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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所以一种男人的微笑将表达各种各样这类性质的内容,即使它躲开自我观察的眼光或压根儿还从未被意识到,而大多数受到邀请的著名专家迎合狄奥蒂玛值得称赞的努力时脸上所露出的那种微笑就带有这样的性质。这笑意痒痒地顺着大腿向上升起,而大腿却不太知道自己应该转向何方,于是这笑意便怀着好意和惊讶到达脸上。人们为见到一位熟人或一位较亲近的同事并能与之攀谈而感到高兴。人们有这种感觉:在回家时,在离开大门之后,他们将几次试着迈出坚定的步子走路。但是这集会却是相当美好的。这样一般性的活动当然是某种永远不会具有适当的内容活动,一如所有最一般的和最崇高的想象;正如对于狗,您就想象不出来,它只是说明某些狗和狗的特性的一个指示,而爱国主义或最美好、最爱国的思想您就更加想象不出来了。但即便这没有内容,它还是有一种意义的嘛,而时不时地唤醒一下这种意义,这无疑是桩好事!大多数人就这样互相交谈着,不过更多地还是在沉默的下意识里;但是一直站立在总接待室里、向迟到者打招呼致意的狄奥蒂玛,却惊讶和隐约地听到,四周的人开始热烈交谈了起来,如果没完全听错的话,从这些谈话中传到她耳朵里来的,有不少甚至是在讨论波希米亚和巴伐利亚啤酒的区别或出版者酬金。

可惜她不能站在街上观看这次社交聚会。从那儿看起来这聚会显得奇异而美好。一排高大窗户的窗帘光彩熠熠,灯光显得越发光亮,因为等候的车辆投射出充满权威和优雅的灯光,还因为路过的人站住脚并抬头向上看了一阵,投来了好看热闹的目光,虽然他们也不太知道为什么向上看。狄奥蒂玛若是看到这番情景一定会感到高兴的。总是有人站在这庆典洒到街上的半明半暗的光亮里,而在他们的背后则是黑乎乎的一片,稍远一些便很快变成漆黑一团。

七三 莱奥·菲舍尔的女儿格达

乌尔里希这一阵忙乎得久久不得闲暇去兑现给菲舍尔经理许下的诺言:看望他的家人。是的,说得对,要不是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压根儿不会有这个时间的;这是菲舍尔的夫人克莱门蒂娜的来访。

她打电话预约了时间,乌尔里希不无忧虑地期待着她的到来。三年前他最末一次与她家有过来往,那时他在这个城市里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可是这一回他只去了仅有的一次,因为他不愿意勾起往日的恋情并对克莱门蒂娜夫人慈母般的失望感到害怕。可是克莱门蒂娜·菲舍尔是个“心地高尚的”的女人,而在与她丈夫莱奥的日常琐事纠纷中她很少有机会去使用这种高尚的心地,所以遇到可惜很少出现的特殊情况时,一种简直是英勇的情感高峰便随时可供她使用。但是当她面对乌尔里希并请求他与自己作一次私下交谈时——虽然他们本来就是单独在一起——这个面容严峻并略带忧伤的瘦弱女人总还是有点儿困窘。但是他是唯一的一个人了,他的意见格达还听得进去,她说道,不过请他别误解了她的请求,她添上了这么一句。

乌尔里希了解菲舍尔家的情况。不但父亲和母亲纷争不断,已经二十三岁的女儿格达也已经在自己身边聚集起了一群奇特的年轻人,他们使气得咬牙切齿的爸爸莱奥极不情愿地成为自己“新精神”的资助者和促进者,因为他们在任何地方也不能如在他这儿一般如此舒适地相聚——格达很容易激动并且贫血,如果有人试图限止这种交往她立刻就会火冒三丈——克莱门蒂娜太太介绍说。这毕竟都只是些没有教养的蠢小子,但是他们那种有意显露出来的神秘的反犹主义不仅不得体,而且也是心地粗野的一种表示——不,她补充说,她不想抱怨反犹主义,这是一个时代现象,对此人们只好听天由命;人们甚至可以承认,在某些方面这也许也不无是处——克莱门蒂娜顿住,她若不是戴着面纱,恐怕会用手帕擦干一滴眼泪;但是她没掉眼泪,只是将小白手帕从小手提包里掏出来便算了事。

“格达怎么回事,这您是知道的,”她说,“一个美丽的并且有才干的姑娘,可是——”

“有点儿鲁莽。”乌尔里希补充。

“是的,天公不作美,总是走极端。”

“还一直透着日耳曼人的气质?”

克莱门蒂娜谈到父母的情感。“一个母亲的奔走”,她略显慷慨激昂地这样提及自己的来访,这次来访有一个附带的目的,这就是在乌尔里希据说于平行行动中据说取得巨大成功之后重新争取他成为她家的朋友。“我想自己惩罚我自己,”她接茬说,“因为我在最近几年里违背莱奥的意愿支持了这一交往。当时我觉得这没什么;这些年轻人是理想主义者那一类人;只要没有成见,一句伤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受得了的嘛。但是莱奥——他怎么样,您是知道的——对反犹主义感到愤慨,也不管这种反犹主义是不是仅仅是神秘主义和象征性的。”

“格达性格爽直,长着一头德国人的金黄色头发,她难道不愿意承认这个问题?”乌尔里希问。

“在这一点上她和我自己年轻时的情况一样。还有您以为,汉斯·塞普会有什么出息吗?”

