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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6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有一回他差一点儿便向她承认这一点。在一次出行途中,他们弃车步行走进一个小山谷,在那里,草地上陡峭的河岸覆盖着森林的河口并形成一个弯曲的三角形,在这个三角形的中间是一条蜿蜒前进的、已经轻微冻结的小溪。山坡上的树木差不多要伐光了,只剩下零星几棵,在光秃的轮伐区和小山脊上看来就像种植的羽毛信号旗。这一景致诱使他们继续步行;这是那些动人的无雪日子中的一天,不妨把冬天里的这种光景看作一件褪色的、已不时兴的女式夏装。狄奥蒂玛突然问她的表兄:“阿恩海姆究竟为什么称您是一个唯意志论者呢?他说,您脑袋里总是装满着应该怎样用别的和更好的方法去做各种事情。”她突然回想起,她和阿恩海姆议论乌尔里希和将军的谈话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来就结束了。“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接茬说,“因为我觉得您很少认真对待什么事情。但是我必须问您,因为我们共同承担着一项责任重大的任务!您还记得我们最近的一次谈话吗?谈话中您说了些话,您曾断言说,没有哪个人,即便他完全有这个力量,会实现他想干的事的。现在我想知道,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不是一个可怕的思想吗?”

乌尔里希先是沉默不语。在这段寂静的时刻里,在她尽可能俏皮地说出了她的话之后,她明白了,自己正在多么热切地琢磨着这个未经许可的问题:阿恩海姆和她是否会实现两人暗地里想做的事。她突然觉得在乌尔里希面前暴露了自己。她脸红了,又因为试图阻止脸红,脸更红了,便力求带着尽量无动于衷的表情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顺着山谷向前望去。

乌尔里希观察到了这一过程:“我很担心,阿恩海姆如您所说称我是一个唯意志论者的唯一的原因就是,他高估了我在图齐家里的影响,”他回答说,“您自己知道,您多么不在乎我说的话。但是此时此刻,您问了我倒是让我明白了,我可能会对您有什么影响。我可以把这告诉您吗,您不会立刻又责备我吧?”

狄奥蒂玛默默点头,以示同意,并试图在精神涣散的背后重新敛起神来。

“我曾断言说,”乌尔里希开了腔,“没有人会实现他想做的事,即使他可以这样做。您记得我们那些装满建议的文件夹吗?现在我问您:一个人不会陷入窘境吗,倘若突然就要发生一件他一生孜孜以求的事情?倘若譬如天国突然降临到天主教徒的头上或者未来的理想国降临到社会主义者的头上?但是也许这什么也证明不了;人们惯于提出要求,却并不准备马上去实现要求;也许许多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么我再问您:毫无疑问,音乐家把音乐、画家则把绘画看作是最重要的事;也许一个混凝土专家甚至会把建造混凝土房屋看作是最重要的事,那么您以为,后者会因此就把亲爱的上帝想象成为一个钢筋混凝土专家,而另一些人则宁愿要一个画出来的或用次中音号吹出来的世界也不愿要这个现实的世界吗?您会认为这个问题荒唐,但是全部严肃性就在于,人们必定会要求这种荒唐的!现在请您别以为,”他神色凛然地向她转过身去,“我无非是想说,难以实现的东西引起每一个人的兴趣,而同时他们却鄙弃确实能得到的东西。我想说:在现实性中潜伏着一种对不现实性的荒唐要求!”

他毫不顾惜狄奥蒂玛,带着她走进小山谷的纵深;也许是由于山坡上渗下雪来,越往上走,土地便越湿,他们不得不从一个小草丛跳到下一个小草丛,这就把话语分成段落并使乌尔里希能够一再跳跃式地继续讲话。所以也就使狄奥蒂玛对他所说的话有了如此之多的异议,以致竟一时无法择定。她弄湿了自己的脚,无奈而胆怯地稍许撩起一点衣裙站定在一处土块上。

乌尔里希向后转过身来,笑道:“您已经开创了某种极端危险的事业,高贵的表妹。人人都会高兴得了不得的,如果就这样随他们的便,放任他们可以不实现自己的思想的话!”

“那么您将会做些什么呢,”狄奥蒂玛气恼地问,“假如您执掌一天统治世界的大权的话?!”

“我大概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好废除现实!”

“我确实想知道,您怎么着手进行这件事!”

“这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太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极大地高估了现代的东西、现代的情感和现在存在的一切;我认为,这就像现在您和我在这个山谷里,仿佛被塞进一只筐里,瞬间的盖落在了上面。我们高估了这一切。我们记住这一点吧。一年以后我们也许还能够讲述,我们曾怎样在这儿站立过。但是那种真正引起我们,至少引起我思考的东西却止步不前——姑且这样慎重地讲,我不想为这寻找解释和名称——总是与这种经历的方式处于某种对立之中。这被排挤出现代;按这种方式它不可能带有任何现代特性!”

乌尔里希所说的话,在这峡谷里听起来显得响亮和混乱。狄奥蒂玛突然感到无名的恐惧并企图回到汽车那儿。但是乌尔里希拦住她并让她观赏周围的景色。“这里在几千年前是冰川。即便是现在世界也并不完全就是它眼下假装出来的这副样子,”他解释说。“这个略带圆形的有生命物体有一种神经质的性格。今天它正在扮演进行哺育的市民母亲。当初世界像一个奸刁的姑娘那样缺失性感、冷漠无情。再往前推几千年,它到处都是酷热的幼牡牛森林、炽热的沼泽和着魔的动物。人们不能说,它经过了一个臻于完美的发展阶段,而且这也不是它的真实状态。这对它的女儿、对人类也同样适用。您只要想象一下在时间推移过程中人类站立在我们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时所穿的那些衣服。用疯人院的概念来表述,这一切就像持续不断的伴随着突然出现的意念飘忽的强迫观念,照这些强迫观念看来一种新的生活观念已经出现。您一定看到了吧,现实正在把自己废除!”

