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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5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嗯,是呀,当然啦!”

“但是恰好相反!”乌尔里希喊道。“我的印象是,平行行动让所有受过教育的人心生疑虑,感到悲伤!”

伯爵阁下摇摇头,用一个拇指绕着另一个拇指转,每逢他心情阴郁、沉思不语,便总是做这样的动作。事实上他也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它们与乌尔里希如今向他报告的情况颇为相似。

“自从大家都知道我和平行行动有点关系,”乌尔里希说,“只要我碰上某个想和我随便拉扯几句的人,那么不出三分钟,这个人总会对我说:‘您搞这个平行行动究竟要达到什么目标?今天再也没有什么伟大的业绩、伟大的人物了嘛!’”

“对呀,只不过他们这话当然不是指他们自己!”伯爵阁下插话,“这情况我知道,我也听到过这种话。大工业家们骂政策给他们带来的保护关税不够,政治家们骂工业界给他们的竞选资金太少。”

“非常正确!”乌尔里希接茬解释道,“外科医生们完全明确地知道,自比尔罗特 [24] 时代以来外科学当然取得了进步;他们只不过是在说,其余的医学以及整个自然科学研究对外科学太没有用处了。如果阁下允许的话,我甚至想断言,神学家们也深信,今天的神学比耶稣基督时代更……”

莱恩斯多夫伯爵举起手来做出宽容而抗拒的样子。

“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我请求原谅,这话本来也完全可以不说的;因为我想说明的是,这似乎有着某种完全一般性的含义。外科医生们,我已经说过了,他们断言,自然科学研究不能完全满足人们必然的诉求。可是如果人们和一个自然科学家谈论当代的问题,那么他就会抱怨说,自己一般来说喜欢将目光抬得高一些,却在剧院里感到无聊,也找不到可以使他得到消遣和激励的长篇小说。人们若和一位诗人交谈,那么这位诗人就会说,现在没有信仰。如果人们和——因为现在我想把神学家们放一放——一位画家交谈,那么他们可以相当有把握,这位画家一定会断言,在一个具有如此糟糕的文学和哲学的时代,画家们是不可能创作出什么优秀作品来的。一方向另一方推诿责任的顺序当然并不总是一成不变,但都具有某种推诿于人的特性;而作为其基础的规则或规律我却都弄不明白!我担心,不得不这么说,每一个人独独只对自己还算满意,但整个地说,出于某种无所不包的原因他对自己的处境不甚满意,看来平行行动是注定要使这暴露出来。”

“嗳呀!我的天哪!”伯爵阁下对这一席话这样回答,谁也不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忘恩负义!”

“顺便说一句,”乌尔里希继续说,“我已经看了两满包一般性质的书面提议,还没找到机会将它们给伯爵阁下放回原处去。我已经给其中一包标上‘放回’的标题。多得出奇的人告诉我们,早先时代的世界已经达到比现在更好的水准,平行行动只需将世界带回到那个水准上即可。如果我不算回归信仰这个理所当然的要求,那么还有回归巴罗克式,回归哥特式,回归自然状态,回归歌德,还有回归德意志法律,回归道德纯正以及其他一些回归。”

“嗯,是的;但是也许其中确有一个真正的思想,我们不应该使它气馁吧?”莱恩斯多夫伯爵说。

“这倒可能;可是我们该怎么回答呢:多次认真考虑过您的尊贵提议,目前我们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或者:怀着兴趣读过贵函,请您详细说明有关重新建立巴罗克式、哥特式世界的愿望,如此等等?”

乌尔里希微微一笑,但是莱恩斯多夫伯爵觉得,他此刻有点儿太轻狂了,便面带愠色,聚精会神地将一个拇指绕着另一个拇指转。他那张有翘胡须的脸上的严厉神态让人想起华伦斯坦时代,随后他便发表了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见解。“亲爱的博士,”他说,“在人类历史上没有自愿的回归!”

这句话首先让莱恩斯多夫伯爵自己感到吃惊,因为他本来想说点完全与这不一样的话。他守旧,对乌尔里希感到恼火,本来想说市民阶层已经鄙弃了天主教的广博精神,如今正在自食苦果。赞美专制中央集权主义时代,赞美那时的世界尚还受有责任感的人按统一的观点领导,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嘛。但是就在搜索词句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如果他一天早晨醒来发现既没有洗热水澡的浴室,也没有铁路,没有晨报,却只有一个皇家宣布官骑马走街串巷,那么自己确实会感到惊讶和别扭的。莱恩斯多夫伯爵心中暗想“已经存在过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又以同样的方式存在的”,他一边这样想,一边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假定在历史上没有人自愿走回头路,那么人类就像一个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漫游狂驱策向前行进的人,这个人既不回头也达不到目的地,这是一种很值得注意的状况。

而伯爵阁下虽然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能力,能很在行地将两个互相抵触的思想严格分开,永远不让它们在他的意识里相遇,但是这个思想,这个针对他所有原则的思想他本来是必须拒绝的。只是他已经对乌尔里希怀有某种好感,繁忙事务之余一有空闲,便很乐意给这个思想活跃、令他感到十分满意的人,给这个只是作为平民而有点儿偏离真正重大问题的人用严格的逻辑思维讲解政治话题。但是人们一旦讲起逻辑来,让一个思想自动紧跟前面的思想,那么人们便永远不会知道这将怎样结束。所以莱恩斯多夫伯爵不收回自己的意见,而只是恳切而沉默地望着他。

乌尔里希拿起第二只公文包,并利用这个间歇把两只包交给伯爵阁下。“我不得不给第二包标上‘呈送’的标题。”他开始解释,但是伯爵阁下猛地跳起,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过去。他急切请求把这个问题留待下次继续商谈,以便有更多考虑的时间。“顺带说及,您的表妹将为此邀请一批著名人士进行座谈,”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您得去,请您务必要去。我不知道是否抽得开身去!”

