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阿恩海姆,他虽然也许绝不会赞同这种说法,因为他对所有伟大的崇敬感是会由此而受到伤害的,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却会觉得这很可以理解。在乱七八糟什么话都有人讲的今天,在预言者们和骗子们操着同样的习惯用语的今天,他们之间只有小小的区别,没有哪个忙人会有闲暇去核对这些区别的,在各编辑不断受到某某是天才叫喊声烦扰的今天,正确认识一个人或一个思想的价值是一桩很艰难的事;人们本来就只能凭借听觉来辨别,编辑部门前的喃喃低语、窃窃私语和嚓啦嚓啦的扒抓声何时足够响亮,可以作为公众呼声被准许进入。不过,从这一刻起天才也就进入另一种状态。这不再只是一件关于书评和剧评的空洞无谓的事情——对于这种评论的矛盾,一位如报刊所希冀的读者并不认真看待,就像不认真看待儿童的饶舌——而是获得了一个事实的等级,带有种种应有的后果。
愚蠢的狂热者们忽略隐藏在这背后的那种对理想主义的绝望的需求。写作和必须写作的世界充满已经失去对象的夸张话语和概念。大人物和大振奋的特征,其生命力比其诱因还长久,所以大量特征遗留了下来。它们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一个有名望的人物为另一个有名望的人物创造出来,但是这些人物早已死了,而幸存的概念则必须被应用。所以如今人们不断寻找配得上这些修饰语的人物。莎士比亚的“极大丰富”,歌德的“博大精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深度”以及一个长久的文学发展进程留下的所有其他的观念成百上千地萦绕在写作者们的脑海里,而如今这些人则纯粹由于滞销已经在称一个网球战略家深不可测或者称一个流行诗人伟大。人们明白,如果他们能够把自己库存的话语毫无损失地推销出去,他们是会感激不尽的。但必须是推销给这样一个人物,这个人的重要性已经是一个事实,致使人们懂得,这些话语会在他身上表现出来,虽然在哪里表现出来,这一点儿也不重要。阿恩海姆便是这样一个人物;因为阿恩海姆就是阿恩海姆,他生来就是他父亲的继承人,对他所说的话的现实性不可能有什么怀疑。他只需稍微费心说些人们怀着良好意愿会觉得意义重大的话。阿恩海姆自己也把这概括为一个正确的原则。“一个人的大部分现实重要意义在于能让自己为同时代人所理解。”他惯常这样说。
所以这一回他也和紧紧盯住了他的报界相处得很好。他对雄心勃勃的金融家和政治家只付之一笑,这些人巴不得向报纸收购整片整片的森林;他觉得这种影响公众舆论的尝试是如此粗鲁笨拙和灰心丧气,就像一个男人表示愿意给一个女人钱以支付她的爱情,却不知道通过激起她的幻想可以以便宜得多的代价得到一切。他回答向他询问高级精英集会情况的记者们说,这一聚会的事实就已证明了它的深刻的必要性,因为在世界历史上不会发生任何无理性的事,这个回答极妙地切中了他们的职业情调,于是他这句名言便在好几家报纸上刊登了出来。仔细一琢磨人们发现,这也确实是一句至理名言。因为把一切正在发生的事看得很重要的人一定会感到不舒服的,如果他们没有这样的信念的话:不会发生任何无理性的事;但是话又说回来,众所周知,他们是宁死也不会把什么事情看得太重要的,哪怕这恰恰正是意义重大的事情。包含在阿恩海姆这句话里的那一丁点儿的悲观主义极其有助于使这桩爱国事业获得现实的显要地位,况且他是个异乡人这一情况如今也可以被解释为整个外部世界对奥地利的极其有趣的精神进程的关心。
参加群英会的其他著名人物没有这样无意识地讨好新闻界的才能,但是他们察觉到了这种作用;而由于著名人物们一般来说互不了解,在把他们大家聚到一起来的永恒列车里,他们往往只在餐车里才相互见面,所以阿恩海姆所获得的特殊的声望也一股脑儿地对他们产生影响,因而虽然他依旧避不介入各委员会的各种会议,在高级精英集会上他却完全自动地被赋予一个中心人物的角色。这一集会越是向前进展,便越是清楚地显示出,他是这次聚会的真正的头号新闻,虽然他其实没有为此做任何事情,也许唯一的例外是,他也在与那些著名的与会者的交往过程中表露出一句可以被解释为爱说实话的悲观主义的评语,人们可以将这句评语理解为:对群英会大概是没什么好期盼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仅仅是一项如此高贵的任务本身就需要大家热忱献身、无私奉献。一种如此柔和的悲观主义也赢得了大人物们的信任;因为出于某些原因,认为精神今天压根儿就不会获得真正的成功的想法,比认为一个同事的精神将会获得这种成功的想法更令人喜爱,而人们则可以把阿恩海姆对群英会的审慎评语理解为对这种机会的一种适应。