“我还想对您说几句,”片刻过后乌尔里希重新开腔说,“有了依傍和得到保障的感觉,大多数人觉得十分自然的这种感觉,在我身上并不很强烈。您想一想,您小时候是怎样的:极其温和的炽热感情。然后是豆蔻年华,少女憋不住要说出自己的渴望。至少在我心中某种东西在奋起反抗让所谓的成熟的男子壮年时期成为这样的发展的顶峰。在某种意义上是,在某种意义上又不是。假如我是蚁幼虫的话,那么我会对此感到非常害怕的:一年前我是蚁蛉,是宽阔、灰色、退行的蚁蛉,它生活在森林边缘一个圆锥形沙堆顶端下的一个洞里,它先通过一阵神秘的沙粒轰击耗尽蚂蚁的体力,之后便用那把看不见的钳子夹住蚂蚁的腰。有时我确实对我的青年时代有完全相似的害怕的感觉,即使我当初是一只蜻蜓,现在将成为一头怪兽。”他自己都不太知道想说什么。他稍稍仿效了一下阿恩海姆的渊博。可是他却忍不住想说:“赠我一次拥抱吧,纯粹出于亲切爱意的拥抱。我们是亲戚;不完全分离,不完全一致;无论如何应该是一种庄重、严格的关系的对立面嘛。”

但是乌尔里希想错了。狄奥蒂玛属于这样一种人,这种人对自己感到满意,因此也就把自己的年龄阶段看得像是一道从下向上的楼梯。乌尔里希所说的,她完全听不明白,尤其因为她不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可是这当儿,他们已经到达汽车旁边,于是她便感到心神宁静,便又甘心把他的话看作是她熟悉的、摇摆在娱乐消遣和惹人生气之间的饶舌,对这种饶舌她不屑一顾。其实这时候,他对她完全没有什么影响,除了让她清醒以外。一片拘束的纤云,从她心田的某个角落升起,已经化成枯燥和空虚。也许是头一遭,她一清二楚地看到了这个事实:她与阿恩海姆的关系迟早会让她作出一个抉择,这个抉择可能会改变她的整个生活。本来就不能说这件事现在会使她感到幸福;但是这有着一座确实存在着的大山的重量。一个弱点克服了。那种“不做人们想做的”瞬间已经有了一种极其荒唐的、她不再理解的光辉。

“阿恩海姆完全是我的对立面;每逢时间和空间在当前时刻与幸福会面,他便经常过高估计它们有的幸福!”乌尔里希叹息着笑道,感到极有必要把自己已说出的话说完;但是关于儿童时代他不再谈论,所以狄奥蒂玛能结识他富有情感的一面。

七〇 克拉丽瑟访问乌尔里希,为了给他讲一个故事

重新装饰旧宫殿是著名画家封·黑尔蒙德的特殊能力,这位画家的天才作品是他的女儿克拉丽瑟,而有一天后者出其不意地来到乌尔里希的府上。

“爸爸派我来,”她说,“要我看看,你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了不起的贵族关系少许为他谋一点好处!”她好奇地四下打量这房间,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里,把帽子扔到另一把椅子上。随后,她把手伸给乌尔里希。

他正要说“你的爸爸对我评价过高”,但是她打断了他的话。

“啊,胡说!你知道,老头子总是缺钱花。生意今非昔比啰!”她笑道,“你住得很雅致嘛。漂亮!”她再次打量四周,随后便望着乌尔里希;她的整个态度中带有某种小狗亲切而又不定心的神态,这只小狗浑身发痒,心中不怀好意。“好啦!”她说,“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别干!我当然答应他了。但是我来是由于另外一个原因;他提出这个请求倒让我想起一个主意。因为我们家里出了点事,我想听听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嘴和眼睛迟疑、颤动了片刻,然后她猛一使劲越过了起始时的障碍,“如果我说美容医生,你能想象出什么来吗?画家是美容医生。”

乌尔里希明白了;他了解她父母这一家。

“深沉、高雅、卓越、骄矜、营养良好!”她继续说,“爸爸是画家,画家某种程度上是美容医生,所以与我们交往,这在社交界犹如到温泉浴场去疗养,始终被认为是一桩时髦的事。你明白,装饰宫殿和乡村别墅从来就是爸爸的一项主要收入。你认识帕黑霍芬一家人吗?”