乌尔里希收拾公文包,莱恩斯多夫伯爵在深色的门框处又一次转过身来。“一次大规模的试验当然会使所有的人气馁,但是我们会让他们振作起来的!”他的责任感不允许他不说一句宽心的话就把乌尔里希撇下。

五九 莫斯布鲁格尔沉思录

这期间,莫斯布鲁格尔已经好歹在新监狱里安顿下来。监狱大门刚关上,他便受到大声呵斥。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破口痛骂时人们曾威胁说要狠狠揍他。人们把他关进一个单间。在庭院里散步时他的双手被手铐铐住,看守们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他的头发被剃掉了,尽管对他的判决还不具有法律效力;据称是为了给他量身高。人们用一种发臭的软皂给他擦了身,以消毒为借口。他是个老旅行者,他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允许的,但是在铁门后面维护荣誉,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随心所欲地任意处置他。他求见监狱长并提出控告。监狱长不得不承认有些做法不符合规定,但是他说,这不是惩罚,而是谨慎。莫斯布鲁格尔向监狱牧师诉苦,但是此人是个好老头儿,他的友好关怀有个陈旧的弱点,这就是遇到性犯罪就失灵。他以连性犯罪的边也没擦过的身体的无知憎恶它们,并且甚至对此感到惊骇:莫斯布鲁格尔以诚实的外貌在他内心激起了私人同情心;他让他去找狱医,而他自己则一如在所有这种情况下所做的那样,仅仅是向上帝提出一个重要的请求,这个请求不考虑细节,如此一般地谈到尘世的纷乱,以至于在作祈祷的时刻莫斯布鲁格尔和自由思想家以及无神论者一样也包括在内了。但是狱医却对莫斯布鲁格尔说,他所诉说的一切根本就没那么严重,医生轻轻拍了他一下,对他的申诉丝毫不予理会,因为如果莫斯布鲁格尔明白事理的话,那么只要他是真有病还是装病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专家们的回答,这便是多此一举。莫斯布鲁格尔气愤地预感到,这些人当中的每一个都在侃侃而谈,而且正是这种谈论给他们以随心所欲处置他的力量。他有着普通人的情感,觉得人们应该割下这些有教养的人的舌头。他望着那张有刀伤的医生面孔,那张从内部变干涸了的牧师面孔,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公事房主管面孔,看到每一张面孔都用一种别样的方式望着他的面孔,这些面孔上有着某种对他来说不可企及、但为他们所共有的东西,这种东西毕生都是他的敌人。

在外面,一股收敛的力量将每个人的自负费劲地挤进他们各自的身体;而在这所牢房里,尽管有着种种纪律的约束,这股力量还是稍稍软弱了一些,在这里大家都在等候中过日子,人和人之间的活生生的关系,即使粗俗、激烈也罢,均受到一个不现实的阴影的损害。莫斯布鲁格尔用整个强壮的身体对庭审斗争之后的松弛作出反应。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松动的牙齿。他的皮肤发痒。他觉得自己受到传染,感到很不舒服。那是一种易伤感的、轻微神经质的过分敏感,有时他会突然过分敏感起来;那个躺在地下,给他惹来了这些麻烦的女人,每逢他拿她与自己作比较,他便觉得她是孩子面前的一个阴险毒辣的泼妇。尽管如此,总的说来莫斯布鲁格尔并非不满意;他能够从许多迹象上觉察到,自己在这里是一个重要人物,他心里美滋滋的。甚至连所有囚犯无区别地得到的那份照顾也使他感到满意。自从他们犯下了什么罪过以来,国家便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澡洗、给他们衣穿,还为他们的工作、健康、书籍和歌唱操心,而它先前却从未操过这份心。莫斯布鲁格尔享受着这份照顾,虽然它是严厉的,宛如一个孩子成功地迫使母亲一边生气一边为他的事操心;但是他不希望这份照顾旷日持久: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减刑为无期徒刑或者又被交给精神病院,他心中顿时便产生一种抵触情绪,这是一旦逃避生活的一切努力一再把我们引回到那同样的、可恨的生活处境之中时,我们会感觉到的那种抵触情绪。他知道,他的辩护律师正在尽力谋求重新审理他的案子,他将再次接受检查,但是他拿定主意要及时采取对策,坚持让人们处死他。

