟渠里涌出后如今又在沙滩上缓缓流淌。就在阿恩海姆神态高雅地默默等候直至她以及她四周的这种运动又平静下来的当儿,狄奥蒂玛回想起,尽管有许多人经常出入她的府第,但是除了图齐司长以外,还从未有一个男人和她一道这样单独待在家里,以至于让她感觉到这空荡寓所的那种无声的生活。蓦地,她的贞洁被一种极不寻常的想象搞乱了;她觉得,这个连她丈夫也不在的、变得空荡荡的寓所像一条阿恩海姆已经穿在身上的裤子。是有这样的时刻的,它们可能会像黑夜的畸形产物,发生在最贞洁的人身上,一种灵魂和肉体完全成为一体的爱情,这种爱情的奇异梦幻在狄奥蒂玛的心头闪现。

阿恩海姆对此懵然不知。他的裤子与锃亮的镶木地板构成一条无可指摘的垂直线,他的燕尾服、他的领带、他那颗安详微笑的高贵的脑袋不说话,它们是如此的完美无缺。他本来曾打算为来时的意外事件责备狄奥蒂玛并为将来作些预防措施;但是在这个时刻却有着某种东西,它使这个和与他同样地位的美国金融巨头来往并受到过皇帝和国王们接见的人,使这个大富豪,使这个能用白金抵偿每一个女人的大富豪没提出责备,反倒着了魔似的凝视着狄奥蒂玛,凝视着这个其实叫埃尔梅琳达,甚至只叫赫尔米娜·图齐并且只不过是一位高级公务员的妻子的狄奥蒂玛。在这里必须再次使用灵魂这个词儿来解释这种某种东西。

这是一个已经频繁出现的,但却不是恰好在最清楚的关系中出现的词儿。譬如作为今天这个时代已经丢失了的或者与文明不协调的那种东西;作为与身体的欲念和婚姻习惯相悖的那种东西;作为将通过平行行动而获得解放的那种东西;作为被一个杀人犯不仅仅是勉强激发出来的东西;作为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宗教思考和在神奇的雾中思考 的东西;作为许多人的那种对譬喻的爱,如此等等。但是在灵魂这个词儿的所有特性中,最最奇特的却是,年轻人说到这个词儿的时候没有一个不笑的。连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也对贸然使用这个词儿有所顾忌;因为有一个伟大的、高尚的、怯懦的、勇敢的、卑劣的灵魂,这还好说,但是直截了当地说我的灵魂,这就难以启齿了。这是一个对上了岁数的人来说有鲜明特色的词儿,而这只可以被理解为,人们假设在生命的过程中有某种东西必须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可以被人感觉到,人们迫切需要为这种东西找到一个名字,却一直没找到,最后便终于很勉强地用了这个本来就遭鄙薄的名字。

那么人们该如何描述它呢?人们可以随意站住或行走,重要的不是人们在眼睛和鼻子底下拥有、看见、听见、期望、抓取、克服什么。它作为地平线,作为半圆形体出现在前面;但是连接这个半圆形体的两端的是一个弦,这个弦的平面从正中央穿过世界。前面,脸和手从这个平面向外探出,感觉和努力在它前面奔走,没有人怀疑:人们在那儿所做的事永远是合理的或者至少是感情强烈的;这就是说,外部关系以一种每一个人都可以理解的方式要求我们采取行动,抑或如果我们囿于强烈的感情做出不可理解的事,那么毕竟连这也有其自己的方式方法。但是不管一切显得多么完整和自成一体,却总是伴随着一种模糊的感觉:这只是某种不完全的东西。有些缺乏平衡,于是人就向前推进,为了不致摇晃,一如走钢丝演员所做的那样。由于他渗入生活并在身后留下生活过的痕迹,尚有待去生活的和已生活过的便形成一堵墙,于是他的道路最后便像木头里的一条蛀虫的路,这条蛀虫可以随意曲折而行,甚至也可以折回,但总是在自己身后留下空洞的空间。从一切填塞物之后一个模糊不清的、被切断的空间的这种可怕的感觉上,从即使一切已是一个整体但仍还一直短缺的这一半上,人们最后终于觉察到了这种人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