这是一个城市新贵家庭,但是乌尔里希不认识他们;只有一位帕黑霍芬小姐他几年前曾在克拉丽瑟的陪伴下见过一面。

“那是我的女友,”克拉丽瑟说。“当时她十七岁,我十五岁;爸爸装饰和改建那座宫殿。”

“怎么?唉,当然是帕黑霍芬的宫殿。我们大家都受到邀请。瓦尔特也第一次和我们在一起。还有迈因加斯特。”

“迈因加斯特?”乌尔里希不知道谁是迈因加斯特。

“哎,你也认识他的呀;迈因加斯特,他后来去了瑞士。当初他还不是哲学家,而是所有有女儿待字闺中的家庭里的唯一男子。”

“我从未和他谋过面,”乌尔里希断定,“但是现在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那好吧,”克拉丽瑟使劲在心里计算着,“你等一等:瓦尔特当初二十三岁,迈因加斯特年纪稍大一些。我认为,瓦尔特私下里极度钦佩爸爸。他第一次应邀到一座宫殿里来。爸爸内心经常有这种像是穿上了一件王袍的感受。我以为,瓦尔特起先爱恋爸爸甚于爱恋我。而露茜——”

“天哪,慢点,克拉丽瑟!”乌尔里希请求。“我想,我简直摸不着头脑了。”

“露茜,”克拉丽瑟说,“就是帕黑霍芬小姐,帕黑霍芬夫妇的女儿,我们大家都受他们的邀请。现在你明白了吗?现在你明白了;当爸爸用丝绒或锦缎裹住露茜并用一条长拖裙把她放在一匹马上,她便产生错觉,以为他是提香或丁托列托。他们互相热恋着。”

“那么就是爸爸热恋露茜,瓦尔特热恋爸爸喽?”

“你且慢!当初有印象主义。爸爸的画风老派而带音乐性,他今天还这样作画,棕色酱汁和孔雀尾巴。可是瓦尔特喜欢空旷的野外、线条清晰的英国应用模式、新的和诚实的东西。爸爸在心底里像不喜欢新教的布道演说那样不喜欢他;而且他也不喜欢迈因加斯特,可是他有两个待嫁的女儿,总是入不敷出,对这两个年轻人便相当忍让。而瓦尔特却悄悄爱恋爸爸,这话我已经说过了;但是他必须公开蔑视他,为了新艺术流派的缘故,而露茜则压根儿就对艺术一窍不通,可是她怕在瓦尔特面前出乖露丑,而且担心要是瓦尔特说得对,那么爸爸看来就只像一个滑稽老头儿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为达此目的乌尔里希还想知道妈妈在哪里。

“妈妈当然也在那儿。他们一如既往天天争吵,不比往日多些,也不比往日少些。你明白,在这种情况下瓦尔特占有着有利的地位。他成为我们大家的一种交叉点,爸爸怕他,妈妈煽动他,而我则开始爱上了他。但露茜谄媚他。所以瓦尔特对爸爸有某种控制力,他开始怀着谨慎的欢乐尽情享受这种控制力。我认为,当初他已经醒悟到自己的价值了;没有爸爸和我他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你明白这些关系吗?”

乌尔里希以为能对这个问题给予肯定的回答。

“可是我想讲点别的事情!”克拉丽瑟说。她略一沉吟说:“等一等!你先只想着我和露茜:这是一种激动人心而错综复杂的关系!我当然为父亲捏了一把汗,看样子他在热恋中是会把整个家庭毁了的。我当然同时也想知道这种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们俩爱得发狂。在露茜心里,对我的友谊中自然搀和着这样的情感:这个男人是她的情人,而我却还得唯命是从地管这个男人叫爸爸。她对此颇有些自鸣得意,但在我面前也感到十分羞愧。我认为,这座旧宫殿自其建造以来还没见过这样纠缠不清的事情呐!白天,露茜尽可能地整天和爸爸厮混,夜晚她便到钟楼里来向我忏悔。我睡在钟楼里,我们几乎整夜点着灯。”

“露茜和你父亲的交往关系究竟有多深?”

“这是唯一一件我永远未能获悉的事。但是想想这样的夏日夜晚吧!猫头鹰已经哀鸣过,夜已经呻吟过,每逢我们感到太阴森可怕,便躺到我的床上继续讲述。我们想象不出别的情景来,只觉得一个男人若是被一种如此不幸的激情攫住,便只有一枪打死自己的分儿了。实际上我们真的天天等待着——”

“可是我觉得,”乌尔里希打断她的话,“他们之间没出什么事。”

“我也认为:不是什么事都发生过了。但还是发生了某些事。你立刻会看到的。露茜突然必须离开宫殿,因为她的父亲出其不意地到来,要带她到西班牙去。你真该瞧瞧那时的爸爸,瞧他怎样孤零零地留下来!我觉得,有时他简直就要掐死妈妈。他把画架系在马鞍后面,带着它从早到晚骑着马四处游逛,却一条线条也不画,如果他待在家里,也不摸画笔。你想必知道,他以往像一架机器那样画画,但是那时我经常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却不曾将书打开。有时他就这样一连冥想好几个小时,随后他站起来,于是在另一个房间里或在花园里便又发生同样的情况;有时整天都如此。毕竟他是个老头儿,年轻人把他抛弃了;不是吗,这可以理解吧?!我心想,那景象,他经常看见露茜和我,两个女友,互相用胳臂搂着身躯、亲昵地互相闲谈,那景象当初必定已在他心头生根发芽——像一粒野生的种子。也许他也知道露茜总是到钟楼里来找我。简单说,有一回,夜晚十一点左右,宫殿里所有的灯火全已熄灭,他来了!嘿,真带劲儿!”克拉丽瑟现在被她自己的故事的重要意义强烈地吸引住了,“我听见楼梯上的摸索和嚓啦声,却不知道是什么在响;然后我听见笨拙地按门把手的声音和房门奇异的开启声……”

“你为什么没有呼救呢?”

