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将军辞别之后,这位贵妇的内心便昏厥、崩溃了。倘若她有能力拥有像憎恨一种低级的情感的话,那么她一定会憎恨这个眼睛滴溜溜转动、肚子上有金纽扣的矮胖男人的,但是由于这对她来说依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所以她模模糊糊的有一种受辱的感觉而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她不顾冬天的寒冷打开窗户,在房间里快步走了好几个来回。当她又关上窗户时,眼里含着泪水。她很惊讶。她无端地哭泣,这已经是第二次发生这样的事了。她回想起那天夜晚她在她丈夫身旁痛哭流涕,她竟说不出有什么因由。这一回,事情没头没脑的,这纯粹神经过敏的性质便更明显了;这个胖乎乎的军官像一个洋葱那样呛得她眼里流出了眼泪,谈不上有什么合理的情感在起作用。她有理由因此而感到不安;一种充满预感的恐惧告诉她,有一只看不见的狼悄悄地在她的牧羊场四周溜达,现在已经刻不容缓,必须立刻用思想的力量驱逐这只狼。于是乎,在将军来访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要加快行动步伐,以使拟议中的社会名流大会尽快得以召开,这次大会将帮助她确定这一爱国行动的具体内容。
六五 阿恩海姆和狄奥蒂玛谈话录
令狄奥蒂玛心情感到轻松的是,阿恩海姆恰好旅行归来,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才在几天之前,我曾和您的表兄有过一次关于将军们的谈话,”他立刻回答说,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个既暗示一种可疑关系可又不想将其捅破的人的那种神色。狄奥蒂玛感觉到这样的印象:她这位充满矛盾的、对行动的伟大思想不甚热心的表兄也还会给来自那位将军身上的不清晰的危险添油加醋哩,而阿恩海姆则继续说:
“我不想在您的表兄的面前使这件事受到嘲笑,”说罢,他话锋一转,“但是我要让您感觉到某种您作为不相干的人几乎不会自动想到的事情:商业和文学之间的关系。我指的当然是大范围内的商业,全球商业,我生就在这个位置上,是注定了来搞这种商业的;它与文学相近,它具有违背理性的、简直是神秘的特点;我甚至想说,商业尤其具有这些特点。您看,钱是一种极其不宽容的力量。”
“在人类全力以赴去做的一切事情中大概都有某种不宽容性。”狄奥蒂玛略带迟疑地回答,未完成的谈话的第一部分还在她脑际萦绕。
“尤其是在钱中!”阿恩海姆迅速说,“没有头脑的人自以为,有钱是一大乐事!其实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责任。我不愿意谈那无数依赖于我甚至几乎由我为他们代表命运的人;您就让我只谈谈这个吧:我的祖父是从一座莱茵地区中等城市里的一家清除垃圾公司起家的。”
听到这里,狄奥蒂玛确实突然感到一阵战栗,她觉得这就像经济帝国主义;但这是一种混淆,因为她对她的社交圈里的人并不完全缺乏偏见,而由于她听到清除垃圾公司便按她家乡的语风想到了收集城市里粪便的农夫,她的朋友的这一番勇敢表白便使她脸红了起来。
“在这种垃圾加工制造运输业中,”这位表白者继续说,“我的祖父为阿恩海姆家族奠定了影响力的基础。但是我的父亲也还显得是个白手起家的人,如果人们考虑到他在四十年里将这家公司扩建成世界规模的公司的话。他在一所商业学校里读了不到两年的书,但却一眼看透了世界上的最错综复杂的关系,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比别人知道得早。我学过国民经济和各种可以想得到的学科,但是它们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而人们则无法解释他是怎么干的,但是他从未有丝毫的闪失。这就是充满力量的、简朴的、伟大而健康的生活的秘密!”
阿恩海姆讲到他父亲时,他的声音带有一种不平常的、崇敬的语气,仿佛这训诫式的宁静语声在什么地方跳过一小段似的。这尤其引起狄奥蒂玛的注意,因为乌尔里希曾告诉过她,说人们把老阿恩海姆简简单单描绘成一个矮小、宽肩的家伙,骨头突出的脸上长着一个圆顶形鼻子,总是穿一身胸怀大敞开的燕尾服,像一个下棋的人对待自己的卒子那样坚韧和谨慎地对待自己的股票。片刻过后,阿恩海姆不等她回话便接茬说:“如果一家商号的扩展达到我在这里谈及的不多几家商号的规模,那么生活中就几乎没有一件事会不和这家商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一个缩小了的宇宙。您会感到惊讶的,如果您知道,我有时与老经理交谈时必须讨论那些看似完全非商业性的问题,讨论艺术上的、道德的、政治的问题。但是公司不再像我想称之为英雄式的开始时期那样蓬勃发展。和对于一切有机体一样,对于商业来说,尽管诸事顺遂,也仍还有一个神秘的增长的限度。您曾经考虑过吗,为什么今天再也没有哪种动物个头比象更大的了。您会在艺术史上以及在各民族、各种文化和时代生活的特殊关系中发现这同样的秘密的。”
狄奥蒂玛现在后悔她一听清除运输垃圾就大吃一惊,并感到困惑。
“生活充满了这样的秘密。存在着某种一切理性都对之感到无能为力的东西。我的父亲对此心领神会。但是一个像您的表兄这样的人,”阿恩海姆说,“一个总是满脑瓜子装着应该如何变更、改善各种事物的积极分子,就没有这样的感受。”
当乌尔里希的名字又一次出现,狄奥蒂玛便莞尔一笑表示,一个像她的表兄这样的人并没有权利来对她施加什么影响。阿恩海姆的匀净、有些淡黄色的皮肤,它在脸部平滑得像一只梨,这时却已经涨得满脸通红。他顺从了一种奇异的内心的需要,一种狄奥蒂玛较长时间以来就在他心头激起的不加防范向她倾吐肺腑的需要。这时,他又把自己关闭住,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视而不见地读了读书名,不耐烦地将书放回,用他那寻常的声音说,此刻这声音就像一个人拿起自己的衣服来遮身时的那个动作那样让她感到震惊,她从这动作上看出他曾赤身露体:“我离题远了。关于这位将军我要对您说的是,您最好的做法莫过于尽快实现您的计划并通过人道精神及其公认的代表性人物的影响来提高我们的行动。但是您也不必从根本上拒绝这位将军。他本人也许有良好的愿望,而您是知道我的原则的:人们永远也不应该避开将精神注入一种纯权力范畴的机会。”
狄奥蒂玛抓住他的手,将这次交谈总结为这样一句告别辞:“我感谢您的真诚!”