“格达和他订婚了?”乌尔里希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孩子没什么前途,连养家糊口都难!”克莱门蒂娜叹息说,“还谈得上什么订婚不订婚的;可是当莱奥禁止他上门,格达竟接连三个星期食不知味,瘦得快只剩皮包骨头。”随后,她突然怒气冲冲地说:“您知道吗,我觉得这像一种催眠,一种精神传染!是的,有时我就觉得格达像着了魔似的。那男孩在我们家不断阐述他的世界观,而格达居然看不出这当中包含着对她父母的不断侮辱,虽然她平时一直都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可是如果我对她说什么,她便回答说:‘你是老古板,妈妈。’我就想,您是唯一的一个她瞧得起的人,莱奥也多么器重您!您不能到我们家里来一下,让格达稍稍睁开眼睛看看汉斯和他同伙们的不成熟?”

克莱门蒂娜是个举止行为很得体的人,而这却是一种突然袭击,所以她想必忧心如焚。尽管两人争执不断,在这种情况下她却有某种与她丈夫同舟共济的感觉。乌尔里希忧心忡忡地扬起眉毛。

“我怕是,格达会说,我也是老古板。新一代年轻人不听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的话,而这又都是些原则性问题。”

“我曾想到,这个大行动人们现在谈论得沸沸扬扬,您若能给她安排点事干干,也许马上就会使格达转悠起别的念头来的。”克莱门蒂娜插话说,于是乌尔里希便觉得还是赶快答应登门拜访的好,他急忙声言平行行动还远远没有成熟到可以派上这样的用场。

当几天以后格达看到他登门来访时,面颊上顿时泛起一团团红晕,她使劲和他握手。她是只要舆论普遍要求便可以立刻当公共汽车司机的那些可爱且目标明确的现代姑娘中的一个。

乌尔里希没有猜错,他看到她独自一人在家;这时候妈妈购物去了,而爸爸则还没下班。乌尔里希刚迈出头几步走进房间,从前他们相聚在一起的情景便浮现在眼前。不过当初一定是节气早了几个星期;是在春天,但却是个灼热的日子,好似夏天提前来临了,还没有经过锻炼的身体难以忍受这样的炎热。格达的脸显得疲惫和消瘦。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发出一股像是在草地上晒干了的白亚麻布的气味。所有房间里的遮帘全都已经放下,整个寓所充满难以控制的半明半暗的光束,它们穿过灰色的障碍渗透进来。乌尔里希对格达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她完全由新洗过的亚麻布景组成,就像她的连衣裙。这是一种完全客观的感觉,他原本可以心平气和地把亚麻布一层一层从她身上掀开,丝毫也不需要动用爱恋的推动力。现在他恰好又有了这种感觉。这是一种表面上完全自然的、但却无意义的亲密,他们俩都对此感到害怕。

“为什么您这么久没来看我们了?”格达问。

乌尔里希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说是他有这样的印象,好像她的父母不希望看到这种不以婚配为目标的亲密交往。

“啊,妈妈,”格达说,“妈妈真可笑。不马上往这上头想,我们就不可以成为朋友啦?!可是爸爸希望您常来,据说您干这桩大事已经干出点名堂来了?”

她完全坦率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倾谈着老人们的愚蠢;对彼此之间天然的联盟深信不疑,这联盟将使他们俩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这愚蠢。

“我会来的,”乌尔里希回答,“可是现在您告诉我,格达,这会把我们引向何处呢?”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并不相爱。从前他们曾经常一起打网球,互相表示关心,从而不知不觉越过了界线,越过了区分一个亲近的人——人们在情感混乱时可以向他表露真情——和所有人——人们为他们而穿扮得漂漂亮亮——的界线。他们猝然变得亲近得就像两个已经相爱很久、甚至几乎已经不再相爱的人,但却已经使彼此免去了爱情的负担。听他们互相责骂,人们简直会以为,他们并不互相喜欢,但是这既是障碍也是连接。他们知道,只要点着一个小火星,便可燃起燎原之火。倘若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别小一些或者格达是一位结过婚的女人,那么也许机会会招来盗贼,偷香窃玉至少在事后会变成一种激情,因为人们若作出这样的手势来,就会越说越爱恋,越说越愤怒。但是正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情况,所以他们不这样做。格达依然是个姑娘,并对此无比恼火。

她不回答乌尔里希的问题,却在房间里装模作样做起事来,突然他站在了她的身边。这是很欠考虑的,因为人们不能在这样一个时刻贴近一个姑娘的身体站着并开始谈论事情。他们寻找最小的反抗途径,像一条小溪,避开障碍,向着下面的一块草地流去,乌尔里希用胳臂搂住格达的腰,用指尖直逼吊袜带的内松紧带惯常绷紧的那条线。他转向格达慌乱而汗渍渍地向自己仰着的脸,吻她的嘴唇。随后他们站在那儿,没能互相脱离或并合在一起。他的指头摸到她吊袜带的宽阔橡皮松紧带并让它轻轻向她的大腿弹了几次。随即他就挣脱开去并耸耸肩膀重复他的问题:“格达,这会把我们引向何处呢?”

格达强忍住内心的激动说:“难道非这样不可吗?!”