七八 狄奥蒂玛变形记
狄奥蒂玛的情感没有完全像阿恩海姆的成功那样显示出同样的直线上升的趋势。
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在一次社交聚会上以及她所有房间已腾空并变了形状的寓所里,她以为自己在一个梦幻的国度里苏醒过来。随后她便站立着,四周为空间和人所围绕,枝形吊灯的灯光流泻过她的头发并从那儿向下越过肩膀和臀部,使她竟自以为感觉到了这明亮光线的流动,而她则俨然是座雕像,简直可以成为井旁雕像,在一个世界中心的中心,充溢着高度的才智和妩媚。她认为这种情形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可以趁机去实现这一切被人们在人生历程中视为最重要和最伟大的东西,于是她就不再怎么在乎当下并不能想象出任何具体的事物来。整个寓所,众人在其中的存在,整个晚上像一件内衬是黄色丝绸的连衣裙那样将她围住;她感觉到这件衣服已经贴住她的肌肤,但是她看不见它。她的目光时不时转向惯常在别处、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说话的阿恩海姆;但是随后她发现,她的目光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一直滞留在他的身上,向他转过去的,仅仅是她觉醒的意识。即便她没望过去,她的心灵的最外部的翼尖——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也总是滞留在他的脸上并传递着自己内心进行着的活动。
为了不离开羽翼这个话题,不妨补充一点,这就是他的形象上也有某种梦幻的东西,比方说像一个贩卖金色天使翅膀的商人,他勉强同意参加这集会。特别快车和豪华列车的当啷声、小卧车的呼呼声、猎舍的寂静、快艇扬帆行驶的劈啪声隐含在这些看不见的、折叠起来的、在他的胳臂作出一个解释性姿势时便发出轻微沙沙声的翅膀里,她的情感便是用这些翅膀来装潢他。阿恩海姆依旧常常因外出旅行而缺席,而他的出席则由此也就总是具有某种超越瞬间和局部事件——它们对狄奥蒂玛已是十分重要——的意义。她知道,他在这里时,这桩特殊事务的文传电讯、访问者和特派代表们便秘密穿梭来往起来。她渐渐地便对一所世界之屋及其与上流社会生活各事件的紧密联系有了一个概念,有了一个也许甚至是夸大了的概念。阿恩海姆有时神情紧张、饶有兴趣地讲述国际资本关系网、海外贸易和政治事件间的相互关联;全新的视野,破天荒第一次见到的视野,展现在狄奥蒂玛的眼前,比方说人们只需要听他讲讲唯一一次法德对立——对此狄奥蒂玛知之不多,她只知道周围所有人都对德国有一种轻度的反感,当中搀和着某种讨人嫌的兄弟义务——经他一讲,这就成了一个高卢人-凯尔特人-奥斯脱人-蒂莱奥尔人的问题,包含着洛林煤矿问题和墨西哥油田问题以及英国和拉美之间的对立。对这样的关联图齐司长毫无了解,或者起码没显示出什么了解来。他满足于时不时地促使狄奥蒂玛注意,说是在他看来阿恩海姆的抛头露面以及他们的寓所受偏爱的背后恐怕不会没隐藏着什么意图,但是对于究竟是什么意图他却缄默不语,自己也懵然不知。