“这事真奇怪。我从第一个响声起便知道他是谁。他一定一动不动在门口站住了,因为好一阵子我什么响声也没听见。他大概也吓坏了。然后他小心翼翼随手拉上房门并轻声呼唤我。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我不想回答他,但是奇怪的是:完全从我内部——仿佛我是一个很深的空间——发出了一个声音,它像一声哀求。你懂这个吗?”

“不懂。继续讲下去!”

“很简单,接着他便无限怅惘地紧紧抓住我;他几乎倒在了我的床上,他的脑袋枕在了我的脑袋旁边。”

“眼泪?”

“干巴巴的抽搐!一个老朽的、被离弃的身体!现在我明白这个道理了。噢,我对你说,如果人们事后可以说出自己在这样的时刻想了些什么的话,那么这便是某种极厉害的东西!我认为,他因自己错失良机而完全被对一切端庄品行的冲天愤怒攫住了。我一下子觉察到,他又觉醒了,虽然房间里漆黑一团,但我立刻便知道,因不顾一切渴望得到我,现在他的心完全揪起来了。我知道,现在不会有什么顾惜和体谅了;自我的呻吟以来房间里还一直寂静无声;我的身体既灼热又干燥,而他的身体则像一张让人放到火边的纸。这身体变得极其轻柔;我已经感觉到,他的胳臂怎样沿着我的身体蜿蜒而下并脱离我的肩膀。有些事我想问问你。因此我就来了——”

克拉丽瑟顿住。

“什么?可是你什么也没问呀!”稍过片刻,乌尔里希提醒她。

“不。我还得先说点别的:一想到他必定会认为我的静止不动是认可的表示,我便憎恶我自己;可是我完全无可奈何地依然躺着,一种冷酷的恐惧已经压在我的心头。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我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他用一只手不停地抚摩我的脸,另一只手游移着。打着颤,带着假装出来的和善,你是知道的,像一个吻那样掠过我的乳房,随后,这只手仿佛在等候并倾听着回答似的。最后这只手就要——现在你一定明白了吧,他的脸同时偎近着我的脸。但是这时我却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挣脱了他并向一侧转过身去;这时从我胸中又发出了我平时不曾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它介乎请求和呻吟之间。原来我有一块胎记,一块黑色圆形斑痕——”

“你父亲是什么态度?”乌尔里希冷冰冰地打断她的话。

可是克拉丽瑟不让别人打断自己的话。“这里!”她神情紧张地微微一笑,指了指衣裙里面臀部上一处部位,“他一直摸到这里,这里是个胎记。这个斑痕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或者说它有一种特殊性能!”

她突然满脸涨得通红。乌尔里希的沉默使她头脑清醒过来并化解了将她拘禁住的思绪。她神情尴尬地笑了笑并迅速总结说:“我的父亲?他即刻便坐起身来。我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我想,多半是一副窘相。也许是感激。我在最后一刻解救了他。你必须想到:他是一个老人,而一个年轻姑娘则有这种力量!我一定让他觉得奇怪了,因为他相当温柔地握了握我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抚摩了两回我的头,然后他没说什么话就走了。那么你会尽你所能为他做点什么事的吧?!最终我不得不把这件事也讲给你听了。”

她站立在这儿,穿一件进城时才穿的定制连衣裙,紧身而符合习俗。她就要离去,伸出手与乌尔里希握手辞别。

七一 庆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主导决议委员会开始开会

关于她给莱恩斯多夫伯爵的信以及要求乌尔里希挽救莫斯布鲁格尔的事,克拉丽瑟均只字未提;她好像把这一切都已经忘却。但是乌尔里希也没这么快就又想起这件事来。因为狄奥蒂玛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现在可以在“庆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一个主导决议暨确认有关各界人士的愿望工作会议”范围内召集特别的“庆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主导决议委员会”了,狄奥蒂玛为自己保留了领导这个委员会的权利。伯爵阁下亲自起草了邀请,图齐进行了修改,而阿恩海姆则从狄奥蒂玛那儿看到了他的修改稿,然后这修改稿才被批准。尽管如此,其中还是包含了一切使伯爵阁下心神俱往的东西。“促使我们召集这次会议的,”信中这样写道,“是对问题的一种共识,即我们不能对强有力的、来自民众中间的意愿听其自然,需要有人施加一种极具远见的并且是来自一个可以纵览全局的位置的,也即来自上面的影响。”接下去就是“极为罕见的造福社会的登基七十周年庆典”、“满怀感激之情的”各族民众、和平皇帝、缺乏政治上的成熟、世界奥地利年,而最后则是提醒“产业和教育界”,要把这一切塑造成“真正”奥地利精神的一种光辉的意愿显示,但对这一切均要进行慎重考虑。

一方面,在狄奥蒂玛的清单上,艺术、文学和科学各组显得尤为特出并经广泛努力而得到认真周到的补充,而另一方面,在那些可以参加这次会议但人们并不指望他们作出具体行动的人当中,经过严格筛选只剩下了一小批人;然而,受邀请者的数目仍然如此之多,以致在绿桌子旁正式宴请来宾根本就不可能,于是就不得不选择冷餐招待会这一较松散的形式。人们可以随意地坐着、站着,而狄奥蒂玛的一个个房间就像一座营房,供应夹肉面包、蛋糕、葡萄酒、利口酒和茶的数量之大,恐怕只有图齐先生在预算中给了他夫人特别拨款才能办齐;必须补充说明,这没矛盾,从中可以推断出,他一心想着要采用新的精神外交方法。