阿恩海姆犹豫不决地让这只柔和的手在自己的手中滞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它,仿佛他忘记说什么话了似的。
六六 乌尔里希和阿恩海姆有点儿不对劲
她的表兄当初常常乐滋滋地向狄奥蒂玛描述他在伯爵阁下身边办事所积累的经验,并特别注重一再给她看那一夹夹呈递到莱恩斯多夫伯爵那儿的建议。
“了不起的表妹,”他报告说,手里拿着一厚摞卷宗,“我一个人再也忙不过来啦。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期待我们改善他们的状况,其中的一半以‘起始自……’这样的话开头,而另一半则以‘向前至……’开始!我这里有各种要求,从起始自罗马直至向前至蔬菜培养。您要看哪类的?”
将同时代人向莱恩斯多夫伯爵提出的愿望理出个头绪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这些来信中有两类因其篇幅之大而显得突出。一类将时代弊端归咎于某一个细节并要求将其消除,而这样的细节无非是犹太人或罗马教会,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机械的思想方法或忽略技术发展,人种混杂或种族隔离,大庄园或大城市,唯理智化或不充分的民众教育。另一类则标明了一个预定目标,达到这个目标便可万事皆休,而第二类的这些值得努力追求的目标,它们和第一类的值得毁坏的细节没有什么别的不同,只有表达方式和感情色彩上的不同,显然是,因为世界上就是有爱批评和爱肯定的人嘛。所以第二类来信大致是带着愉快的否定透露出但愿人们最终会与对艺术的可笑的狂热崇拜决裂,因为生活是一位比所有拙劣作家更伟大的诗人,这些信件要求汇编审讯报导和游记供普遍使用;而在同样情况下,第一类来信却带着愉快的肯定断言,登山者的登顶感觉高出艺术、哲学和宗教的全部山头,所以宁可赞助阿尔卑斯山各俱乐部也别去奖掖这些山头。人们要求按这种双重渠道方式像悬赏征求最优秀的文学作品那样放慢时代速度,因为生活不是令人不能忍受便是美好而短暂,而人们则希望既通过花园住宅区、使妇女摆脱被奴役地位、舞蹈、体育或住宅布置艺术也通过无数别的途径使人类获得解放。
乌尔里希啪的一声合上夹子,开始进行私人谈话。“了不起的表妹,”他说,“这是一个令人惊异的现象,一半人在未来中,而另一半人则在过去中寻求安康。我不知道人们应该从中推断出什么结论来。伯爵阁下会说现代是为人所不齿的。”
“伯爵阁下在教会方面有什么打算吗?”狄奥蒂玛问。
“现在他终于已经认识到,人类历史上没有自愿后退。但是令人感到困难的是,我们也没有适用的前进。请您允许我把这称为一种奇特的境况: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而且现在的这个时刻也被认为是不可忍受。”
每逢乌尔里希这样讲话,狄奥蒂玛便总是隐匿于她那高大的身躯之中,一如隐匿在导游手册上有三颗星的钟楼里。
“仁慈的太太,您以为某一个今天为拥护或为反对一件事而战斗的人,”乌尔里希问,“如果他明天通过一个奇迹成为拥有无限权力的世界的主宰,还会在当天就去做他毕生要求做的事吗?我确信,他会欣然拖延几天的。”
说罢,乌尔里希停歇片刻,这时狄奥蒂玛便出其不意地向他转过身来,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厉声问:“您出于什么动机让将军对我们的行动寄予希冀?!”
“哪个将军?”
“施图姆将军!”
“就是第一次大会上的那胖乎乎、矮墩墩的将军吗?我?打那以后我一次也没见过他,更谈不上允诺他什么了!”