就这样,他的夫人明显感觉到新人比过时的外交方法优越。她不曾忘记自己下定决心要将阿恩海姆推向平行行动前列的那个时刻。这是她生平第一个了不起的主意,她当时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之中;一种梦幻和熔融的状态袭上了她的心头,这主意曾显得如此神奇和美妙,而在这之前一切构成狄奥蒂玛的世界的东西则迎着这个主意全部融掉了。关于这些,人们能够用言语表述出来的,并没有多大的含意;那是一种闪耀、一种闪烁、一种特有的空虚和意念飘忽,人们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承认——狄奥蒂玛心中暗想——包含在其中的核心思想,也就是将阿恩海姆推上这个新式爱国行动前列的核心思想,是不可能实现的。阿恩海姆是外国人,这依然是对的。这样直截了当地,一如她向莱恩斯多夫和她的丈夫提出这个想法时那样,它是没法去实现的。但是尽管如此,一切却如她所想的那样发生了。因为其他为赋予这个行动以真正令人振奋的内容的努力迄今也全是枉然;那重大的首次会议、各委员会的工作,甚至连这次私人会议——顺便说一句,阿恩海姆听从一种奇怪的命运的嘲弄曾告诫大家不要召开这样的会议——迄今为止没产生出任何别的结果来,只产生出一个阿恩海姆,人们围着他转,他必须不停地讲话,成为一切希望的秘密中心。他是新型人,这种人有资格取代各种旧势力、掌握各种命运。她可以沾沾自喜,是她发现了他,和他谈过新人涌进权力领域并帮助他顶着所有其他人的阻力在这里走自己的路。万一阿恩海姆如图齐司长所猜测的那样果真另有什么特殊的图谋,狄奥蒂玛也几乎会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千方百计支持他的,因为一个伟大的时刻受不了目光短浅的检测,而她则清楚地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处在一个顶峰。
撇开倒霉鬼和幸运儿不谈,所有的人都过着同样坏的生活,但是他们分不同的阶段过这样的生活。对于一般来说很少有希望看到生活意义的现代人而言,这种分阶段的自尊态势是一种完全值得谋求的补偿。在重大事件中,它可能会增强为一种对于高峰和权力的陶醉,就犹如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在高层建筑上感到头晕,即使明知道自己站在窗户紧闭的房间的中央。每逢狄奥蒂玛考虑到,欧洲最有势力的人物中的一个正和她一道为将精神注入权力领域而努力,而他们俩又怎样简直是通过命运的安排走到一起,以及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即使在奥地利国际人类事业大厦的这一层楼里这一天恰好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每逢她考虑到这些,她的思想的连接处马上就像已经松解成绳套的结节,思维速度增加,过程缓和了,一种特别的幸运和成功的感觉和她的想法相伴相随,于是这种泉涌的状态给她带来令她自己也感到惊讶的认识。她的自信增强了;她从前不敢相信会取得的成功如今近在咫尺,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比平常更快活了,有时她甚至想起某些不正经的笑话,某种她一生中还从未在自己身上体察过的东西,快乐,乃至恣情的情绪涌动着流贯她的全身。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一间有许多窗户的塔楼房间里。但是这也有其阴森可怕的特性。她受到一种不明确的、一般的、难以描绘的舒适感的折磨,这是一种要求采取某些行动,要求全面行动起来的感觉,但她却想象不出这全面行动该是个什么样子。几乎可以说,她突然意识到地球在自己脚下旋转,她摆脱不掉这种旋转的感觉;抑或这些没有具体内容的剧烈过程像一只在脚跟前跳来蹦去的狗那样起着妨碍的作用,谁也没看见这只狗是怎么来的。所以狄奥蒂玛对这一变化感到害怕,这是在没有获得她明确准许的情况下所起的变化,总而言之,她的状况与那种浅淡而神经质的灰色极其相似,这灰色是在酷热难当的时刻里柔和的、摆脱了一切重力的天空的颜色。