安排好这一大群人聚会,这向狄奥蒂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倘若她的脑袋不是像一个华美的果壳,不断有话语从中大量涌流出来,有些事她也许还真的应付不过来;这是家庭主妇用以欢迎每一位来客并以对其最近著作的熟识而令来宾欣喜若狂的话语。这方面的准备工作是异常充分的并且只有在阿恩海姆的帮助下才得以完成,此人将自己的私人秘书供她使用,协助她整理材料并摘编最重要的资料。这股火一般热的神奇沉淀便是一大批藏书,是用莱恩斯多夫伯爵为启动平行行动而投入的那批资金购置来的。和狄奥蒂玛自己的书加在一起,它们作为唯一的装饰品摆放在腾出来的房间中的最后一间里,房间里依稀可辨的布满花卉的糊壁纸显示出这是一间内室,一种关联,一种激起人们对居住这间内室的女子作谄媚思考的关联。但这批藏书也还以另外的方式证明自己是个有利可图的设置;因为每一个受邀请的人在接受了狄奥蒂玛极为殷勤的欢迎致词后便游移不定地漫步穿越这些房间,一看到这间位于尽头的藏书室,便必然会被它吸引;总会有一些人后背上下起伏,打量这些书,宛如蜜蜂麇集在花丛前,而如果说原因也只是每一个创作者对藏书都怀有的那种高贵的好奇心的话,那么当观看者终于发现他自己的著作时,一股甜蜜的满足之情便会顿时从心头泛起,而狄奥蒂玛的爱国事业则从中获益匪浅。

在会议思想指导方面狄奥蒂玛先是听任自流,即使她郑重其事地特别向诗人们保证,说是一切生命基本上都奠定在一种内在的文学创作上,甚至连商业活动也是,如果人们“豪爽地看待”它的话。这并不使人感到惊奇,只是事实却表明,大多数受到这样简短致词嘉奖的人都是怀着一种信念来的,他们深信人们邀请他们,是为了让自己简明扼要地,这就是说在大约五至四十五分钟内,给平行行动出主意,她听从了这个主意就不再会有什么失误,哪怕后来的发言人是在用无意义和不恰当的建议浪费时间。狄奥蒂玛起先简直因此而陷入一种欲哭无泪的心境之中,费了好大劲儿才保持住了自己那种不拘谨的态度,因为她觉得,每一个人都各说各的,她无能为力,无法将它们统一起来,在驾驭如此密集的文艺、学术界精英集会方面她还没有经验,而由于大人物们如此之多的聚会也不是这么容易举行第二次的,所以也就只有一步一步、多费心思并按一定方法才能理解它。况且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它们单独时与聚在一块儿时相比,具有某种完全不同的意义;譬如大量的水与少量的水相比是一种较小的享受,小就小在饮水和溺水的差别上了,而毒药、玩乐、闲暇、弹钢琴、理想的情形则与此相似,也许甚至一切事物的情形都与此相似,于是某种东西会怎么样,这完全取决于它的密集程度和别的情况。所以只需补充说明一点,即便天才也不例外,以便使得人们不致把下面的印象看作是对无私地为狄奥蒂玛效劳的那些大人物们的一种贬抑。

因为人们会立刻在首次聚会时便获得这样的印象:每一个杰出的人物一离开山顶巢穴的保护并且要在普通的地面上与人交往,便会觉得自己处于一种极端不安稳的境地。只要她与这些了不起的人物中的一个单独谈话,那么这种宛如天象般从狄奥蒂玛头顶掠过的异乎寻常的话语,在有第三者或第四者插入从而使得好几个人的话语陷入相互矛盾的情况下,就让位给一种不能建立井然秩序的难堪处境,而谁若不害怕这样的比喻,就不妨想象一只天鹅,它在作完骄傲的飞行之后在地上继续蹒跚前进。然而在相识了较长时间之后这也很好理解。杰出人物的生活如今是建立在一种“人们不知道为什么目的”的基础上的。他们受到莫大的敬仰,在他们的五十周年或一百周年诞辰时这种敬仰便表现出来,或者在一所农业大学成立十周年庆典上,当它拿名誉博士们来炫耀自己,但此外也有各种不同的场合,在这些场合人们是必须谈论德意志精神财富的。我们在历史上曾有过伟大的人物并把这看作一种与我们休戚相关的机构,恰似监狱或军队;如果存在这个机构,那么人们就必须投入人力。因此人们便带着某种这样的社会需要所特有的下意识动作启用刚好碰上的那个人,并对他表示尊敬,这些敬意已经具备了赐予的条件。但是这种敬仰并不完全真实;在它的底部显现出这众所周知的信念:实际上没有一个人配受到这种敬仰,而且人们也难以区别嘴巴张开是因为感动还是要打呵欠。如果今天一个人被称作天才,这就具有某种敬仰死者的特性,还要加上一个无声的附注,即现在根本就不再有这种天才了,而且这还具有某些那种神经质爱情的特性,人们之所以闹哄哄显摆这种爱情并非出于别的因由,而是因为它实际上缺乏感情。