乌尔里希的惊讶是令人信服的,并要求对此作出解释。但是由于一个像阿恩海姆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讲假话,所以一定有误解,于是狄奥蒂玛便解释她的猜测有何依据。
“我会和阿恩海姆谈论过施图姆将军?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呀!”乌尔里希担保说,“我和阿恩海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他想了想,他突然笑了起来。“这简直太让我感到荣幸了,阿恩海姆竟会如此看重我说的每一句话。最近我曾和他多次交谈过,如果您愿意这样称呼我们的矛盾的话,有一回我确实也谈到过一个将军,但没谈某一个将军,而只是泛指一般。我说,一个将军出于一个战略方面的动机把整营整营的士兵送上肯定无疑的死路,这个将军是一个杀人犯,如果人们把他和这挂上钩的话:这是千百个母亲的儿子;但他立刻变成别的什么,如果人们把他与别的想法联系在一起,比如与有必要作出牺牲或短促的生命无关紧要。我也举了大量别的例子。但是话说到这里,您得允许我讲几句题外话。出于很明显的理由每一代人都把自己所面对的生活当作固定存在的来对待,只有少数东西是例外,人们对这类少数情况的变化感兴趣。这是有益的,但这是错误的。世界可能随时也会向所有方向发生变化或向任意一个方向;这是它的本性决定了的。所以,这便是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人试图不像某个世界里——我想说,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几个纽扣可以倒卖,人们竟称这是发展——的某个人那样行动;而是一开始就像一个天生就有改变世界的才干的人那样行动,这个人为一个特别适合于改变的世界所环抱,也就是大致像一片云里的一小滴水。您鄙视我吗,因为我又讲不清楚了?”
“我不鄙视您,可是我听不懂您的话,”狄奥蒂玛说,“您把这个谈话讲给我听听吧!”
“好吧,阿恩海姆挑起了这场谈话,他拦住我,和我正式进行交谈,”乌尔里希讲述了起来,“‘我们商人,’他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笑容对我说,这与他平素保持的那种安详的态度有些矛盾,但却很威严,‘我们商人不像您也许以为的那样会计算。而是——我当然是指领导人物,小人物们毕竟是喜欢不停地计算的——学习把我们的确实卓有成效的想法看作某种不顾任何算计的东西,类似于政治家的个人成就以及最终还有艺术家的个人成就所显示出来的那样。’然后他要我以也许需要某种违背理性的宽容来判断他现在要说的话。他对我直言相告,说是自从他见到我的第一天起便在琢磨我,而据说您,仁慈的太太,据说您也给他讲过我的某些事情,可是他声言,他大可不必先听了您讲的那些事,他对我说,奇怪的是我选择了一个完全抽象的、与概念打交道的职业,因为不管我多么具有这方面的才干,我当科学家,这是走错了路,说是尽管我会感到惊讶,我的主要的才干还是在于行动和个人效果!”
“噢?”狄奥蒂玛说。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乌尔里希急忙回答,“我对什么事都没有才能,我只对我自己有才能。”
“您总是嘲笑,不献身于生活。”狄奥蒂玛说,她还在为文件夹的事生他的气。
“阿恩海姆说了与此相反的话。我觉得需要从我的思维中得出对生活的太彻底的推论——他这样断言。”
“您在嘲笑,您总是持否定态度,您总是闪闪烁烁,回避每一个现实的决定!”狄奥蒂玛明确地说。
“这简直就是我的信念,”乌尔里希回答,“思维是一种特殊机构,而现实生活则是另一种机构。因为现在这两者之间的等级差别太大。我们的大脑几千岁了,但是如果它一切都只彻底考虑一半而忘却其另一半,那么它的忠实的描绘便是现实。人们只能拒绝给予现实精神方面的同情。”
“这不意味着做事情太不费力了吗?”狄奥蒂玛问,她并不是想侮辱人,只不过就是像一座山俯视山脚下的一条小溪而已,“阿恩海姆也爱理论,但是我以为,他并不是不审时度势,一味凭自己主观臆断:您不认为,全部思维的意义就是加强联系实际的能力……?”
“不。”乌尔里希说。
“我想听听,阿恩海姆对此向您作了什么回答?”
“他对我说,今天精神是现实发展的一个无力的旁观者,因为它绕开生活提出的各项重大任务。他要求我观察各门艺术在论述什么,哪些琐碎小事占据了各个教会,连博学多才的人的视野也多么狭隘!我应该想到,在这当儿地球可真是正在被瓜分。随后他向我解释说,他恰恰正想对我谈这方面的问题!”
“那么您怎么回答的呢?”狄奥蒂玛急切地问,因为她自以为猜到阿恩海姆是想责备她的表兄对平行行动的各种问题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
“我回答他说,任何时候去实现一个思想都不如不曾被实现的思想对我更有吸引力,我这话不仅是指未来的事,而是尤其是指过去的事和错过的事。我觉得,我们历来都是如此,每逢我们些许实现了一个思想,便喜滋滋地将这个思想较大的剩余部分未完成地撂在了一边。出色的机构通常都是搞糟了的思想构思,而且出色的人物也是。这就是我对他说的话。这可以说是观察方向上的一种差别。”
“您真是好争辩得很!”狄奥蒂玛气恼地说。
“可是他却告诉我,每逢我为了某一个空缺着的想象中的总规定的缘故而否认活动力时,他觉得我像什么样子。您愿意听吗?像一个人,他不躺在为他准备好的床上,却躺在床旁边的地上。这是浪费能量,甚至是某种物理学上不道德的东西,他特意为我添加了这么一句。他一个劲儿规劝我,要我理解,大规模的精神目标只有利用现有的经济、政治以及精神的力量对比才能达到。说是就他个人而言,他认为使用它们比荒废它们更有道德。他一个劲儿规劝我。他称我为一个取防御态势、取局促不安的防御态势的很积极的人。我以为,他有某种有点儿叫人感到无名恐惧的理由,他想赢得我的尊敬!”