他必须死得与他的身份相称,这一点对他来说是肯定无疑的,因为他的一生就是一场为谋取自己的公理的斗争。在这间单人囚室里莫斯布鲁格尔在考虑什么是他的公理。这个他没法说。但是这是人们在他一生中都不曾给予他的那种东西。一想到这一点,他的情绪便激昂起来。他的舌头拱起,准备做一个像牡马遛蹄那样的动作,想如此显贵地强调指出这一点。“公理,”他异常缓慢地沉思,为了确定这个概念,他这样沉思,就仿佛在和什么人讲话似的,“这就是,如果人们不干什么不公正的事,对不对?”这时他突然想起:“公理是权利。”就是这样,他的公理是他的权利!他望着他的木床,随即便坐到床上,动作迟缓地转身,徒劳地在拧紧在地上的铺板上挪移并踌躇着坐定。他的权利人们没有给他!他回忆起那位师母,那时他十六岁。他做了个梦,梦里某种凉丝丝的东西向他肚子上吹来,随后这凉丝丝的东西便消失在他的体内,他大声喊叫,从床上掉落下来,第二天早晨他觉得筋疲力尽。可是别的学徒有一回曾告诉过他,说是如果向一个女人这样伸出拳头,让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之间露出来一点点,那么这个女人便会抵御不住的。他心里乱糟糟的;他们声称都已经试验过这一招儿,但是每逢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总是觉得发虚,要不就是他的脑袋开始以不同于他所习惯的那种方式安坐在脖子上,简言之,他身上发生了某种有一丁点儿偏离符合人类天性的秩序并且不完全可靠的事。“师母,”他说,“我想给您做点您喜欢的事……”他们单独在一起,她盯住他的眼睛,必定是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并回答说:“你从厨房里滚出去!”接着,他便将露出拇指的拳头向她伸过去。但是这魔力只起了一半作用;师母满脸通红,迅速用手里拿着的木勺打他的脸,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当鲜血开始从嘴唇往下流淌时,他才明白过来。但这时他神志清楚了,因为鲜血一下折回,向上漫流,从眼睛上流出去;他向那个身强力壮的女人猛扑过去,她如此卑劣地侮辱了他,师傅闻声赶来,从这时起直至他摇摇晃晃站立在街上、行李卷被扔在身后的时刻,这期间所发生的事仿佛就是人们将一大块红布撕成碎片。他们就这样嘲讽和打击了他的权利,他又开始漫游了。人们会在大街上找到这权利吗?!所有的女人都已经是不知哪个人的权利了,所有的苹果和住宿地也都已属于别人;而警察和地方法官比狗还坏。

但是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得人们总是揪住他不放,他们究竟为什么将他投入一座座监狱和精神病医院,这一点莫斯布鲁格尔永远也弄不明白。他长时间愣愣地凝视着地板,使劲地盯着他这间囚室的一个个角落;他这时的心情就像某个人,此人把一把钥匙掉落到地上,可是他找不到这把钥匙;地板和四角又如同白昼般灰蒙蒙,它们刚才还像一个梦幻中的阁楼,只要说一句话,里面便会突然长出一个物件或一个人来。莫斯布鲁格尔集中自己的全部逻辑。他只能清楚地回忆起发生这些事的全部地点。他简直可以将它们一一列举并描绘一番。有一回是在林茨,另一回在布莱拉。其间隔着若干年。最后一次是在这儿,这座城里。他看见了眼前的每一块石头。如此清楚,通常石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他也回想起每一回发生这种事时他的心情都不好。可以说,仿佛他血管流着的不是血而是毒汁似的,如此等等。譬如他在户外干活,女人们从一旁走过;他不想看她们,因为她们妨碍他,可是不断有新来的女人从一旁走过;于是,他的眼睛便终于怀着厌恶跟踪起她们来,于是又是老样子,又是这种慢慢地来回转动眼睛,就像在沥青和凝固的水泥里搅动似的。随后他发现,他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起来。他的思维本来就慢,说话磕磕绊绊,从来就没有足够的词儿,有时他与某人谈话,谈着谈着对方突然惊讶地望着他,竟不明白莫斯布鲁格尔慢条斯理地说出来的一个单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妒忌所有在青少年时代便学会轻松自如地谈话的人;恰恰在需要口齿伶俐地说话的时候,他却往往像软腭让胶水死死粘住了似的笨嘴拙舌说不出话来,于是往往要过好长的工夫,他才会蹦出一个字来并又说上几句。这样的解释不容拒绝:这已经不再是生理上的原因了。但是如果说他在法庭上说是共济会成员或耶稣会会士或社会主义者在以这种方式迫害他,那么是没有人听得懂他这番话的。法学家们虽然讲起话来比他流畅并尽可能对他提出种种异议,但是对事情的真实原委他们却懵然无知。

如果这种情况延续久了,莫斯布鲁格尔便会害起怕来。叫一个人去试试看吧,叫他手上戴着手铐走到大街上去看大家会怎样对待他吧!他意识到他的舌头或某种仍还存在在他体内的东西像是让胶水粘住了,这在他心里引起一种可悲和不踏实的感觉,他不得不每天费力将其掩盖。但是随后突然出现一种清晰的、几乎也可以说是无声的界线。突然出现一丝冷气。或者在空中紧挨着他出现一颗大弹丸并飞进他的胸膛。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眼睛里、嘴唇上或脸部肌肉上粘住了某种东西;周围整个环境在消退,在变暗,就在一幢幢房屋压到一棵棵树上的当儿,也许从树丛里蹿出几只飞奔疾驰的猫。这种情景只延续一秒钟,随后便消失不见。