她按铃让人送来点心和饮料,她要让这所房屋运行起来。

“给我讲讲汉斯的情况吧!”当他们坐下并不得不重新开始交谈时,乌尔里希柔声细语请求。格达还没完全定下神来,先没作答,但过了一会儿,她说:“您是一个自负的人,您永远不会理解我们这些较年轻的人的!”

“吓唬人是不行的!”乌尔里希回敬说,“我认为,格达,我现在正在放弃科学。我正在投向新一代人这边。这不令您感到满意吗,如果我明确声言知识和利欲性质相似;是一种可怜巴巴的储蓄欲;一种骄傲自大的内心的资本主义?我内心的情感比您认为的多。但是我想保护您免遭絮絮叨叨连篇空话的侵害!”

“您必须更好地了解汉斯,”格达有气无力地回答,但随后便突然厉声补充说,“顺带说及,您永远不会理解,人们是可以同别人融合成一个没有自私自利的集体的!”

“汉斯还总是常来找您吗?”乌尔里希小心翼翼坚持着这样问。格达耸耸肩膀。

她聪明的父母没有不准汉斯进屋,而是每月只许他来几天。为此汉斯·塞普,这位毫无成就、还没有希望会有什么出息的大学生不得不向他们保证今后不引诱格达去干不适当的事,并停止宣传德意志神秘主义活动。他们希望用这样的办法使他失去禁忌的魔力。而汉斯·塞普则怀着一片贞洁之心(因为只有肉欲才想占有,但这是带有犹太人—资本主义的特性的)从容不迫地作了这个要求他作的保证,然而他并没有把这理解成为不悄悄地常到这屋里来或不发表热情的讲话,不热烈地握手甚至不亲吻,不做亲密朋友过自然的生活尚还需要的这一切事;他把这仅仅理解成为对一个无教士无国家联盟的宣传,迄今为止他在理论上搞过这种宣传。他反倒很乐意作出这样的保证,因为他认为,要在自己和格达身上实行自己的原则,从心理上来说时机还没成熟,制止卑贱者们的闲言碎语完全符合他的心意。

但是两个年轻人自然忍受着这种受制于人的痛苦,他们还没找到内心的、自己的界限,这种强制便从外部给他们划定了界限。尤其格达本来是绝不会容忍父母的这种干预的,倘若她不是自己没有把握的话;但是她更加痛苦地感受到这种强制。其实她并不很爱她的这位年轻朋友;主要还是出于和她父母的对立情绪。她把这种对立情绪化解为对他的依恋。假如格达晚出生几年的话,那么她的爸爸就是城里最富有的人中的一个,即便此后也不见得名声就特别好,至少她的母亲又会钦佩他,这样格达就不至于会把生身父母之间的争执看作自己内心的分裂。她大概会自豪地觉得自己是个杂种;但是既然实际情况是这样,她便反抗她的父母以及他们的切身问题,不愿意从他们那儿得到任何遗传素质,所以她金发、放荡不羁、带德意志性并强健有力。仿佛她同他们没什么关系似的。尽管看上去不错,但却有个害处,这就是她从来也不曾想到要把自己内心的忧虑揭示出来。在她的家庭圈子里,存在着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思想的这个事实被视而不见,虽然它把半个欧洲卷入歇斯底里的思想之中,虽然在菲舍尔家里一切都在围着它转。格达所知道的这方面的情况,是从外部,以模糊不清的谣传的形式,被当作征兆和过甚其辞传到她耳朵里来的。她的父母一向对许多人所说的一切话都怀有强烈的印象,但这种情况却成为一种特殊的例外,这一矛盾的现象很早便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而由于她在这个鬼气森然的问题上缺乏明确和清醒的意识,便在半成熟的年纪尤其把父母家里令她感到不愉快和不安适的一切与这个问题联系在一起。

有一天,她结识了基督教—日耳曼界的一批年轻人,其中就有汉斯·塞普,顿时觉得心里豁朗了起来。很难说这些年轻人信仰什么;他们成为那些知识界无数不受限定的自由小派别中的一个,自人道主义理想瓦解以来德国青年中便充斥着这样的派别。他们不是种族反犹者,而是《犹太法典》的反对者,他们所理解的《犹太法典》就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科学、理性、父母的权势以及蛮横、工于算计、心理学和怀疑论。他们的主要教育剧本是《象征》;就乌尔里希所能理解的而言,而他对这类事情确乎是有一些理解力的,他们说象征是宽宥的伟大形象,生活的杂乱无章和矮小委琐,如汉斯·塞普所说,便是通过它们而变得清楚而伟大的,它们抑制感官的喧嚷并用彼岸的江河水浸湿额头。他们认为《伊森海姆祭坛画》 [32] 、埃及金字塔和诺瓦利斯便是这样的形象;他们承认贝多芬和施泰凡·格奥尔格 [33] 是征兆,而用冷静客观的话来表达什么是象征,这样的话他们却不说,第一因为象征无法用冷静客观的话来表达,第二因为雅利安人是不可以冷静客观的——正因为如此在最近这个世纪里人们只看到了象征的征兆,第三因为就是有这样的世纪,它只还勉强在不谙世故的人心中产生出不谙世故的宽宥的瞬间。