“他想帮您的忙!”狄奥蒂玛用责备的口吻叫喊。
“噢,不,”乌尔里希说,“我也许只是一小块卵石,而他则像一个华丽、凸肚的玻璃球。但是我的印象是,他怕我。”
狄奥蒂玛对此不置一词。乌尔里希所讲的可能是无知妄言,但是她突然想到,他复述出来的这次谈话并不完全与阿恩海姆在她心中唤起的那个印象相吻合。这甚至使她感到不安。虽然她认为阿恩海姆绝不会耍弄什么阴谋诡计,但是乌尔里希的话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可信,于是她便问他,他在施图姆将军这件事情上有何高见。
“避开他!”乌尔里希回答,而狄奥蒂玛则不能不对自己提出这一指责:这中她的意。
六七 狄奥蒂玛和乌尔里希
狄奥蒂玛与乌尔里希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因这种已习以为常的聚会而有了很大的改善。他们必须经常一道外出访客,他每星期多次并且往往事先不通知而且在不通常的访客时间来找她。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俩感到很方便,他们可以从他们的亲戚关系中获得好处并用家庭气氛来缓和严格的社交规范。狄奥蒂玛并不总是在客厅并且从发髻直至衣裙贴边裹得严严实实地接待他,而是有时穿轻便松散的便服,即便这仅仅意味着一种很谨慎的松散。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一种休戚相关的关系,这主要表现在交往的形式上;但是形式有一种向内的影响力,而成为形式组成部分的情感则也可以通过形式被唤醒。
乌尔里希有时十分迫切地感觉到狄奥蒂玛很美。于是他便觉得她像一头年轻、高大、丰满的良种牛,一边稳步行走一边用深沉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正在拔除的干草。即便在这时候,他望着她时心里也不无那种恶意和讥刺,那种用动物界里的比喻报复精神贵族狄奥蒂玛并来自一种深层愤怒的恶意和讥讽;这不是针对这个没头脑的模范学生的,这是针对学校的,这学生的成绩在学校里取得了成效。“她会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呀,”他想,“假如她缺乏教育、马虎草率并且温和亲切犹如一个不自以为有特殊思想时的身材高大而温暖的女人身体的话!”遭许多人背后窃窃私议的图齐司长的这位著名夫人于是便从她的身体飘逸而出,而只有这个身体自身像一个梦留下,这个梦连同软垫、床和做梦者一起变成一片白云,这片纤柔白云孤零零在这世界上。
但是乌尔里希若从这样一次想象力遨游返回,那么他便总在自己面前看见一个有进取心的市民阶层的人物,这个人试图与高贵的思想交往。再者,强烈性格反差下的身体上的亲和性令人感到不安,而亲和性观念,这种自我意识也就已经足以令人感到不安的了;兄弟姊妹有时会以一种方式相互不能忍受,这种方式远远超出一切可以借此证明自己正确的东西,它仅仅来自于他们因自己的存在就互相怀疑并互相有一种反射影响。有时单就狄奥蒂玛不致和乌尔里希一样高大便足以唤起她与他相似的想法,并让他对她的身体感到反感。他已经委托给她——虽然带有一些变化——一项平素由他青少年时代的朋友瓦尔特承担的任务;实际上就是贬抑和刺激他的倨傲的任务,就像让重新见到自己的旧的讨人厌的画像在我们面前贬抑我们并同时挑起我们的傲气。由此可以推知,八成在乌尔里希对狄奥蒂玛表示的猜疑中也含有某种有约束力的和有凝聚力的东西,简单说就是一丝真正的爱慕之意,犹如从前的对瓦尔特的亲密情意还会在不信任的形式中继续存在下去。
这在长时间里使乌尔里希感到诧异,因为他并不喜欢狄奥蒂玛嘛,他不明白这件事的底细。他们有时一起短途出游;在图齐的支持下,风和日丽的天气被用来不顾不利的季节向阿恩海姆展示“维也纳近郊名胜古迹”——狄奥蒂玛从不使用别的词语,总是只用这个陈旧的用语——而由于图齐司长脱不开身,乌尔里希每次一同出游便不得不扮演一位年纪较长亲戚的角色,担负起护驾的责任,而后来情况则表明,在阿恩海姆外出旅行的时候,乌尔里希和狄奥蒂玛也单独出行。阿恩海姆为这样的郊游,后来也为直接为平行行动办事提供了车辆,要多少有多少,因为伯爵阁下的带有纹章装饰的马车在城里太惹人注目;而且那也不是阿恩海姆自己的汽车,因为富人总是找得到别人,让别人甘心情愿地为自己效劳。
这样的出行不单单为了消遣娱乐,而且也有谋求有影响或富有的人物参与这项爱国行动的目的,这种出行在市区范围内比在乡村还多。这两位亲戚在一起看到许多美好的东西:玛丽娅·特蕾莎时代的家具,巴罗克宫殿,还由仆人们用手抬着周游世界的人,有一排排大房间的新时代的房屋,银行宫殿和高级国家公务员住房里混合着西班牙的严谨和中产阶级生活习惯的设备。总的说来,大凡涉及贵族的,便都是一种没有自来水的上流社会生活状况的残余,而在富有的市民阶层的房屋和会议室里,这种生活状况则作为卫生状态改善了的、更美观但更苍白的复制品而重复出现。一个贵族阶层总是有点儿未开化的样子:没有被时代的余烬烧掉的残渣依然留在贵族的宫殿里,就在它们残留的地方,紧挨着豪华的楼梯,脚踩在软木地板上,而可憎的新家具则毫不在乎地伫立在奇异的旧家具之间。暴发户阶级则相反,他们迷恋自己的先辈们的壮观和伟大的时刻,不由自主地进行了严格而精细的挑选。一座宫殿若为市民阶层所占有,那么这座宫殿就不仅显得像一件家传纪念物,像一盏枝形吊灯,人们拉动电线操纵这盏吊灯,配备了现代的舒适设备,而且在内部设施方面也剔除了较少美好的东西、聚集了有价值的东西,不是按自己的选择,便是按专家们的无可争议的建议。此外,这种优雅化根本就不是在宫殿里,而是在城市住宅里表现得最为强烈,这些城市住宅合乎时代精神地配备了一艘远洋轮船的无个性的豪华设施,但在这个有教养的社会功名心的国家里却通过一丝不可复制的气息、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分开摆放家具或一幅画像在一面墙上的居高临下的位置而保持着一种久已消失的重大音响的柔和而清晰的回声。