其实这时候才开始了他们大家都想了解并且不断谈论的那段时间。他们向他提出最无用的抗辩,可惜他只能不清晰地、根据意识回忆自己的经历。因为在这些时间里他的意识完全清醒!它们有时延续数分钟,但有时也持续好几天,有时则渐渐演变成别样的、相似的能延续数月的时间。先开始回忆这些事,因为它们比较简单,按照莫斯布鲁格尔的意见也能够为一个法官所理解,所以随后他便听见声音或音乐或一阵呼呼声和嗡嗡声,也听见嗖嗖声和丁零声或乒乓声、轰隆声,笑声、喊声、讲话声和耳语声。这来自四面八方;它在墙壁里,在空气中,在衣服里以及他的身体内部。他觉得,只要它沉默,他便在体内携带着它;它一逃逸出来,便隐匿在四周,但也从不离他很远。每逢他干活,这些声音便往往用很不连贯和很短的语句不断对他说话,它们骂他、批评他,每逢思考着什么,自己还没来得及张口,它们就把这讲出来,或者凶恶地说些与他想说的相反的话。对于人们想因此而宣称他有病,莫斯布鲁格尔只能一笑置之;他自己对待这些声音和幻觉的态度无异于猴子。听听、看看它们在干些什么勾当,他觉得这挺好玩;这比他自己有的那些坚忍、棘手的思想美好得无法比拟;但是如果它们很惹他生气,他便会愤怒起来,这说到底是很自然的事嘛。由于他经常十分留意人们说到他时所使用的各种话语,所以莫斯布鲁格尔知道,人们把这称作产生幻觉,并且同意这种看法:他在产生幻觉这个特性方面胜过其他没有这种能力的人;因为他也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旖旎的风光和地狱里的牲畜,但是他觉得人们极大地夸大了他这种特性的重要性了,每逢他觉得待在精神病院里不舒服了,便毫不犹豫地声称他感到头晕。头脑聪明的人问他,那声音有多响;这个问题没有什么道理:他所听见的,有时当然像一个霹雳那样响,有时是最微弱的耳语声。有时折磨他的那种疼痛也可能会难以忍受或者只是轻微得像一种错觉。这不是最重要的事。他常常不能精确描述看见、听见并感觉到了什么;然而,他还是知道那是什么。有时那是很不清楚的;幻觉来自外部,但是稍一观察他同时也就觉得,尽管如此,它们还是来自他自身。重要的是,某种东西在外部还是在内部,这根本就没有任何重要意义;在这种情况下这就犹如一道透明玻璃墙两边的光亮的水。

在他的这些重要的时间里,莫斯布鲁格尔根本不重视这些声音和幻觉,他沉思。他这样称呼这件事,因为这个词儿总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比别人思考得更好,因为他里外都在思考。他违背自己的意志在内心进行思考。他说,他是在进行被动思考。他虽然没有失去男性的缓慢从容,但连最琐屑的小事也能使他激动,这情形就如同一位乳房里奶水鼓胀的妇女。随后他的思绪便像一条受到数百条奔腾溪水浸润的小溪潺潺流过一片肥沃的草地。莫斯布鲁格尔耷拉着脑袋,从指缝间望着木床板。“这里的人管松鼠叫栗鼠!”他突然想起,“可是要是有人去试试,口齿清楚、一脸正经地去说‘栗鼠’!大家就会抬起头来,就仿佛在一阵放屁声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枪声!在黑森林他们管这叫树狐。一个走南闯北的人知道一点这种事。”精神病科医生们感到惊讶和好奇,每逢他们将一只松鼠的画像拿给莫斯布鲁格尔看,他总是回答说:“这是只狐狸,或许是只兔子嘛;这也可能是只猫什么的。”随后他们每一回都相当快地问他:“十四加十四是多少?”他从容地回答:“大约二十八至四十。”这个“大约”给他们制造了困难,莫斯布鲁格尔对此会心一笑。因为这简单已极;他也知道,人们若是从十四再往前走十四便到达二十八,但是谁说人家就必须站在那儿不走了呢?!莫斯布鲁格尔的目光继续往前扫视一段距离,就像一个人已经到达一座画在天空的小山脊,这个人如今看到,在这后面还有好几座相似的小山脊。如果一只栗鼠不是猫,不是狐狸,并且像狐狸吃的兔子一样有牙齿没有角,那么人们也就不需要这么认真对待这件事了,但是它以某种方式用种种材料缝合而成并一一从它们上面越过。按莫斯布鲁格尔的信念和体会,人们不能为自己挑选出什么东西来,因为一样东西有赖于另一样东西。在他这一生中也已经发生过对一位姑娘说“您这张可爱的樱桃小口”这样的事,但是这句话突然在接缝处减弱,于是便出现某种非常尴尬的情形:脸色变得灰白,像泥土,雾笼罩着泥土,在一根长长的树干上显现出一颗樱桃;然后便是这诱惑,禁不住要拿起一把刀把它割下或给它一击,以便让它又退回到脸上去,这种诱惑大极了。当然,莫斯布鲁格尔并不总是立刻就拿刀子;他只是在没有别的辙时才这样做。通常他总是使出全部的心神和力量去固定住这个世界。