格达是个聪明姑娘,她私下里对这些过分夸张的观点疑窦丛生,但是她同时也怀疑这种猜疑,她认为这是她父母的理智留下的一部分遗产。尽管她做出独立自主的样子,她不服从父母,却仍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她感到痛苦,因为她惧怕她的出身可能会妨碍她理解汉斯的思想。她从内心深处对所谓的上等家庭的道德禁忌界限,对父母支配权对人格的非分和令人窒息的干预感到愤慨,而汉斯则如她母亲所说“没有任何家庭背景”,他内心的痛苦少得多;在同伴圈里他崭露头角,显示出自己是格达的“心灵向导”,他激昂慷慨地和这位同龄女友谈话并试图用他那伴随亲吻的长篇宏论把她引进“无制约性宗教”,但实际上只要人们允许他“出于信念”拒绝无疑会不断引起与莱奥爸爸争吵的东西,他就会极其巧妙地顺应菲舍尔家的制约性。

“亲爱的格达,”过了一会儿,乌尔里希说,“您的朋友们折磨您和您的父亲,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勒索者!”

格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您不再是年轻人了,”她回敬说,“您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她知道,她击中乌尔里希的虚荣心了,便用和解的语气补充说,“我根本不把爱情想象得多么了不起。也许我和汉斯在一起是蹉跎岁月,如您所说的;也许我压根儿就必须放弃追求,我将永远不会如此喜欢某个人,向他袒露我在思想和情感、工作和梦幻中的每一个心迹:我根本就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只要您像您的朋友们那样说话,格达,您就显得很少年老成!”乌尔里希打断她。

格达怒气冲冲。“每逢我和我的朋友们说话,”她嚷嚷,“思想便一个一个涌现,我们知道,我们在我们的人民中间生活和讲话。您明白这个道理吗?我们站在不计其数的同类人之间并感觉到他们;这是以某种方式具有了感官物质性,这种方式您肯定——不,这种方式您肯定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因为您总是只渴求一个人;您像一头猛兽那样思考!”

为什么像一头猛兽?这句话缭绕在空中,泄露出真情,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荒唐,她为自己的眼睛感到羞愧,这双眼睛忐忑不安地睁大,愣愣地盯住乌尔里希。

“我不想对此作出回答,”乌尔里希轻声说,“我还是给您讲一个故事,改变一下我们的话题吧。您听说过——”说着,他就用手把她拉近自己的身边,她的手关节像一个孩子消失在山崖间那样消失在他的手里,“那则激动人心的捕捉月亮的故事吗?您知道的吧,我们的地球从前有好几个月亮?有一种理论,它拥有许多信徒,按照这种理论这样的月亮并不如我们所以为的那样,是冷却下来的天体,就像地球自身,而是硕大的、奔驰在宇宙空间中的冰球,它们太接近地球,于是就被地球抓住。我们的月亮是它们当中的最后一个。您来看一看这个月亮!”格达跟着他,在有阳光照耀的天空中寻找苍白的月亮。“它看上去不像一个冰圆盘?”乌尔里希问,“这不是照明!您考虑过没有,月亮里的那个人怎么会总是将同一面对着我们?也就是说它不再旋转了,我们这个最后的月亮,它已经被固定住了!您瞧,月亮一进入地球的力场,就不仅绕着地球旋转,还不断地被它向自己吸引。只不过我们察觉不到这个情况,因为这种盘旋已经延续了几十万年或更久。但是这是不可否认的,而在地球的历史上必定出现过几千年的时光,在这几千年里那些月亮在这个月亮之前被地球吸引得很近很近并以极快的速度绕着地球运动。一如今天月亮引起一米或两米高的海浪,当初它绕着地球踉跄运行,拖曳出一堆如山脉般高耸的水和淤泥的沉积物。人们简直无法想象这种恐惧,几千年里,在这癫狂的地球上,一代又一代人想必就是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

“难道当初就已经有人了吗?”格达问。

“当然。因为当最后一个这样的冰月亮扯断,劈劈啪啪掉下,而那潮水,它在自己的轨道下集结起来的那山一般高的潮水则倒退并在重新扩散开去之前掀起一个巨浪吞没整个地球:这无非就是《圣经》中所说的大洪水,就好像是普通的洪水大泛滥!要不是人类确实经历过这些事,所有的传说怎么会如此一致地将这流传下来呢?由于我们还有一个月亮,所以这样的千年时光也就还会再次回归。这是一个奇异的想法……”

格达屏住气息凝视着窗外的月亮;她的手还一直搁在他的手上,月亮像一个苍白、丑陋的斑点躺卧在空中,而恰恰是这种不显现的存在使这种奇异的世界惊险活动——作为它的牺牲品她在某种感情联系中感觉到了自身——具有质朴而平凡的真实性。

“可是这个故事根本不真实,”乌尔里希说,“行家们称之为异想天开的理论,其实月亮也没靠近地球,甚至离地球比按计算应有的距离远了三十二公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您为什么给我讲这个故事?”格达问,并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然而,她的反抗已经失去全部力量;每逢她和男人谈话,这个男人并不比汉斯愚笨,但有着不带夸张色彩的观点,有着修剪过的指甲和梳理过的头发,她便总是出现这种情况。乌尔里希观察那又细又黑的寒毛,它们在格达的淡黄色皮肤上鲜明地突显出来;今日可怜的人类的多样成分似乎随同这些细小毛发一起从身体里萌生出来。“我不知道,”他回答,“您要我再来吗?”