这当儿,狄奥蒂玛对理想的追求经历着一个重大的变化。这种追求从来就不能完全准确无误地与正确赞赏高贵事物区别开来,这是一种高尚的理想主义、一种得体的高雅,而由于在当前这比较强健有力的时代几乎没有哪个人还会知道这是什么,我们不妨再次简略描述一下其中的一些内容。这种理想主义,它是不注重实际的,因为注重实际是手工业式的,而手工业则总是不干净的;它反倒有某种大公爵夫人的花卉绘画艺术的特性,她们觉得别的花卉式样不相宜,而完全能说明这种理想主义的特色的则是文化这个概念,这种理想主义觉得自己充满文化色彩。但是人们也可以说它是和谐的,因为它憎恶一切不协调并认为教育的任务就是使可惜仍在世界上存在着的严重对立协调一致起来;一句话,它也许和人们今天对——当然只是在仍坚持重大的市民传统的地方——可靠和纯正的理想主义的理解根本就没有多大的不同,这种理想主义严格区分配受自己追求的对象和不配受此待遇的对象,出于崇高人性的原因它并不相信圣徒(以及医生和工程师)的这个信念:即便在道德垃圾里也蕴藏着未曾被利用的上天的热力。如果人们提前将狄奥蒂玛从睡梦中唤醒并问她现在想干什么,那么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将鲜活心灵的爱情力量传导给全世界;但是稍稍醒过神来之后她就会有所保留,她会说,在现今世界上,按它因文明和理智滋蔓而变成的模样,即便具有最崇高的禀性,为谨慎起见人们也只能谈及一种类似爱情力量的追求。而且她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今天还有几千个这样像爱情力量喷撒器的人。每逢狄奥蒂玛坐下来读他们的书,便总是把美丽的头发从额头上捋开,这使她具有合乎逻辑的外貌,她阅读时怀着责任感,力求用她称为文化的东西为自己培养一个她所处的并不容易的社会境况中的帮手;她也是这样生活的,她化作最纤细的爱情的小飞沫散布到一切配受其青睐的事物上,隔着一些距离自动在这些事物上凝聚成薄雾,而她自己其实只剩下躯体的空瓶,是图齐司长家中的一个物件。这在阿恩海姆到来之前导致严重忧郁情绪的发作,当时狄奥蒂玛还独自站立在丈夫以及生命的耀眼光辉和平行行动之间,但是从此以后她的状况便以一种很自然的方式重新组合了。爱情力量已经紧紧聚拢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返回体内,那种“类似的”追求已经变成为一种很利己、很明确的追求。那种首先被她的表兄唤起的想法,觉得自己正处在一种行为的前期状态,而且某种她还不愿意想象的东西眼看就要在她和阿恩海姆之间发生,这种想法比所有她迄今思考过的想法有着高得多的浓度,致使她感受不到别的,只觉得仿佛从梦幻过渡到了觉醒。一种空虚,这种过渡时期最初所特有的一种空虚,也在狄奥蒂玛心中油然而生,而她则能够从读过的说明中回想起,这是伟大激情开始的一种征兆。她以为自己可以本着这种精神去理解阿恩海姆最近讲过的许多话。他就自己的地位、就自己的生活所必需的德行和义务所作的谈话是未雨绸缪,准备迎接某种不可避免的东西的到来,而狄奥蒂玛则一边打量着一切迄今构成她的理想的东西,一边感觉到这种精神上的行为悲观主义,犹如一个已经收拾好箱子的人向已半空荡的、居住过多年的各个房间投去最后的一瞥。这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狄奥蒂玛的心灵暂时没有了崇高力量的监控,举止行为像一个顽皮的中学生,这中学生一直四处游荡,直至那种无意义的自由的忧伤袭上心头,而由于这一奇特的情况,尽管不断设法避免,在她与她丈夫的关系中还是在短时间内出现了某种如果说不是与爱情的暮春,那么就是与一种混合四季情感的爱情惊人相似的东西。
带有一种棕色、干燥皮肤的令人愉快气味的小司长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他几次注意到,他的妻子在有客人在场的时候给人以一种奇异梦幻的、沉浸在沉思默想中的、神思惚恍和高度神经质的印象,确实既神经质又不知怎么极其心不在焉,但是如果他们单独在一起,当他感到有些害怕和诧异,向她趋近想问问怎么回事时,她竟突然怀着无端的欣喜热烈拥抱他并将两片热辣辣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它们让他想起了理发师的烫发钳,在卷曲胡子时它太贴近皮肤。这样突如其来的柔情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所以狄奥蒂玛一不注意,他便又偷偷将它抹掉。