他在心情好时可以望着一个人的脸并在这张脸上看到他自己的脸,犹如从一条浅溪的小鱼和光亮的石头间照见自己的脸;但在心情不好时他只需粗粗审视一个人的脸便会看清这就是他到处与之发生争执的那个人,尽管此人每次都把自己装扮成不同的模样。人们和他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们大家几乎总是与那同一个人发生争执。如果调查一下是什么人让我们如此眷恋,那么情况必定会表明,是那个和我们过不去的人。在爱情方面吗?多少人日复一日地盯着那同一张可爱的脸庞,但如果他们闭上眼睛,便说不清这张脸是什么模样。或者也没有爱和恨:各种事物各按习惯、性情和立场而遭受到怎样的变更啊!欢乐何等频繁地湮灭,一个不可摧毁的悲哀内核便显露出来?!一个人何等频繁而冷静地打击另一个人,但同样也能不去打搅他。生活形成一个表层,它装出仿佛它必须是现在有的样子似的,但是在这表层皮下,事物在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地活动着。莫斯布鲁格尔总是双腿站在两块土块上并将它们固定住,明智地尽力避开一切可能会把他搞糊涂的东西;但是有时他嘴里蹦出一个词儿来,怎样的革命、梦幻随后便会从一个像栗鼠或樱桃小口这样变冷、变暗了的双关词中涌现出来!

就在他坐在囚室里同时也是他的床和桌子的条凳上的当儿,他抱怨自己所受的教育不曾教导他按应有的方式去表述自己的体会。那个长着一双小鼠眼的小女人早已躺在地下,可现在还在给他制造这么多的麻烦,那个小女人惹他生气。大家都站在她那一边。他慢慢腾腾地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像烂木头一样老朽了。他又饿了;监狱里的伙食对于这个壮汉来说太差劲了,而他又没有钱去改善伙食。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回想起一切人们想从他那儿了解到的情况。方才已经出现了一些变化,连续几天,连续几周,就像三月或四月的来临,后来就发生了这件事。他所知道的有关她的情况也并不比警察局审讯记录里的更多一些,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情况是怎么进入到那儿的记录里去的。他回忆起来的那些原因,那些考虑过的因素,反正都已经在审讯过程中说了;但是实际上发生的事,在他看来就仿佛是突然流畅地用一种外语讲了些什么话,这些话曾使他感到非常高兴,可是他现在却重复不出来了。

“但愿这一切尽可能快地了结了吧!”莫斯布鲁格尔心中暗想。

六〇 漫游逻辑-道德王国

按理说对莫斯布鲁格尔案件人们用一句话便可加以概括。莫斯布鲁格尔是那些介于两可之间难以确定的案例中的一个,从法学和法医学角度来看连门外汉们也知道这是降低了刑事上对自己的行动的责任能力的案件。

这些不幸的人的特点是,他们不仅有着劣等的健康状况,而且也患有劣等的疾病。造化有一种奇特的偏好,喜欢创造出大批这样的人来;它不跳跃,它喜爱过渡并且一般说来也将世界保持在一种低能与健康之间的过渡状态。但是法学对此并不在意。它说:non datur tertium sive medium inter duo contradic toria,译成德语:人要么有能力做违法的事,要么没有这个能力,因为在两个对立面之间没有任何第三者和中间地带。因具有这种能力他便成为可处刑的,因具有这种可处刑的特性他便成为法人,而作为法人他必须分担法律的超个人的善行。若不能立刻懂得这个道理,就请想一想骑兵。如果一匹马在人们每次试图骑它时都举止像发疯,那么它就会受到特别细心的照料,得到最柔软的绷带、最优秀的骑兵、最精选的饲料和最耐心的治疗。相反,如果一个骑兵犯了什么罪过,那么人们便把他关进一只充满跳蚤的笼子里,不给他吃,给他戴上手铐。这样区别对待的理由就在于,马只隶属动物的经验王国,而骑兵则分享着漫游逻辑-道德王国。在这个意义上人优于动物,不妨添上一句,人也优于患精神病的人,他凭着自己精神和道德的特性有能力去做违法的事,去犯一桩罪行;而由于可处刑性才是那个使他升华为有道德的人的特性,法律学家必须铁面无私地坚持这个特性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可惜本来负有使命要与之抗衡的法院精神病医生通常在行使其职责时比法律学家们胆怯得多,他们只宣布这样的人确实有病,但不能治愈这样的人;这是一种适度的夸张,因为他们也治愈不了别人。他们区分各种不可治愈的精神病,区分在上帝的帮助下过一些时候病情会自动好转的精神病,以及最终医生虽然也不能治愈、但病人却可以避免的精神病,前提当然是,通过命运的安排正确的影响和考虑及时对他产生作用。对于这第二和第三群体的那些只不过是劣等的病人,医学天使虽然把他们当病人对待——如果他们到他的诊所里来就医的话——但却谨慎地让法律天使来决定他们的命运——如果他在法庭上与他们遭遇的话。