此外,人们当然还会随时思虑、预感、感觉到它;在各种极不同的替代物中,并各按其禀性不同而有所不同。在青年时代作为人们在做一切事时的一种清楚的无把握的感觉,虽然这件事做得对。在老年时代便作为惊讶的感觉,人们只做了本来计划要做的事中多么少的一部分啊。在这两者之间则作为一种慰藉,原来人们竟是该死的、能干的、正直的家伙,即使并不是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具体而正当的理由;抑或世界也不是像它所应该的那样,致使到头来人们所失误的一切还会形成一种公正的均衡;最后有些人甚至会超越一切地想到一个神,这个神在口袋里装着他们所缺少的一切。只有爱情在这方面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因为在这种例外情况下那第二个一半会被遮没。那个亲爱的人似乎站立在平素经常短缺什么东西的那个地方。灵魂几乎可以说是背靠背地联合起来,并使自己成为多余。因此大多数人在青年时代的一段大的恋爱经历消逝之后便不再感觉到灵魂的缺少,这种所谓的蠢事便是在完成一项值得花费工夫的社会任务。

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都不曾爱恋过哪个人。狄奥蒂玛的这个特点人们是知道的,但是这位金融巨头也拥有一个在扩大了的意义上的贞洁的灵魂。他一直都害怕他在女人身上激起的情感可能不是为他而发而是冲着他的金钱而来,所以只和也不要他付出情感只要他付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朋友,因为他担心自己的信任被人滥用,而是只有生意上的合伙人,即使这种生意上的交换是一种精神的交换。所以当他遇见命运为他选定的狄奥蒂玛时,他老谋深算,具有丰富的人生经验,但却贞洁并处于独身的危险之中。蕴藏在他们心中的神秘力量互相碰撞。这只能与信风的吹拂,与海湾洋流,与地壳的火山震荡波相比;极大地胜过人的力量的、与星星相似的力量运动了起来,从一个人传动给另一个人,超越时日的界限;无法测度的流动。在这样的时刻里,讲什么话是完全无所谓的。从熨出的垂直裤褶儿向上,阿恩海姆的躯体似乎如高山般孤单屹立;通过山谷里的波浪与他联合在了一起,浑身闪着孤独光亮的狄奥蒂玛站在另一边,身穿时尚的连衣裙,这连衣裙在上臂形成皱裥,在胸脯上开出一个富于艺术性的褶皱口子并在腘窝下面又贴紧小腿肚。门帷上的玻璃绦带像池塘一样闪闪发亮,墙上的梭镖和箭颤悠悠发出装上羽毛的、致命的激情,而桌上的卡尔曼莱维出版的文集则像柠檬小树林一样缄默不语。我们怀着敬畏略过开始时所说的话。

四六 理想和道德是填满被人们称为灵魂的这个大窟窿的最好手段

阿恩海姆首先摆脱这股魔力。因为按他的观点,较长时间滞留在这样一种状态不可能不使人要么向下沉落去作一种含糊、无内容、安详的思考,要么把一个固定的思想和信念的框架强加于这专致凝神,而这种框架却不再与专致凝神有着完全相同的本质。