这样一种状况对于感觉敏锐的人来说自然是不愉快的,于是他们就想方设法摆脱它。一部分人因绝望而变得富裕起来,他们学会利用这种需求,这种不仅对伟大人物而且也是对野性的人物、有才智的小说家、新一代愈来愈扩大着的不谙世故者和领导人的需求;另一部分人头上戴一顶看不见的王冠,他们绝不摘下这顶王冠,他们还怨恨而又谦逊地担保说,在三至十个世纪之后才愿意让人对他们创作出来的东西的价值作出评价;可是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是德国人民的一场可怕的悲剧:真正的伟人从不成为德国人活着的文化财产,因为他们太超越人民了。然而必须强调指出,迄今为止谈到的是所谓的文学艺术,因为在精神与世界的关系上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区别:一方面,纯美艺术爱好者必须受到如同歌德和米开朗琪罗、拿破仑和路德那样的欣赏,另一方面,今天却几乎没有哪个人还会知道那个把难以用言语描绘的迷醉福祉赐给人类的人的名字,没有人研究高斯 [26] 、欧拉 [27] 或麦克斯韦 [28] 的生平,探寻一位封·施泰因夫人 [29] 的行踪,很少有人关心拉瓦锡 [30] 和卡尔达诺 [31] 在哪里出生又死于何地。可是人们却学习他们的思想和发明是如何通过别的、同样没有趣味的人的思想和发明得以发扬光大的,并不断地研究他们的成就,在人格力量早已泯灭之后这种成就便在别人身上继续存在下去。当人们察觉到这个区别多么鲜明地把两种人类的行为方式互相分隔开,起先是感到惊讶,但随后便出现相对的范例,这种区别便愿意以一切界限之中最自然而然的面目出现。熟悉的习惯向我们担保,说这是人和工作之间、人的伟大和一项事业的伟大之间、教养和知识以及人性和本性之间的界限。工作和勤勉的天才并不增加道德的重要意义和不可分解的生命学说,这种学说只在榜样们的身上得以继承下来,他们是国务活动家们、英雄们、圣徒们、歌唱家们,当然也有电影演员们;这正是那种强大的、非理性的力量,诗人只要相信自己的话并坚持认为自己按照生活境况分别道出了良知、天性、内心、国家、欧洲或人类的呼声,那么便也觉得自己分享了这种力量。这就是那神秘的整体,他觉得自己是这个整体的工具,而别人则仅仅是在可以理解的事物里拱来拱去,而人们则必须在能学会看到这个使命之前便相信这个使命!使我们确信这一点的,毫无疑问是一种真理的呼声,可是这个真理上不是粘附着一种特殊性吗?因为奇怪的是,哪儿的人们见事不见人,那儿便总是会重新出现一个新人,把事情向前推进;反之,哪儿的人们注重人,那儿在达到某种高度之后便会出现这样一种感觉:现在不再存在够用的人,真正伟大的东西属于过去!

他们纯粹都是完好的人,这些人聚集到狄奥蒂玛的府上了,一下子聚集了许多。创作和思维,这于每一个人来说都十分自然,宛如游水之于一只雏鸭,他们做这事如同从事职业活动,并且做起来也确实比别人强。但是目的何在?他们的所作所为美好、崇高、无与伦比,但是这么多的无与伦比就像墓地情调和集中的短暂性气息,没有笔直的意义和目标,没有来源和继续。对事件,对大量互相交叉的精神振荡的无数回忆已经聚集在这些头脑里,这些回忆像地毯编织者们的针插在一件织品里,它在他们四周、在他们前面并向他们没有接缝和边缘地伸展开来,而他们则在某处编织一个花样,这花样在别处以相似的形式重复出现,但还是稍稍有些不同。可是把这样一个小斑点永远留存下来,这是正确的使用方法吗?

说狄奥蒂玛理解了这个道理也许太言过其实了,但是精神领域里的这阵坟场怪风她感觉到了,这第一天越是临近结束,她便陷入越深沉的沮丧之中。幸好她同时回忆起某种绝望情绪,当初在另一个场合谈到类似的问题时阿恩海姆曾表现出来的那种绝望情绪,当时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朋友到外地去了,但是她想到,他曾告诫过她不要对这次集会寄予过高的希望。所以她如今陷入的,其实是这种阿恩海姆式的忧郁,但是说到底这还是给她带来了一种美好的、几乎是在感官上既悲伤又舒心的愉快感觉。“从根本上来说,这难道不是,”她推敲着他的预言,暗自思忖,“行动的人接触言语的人的时候总会感受到的那种悲观主义吗?”

七二 科学的暗自窃喜或对恶的初次详细描述

现在必须对一种微笑说几句话,而且还是一种男人微笑,并且还蓄着一部胡子,这胡子是为对着胡子窃笑这种男性活动而造就的;这是接受了狄奥蒂玛的邀请并倾听文艺爱好者们讲话的学者们的微笑。虽然他们微笑,人们却绝不可以以为,他们是含着讽刺意味这样做的。相反,这是他们的敬重和无权过问的心态的表露,这是已经谈过的话题了。但是人们也不可因此而受迷惑。在他们的意识中这是对的,但在他们的下意识里——姑且就用这句习语——或者说得更正确些,就他们的总体状况而言,他们是向恶的习性像一只锅炉下的火焰在胸中翻滚着的人。

这看上去自然就像一种似非而是的意见,要是有人当着一位上奥地利大学教授的面提出这样的看法,那么教授也许会回答说,他只为真理和进步服务,对别的事一概不知;因为这是他的职业意识形态。但是所有职业意识形态都是高尚的,譬如猎人就绝不会称自己是森林的屠宰工,反倒自称是动物和自然符合狩猎规则的朋友,恰似商人们胸怀可敬利益原则以及窃贼们称商人们的神,即那高贵的、联系各民族且带国际性的墨丘利,也是他们的神。描绘一种活动并意识到从事这一活动的人,这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事情。