狄奥蒂玛对这么多的“文化”感到心醉神迷;她早就知道她的家乡保藏着这样的珍宝,但是它们居然如此丰满,连她见了也感到吃惊。他们应邀一起访问乡村,乌尔里希发觉,他不时看到人家不削皮用手拿水果吃等诸如此类的事,而在富有的市民家庭里则严格保留着刀叉礼仪;这种现象也可以从言谈上观察得到,几乎只有在市民家庭里才有完美而高雅的言谈,而在贵族圈子里那种著名的不拘束的、令人想起赶马车者的言谈方式占压倒优势。狄奥蒂玛热情为此辩护批驳她的表兄。她承认说,市民的乡间别墅有更多的卫生设备和更浓的文化氛围。在贵族的乡村宫殿里,人们冬天挨冻,狭窄、踩坏的楼梯并不罕见,而有霉味的、低矮的卧房则与豪华的客厅并存。没有饭菜升降机,也没有仆人洗澡间。但是这在某种意义上恰恰就更具本色,是经继承而得的,既了不起而又不修边幅!最后她这样兴奋地说。
乌尔里希利用这样的出行机会,研究把他和狄奥蒂玛联结在一起的那种情感。但是由于一切都充满着旁生的枝节,所以人们在获取真经之前不得不先稍稍跟随他们走一段路:
当时妇女都穿从脖子到脚跟都封闭的衣服,而男人们虽然今天还穿与当初相似的衣服,但在那时候他们却觉得妇女穿戴得颇合宜,因为她们还用生动的联系向外体现出无可指责的完整性和严格的矜持,这种矜持被认为是一个深通世故的人的标志。展现自己的赤身裸体,这种澄清如水的坦率,当初即便在一个没有什么偏见、在赏识脱去衣服的肉体时不受任何羞耻感阻碍的人看来也是一种向动物性的倒退,不是因为裸体的缘故,而是因为放弃了文明的服装爱情手段。其实人们在那时候可能说过,这是倒退到动物中间去;因为一匹三岁的良种马和一只赛跑的灵缇赤身裸体时比一个人的肉体所能达到的表现力丰富得多。而它们却不能穿衣服;它们只有一张皮,人当时却还有许多张皮。人们用那件高贵的衣裳,用它的褶子、皱裥、钟形褶痕和花边为自己建立了一个表面,它比原来的表面大四倍,形成一只多褶裥、难以接近、充盈着性爱紧张的高脚杯,它将那头瘦削、白皙的动物隐匿在自己的内部,那头动物惹人怜爱,着实叫人渴慕。这是那种已标明的方法,每逢大自然为了在爱情和惊恐中使至关重要的客观过程上升至非人世间的愚蠢行为而叫自己的创造物竖起皮毛或喷射昏暗云雨,便总是使用那标明的方法。
狄奥蒂玛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被这种游戏——即便是以最委婉的方式——深深地触动了。她不是不会卖弄风情,因为这属于一位贵妇必须掌握的社交任务之一;年轻男子的目光常常流露出某种不同于对她崇敬的神情,这也从未曾逃过她的眼睛,她甚至喜欢这样,因为当她强迫像一头公牛的角那样死死盯住她的一个男人的目光转向她的嘴说出的高尚话题时,这让她感觉到了温和女性指点正确方向的威力。但是在亲戚关系和无私协助平行行动的掩护下,在那则于他有利的遗嘱附言的保护下,乌尔里希有恃无恐,直捣她的理想主义的分叉编织网。就这样,有一回他们行车越过田野,汽车从风光旖旎的山谷旁边驶过,覆盖着郁郁葱葱松林的山坡从山谷之间向路边突显过来,狄奥蒂玛触景生情吟出了“美丽的森林啊,是谁把你培育,在那高耸的群山”这几行诗;这几句她当然是当作诗来引用的,与此相配的那首歌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因为她觉得这一哼起来就显得恶浊、毫无内容了。但是乌尔里希回答说:“是下奥地利土地银行。这个您不知道吗,表妹,这里的全部森林都属于土地银行所有?您想赞美的那位师傅是受雇于土地银行的一位林场主任。这里的自然景致是森林工业的一个有计划的产品,一座排成行的纤维素制品仓库,这也是不难看得出来的。”他频频作出这样性质的回答。如果她谈美,他便谈一层皮下脂肪组织。如果她谈爱情,他便谈显示出生率自动升降的年度曲线。如果她谈艺术中的伟大人物形象,他便谈把这些人物互相连接起来的那一连串借用语。反正情况总是这样,狄奥蒂玛一讲起话来,仿佛上帝在第七天把人当作珍珠放进世界贝壳里了似的,他马上便提醒说,人是一个小地球仪最外面那层外壳上的一小堆小点。乌尔里希说这话有什么企图,这不是轻易就看得透的;显然这是针对她对之心怀着感激的那个高贵的领域的,而狄奥蒂玛则尤其感到这是一种肆意侮慢和自以为是。她不能忍受在她看来已是个坏孩子的表兄竟自以为比她还懂得多一些,而他的那些实利主义的异议——对此她一窍不通,因为这是他从算计和精确性的低级文明中得来的——则极大地惹怒了她。“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人,”有一次她厉声回答他说,“尽管见多识广却仍然能够相信普普通通的事物!”