这样一种手段虽然杀死灵魂,但随后似乎将灵魂保存在小罐头里供普遍使用,它向来就一直是灵魂与理智、信念和具体行动的结合,所有的道德、哲学、宗教便都是成功地照本宣科的。这样说来,真是天知道,究竟什么是灵魂!只听从灵魂的劝告,这一强烈的愿望留下一个无法测度的活动余地,一种真正的无政府状态,对此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怀疑,而且人们有实例,证明几乎可以说从化学角度看,纯洁的灵魂在肆无忌惮地犯罪。一旦与此相反地,一个灵魂有了道德或宗教、哲学、职责和美的领域里的加深了的市民教育和理想,它便得赠一套规章、条件和施行条例,灵魂必须先执行这一套,然后才可以想到成为一个值得注意的灵魂,而它的火焰则像一座高炉的火焰那样被引入美丽的长方形沙盘之中。然后,基本上就只还剩下合乎逻辑的问题有待解释,即这一类问题:一个行动是否会受到这一戒律或那一戒律的约束,而灵魂则对大战后的战场一目了然,死者静静地躺在那里,人们立刻就能发现哪里还尚存一息生命。所以人便尽可能迅速地实行这一过渡。如果他像青年时代有时会出现的那样受到信仰方面的忧虑困扰,那么他便立刻转向迫害无信仰的人;如果他受到爱情的惊吓,便使爱情成为婚姻;而如果他被一种什么别的兴奋情绪攫住,便避开长久生活在这种激情中的不可能性,办法就是,他开始为这种激情而活着。这就是说,他用为自己的理想状态所做的工作,用众多达到目的的手段、障碍和可以可靠地担保自己永远不需要达到这个目的的意外事件,不是度过他的理想状态的,而是他每个日子的众多时刻——每一个这样的时刻都需要一种内容和推动力。因为只有傻瓜、精神病人和有固执念头的人才能长久坚持住这生气勃勃的激情;健康的人不得不满足于发表声明,说是没有一丝儿这种神秘的激情他便会觉得生命没有了生命的价值。

阿恩海姆的生活充满活力;他是一个讲现实的人,他面带友好的微笑并且不无感受力地倾听老派奥地利人的良好社交辞令,人们在这个他亲身参加的会议怎样谈到了一个弗兰茨·约瑟夫皇帝施汤所和责任感以及军事进军之间的关系;他丝毫没有像乌尔里希所做的那样对此进行取笑的意思,因为他确信,能理解伟大的思想远不如承认这样寻常而有些可笑、外貌好看的人是理想主义的动人核心显得更有勇气和优越性。

但是当狄奥蒂玛,这个带有一种维也纳人优势的古希腊罗马式女子在讲话中间提及世界-奥地利这个词儿,一个像火焰那样灼热和违反常情的词儿,某种情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人们讲述过一则有关他的故事。他在自己柏林的寓所里有一个厅,厅里摆满了巴罗克式的和哥特式的雕塑品。可是不同于天主教教会(阿恩海姆极其爱戴它)往往用很幸福的、甚至欣喜若狂的姿势来塑造它的圣徒和行善的先驱。那里的圣徒们则在各种状态中死去,灵魂拧一个个肉体犹如拧一件衣服,好像要拧干这件衣服的水。胳臂和扭转的脖子那如军刀般交叉的姿态,脱离了它们原来的环境并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联合了起来,给人以精神病院里紧张症患者大聚会的印象。这一套收藏受到高度评价并把许多艺术学者引到阿恩海姆这里,使他得以与他们进行学术交谈,但是他也常常只身一人坐在厅里,于是心情便完全不一样了;他心中有一种像面对一个半癫狂世界的具有惊恐性质的惊讶感觉。他觉得,在道德中本来曾燃烧过一团难以描绘的火,连他这样一个有才智的人一看到这团火也不能有更多的作为,只有死死盯住这堆已烧尽的煤的分儿。全部宗教和神话通过讲述各种法律最初是由诸神赠送给人类而所表达的东西的这种模糊的现象,对灵魂的一种叫人感到无名恐惧,而势必令诸神感到喜爱的早期状态的约莫了解,这随后便在他那平素沾沾自喜展开的思维的四周形成一圈奇异的不安的痕迹。阿恩海姆有一个助理园丁,一个据他所称极纯朴的人,他常常和此人谈论花卉的生命力,因为人们从这样一个人那儿可以比从学者们那儿学到更多的东西。直至有一天阿恩海姆发现这位助理园丁偷他的东西。甚至可以说,他简直是在拼命弄走他到手的一切东西,并且把变卖所得的进款储蓄起来,以便使自己能独立自主,这是日夜盘踞在他心头的唯一念头;但是有一回丢失了一件雕塑品,叫来帮忙的警察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在阿恩海姆获悉这一发现的那个晚上,他让人把此人叫来,为他误入强烈获利欲望的歧途而责备了他整整一个晚上。人们讲述说,当时他自己很激动,有时简直快要躲进旁边一间黑暗房间里去哭泣。因为他羡慕这个人,出于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第二天早晨他让警察把他带走。