人们若不带成见地考虑科学是如何获得今天这个形态的——这就其本身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支配着我们,连一个文盲也会受到它的侵害,因为他学会了与无数天生高深莫测的事物共处——那么人们就会获得另一种印象。按照可信的传说,这在十六世纪,在一个心灵强烈动荡的时代就已经开始了,人们不再如在这之前的两千年宗教和哲学思辨过程中所做的那样试图去探究大自然的秘密,而是以一种只好被称为肤浅的方式安于研究它的表面现象。在这方面伟大的伽利略总是第一个被提及,譬如他放弃了这个问题:出于哪个根本的原因,大自然畏惧空洞的宇宙空间,致使它竟然让一个落体这么久地穿过并填充一个又一个空间,直至终于到达陆地;他满足于一个普通得多的论断:他简单地探究了一个这样的物体下落得多快,走过哪些路程,耗费掉多少时间以及达到怎样的加速度。天主教会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它不是直截了当地将他处死,而是以死威胁这个人并强迫他收回自己的观点;因为由他的以及与他观点相似的人观察事物的方式中,此后——如果人们用历史的时间尺度来衡量的话,便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产生出了火车时刻表、工作机械、生理心理学以及天主教会再也无法与之抗衡的当代的道德败坏。天主教会大概是由于太聪明才犯了这个错误,因为伽利略不仅是自由落体定律和地球运动的发现者,而且也是一位拿今天的话来说会令大资本家感兴趣的发明者,此外他也不是当初唯一为这新精神所侵袭的人;相反,历史报导表明,他身上那种实事求是精神广泛而迅猛地像一种传染病那样传播开来,而称某人饱含求是精神,这在今天听起来尽管不合礼仪,因为我们自以为已经具有太多这种精神,但是当时从形而上学到严格按各种证书观察事物的觉醒过程想必一定是这种精神的醉意和冲动!但是如果人们考虑,人类是怎么啦,干吗要如此改变自己的模样,那么回答就是,人类所做的无非就是每一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所做的事,这孩子过早地试图走路;人类坐到地球上并用可信赖的和不太高贵的身体部分触及这个地球,必须说明:人类这样做时用的正是那个人体部分,他们就坐在它上面。因为奇怪的是,地球显得极其容易接受这方面的影响,并且自这种触及以来便一直在让人从自身诱出数量多得惊人的发明、舒适的设备和认识。

按照这个史前史的情况人们可能会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地认为,这是反对基督者的奇迹,我们如今正置身于这个奇迹之中;因为这个用过的接触譬喻不仅可以作可以信赖,而且同样也可以作不得体和遭禁忌的解释。在有才智的人发现自己对事实的兴趣之前,确实只有武士、猎人和商人,也就是说恰恰是狡猾和冷酷无情的人曾拥有过这种兴致。在求生存的战斗中没有思维方面的感伤之语,而是只有以最简捷、最实际的方式杀死敌手的愿望,在这方面每一个人都是实证主义者;在利润归根到底意味着在心理上和按客观情况的需要制服别人的时候优柔寡断、当断不断,这在生意场上同样也不是一种美德。另一方面,如果人们留神观察是哪些个性导致新发现,那么就会看到自由接受顾忌和拘谨的权利、勇气、同样多的创造精神和破坏精神、排除道德方面的考虑、为蝇头小利耐心地讨价还价、必要时在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上坚韧不拔地等候,以及对尺度和数字的敬意,这种敬意是不信任一切不明确事物的最强烈的表示;换句话说,人们看见的无非正是旧日猎人、士兵和商人的恶习,它们在这里仅仅是被传导进精神领域并被重新解释为美德。这样一来,虽然脱离了对个人的和相对普通的利益的追求,但是即便在这变形的时刻他们也不曾丢失人们所说的原始凶恶形态的要素,因为它看似牢不可破和长久永存,至少像一切人道和崇高的东西那样长久永存,它不是什么更微不足道的或别的什么,它无非就是给这崇高的东西使坏并看它失败的欲望。谁不知道这狡黠的诱惑呢,在观看一只漂亮大釉罐的时候它便蕴含在这样的想法之中:人们可以一棍子 把它打成粉碎?一旦被提高到了悲情英雄主义,致使人们在生活中不信赖任何别的东西,只信赖用铆钉钉牢的东西,那么它便是一种被包括在科学的实事求是精神里的基本情感,而如果人们出于公道不愿意称它为魔鬼,那么这上面至少有一股轻微的烧焦的马鬃的气味。

人们可以马上就谈到科学思维对机械的、统计学的、物质的解释所抱有的特殊偏爱,这种偏爱的心似乎已经被戳坏了。把善意只看作一种特殊形式的利己主义;把情绪和内部的排泄物联系起来;确认人体十分之八或九由水组成;把著名的合乎道德的性格自由解释为一种自动生成的自由贸易的思想火花;把容貌美丽归因于良好的消化和有条理的脂肪组织;用年度曲线表示出生率和自杀率,它把这种似乎是最自由决断的东西显示为强制;觉得心醉神迷和精神错乱性质相似;将肛门和嘴当作同一事物在直肠和口部的两端而置于同等地位——这样的在人类幻想的魔术中揭穿窍门的观念总是会找到一种有利的舆论支持,从而被认为特别具有学术性。人民所热爱的,当然是真实;但围绕着这种光洁的爱的,却是一种对幻灭、强制、无情、冷酷恐吓和严厉斥责的偏爱,一种不怀好意的偏爱或者起码也是一种类似性质的不自愿的情感流露。