格达来回移动各种小物件,倾泻那只已抽出的手上的激动情绪,她无话可答。

“那我就不久再来。”乌尔里希许诺说,虽然在这次重新见面之前他没有这个意图。

七四 公元前四世纪对一七九七年;乌尔里希再次收到一封父亲的来信

这样的谣言迅速流传开来:在狄奥蒂玛府邸的聚会获得异乎寻常的成功。在这段时间乌尔里希收到他父亲的一封特别长的来信,这封信夹在一大捆小册子和单行本书籍里。信里大致写着:“我亲爱的儿子!你长期杳无音讯……不过我还是从第三方面愉快地听说,我为你的操劳……我的好心的朋友施塔尔堡伯爵……莱恩斯多夫伯爵阁下……我们的亲戚、图齐司长夫人……现在我必须请求你在新的熟人圈子里施加你的全部影响,事情是这样的:

“如果一切被认为是真实的东西可以被看作真实,如果每一个人的意志可以被看作是被许可的,自以为如此的话,世界就会破裂。所以我们大家的义务就是,确定这种真实情况和正当意志,并且在做到这一点以后以严酷的责任感照管好它们,使之以学术观点的清晰形式被记录下来。

“你可以从中推测出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我告诉你,在门外汉圈子里,但可惜往往也在经不起一个混乱时代的蛊惑的学术界,很久以来就在进行着一种极其危险的运动,以便在拟订新刑法时取得某些臆想的改进和宽缓。我必须首先说明,为了拟订这部新刑法几年前就已经成立了一个由部长召集的著名专家委员会,我有幸是这个委员会的成员,还有我的大学同仁施翁教授也是成员之一,你也许记得这个人,从前,有一段时期,我当时还没看透他的为人,竟多年将他视为我最好的朋友。说到我曾谈及的宽缓,在这期间我已经听到谣传——但这本来可惜也只是很有可能而已——说是在即将来临的我们的年高德劭的君主的周年纪念年里,即所谓的在利用种种宽松情绪的情况下,有人将会作出特殊的努力,在我们这里倡导那种有害的对司法的娇惯。施翁教授和我理所当然地立刻果断地决定要坚决加以阻挠。

“我愿意顾及到你没有受过法律教育,但是你得知道,这种伪称仁爱的法律的不稳定性有它最偏爱的趁虚而入的大门,这就是努力用限制刑事责任能力这一模糊不清的形式将不受惩罚的无刑事责任能力概念延伸到众多的个人身上,这些人精神上是正常的,道德上却不正常,他们构成那些劣等人、道德上迟钝的人的大军,可惜我们的文化正越来越受到这些人的毒害。你自己就会想到,这样一种限制刑事责任能力概念——如果我所否定的这种东西压根儿可以称作一种概念的话——必然与我们赋予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或无刑事责任能力概念的含义有着最紧密的关系,现在我谈到正题上来了。

“在谈过对业已存在的法律的理解并考虑到上述的情况之后,我在前面提及的筹备委员会里建议用下述的措辞来表述未来刑法中相关的三一八条款:

“‘一种违法行为是不存在的,如果作案人在行为当时处于一种丧失知觉或精神活动受到病态障碍的状态,以致——’而施翁教授则提出一个建议,这建议开头几句话和这完全一样,但随后他的建议这样措辞:‘他的自由意志决断是不可能的’,而我的建议却是这样说的:‘——他不具备认识自己的行为不合法的能力’。我必须承认,起先我自己根本没察觉这一矛盾的阴险意图。我个人总是持有这样的看法,认为在理解力和理性的不断发展过程中意志服从渴望或本能,它们都具有深思熟虑和从中得出的决心的形态。因此一种有意做出的行为便总是一种与思维联结在一起的而不是天然的行为。只要人可以选择自己的意志,他就是自由的;如果他有通达人情的渴求,就是说,符合他感官有机组织的渴求,如果他的思维受到障碍,那么他便是不自由的。意愿不是什么偶然的东西,而是不可避免地从我们的自我中衍生出来的自主性,所以说意志受到思维的限定,而如果思维受到障碍,那么意志就不再是意志,而是人只从自己本能的渴望出发采取行动!但是我当然知道,文艺界有人持与此相反的观点,他们认为思维应该是受意愿限定的。这是一种自一七九七年以来才在现代法学家当中找到支持者的观点,而我所继承的观点自公元前四世纪以来已经受住了种种攻击,但我愿意证明我有妥协的诚意,因此便建议了一个融合了两个建议的文本,这个文本是这样说的:

“‘一种违法行为是不存在的,如果作案人在行为当时处于一种丧失知觉或精神活动受到病态障碍的状态,以致他不具备认识自己的行为不合法的能力,并且他的自由意志决断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时施翁教授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来了!他蔑视我的妥协诚意并妄下断语说,这句话里的‘并且’必须用一个‘否则’来取代。你明白这意图。这简直就是划出了思想家和门外汉的清楚界限了嘛,他分出一个‘否则’来,而我这个门外汉却用了一个‘并且’,施翁是试图指责我思维肤浅,他使我体现在这个‘并且’中的谅解意愿——这种想把两种说法融为一体的谅解意愿——蒙受怀疑,似乎我没有完全把握住这个有待消除的对立的重要意义似的!