莫斯布鲁格尔就是这样一桩案子。在他为一种阴森森的嗜杀狂罪行打断的诚实的一生中,人们常常在精神病院里抑制或释放出他的情感;直至在最近那次审讯中两位法医把他的健康又还给他之前,他一直被认为是麻痹症患者、妄想狂患者、癫痫患者和精神错乱者。当初在那间挤满了人的大厅里当然没有哪个人,包括他们在内,会不相信莫斯布鲁格尔有什么病;但这不是那种符合法律提出的条件并可以为认真仔细的专家们所承认的那种病。因为如果一个人部分有病,那么按法学教师的观点他也就是部分健康;可是如果一个人部分健康,那么他也就至少部分有责任能力;既然部分有责任能力,那么就是完全有责任能力;因为据他们说,有责任能力就是人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拥有不受每一种强制他的必然性的影响、从自身需要出发为达到某一个目的而规定自身行动的力量,而这样一种确切性人不是可以同时拥有和缺乏的。

虽然不排除会有这样的人,这些人的状况和素质使他们难以如法学家们所说的抵抗“不道德的推动力”并找到“向善的内在动力”,而莫斯布鲁格尔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自身的那些情况根本触动不了别人,却会在他身上引起从事犯罪行为的“决心”。但是首先,按法庭的观点,只要用上了智力和理解力这罪行同样也可以不犯,那么他的智力和理解力就是没受损害,这样的话也就没有理由把他排斥在责任的道德规范之外。其次,每一桩罪行,如果是蓄意所为,就要受惩罚,这就要求有一种有秩序的司法。第三,司法逻辑认为,在所有精神病人身上——除了那些完全不幸的人以外,那些人在人家问他们七乘七是多少时伸舌头,或者在该说皇帝和国王陛下的名字时说“我”——尚还存在着一种最低限度的分辨能力和自决能力,本来只需鼓足智力和意志力便能认清行为的犯罪性质并抵御住犯罪的动机。但是这恐怕是人们可以向如此危险的人物提出的最起码的要求了吧!

法庭就像藏着一瓶瓶前人智慧的地窖;人们打开这地窖就想哭泣,人类的精确性努力的最高成熟度在最终完美无缺之前是何等地令人不堪忍受。然而它却似乎使未经受锻炼的人陶醉。医学天使听久了法学家们的阐述往往就会忘记自己的使命,这是一种大家都知道的现象。然后他就拍击翅膀,在法庭上的行为就像一个法学后备天使。

六一 三篇论文的理想或精密生活的空想

莫斯布鲁格尔就这样获得了死刑判决,只是多亏了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影响以及此人对乌尔里希的友好情意才有希望对他的精神状态再次进行审查。不过乌尔里希当初并没打算进一步为莫斯布鲁格尔的命运操心。令人沮丧的残暴和忍受的混合物,这是这种人的本质,这和精确和疏忽的混合物——它构成人们惯于对这种人作出的那种判断的特征——一样都使他感到不快。他分明知道,如果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个案件,他应该对莫斯布鲁格尔有怎样的看法;他也知道,对这样的人应该采取哪些措施,这种人既不宜被投进监狱也不宜获得自由,对于他们来说精神病医院也不够用。但是他同样也清楚地知道,成千上万个别的人也知道这个情况,每一个这样的问题都在被他们不间断地讨论着,从他们特别感兴趣的方方面面推敲着,国家终究将处死莫斯布鲁格尔,因为在这样一种不完备状态下这根本就是最明了、最合理和最稳当的解决办法。勉强接受这样的做法可能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但是就连快捷的交通工具也比印度的全部老虎要求更多的牺牲者;使我们可以忍受这种状况的肆无忌惮、不讲道德和漫不经心的信念显然在另一方面使我们有能力取得别人无法对此加以否认的成绩。

这种精神状态对最近的事物洞察力极强、对整体则视而不见,它在一种理想中获得自身最重要的表露,人们不妨称这种理想为一种终身事业的理想,它由不多于三篇的论文组成。有一些这样的精神活动,它们让人为之感到自豪的不是大部头的书,而是小论文。譬如如果有人发现石头在迄今还未被观察的情况下能够讲话,那么他只需用不多几页纸便可描述并说明这样一个划时代的现象。而关于好的思想人们则可以一再写上一本书,这完全不只是一件高深莫测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一种方法,用这方法人们永远弄不清最重要的切身问题。人们可以按所需要的言语的数量来区分人的活动;所需的言语越多,他们的性格状况就越糟。反映人类从茹毛饮血到上天飞行这一过程的全部认识连同其处于完备状态的证明,不会多于一个阅览室的开架书;而一只和地球一样大的书柜却远远装不下剩余下来的一切知识,而且还完全不计那极广泛的讨论,那不是用笔而是用剑和镣铐进行的讨论。人们很容易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我们不按在方式上极有示范作用的各门科学的式样行事,那么就是在极不合理地进行人类的事业。