换句话说,真理的声音带有一种可疑的杂音,但是最亲近的参与者不愿意听到任何这种声音。嗯,心理学知道许多这种被压制的杂音,它也准备好了这样的忠告:人们应该发挥它的作用并尽可能直言不讳,以便阻止它的有害的影响。倘若人们想作这个试验,想试一试,将这种对真理的模棱两可的爱好以及它那恶意的憎恶人类的和冥府看门狗式的杂音公开表露出来,简直是充满信心地把这种爱好用到生活中去,又会怎么样呢?那么,恐怕就会显出缺乏理想主义,缺乏已经在精确生活的空想这个标题下被描述过的理想主义,一种供试验并随时可以撤回的观念,但隶属于精神占领的铁的战争法则。这种创造生活的态度自然并不让人得到呵护和安宁;它绝不会只怀着敬畏看待值得生存的东西,而是倒不如说像一条分界线,一条被争取内部真实的战斗不断移动着的分界线。它会怀疑世界瞬间状态的圣洁,但不是出于怀疑论,而是怀着攀登时的那种信念:牢牢站稳的那只脚在任何时候都是较低的那只。而在这样一个战斗的教会 的火焰中——它为了还没启示的东西而仇视这学说并以对自己最亲近的形态的一种苛求的爱的名义把法则和有效的东西排除在一边——魔鬼将会找到回归上帝的路,或者,说简单一点,真理在那儿又会是美德的姊妹并且不必再对美德干那些隐蔽的、恶意的勾当,年轻的侄女对老处女姑妈所策划的那种勾当。

一个在知识厅堂里的年轻人或多或少有意识地吸收了这一切,此外他还熟悉了一个重大的建设性观念的诸要素。这个观念轻松自如地搜集那被去除的东西,一如搜集一块坠落的石头和一块旋转的石头,并且将某种看似一致和不可分的东西,如一个简单行动从意识中心的生成,分解成其内在源头有着几千年差别的河流。但是如果有人想冒险使用这样获得的特别专业任务界限以外的观念,那么他立刻就会领会到,生活的需要是不同于思维的需要的。生活中发生着大致与一切受过训练的人的习惯相反的事。自然的差别和共性在这里很受赏识;存在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在一定程度上被认为是自然的并且不乐意受到侵犯;正在变得必不可少的变化只是迟疑不决地并且似乎是在一种来回辗轧的过程中进行着。譬如如果有人出于纯粹素食主义的观念对一头母牛说“您”(正确考虑到了这一情况,即人们对一个可以对之说‘你’的有生命之物会容易得多地便采取肆无忌惮的态度),那么人们即便不骂他愚蠢,也会骂他迂腐的;但不是由于他爱好动物或素食主义的观念——人们觉得这种观念很通人情——而是因为这种观念被直接应用到现实中去了。一句话,在精神和生活之间存在一种错综的均衡,而在这种均衡中精神至多收回一千项债款中的一半并因此而获得名誉债权人的称号。

但是如果精神呈现出它最后找到的那个强有力的形象,像先前那样被接受了,哪怕是一个很男性化的带有武士和猎人的微不足道的坏习惯的圣徒,那么就可从所描述的情形中推断出:蕴含在精神中的向恶的习性既不会通过其毕竟出色的整体在任何地方呈现出来,也不会找到靠现实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可能会在种种相当奇异且不受控制的、可以让自己逃脱徒劳拘禁的道路上出现。至此为止一切是不是一种幻想游戏,这也许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不过不容否认的是,这个最后的推测得到了特别的证实。有一种无名的生活情调,今天不少人对此具有天生的才能,这是一种对更凶恶事物的预料、一种骚动的决心、一种对人们所敬重的一切事物的不信任。有这样的人,他们抱怨青年人没有理想,但在必须行动的时刻却完全自我放任,作出不同于某个人的决断,这个人出于对理念的最健康的不信任,借助某一根棍棒的作用加强这理念的温和力量。换句话说,有哪个好心的目标不是必须带有一点点低级人类个性的腐败和计算,才能在这个世界上被认为是真诚的呢?像束缚、强迫、施加压力、不畏惧破碎的窗玻璃、强有力的方法这类词语都有一个可信赖的好名声。最伟大的人物被塞进一座兵营,跟一个中士学八天跳跃,或者一个少尉和八个士兵就足以逮捕世界上每一个演说家议会的全体议员,这样性质的观念虽然后来在这样的发现中才找到了自己经典的特征,即灌给一个理想主义者几羹匙蓖麻子油便能使最不屈不挠的信念变得滑稽可笑,但是它们早就有了阴森梦幻的狂烈激励,虽然它们遭人愤怒唾弃。情况就是这样,每一个面对着一个动人心魄现象的人,哪怕这个现象是通过它的美撼动他的心魄,这个人的每两个想法中至少有一个是这样的:你休想蒙我,我会给你点厉害瞧的!一个不仅自己久经磨炼而且也磨炼人的时代的这种缩小的愤怒几乎违背人类天性地被平分成粗野和崇高,倒更是一种精神的自我折磨的特征,对类似情景的一种非语言所能描绘的兴趣:善可以贬低自己并简单得出奇地毁灭自己。这看上去与一种感情强烈的“想戳穿自己的谎言”不无相似之处,而相信一个时代,一个屁股已经先来到世上,如今只需让造物主的双手翻转的时代,这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最索然无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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