“不言而喻,从这一刻起我便和他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

“我撤回了我的调停建议,迫不得已毫不含糊地坚持我的第一个说法;但从此施翁便力求施展阴谋诡计给我制造麻烦。他表示反对说,按照我的建议——它把是否有能力认识不合法作为基础——一个患有特殊性质的妄想症、但此外身体健康的人只有在下述情况下才可以因精神病而被宣告无罪:如果可以证实,这个人由于其特殊的妄想症相信存在着可以证明其行为正确或取消其行为违法性的客观情况,致使此人在一个即便是错误想象出来的世界里居然也采取了正确的态度。但这是一个完全微不足道的异议,因为即使经验的逻辑认为有部分患病部分健康的人,法律的逻辑在涉及这同一个行为时从不承认两种状态的混合比,对于法律逻辑来说这些人要么有刑事责任能力,要么没有刑事责任能力,而我们则可以认为,即使在患特殊性质妄想症的人身上,一般来说也保持着区分合法和不合法的能力。如果说他们的这种能力在一种特殊情况下被掩盖住了,那么他们也只需特别尽心地使用才智,便可将其与其余的自我一致起来,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把这看作一桩特别困难的事情。

“我也曾立刻回敬施翁教授,说是如果有刑事责任能力状态和无刑事责任能力状态逻辑上不能同时存在的话,那么人们在遇到这样的人物时必定会认为,这两种状态连续不断地迅速交替,由此便恰恰使他的理论产生了困难,他难以就单个的行为回答这样的问题:这个行为是这些交替出现的状态中的哪一个产生出来的;因为为此人们就必须援引自被告出生以来曾影响过他的全部因由,以及全部对他的祖先们——他们都用好的和坏的性格影响过他——起过作用的因由。你简直不会相信这样的事的,可是施翁竟老着脸皮回答我说,如此行事完全正确,因为法律的逻辑在涉及同一个行为时从不容许两种状态的混合比,所以在涉及每一个单个的意愿时也必须作出判定,按其心理上的发展过程被告是否可能控制这意愿。据他说,我们清楚地知道——他认为这样断言是有利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事都有一个因由,我们更清楚地知道,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说是只要我们从根本上看来是自由的,按单个缘故来说就也是自由的,因此人们必定会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只需特别鼓足意志力,便可经受得住在因由上受限制的犯罪原动力。”

读到这里,乌尔里希便中止了进一步研究他父亲的计划,并若有所思地摇晃着手里的被顺便引证过的众多书信附件。他又看了一眼信的结尾并了解到,他父亲希望他“客观地影响”莱恩斯多夫和施塔尔堡伯爵,并毅然决然地建议在平行行动常务委员会上及时指出,如果在周年纪念年里一个如此重要的问题被错误理解、错误解答,这对国家的整体精神风貌将是危险的。

七五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认为访问狄奥蒂玛是公务活动之余的一种美好消遣

这位矮胖的将军再次拜谒了狄奥蒂玛——虽然士兵在会议室里适宜扮演谦逊的角色,但是他却已经开了个头,他敢于预言,说国家就是在民族战争中保住自己的力量,人们在和平环境中发展的军事力量可以防止战争。但是狄奥蒂玛立刻打断他的话。“将军先生!”她说,愤怒得声音都颤抖了,“一切活动都由和平力量支撑着;就连商业活动,如果人们懂得正确看待它,也是一种文学创作。”矮个儿将军惊愕地看了她片刻,但立刻便缓过神来。“阁下,”他随声附和说——为了理解这个称呼,必须提请大家注意,狄奥蒂玛的丈夫是司长,在卡卡尼一位司长在级别上相当于一位师长,但是只有师长才有资格享有“阁下”这个称呼,并且即便他们也只有在公务活动中才享有这种资格;但由于军人是一种骑士的职业,所以他们若不是在公务之外也用“阁下”称呼他,就不可能在职业生涯中有所成就,而本着骑士追求名利的思想,他们立刻也用“阁下”称呼他的夫人,并不对她何时处于公务活动之中这个问题多加思索——矮个儿将军把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飞快地思虑过一遍,立刻用这第一个词儿使狄奥蒂玛确信他无条件的赞同和忠诚,说:“阁下说了我想说的话。出于政治方面的原因在组成各委员会时国防部理所当然地未能被考虑在内,但是我们已经听说,这场大规模运动有一个和平主义的目标——据说是一个国际性的和平行动,或者为海牙宫殿捐赠本国的壁画——我可以向阁下保证,这多么合乎我们的愿望。人们通常都对军队抱有错误的观念;当然,我不想断言一个年轻的少尉不愿意打仗,但是所有负责的部门都是坚定不移地相信人们必须把暴力范畴——可惜我们正体现了这种暴力——和精神的福祉结合在一起,恰如阁下方才所说的那样。”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小毛刷,用它来回梳理了几下他那部小胡子;这是军校学生时代的一个坏习惯,胡子在军校尚还是被焦躁期盼着的莫大的生命之希望,而他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他睁大一双棕色眼睛盯住狄奥蒂玛的脸并试图看出他这一席话的作用。狄奥蒂玛显出情绪缓和下来的样子,显然她在他面前从不完全情绪缓和,她屈尊向将军说明自那次重要会议以来所发生的情况。将军显得对这次重要会议特别感到激动,表示了自己对阿恩海姆的钦佩之情并表示深信这样一次聚会必定会产生极大的造福社会的作用。“有许多人,他们根本不知道精神多么没有秩序!”他解释说,“如果阁下允许,我甚至坚信,大多数人以为每天都在经历一个普遍性秩序的进步。他们以为一切都充满秩序:工厂、机关、火车时刻表和学校——我大概也可以怀着骄傲的心情提及我们的兵营吧,它们资金微薄却纪律严明得简直就像一个高级乐团——不管人们往哪儿看去,都看到一种秩序,一种行走、行驶、赋税、教会、商务、等级、舞会、道德秩序,如此等等。所以我深信,今天几乎每一个人都认为我们的时代是历来最有秩序的时代。阁下难道不在内心深处也有这种感觉吗?我起码是有这种感觉的。我只要不是很留神,立刻就会觉得,新时代的精神就体现在这种比较重要的秩序之中,尼尼微和罗马王国一定是因某种凌乱懒散而毁于一旦的。我以为,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并默然假定往昔已经消逝,为某种不正常的东西受到了惩罚。但是这种想法自然是一种错觉,有教养的人不应该上这个当。可惜权力和军人职业的必要性就在于此!”