这则故事得到了阿恩海姆的亲近朋友的证实,而这一回他的心情也和这相似,他和狄奥蒂玛单独站在一个房间里并感觉到某种像这四壁的周围世界在熊熊燃烧似的东西。

四七 把我们大家分开的,全集于阿恩海姆一身

在此后的几个星期里,狄奥蒂玛的客厅里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人们来这儿,为了打听有关平行行动的最新消息,为了看看这位新的人物,据说狄奥蒂玛已经委身于此人,这是一个德国大富豪,一个富有的犹太人,一个怪人,此人写诗、控制煤炭价格并且是德国皇帝的私人朋友。不仅莱恩斯多夫伯爵圈里的和外交界的女士们和男士们来了,经济和文化界的平民人士也显示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于是乎,相互还从未听见过什么音讯的埃维语专家和作曲家,企业家和神父,一听到Kurs [19] 这个词儿便会想到竞赛路程、交易所行情或研究班课程的人,他们碰到一起了。

但是这时却发生了一桩从未有过的事情:有一个人,这个人和每一个人都谈得来,而这个人就是阿恩海姆。

由于在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时那个难堪的印象,从此以后他便躲开各种正式会议,但是他也不总是参加社交聚会,因为他经常不在城里。秘书职位一事当然不再谈论了;他自己就曾向狄奥蒂玛说明这个想法不合适,他也不宜当这个秘书,而狄奥蒂玛虽然一看乌尔里希便总觉得他是个篡位者,但还是听从了阿恩海姆的意见。他来了又走了,三天或五天悄然逝去,他从巴黎、罗马、柏林返回;狄奥蒂玛府上所发生的事,只是他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片断。但他喜爱这个片断并且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他能够和大工业家们谈工业,和银行家们谈经济,这可以理解,但是他居然能够一样无拘无束地闲谈分子物理学、神秘主义或射鸽。他是个非同一般的演说家;他一旦讲起话来,便很少会轻易停下,犹如只有要说的话全说出来之后人们才能结束一本书;但是他有着一种平静、雅致、流畅的讲话方式,一种几乎对自己感到忧伤的方式,宛如一条两边都是幽暗灌木丛的小溪,而这便仿佛赋予多讲话以某种必不可少的性质。他的博览群书和他的记忆力确实已经达到异乎寻常的程度;他能够向专门家们发出他们那个知识领域里的最准确的提示语,但同样也熟知英国、法国或日本贵族社会的每一位重要人物,并了解不仅欧洲的、而且也包括澳大利亚和美国赛马场和高尔夫球场的情况。就这样,连来看一个怪诞犹太富翁的猎羚羊者、驯马者和宫廷剧院固定包厢拥有者们也都会怀着敬意摇一摇头,离开狄奥蒂玛的府邸。

有一回,伯爵阁下把乌尔里希拉到一边并对他说:“您知道吗,上层贵族在最近几百年里和他们的家庭教师打交道尽碰上倒霉事儿了!从前这都是些后来大部分都进入百科全书的人物,他们一道带来了音乐和图画教师,为了表示感激便做了人们今天称为我们的古老文化的事情。但是自从有了新的和公共的学校,自从我这个圈子里的人,请您原谅,获得博士头衔,家庭教师们不知怎么就变坏了。我们的青年人射野鸡和野猪,骑马,寻觅漂亮女人,他们做得对嘛——如果人家年轻,那么对此就没什么可以说三道四的;但是从前家庭教师们把这种青春活力的一部分引导到让人们既爱护野鸡也爱护精神和艺术上去了嘛,而今天就缺少这种东西。”伯爵阁下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他有时就会想起这样的事情来;他突然完全向乌尔里希转过身去并最后说:“您瞧,这就是这灾难性的一八四八年,是它把平民和贵族分隔开来使双方受到损伤!”他神色忧郁地望着大家。每逢议会反对派的演说中发言人吹嘘平民文化,他总感到恼火,并巴不得看到在贵族身上找到真正的平民文化;可是可怜的贵族却觉得它没什么意思,它是一件贵族看不见的武器,人们用这件武器打击贵族,而由于贵族在这种事态发展过程中丧失了越来越多的权力,人们最后便到狄奥蒂玛这儿来探个究竟。所以有时他观察这里的活动,便总是感到忧心忡忡;他多么希望看到人们会以比较严肃的态度看待机会赋予这所宅第的使命。“阁下,今天平民阶级和知识分子们的情况与当初上层贵族和自己的家庭教师们的情况完全相同!”乌尔里希试图安慰他,“这是上层贵族所不熟悉的人。噢,您请看,大家多么惊叹这位阿恩海姆博士。”