这也确实曾经是一个时代的——一些年,不到几十年的——情调和意愿,其中有一些还是乌尔里希曾亲身经历过的。当初人们想到这一点——但是这个“人们”是一种有意不精确的说明;人们没法说谁以及多少人这样想,无论如何,这事即将来临——人们也许可以精确地生活。今天人们会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大概会是,人们既可以把一桩毕生的事业想象成由三篇论文也可以把它想象成由三首诗或三个行动组成,而个人的工作能力则在其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提高。所以这大致就意味着,人们若没什么话要说,那就沉默不语;人们若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料理,那就只做必须要做的事情;而最最重要的则是,人们若没有要张臂并让一股创造浪潮提高情绪的感觉,那就保持无感觉的状态!人们会发现,这样一来我们的大部分精神生活势必将会停止,但是这也许也不见得是多么了不起的损失。肥皂销售量大证明人们普遍爱洁净,这个论点不需要适用于一种道德学,按这种道德学,显著的洗涤需要预示着并不完全干净的内部情况这一近代原理更为正确。如果人们愿意极度地限制伴随一切行动的道德消耗(不管哪种道德)并满足于只在值得这样做的例外情况下才使自己的行为符合道德准则,但在所有别的情况下对自己的行为不作不同于对铅笔或螺钉规格的看法,那么这将是一次有用的尝试。这样做当然不会收到许多好的效果,但会收到一些较好的效果;这样就不会剩下什么才能,而是只会剩下天才;单调乏味的移印下来的图画会从生活的图画中消失,这些图画产生自行为与美德所具有的那种微弱的相似性之中,它们那令人陶醉的虔敬与一致将美德取而代之。一句话,每一百公斤道德中将会剩下一毫克精髓,这一毫克中还有百万分之一毫克是极其令人喜悦的。

但是人们会提出反对意见,说这是一种空想!当然,这是一种空想。空想大致相当于可能性;一种可能性不是真实,这个命题所表达的无非就是,当前与一种可能性交织在一起的情况妨碍了它,因为否则的话它也就只是一种不可能性了;人们若解除它所受的约束并为它提供发展机会,那么便会产生空想。这是与研究者研究一个要素在复合现象中的变化并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相类似的过程;空想意味着实验,意味着在实验中观察一个要素的可能的变化和它在那个复合现象中将会引起的、我们称之为生活的那些效应。倘若这个被观察的要素十分精确,倘若人们突出这个要素并使它得以显示出来,倘若人们把它看作思维习惯和生活状况而且让它榜样的力量对一切与它接触的事物产生影响,那么,人们就被引导到一个人的身边,精确性和不确定性在这个人身上不合理地结合在一起。他拥有那种坚定不移的有意识的自制力,这种自制力体现出精确性的气质;但是超越出这个特性之外,其余一切便都是不确定的。由一种道德保证的、牢固的内部情况对一个想象力指向变化的人没有多少价值;此外,如果最精确和最圆满实现的要求从智力领域转到激情领域,那么就会如同已暗示的那样显示出这个令人惊异的结果:激情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某种类似原始火焰般的性能——这就是精确性的空想。人们将不会知道,这个人应该怎样度过他的日子,因为他不能持久地悬浮在创造行为中并将受限制的情感炉火供奉给一场想象中的大火?但是今天存在这个精确的人!作为普通人,他不仅生活在研究者之中,而且也生活在商人、组织者、运动员、技术员中;即使暂时只是在白天的时间里,在他们不是称作生活而是称作职业的时间里。因为认真细致、不带偏见地看待一切事物的他,最憎恶的莫过于认真细致看待自己这个想法了,可惜几乎不容置疑的是,他将会把自己的空想看作在认真忙碌着的人身上所做的一次不道德的试验。

所以,在人们该不该使其余的群体适应内部功率最强大的群体这个问题上,换句话说,在人们能不能为正在和已经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找到目的和意义这个问题上,乌尔里希一生一直是相当孤单的。