将军对可以与这位富有才智的少妇如此闲谈深感满意:他在公务活动之余可算是有了一种美好的消遣了。但是狄奥蒂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她随意重复说:“我们确实希望聚集起各界最有名望的人物,但是即便这样,任务仍还是艰巨的。您想象不到,我们收到的建议何等丰富多彩,我们想选择其中最好的嘛。但是您谈到了秩序,将军先生:人们永远也不会通过秩序,通过冷静斟酌,通过对比和检验达到目的的;解决办法必须是一道闪电、一场火、一个直觉、一种综合!如果我们观察人类的历史,那么这历史并不是完全遵循逻辑的发展,它倒是以其突如其来的灵感——它们的意义事后才显现出来——让人感到这是一种文学创作!”

“请原谅,阁下,”将军回答,“军人不懂文学创作;但是如果有谁给一个运动送去闪电和火,那么这个人就是阁下,这一点一个老军官懂!”

七六 莱恩斯多夫伯爵表现出矜持的样子

总的说来这位胖将军是完全通达人情世故的,即使他没有受到邀请便登门拜访;而狄奥蒂玛向他透露的情况则已超出自己所愿意的。尽管如此仍让他显得令人恐惧并让她事后又对自己的盛意感到遗憾的,其实并不是他本人,而是——如狄奥蒂玛所解释的——她的老朋友莱恩斯多夫伯爵。伯爵阁下嫉妒了吗?如果是的话,对谁呢?莱恩斯多夫对群英会没有显示出如狄奥蒂玛所期盼的那般热情来,虽然他每一回都短时间出席,使聚会增光不少。伯爵阁下对某种他称之为纯文学的东西明显感到反感。这是一种对他来说和犹太人、报刊、热衷于耸人听闻事件的书商以及自由主义的、无能为力而喋喋不休的、为金钱生产的市民阶层精神联系在一起的观念,而纯文学这个词儿则简直已经成为他的一个新口头禅。每逢乌尔里希打算把与邮件一起寄到的各种建议——其中包含有种种推动世界前进或后退的倡议——读给他听时,他都用这样的话加以拒绝,这是每一个人都会使用的话,如果这个人除了他自己的意图之外也还获悉所有别的人的意图的话,他说:“不,不,今天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办,这儿的这种东西只是文学!”随后他便想到田野、农民、乡村小教堂以及那种像在一块刈过的庄稼地上的禾把那样让上帝捆扎结实的秩序。这种秩序十分美好、健康和有利,即使它有时允许庄园办酿酒厂,为了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但是如果人们有宁静而致远的目光,那么射击协会和制酪场合作社——虽然它们还远离家乡——便作为固定的秩序和义务的一部分出现在远方;如果它们让人感到有必要在世界观的基础上提出要求,那么这个要求便一如人们可能会说的那样,比某个私人才智提出的种种要求占有更优先的地位,这是登记在土地册上的精神财产嘛。就这样,每逢狄奥蒂玛想和他认真谈谈她从伟大英才们那儿了解到的情况,莱恩斯多夫伯爵总是手里拿着或从口袋里掏出某份由五个笨蛋组成的协会的请愿书并断言说,在现实忧愁的世界上这张纸比天才们的奇思妙想更有分量。

这是一种与图齐司长称赞他的部的档案室具有的那种精神相似的精神,那些档案室拒不承认这次聚会具有官方性质,却极端认真地对待最微不足道的外省信使所挨的跳蚤叮咬;而除了阿恩海姆之外,狄奥蒂玛在这样的愁云的笼罩下没有一个可以倾诉肺腑的人。可是偏偏阿恩海姆为伯爵阁下辩护。当她抱怨莱恩斯多夫伯爵对地方团体和制酪场合作社表现出偏爱时,是他向她说明这种大贵族宁静而致远的目光。“伯爵阁下相信土地和时间的指导力量,”他认真解说道,“您相信我的话吧,这是由地产引起的。土地可以化解复杂问题,一如它可以净化水。就连我每次在我的很简朴的庄园上逗留也都感觉得到这种作用。现实生活可以起简化作用。”沉吟片刻后,他补充说:“伯爵阁下总的来说也是极其宽容的,就不说是既莽撞而又忍耐了吧——”由于她的显赫的恩公身上的这一特性对狄奥蒂玛而言是新鲜事儿,她机灵地抬起头来。“我不想肯定地断言,”阿恩海姆带着含糊不清的坚定口吻继续说,“莱恩斯多夫伯爵察觉到您的表兄身为秘书多么滥用了他的信任,当然只是在思想上,我愿意立刻补充上这一点,由于他对崇高计划抱怀疑态度,由于嘲讽的破坏。我本来是会担心他对莱恩斯多夫伯爵恐怕不会有良好的影响的;假若不是这位真正的上层贵族如此稳当地适应了环境,适应了支撑现实生活的种种崇高的传统情感和思想,他大概也不会这样信任人。”