但是,莱恩斯多夫伯爵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都只注视着阿恩海姆。“顺便说及,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精神,”乌尔里希就这种惊讶之情发表见解说,“这种现象像一条虹,人们能够抓住这条虹的脚并真正地触摸它。他谈论爱情和经济,化学和皮划艇竞赛,他是一个学者、一个庄园主和交易所经纪人;一句话,把我们大家分开的,全集于他一身了,所以我们才感到惊讶。阁下您摇头?但是我确信,没有人往里看一眼的所谓的时代进步之云已经把他搬上舞台了。”

“我并不是因为您而摇头,”伯爵阁下纠正说,“我是想到了阿恩海姆博士。总而言之,人们必须承认,他是一个有趣的人物。”

四八 使阿恩海姆出名的三个原因和整体的秘密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阿恩海姆博士这个人物的寻常效果。

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他的活动扩展到地球上的各大洲,涉及知识的各个领域。他什么都懂:哲学、经济、音乐、世情、体育。他流利地操五门语言。世界上最著名的艺术家是他的朋友,明天的艺术他今天便提前收购,以还没有被抬高的价格。他出入皇室宫廷并和工人们交谈。他拥有一幢最现代风格的别墅,它的照片作为现代建筑艺术的样板被刊登在各种杂志上,他在最贫瘠的边界地区的某块贵族领地上也拥有一座破旧宫殿,它看上去简直就像普鲁士思想的腐朽摇篮。

这样的扩展和接受能力是很少会有什么特出的成就的;但是在这一点上阿恩海姆也是例外。他每年一两次躲进自己的庄园,在那儿写下自己的人生经验。他已经撰写了一大批这样的书籍和文章,它们都很走俏,出了许多版次并且被译成许多种语言;因为对一个患病的医生人们没有信任感,但是一个善于照料好自己的人有什么话要说,这当中准保会有某些真东西。这是他出名的第一个泉源。

第二个泉源发源于科学事业。科学在我们这儿享有很高的声誉,这是对的;但是即使科学事业确实完全占据了一个人的一生,人们献身于肾功能的研究,那么,也总会有某些时刻——不妨可以说是人道主义的时刻吧——有必要提醒人们注意肾和全民族的关系。所以,在德国,歌德频频受到引证。但是如果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想以完全特殊的方式显示他不仅有丰富的知识而且也有生动活泼、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那么,证明自己的最好办法是拿出一些作品来,熟悉这些作品不仅让人觉得是件荣耀的事,而且还会给他带来更多的荣耀,犹如一种正在升值的有价证券,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保罗·阿恩海姆著作中的引文便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青睐。他为了支持自己的一般性观点而涉足各个学术领域,这种做法当然并不总是符合种种最严格的要求。它们分明表明他轻松自如地便拥有了广博的知识,可是专家却必然会发现其中那些小疏漏和误解,从这上头人们分明看得出这是一件半瓶醋作品,就如同从针脚上就可以将一件由家庭女裁缝所做的衣服和来自地道的时装店的衣服区别开来。不过绝不要以为这会阻碍专家们钦佩阿恩海姆。他们沾沾自喜地微微一笑;作为具有某种完全现代气息的人,作为一个所有报纸都在谈论着的人,他令他们感到敬佩,他是一位经济巨头,与上了岁数的巨头们在精神领域里的成就相比,他的成就毕竟是卓越的,而如果他们还可以补充说明他们在自己的领域显示出某种与他极不相同的东西的话,那么,他们只会对此表示感谢,称他为一个有才智的人、一个天才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全才,这在专家们中间就好似在男人们中间议论一个女人,说她是一个符合女人口味的美人儿。