六二 凡人,尤其是乌尔里希,也崇尚杂文体空想

精确性作为人的品行也要求精确的行为和存在。它要求一种最大限度要求意义上的行为和存在。可是这里必须有所区别。

因为实际上不仅有幻想的精确性(实际上还根本不存在这种精确性),而且也有一种学究气的精确性,而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幻想精确性坚持事实,学究精确性坚持幻象。譬如使莫斯布鲁格尔的特殊精神被纳入一个两千年的法律观念体系的精确性,就像一个想用一根针叉起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的傻瓜的那种学究的努力,丝毫也不关心事实,而是关心学究气的法律观念。而精神病专家在其对人们可不可以将莫斯布鲁格尔判处死刑这个重大问题上表现出来的那种精确性则相反,它是彻底精确的,因为它不敢多说一句,只敢说他的病象不确切符合任何迄今被观察到过的病象,它让法学家们去作进一步的决断。这是一种生活景象,是法庭趁此机会呈现出的景象,因为所有这些活生生的人物,他们觉得使用一辆车龄五年以上的汽车或让人按十年前的最好原则诊治一种疾病是完全不适宜的,他们反正把自己的全部时间自愿或不自愿地花在促进这种臆造上,并且想尽法儿使属于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一切合理化,所有这些人物,他们最喜欢把美的问题,公正、爱情和信仰的问题,简短说,把一切人道问题,只要它们不带商务方面的成分,交托给他们的妻子去处理,倘若她们还不完全够用,便交托给一种男人,这种男人用千年的习语向他们讲述人生的得意和坎坷,他们漫不经心地、懊恼和满腹狐疑地听这些人讲述,并不相信他们的话,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人们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去做这件事。所以实际上有两种精神状态,它们不但互相克制,而且通常——这更糟糕——相互并存,却不交谈一句话,它们仅仅互相担保,说它们俩都合乎人们的愿望,每一种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种满足于精确并坚持事实;另一种不满足于此,而是总是看着整体并从中推导出他们的对所谓的永恒和伟大的真理的认识。一种成就越来越大,另一种范围和等级越来越扩大。非常清楚,一个悲观主义者也可能会说,一种精神状态的结果毫无价值,而另一种精神状态的结果不真实。因为在世界末日,在掂估人类著作的分量的时候,人们拿了篇论述蚁酸的论文派什么用场呢?而且哪怕是三十篇这样的论文?!另一方面,如果人们连到那时为止蚁酸能变成些什么都不知道,人们对世界末日会知道些什么呢?!

自人类第一次获悉在世界的末日将会有一个这样的精神法庭,在这约莫多于十八个和还不到二十个世纪的时间里,世界就一直在这种“既不也不”的两极之间来回发展。这符合这一经验:在这过程中总是向一个方向发展之后接着就向相反的方向发展。虽然可以想象,可以向往,这样一种逆转会按螺旋式进行,每转换一次方向螺纹升高一次,但是由于未知的原因发展所得到的很少会多于它因走弯路和遭毁坏所失去的。保罗·阿恩海姆博士当初对乌尔里希说,世界历史从不允许什么消极的东西,他这话说得完全正确;世界历史是乐观的,它总是热情地决定采取这一个步骤,事后才决定采取与此相反的步骤!所以即使在精确性的最初的幻想之后也不会出现实现这些幻想的尝试,人们倒是会任凭工程师和学者们对它们作无翼使用并又转向更庄重、更广博的精神状态。

乌尔里希还能清楚地回想起,这种无把握的东西是怎样又享有威望的。意见越来越多,从事一种有点儿不稳定行当的人、诗人、批评家、妇女以及从事新的一代人的那种职业的人抱怨说,纯粹的知识像某种不祥的东西,它撕碎一切崇高的人造物,却不能将它重新装配,他们要求一种新的人类的信仰,要求回归内心的原始钟楼,要求精神高涨和种种此类性质的东西。起先他曾天真地以为,这是些骑马擦伤了腿、跛着一条腿下马的人,边下马边叫喊,说是人们在他们身上涂灵魂;但是他必定是渐渐认识到,这反复出现的呼喊声,这种他起先觉得十分可笑的呼喊声,引起了广泛的反响;知识开始变得不合时宜了,这种不精确类型的人,这种控制住当代的人已经开始贯彻自己的意图了。

乌尔里希曾反对认真对待这件事,如今以特有的方式在进一步培养自己的精神爱好。

自培养起自信心的少年时代——以后又注视这个时代,这往往是件感人肺腑、动人心魄的事——至今还有种种一度被喜爱过的想象留在他的记忆之中,其中就有“按假设生活”这句话。这句话还一直表达出勇气和非自愿的不知生活——每一步都是一桩没有经验的冒险行动,表达出对重大关联的渴望和一个年轻人迟迟疑疑步入生活时所感觉到的那一丝儿可收回性。乌尔里希心想,其实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收回的。一种被选定去做什么事的紧张感觉是第一次用目光打量世界的那个人心中的美好的东西和唯一确切的东西。如果他看管好自己的情感,那么他就对任何事物都不能无保留地说是;他寻找可能存在的情侣,但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个合适的情侣;他有能力杀人,却不确切知道他是否必须这样做。他自己的本性的那种发展自己的意愿禁止他信仰完美无缺的事物;可是他所遇到的一切事物都做出一副完美无缺的样子。他隐约感到:这种秩序不像它自称的那样稳定;没有哪种事物,没有哪个自我,没有哪种形式,没有哪个原则是稳定的,一切都处于一种看不见的、但却永不停歇的变化之中,在不稳定中比在稳定中蕴含着更多带未来性质的东西,而现代无非就是一种假设,一种还没有为人们所超越的假设。除了在那种善良的意义上,在一位研究者对事实——它们想引诱他过于匆忙地去相信自己——所保持着的那种意义上避开尘世,他还能做出什么更好的事来呢?!所以他踌躇着不表现自己;一种性格、职业,一种坚强的本性,对他来说这就是种种表象,在这些表象下最后应从他身上剩下的那副骨架便显现了出来。他试图用别的方式来了解自己;怀着一种对一切丰富他内心世界的事物的爱好,即使它在道德或才智方面是不准许的也罢,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脚步,这一步可以向各个方向自由迈出,但是它从一个平衡状态导向下一个平衡状态并且永远通向前方。一旦他认为有了这个合意的想法,他便觉察到,一滴难以描绘的火焰已经坠落到尘世,它的光亮将使地球显出另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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