他们养成了习惯,常常以一起谈论阿恩海姆的方式来交流各自的思想。因为和所有恋人一样,狄奥蒂玛也觉得谈论自己爱恋的对象而又如她至少以为的那样不露出马脚是一件惬意的事;而由于乌尔里希觉得这犹如对于每一个对自己的后退不怀有隐蔽动机的人那样是不堪忍受的,所以一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往往就会对阿恩海姆大肆诋毁。把他与这个人一结合,便产生出一种独特的关系。如果阿恩海姆没有出外旅行,他们便几乎天天碰面。乌尔里希知道图齐司长怀疑这个外国人,一如他自己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观察此人对狄奥蒂玛的影响。只要一个第三者能作这样的判断,那么这两个人之间似乎也就还没什么不合理的事,这个第三者坚定了自己的这个推测,因为这一对情侣之间存在着太多的合理的成分,它们虽然竭力效法柏拉图精神共同体的最崇高的榜样。在这方面,阿恩海姆却显示出一种引人注意的意向,他愿意让他的女友(抑或也许是情妇?乌尔里希暗自思忖;他认为很可能是某种胜过女友像是情妇的关系,介乎两者之间的关系)的这位表兄也共享这层亲密关系。他常常用一位年长朋友的口吻对乌尔里希说话,这种口吻因年龄差别是许可的,但因地位的差别却带上了一种令人不愉快的居高临下的味道。乌尔里希对此也几乎总是报之以拒斥的口吻并且态度中含着相当的挑衅,就仿佛他丝毫也不知道珍视与这样一个人的交往;这个人可以不和他而是和国王们和总理大臣们讨论自己的想法。他常常不礼貌地并且以不恰当的讽刺口吻反驳他,而且自己就对这种失态感到恼怒,因为他本来是完全可以愉愉快快地采取沉默观望态度的。但是令他自己感到惊诧的是,他觉得自己被阿恩海姆大大地给激怒了。他把他看作一种他所憎恨的精神发展的、备受宠遇的、模范的个别情况。因为这位著名作家相当聪明,足以领悟人类自从不再在溪水的反光里而是在自己才智的锐利断面上寻找自己的形象以来已经使自己陷入的这种可疑的处境;但是这位著书立说的钢铁大王把这归咎于才智的出现,而不归咎于才智的不完美。在这种煤炭价格和精神的结合中存在着一种欺诈,这种结合同时也是一种有用的分离,是阿恩海姆有意识所做的事与他怀着朦胧预感所讲和所写的话的分离。除此以外,还有一件事在乌尔里希心中激起更多的不愉快,这对他来说是件新鲜事,这就是精神和财富的结合;因为如果阿恩海姆近似一位专家那样谈论某一个个别问题,随后又突然带着一种懒散的姿态让受到“一个崇高思想”光辉照耀下的个别部分一一消失,那么这多半来源于一种并非不合理的需要,但是这种向两个方向的自由支配却同时让人回想起这个干一切善事和宝贵事的富豪。在一种总是有点儿让人想起实际财富处置的意义上来说,他是有才智的。也许这也还不是那种东西,不是最刺激乌尔里希惹得他要给这位著名人物制造麻烦的那种东西,这也许是一种爱好,是他的精神对一种宫廷和家庭事务表示出来的爱好,这种爱好自动导致与传统事物及不寻常事物的精髓的结合;因为在它那善于品味的鉴赏能力的镜子里,乌尔里希看到了一张装腔作势的鬼脸,如果人们从中去除掉那些不多而确实强烈的激情和思维的相貌特征,那么这便是时代的面孔;乌尔里希因此而几乎找不到机会更好地去研究这个人,人们大概也会在背后说这个人有种种功绩的。这当然是一场完全没有意义的战斗,他在进行这场战斗,在一个人们一开始就承认阿恩海姆正确的环境里,为了一项根本没有什么重要意义的事业;充其量人们可以说,这种无意义具有彻底自我浪费的意义。但是这也是一场完全没有希望取胜的战斗,因为如果有朝一日乌尔里希果真得以伤害他的对手,那么他就必定会看到他打中了那虚假的一面;如果精神人阿恩海姆似乎被战败而躺在地上,那么随后现实人阿恩海姆便会像一个长翅膀的人那样,面带一丝宽宏的微笑站起来,摆脱掉这种废话连篇的谈话,飞快采取行动奔向巴格达或马德里。
这种不可伤害性使他得以用那种此人自己也弄不清楚其来源的同志式友好情谊来对抗这个年纪较轻的男子的失礼行为。当然,乌尔里希自己心中有数,绝不会去过分贬低他的对手,因为他决心不这么随随便便又投身于什么冒险活动,他以往的生活中充盈着这种不完整和有失体面的冒险活动,而他所觉察到的阿恩海姆和狄奥蒂玛之间关系的进展情况则大大增强了他的这种决心。所以他通常这样安排他攻击的矛头,一如花剑的尖端,它们柔韧弯曲并且为一层友好减弱撞击的小小外壳所包围。顺便说及,这个比喻是狄奥蒂玛找到的。她与她的表兄的情况颇有些奇特。他的率直的脸和那明净的额头,他的平静起伏着的胸脯,他那潇洒自如的举止动作,这一切都向她显示,这个身体中不可能潜伏着恶意、阴险、扭曲而淫欲的需要;她对自己家族一个成员的这种非凡仪表也并非完全没有自豪感,并且在他们刚刚相识时便立刻下定决心,要将他纳入自己的引导之下。假如他长着黑头发、溜肩膀、不干净的皮肤和低矮的额头,那么她就会说,他的观点跟他的相貌相称;但是看他现在实际上的这副相貌,只有与他的观点的某一个不一致处引起了她的注意并让人在心中感到莫名其妙的忧虑。