这是对乌尔里希的一种强烈和有根据的意见,但是狄奥蒂玛对此并不很在意,因为阿恩海姆的观点中的另一部分给她留下了印象,犹如不像一个地主,而像一次心灵的按摩那样占有庄园;她觉得这很了不起并冥想自己作为夫人置身在一个这样的庄园。“有时我钦佩,”她说,“您对待伯爵阁下多么宽容!这毕竟是一段正在沉没的历史?”“是,当然,”阿恩海姆回答,“但是简单的美德、勇气、骑士精神和自律,这个特权阶级培育了这些美德,它们将始终保持住自身的价值。一句话,主宰!我已经学会也在商业生涯中日益重视这种主宰的要素。”“那说到底,主宰几乎是和诗一样了吧?”狄奥蒂玛若有所思地问。

“您说了一句奇特的话!”她的朋友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强有力的生活的秘密。光凭理智人们既不能讲道德也不能搞政治。理智不够用,重大事情的进程都超越理智。创造了伟大业绩的人总是喜欢音乐、诗歌、礼仪、纪律、宗教和骑士精神。我甚至想断言,只有这样做的人才能办成什么事!因为造就主宰、造就男子汉的,是所谓无法预料的情况,而人民对演员的赞赏中尚还带有的那种东西则是其中未被理解的残余部分。但是还是回过头来谈您的表兄吧:这当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桩事,好像人们太懒散不肯越雷池一步,所以便开始变得保守了;而是,即使我们大家生来就是革命者,有一天也会发现,一个极善良的人,不管对他的才智如何评价,就是说一个可信赖的、开朗的、勇敢的、忠诚的人,他不仅给人带来闻所未闻的乐趣,而且是支撑生命的真正的土壤。这是一种祖先留传下来的智慧,但是这种智慧意味着在青年时代理所当然地偏好异国情调的审美力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成为男子汉的审美力。我在许多方面钦佩您的表兄,或者如果这样说太过分了的话,那么我几乎是想说,我喜欢他,因为除了许多内心僵硬和奇特的特性以外,他具有某种极其自由和独立不羁的品性;况且,也许这种自由和内心僵硬的混合性格正是他的魅力之所在,但是他是一个危险的人,具有他那种幼稚的符合道德准则的异国情调和受过训练的理智,他总是寻求冒险活动,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驱使他这样做。”

七七 阿恩海姆作为记者们的朋友

狄奥蒂玛一再有机会看到阿恩海姆身上种种不可预料的品行。

譬如根据他的建议“高级精英大会”(这是图齐司长带着某种嘲讽意味为“为庆祝陛下在位七十周年起草主导决议委员会”起的名字)有时也请一些大报的代表人物参加,而阿恩海姆则受到所有别的著名人物都望尘莫及的重视,虽然他只是作为没有公职的客人出席会议。因为出于某种不可预料的原因,报刊并不是精神的实验室和试验场所——它们是有可能造福公众成为这样的场所的——而是寻常的刊物和交易所。柏拉图——姑且举他为例,因为人们称他是十几个大思想家中最伟大的一个——如果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对这样一种报刊经营心醉神迷的:它可以每天创造、更换、精练一个新思想,它从世界的各个角落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速度把各种消息汇集到一起并且让一个由“得穆革” [34] 们组成的班子随时检验这些消息中想象和真实的含量。他一定会以为一家报刊编辑部是思想泛滥的美妙场所,他曾经如此恳切地描写过这种场所的存在,以致如今所有社会地位较高的人在对他们的孩子或雇员讲话时仍是个理想主义者。假如柏拉图今天突然造访一家编辑部并证明自己确实就是那位两千多年前死去的大作家,那么他自然会引起巨大轰动并受到隆重礼遇。假如他随后就能在三周内写出一卷哲学旅行游记书信和几千篇他那些著名的短故事,也许也将一两部自己的旧作拍成电影,那么他肯定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日子过得不错。然而,只要他回归的现实性一过,如果柏拉图先生还想实现他那些从未得以贯彻的著名思想中的一个,那么主编就只会邀请他间或给报纸的文艺副刊撰写这方面的文笔优美的小品文章(但尽可能轻松活泼,别那么艰涩,照顾读者群),而且这个专栏的编辑还会补充说,这样的文章他至多只能每月发一篇,因为还要照顾那么多别的有才能的人呢。随后两位编辑先生就会有这种感觉:他们已经为一个人出了很多力,这个人虽然是欧洲政论界巨擘,但却有些过时并且其现实价值无法与一个像保罗·阿恩海姆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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