阿恩海姆出名的第三个泉源是经济。他和经济界的年老的、有航海经验的船长们的交情都不坏;如果要和他们洽谈一大笔生意,他便做出最精明的商人的样子。他们虽然不怎么瞧得起作为商人的他,并称他为“太子”以区别于他的父亲,后者尽管舌头又短又厚讲话不利索,却能在极广泛的范围内和从极细微的征兆上嗅得出什么买卖有利可图。对这个人他们既惧怕又尊敬;但是当他们听到那些富于哲理的要求,那些太子向他们这一行当提出的,甚至被纠缠到纯业务性的会谈中去的富于哲理的要求时,便报之以微笑。他有一件广为流传的荒唐事,这就是他在管理委员会会议上引用诗人的话并坚持认为经济是某种人们不能将其与别的人类的活动分开的东西,是某种人们只能统筹兼顾到民族的、精神的,乃至最内心世界的生活的全部问题方可加以处置的东西。但是不管怎么说,虽然他们对此一笑置之,却不能完全忽视这个事实:小阿恩海姆恰恰是用这些涉及生意经的语录不断吸引了公众舆论的注意。时而在各国各大报的经济版,时而在政治版或文化版上刊登出一则有关他的消息,评价他撰写的一部作品,报导他在什么地方作的一次值得注意的讲话,通告他受到某一位君主或某一个艺术协会的接待,于是很快平素悄然无声并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活动的大企业家圈子里便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在外界受到如此普遍关注的了。人们绝不可以以为,各银行、冶炼厂、康采恩、矿山和航运公司的董事长监事、总经理和经理先生们在内心深处就是坏心眼的人,虽然他们常常被描述为那样的人。除了很强烈的家庭意识以外,他们生活的内在理性便是金钱的理性,这是一种牙齿很健康胃却很不好的理性。他们大都确信,如果直截了当地听凭世界去作供应和需求的自由游戏,不让装甲战舰、刺刀、君王和不懂经济的外交家们去主宰世界,那么这世界就会好得多;仅仅是因为世界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还因为怀着某种古老偏见,生活——它首先为自己的并由此而才为公共的利益效劳——受到比骑士精神和国家观念更低的评价,又因为国家订货在道义上比私人订货高贵,所以他们是绝不会不去考虑这一点的;众所周知,他们利用这些好处,这是武装关税谈判或镇压罢工的军队给社会福利提供的好处。但是通过这种途径事情往往会被引向哲学,因为没有哲学,今天就只有罪犯,人们甚至还敢损害别人,所以他们便习惯于把小阿恩海姆看作是他们事业中一种梵蒂冈的代表。尽管他们对他的种种爱好竭尽讥讽之能事,却颇感愉快,因为有了他就是有了一个既能在主教大会上也能在社会学家代表大会上代表他们需要的人;最后他对他们产生出一种类似一位美丽和爱好文艺的夫人所施加的那种影响,这位夫人贬低永恒的账房间的工作,却对做买卖有利,因为她受到所有人的赞赏。于是人们只需要想象一下梅特林克或柏格森的哲学应用到煤炭价格问题上和卡特尔组成政策上的作用,便可估量小阿恩海姆时而在巴黎时而在彼得堡或开普敦,在工业家大会上和在经理办公室可能会起到多么令人沮丧的作用,一旦他作为父亲的使节去到那里,人家便不得不自始至终听他滔滔不绝。生意上的成功既显著又神秘,从这一切中便生发出那则大家都知道的谣言,说他是个极端重要的人物,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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