她那著名的直觉的触须徒劳地搜寻原因,但是这种搜寻却在触须的另一端令她感到舒心愉快。在某种意义上,当然不是在一种完全认真的意义上,比起与阿恩海姆来,她有时甚至更喜欢与乌尔里希交谈。她在优越感方面的需要在他身上得到更大的满足,她更牢靠地掌握着自己的命运,而她认为是他的轻佻、古怪或不完全成熟的那些东西给她以某种满足,这抵消了那种变得日益危险起来的理想主义,她眼看着这种理想主义在自己对阿恩海姆的情感中正令人难以估摸地增长着。灵魂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因此实利主义便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调节自己和阿恩海姆的关系和安排好自己的沙龙一样感到很吃力,而对乌尔里希的藐视则使她的生活变得轻松些。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却分明看到了这种作用,而这就使她有可能在她因她的表兄的一句话而对他发怒的时候从侧面给他投去一瞥,这一瞥只是眼角的一丝微笑,而眼睛则理想主义、无动于衷地,甚至略带轻蔑地直视前方。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对待乌尔里希的态度就像两个战斗着的人,他们抓住一个第三者,他们怀着变化不定的恐惧在自己之间拉动他,而这样的情形对他来说并非没有危险,因为这个问题因狄奥蒂玛而变得生气勃勃:人是不是必须与自己的身体协调一致?
六八 离题话:人必须与自己的身体协调一致吗
不管脸上的表情说明着什么,车辆的晃动在长时间行驶过程中摇动着这两位亲戚,使他们的衣服互相触动,略微重叠,又互相分离;人们只能从肩膀上看出这一点来,因为别的情况让一条共同使用的毯子给遮住了,但是身体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这种受到衣服抑制的接触宛如人们透过夜晚的月光隐隐约约看事物。乌尔里希对这种爱情游戏并非没有接受能力,也就是并不特别认真看待它罢了。渴慕从肉体传导到衣服、从拥抱传导到抗拒或者一句话从目的传导到途径,这种极精细的传导迎合他的本性;她受肉欲驱使而成为妇人,但却受到更崇高的力量的节制而避开这个陌生的、与她不相称的人,如今她突然无比清晰地看见这个人就在自己面前,使她总是处于好感与嫌恶的深刻矛盾之中。但这就是说,肉体的崇高美、人性美,精神的旋律从天性的乐器中升起的那个瞬间,抑或身体像一只为神秘饮料充满的高脚杯的另一瞬间,这是他毕生所不熟悉的,如果不计及那些梦幻的话——它们涉及少校夫人并久已在他心中消除了这样的爱好。
打那以后,他所有的与女人的关系便都是不合理的,可惜只要双方都有几分良好的意愿这事就很简单。只要男人和女人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愿意占有情感、行为和纠葛,那么就会有一个这样的模式,男人和女人的模式,而这却是在内涵上反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最近的事件向前突现,不再是泉水涌流;这种两个人的纯粹相互喜欢,这种最朴素和最深刻的恋爱情感,这种一切别的情感的自然起源,在这种精神上的反转过程中压根儿就不再出现。就这样,乌尔里希在与狄奥蒂玛一起出行途中也不时回想起他初次造访时他们告别的情景。当初他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她那只柔和的手,一只矫揉造作、高贵完美、轻飘飘的手,他们一边握着手一边相互对视;他们俩想必都感到嫌恶,但都想到,他们可能会互相渗透,融为一体。某种带有这一幻觉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滞留了下来。于是乎,在上面两个脑袋把一片可怕的冷漠倾注给对方,而下面的身体却无抵抗地、炽热地互相融和渗入。一如在两头神和魔鬼的脚爪里存在着的某种恶毒神秘的东西,它曾把在青年时代时常有此体验的乌尔里希频频引入歧路,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事实便证明这无非就是一种极其富市民色彩的爱情诱导剂,与用脱光衣服代替赤身裸体完全具有同样的意义。任何东西也不会像这个讨人喜欢的体验一般勃然激发起市井小民的爱情:人们拥有把一个人驱入兴奋状态的力量,让他兴奋得如此癫狂,以致人们简直得成为杀人犯,如果他们想按第二种方式成为这样的变化的原因的话——确确实实,存在这样的文明人的变化,这样的作用出自我们自身!这种疑问和诧异不是就在所有那些人大胆而呆滞的目光里吗,那些人在肉欲的孤岛上停靠,他们是这个孤岛上的杀人犯、命运和神,并以极其悠闲的方式经历着最高程度的反理性和冒险性?
他渐渐滋生的对这种样式的爱情的嫌恶最后也扩展到他自己的身体上,他对女人装出一副通常的男性的样子——对此乌尔里希拥有太多的才智和内心矛盾——从而使自己的身体总能够促进这种反转结合的完成。有时他简直嫉妒自己的形象宛如嫉妒一个手段蹩脚而不诚实的对手,这暴露出了一种矛盾,这种矛盾也在别人身上存在,但这些人感觉不到。因为是他自己从事体育锻炼保养这个身体并赋予它形态、表现力、行动意愿,这种行动意愿对内的作用并不太微小,人们完全可以将它和一张永远微笑或严肃的面孔对情绪的影响加以比较;令人惊讶的是,多数人不是有一个缺乏保养的、由偶然事件塑成并扭曲了的身体、一个与其精神和气质似乎几乎毫无关联的身体,便是有一个被体育运动的假面具遮盖住的身体,这个假面具使他具有休养生息中的那种相貌。因为这是人们继续做一个愿意具有某种外貌的白日梦的时刻,是人们继续做一个从上流社会期刊里捡起的白日梦的时刻。所有这些皮肤晒黑、肌肉发达的网球运动员、骑马者和驾驶者,这些有望创造最高纪录的人,虽然他们通常只是掌握好自己的事情——穿着上等衣服或在脱衣服的女人——他们是白日做梦者,与普通白日做梦者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的梦不是留在脑子里,而是共同留在野外;作为群众心理的一个产物它被人作实体的、戏剧性的刻画,联想到极其可疑的神秘现象,不妨说,它被人作表意形象刻画。但是他们和普通的梦幻编造者一样,其梦幻都有某种浅薄的特性,不仅就梦幻接近觉醒而言,也就梦幻的内容而言。总体外貌问题似乎今天还在潜伏;虽然人们已经学会从笔迹、语声、睡姿和天知道什么东西中推断出人的性格,这些推断有时甚至惊人地正确,但是对于作为整体的身体而言眼下只存在时兴的模式,人们按照这些模式塑造自身的形象,或者至多有一种道德的自然医疗哲学。
但是这是我们精神的,我们观念、预感和计划的身体或者——漂亮的包括在内——我们用来做蠢事的身体吗?乌尔里希曾经喜爱过并且至今还部分地拥有这些蠢事,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个由它们所创造的身体中觉得不自在。
六九 狄奥蒂玛和乌尔里希。续
尤其是狄奥蒂玛,是她以一种新的方式增强了他心头的这种感觉:他的生命形象的表面和深处不一致。在与她出行的途中,在有时像在月光中行驶的出行途中,这位少妇的美貌从她的整个形象脱离出来并像一个幻象片刻遮住他的眼睛的出行途中,这种感觉便清晰地突显出来。他分明知道,狄奥蒂玛将他所说的一切和普世的言论——即便是在一般性的某个高度上——作比较,而她觉得这“不成熟”,这令他感到愉快,致使他经常犹如坐在一架反向对着自己的望远镜前。他变得越来越顺从并且每当和她谈话时便以为,或至少差不多要以为,当自己充当恶人和实用主义的拥护者时自己从中听到了他本人求学时代后期的谈话,当初他和他的同学们之所以如醉如痴地谈论世界历史上的种种作恶者和坏蛋,仅仅是因为这些人被教师们带着理想主义者的厌恶打上了诸如此类的标记。每逢狄奥蒂玛心怀不满望着他,他便总是更顺从些并且通过英雄主义和膨胀欲的道德到达少年气盛时那些倔强虚伪、放浪不羁的年月——自然只是用很譬喻的方式来讲,犹如人们在一个表情上、一句话里能够发现一种与早已被自己抛弃掉的表情或言语,甚至还是一种只容人们梦想或不情愿地在别人身上见到的表情的轻微相似性;但是至少在他触怒狄奥蒂玛的欲望中是带着这种情绪的。这个若没有她的才智本会显得无比美丽的女人,她的才智在他心中激起一种不近人情的情感,也许是一种对才智的恐惧,一种对所有卓越事物的反感,一种情感,一种极微弱的、几乎无法分辨的情感——也许对于如此呵出的气息来说情感已经是一个太过于苛求的词语!但是如果人们将它放大成话语,那么这些话语必定是说,他有时在自己眼前不仅具体地看到了这个女人的理想主义,而且也看到了整个世界的理想主义,看到了这种理想主义的分岔和传播,在希腊一手宽的头顶上方飘浮着;倒不见得就是魔鬼头上的角!然后他又一次变得更顺从些并返回到,还是用譬喻的方式来说,童年时代激昂的第一道德,在这种道德中,无论诱惑还是惊恐,都仿佛闪在一只羚羊的眼睛里。这个时代的温存感受能够在唯一的献身的时刻点燃整个的、此时尚还微小的世界,因为它们既没有什么目标也没有促成什么事情的可能,是地地道道无限的激情;这跟乌尔里希很不相配,但是按照童年时代的情感——他已经几乎无法想象这种情感,因为它们与一个成年人的生活条件很少有共同之处——他终于渴望与狄奥蒂玛做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