但是有一回,当他想拥抱她时,或者他已经将她抱住——这更令人恼火——她竟情绪激动地责备他从来没有爱过她,而只是像一头牲畜那样扑到她身上。现在某种程度的敏感情绪便完全和他自青年时代以来便对值得渴慕的、可以弥补男人性格不足的女人的印象相吻合,狄奥蒂玛递过一杯茶、手里拿起一本新书或对某一个问题——他确信她对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什么了解——发表评论时的那种洋溢着才智的妩媚一直以其完美的风度令他心醉神迷。这就像一种柔和的宴会音乐、某种他喜欢得不得了的东西影响着他;但是图齐当然也完全认为,使音乐脱离宴会(或脱离做礼拜)以及力图独自搞音乐,这就是一种市民的傲慢,虽然他知道,这话不可以大声嚷嚷,而且人们也永远不会仔细琢磨这样的想法。那么如果狄奥蒂玛一会儿拥抱他,一会儿又怒气冲冲地声称一个富有情感的人在他身边找不到使自己的真实本性得到升华的自由,他该怎么办呢?多想内心世界里美的海洋的深度,少琢磨她的身体:对这样的要求该如何作出回答?他突然被要求弄清楚一个爱情诗人——爱情的精神在此人心中自由飘浮,不受贪欲的重压——和一个好色的人之间的区别。这当然是一种书生气,是会为人嗤笑的;但是如果它们是由一个女人边脱着衣服边说出口来——嘴边挂着这样的训诫——图齐暗想,那么这就会伤害人的感情。因为他还是觉察到了,狄奥蒂玛的内衣已经朝着某种交际界名流派头的轻率迈出了前进的步伐。她一直小心谨慎地穿衣打扮,因为她的社会地位既要求她衣着讲究又要求她不去和名媛淑女们争风斗艳;但是在介乎正派结实和淫荡袒露之间的内衣分级上,她现在对从前肯定会被她认为与有才智的女人的身份不相称的美观作出让步。然而,倘若吉奥瓦尼(图齐是姓,他名叫汉斯,但出于文体方面的原因他改了名,以和他的姓相配)说出这样的看法,她便满脸通红并开始讲述某些有关封·施泰因夫人的事,说是她连对歌德这样的人都没有让步!所以图齐司长再也难以在以为时机已到时摆脱重要的、私人难以亲近的国家事务并在家庭内部找到松弛,而是觉得自己只得听凭狄奥蒂玛摆布,而已经干干净净分离了的精神的绷紧以及身体的休养生息简直又重新回到紧张的和一种有点儿可笑追求的新郎时期,就像一只公琴鸡或一个写诗的少年。
说他有时在内心深处简直对此感到恶心,这一点也不过分,相应地,他的夫人在这期间所取得的明显成功则几乎使他感到伤心。狄奥蒂玛沉浸在一般性的情绪之中,这是某种图齐司长在任何情况下都十分重视的东西,他生怕如果自己用命令或太尖刻的讽刺口吻来对待自己不理解的狄奥蒂玛会使,自己显得无理解能力。他渐渐认识到,当一个著名女人的丈夫是一种折磨人的、需要小心加以掩盖的痛苦,在某种意义上简直就像因为事故被割去了睾丸。他极其小心谨慎地不露声色,每逢狄奥蒂玛有客或有会他便总是裹着一层既亲切又带官腔的讳莫如深的浓雾,悄然无声地匆匆来去,偶或彬彬有礼地发表一些有见地的、或者也是安慰中带着讽刺的意见,似乎在一个封闭和友好的毗邻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似乎总是和蒂奥蒂玛意见一致,甚至在没有旁人时还时不时委托她办一件小事,公开赞许阿恩海姆出入他的家宅,在公务闲暇之余他研读阿恩海姆的著作并憎恨所有写作的男人,认为他们是自己痛苦的根源。
因为这是一个问题,一个现在由于阿恩海姆出于什么原因出入他家宅这个主要问题尖锐起来而产生的问题:阿恩海姆为什么写作?写作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闲扯,而闲扯的男人则让图齐觉得不堪忍受。他感到迫切需要像水手那样压紧上下颚并从抿紧的嘴唇间吐出一口痰来。这方面当然有他承认的例外。他认识几个高级官员,他们在退休后曾撰写过回忆录,他也认识一些有时给报刊撰稿的人;图齐认为,一个官员只有在不满或者身为犹太人时才写作,因为他确信犹太人是虚荣心重和不满的。此外,一些有实践经验的大人物曾写过总结自己经验的书;但那是在他们的晚年并且是在美国或充其量在英国。况且图齐本来就是个有文学修养的人,他和所有的外交官一样爱读回忆录,人们可以从这些回忆录里学到机智幽默的格言和人情世故;但是今天不再有人写这样的回忆录了,这却是具有某种意义的,也许这是一种过时的需要,它不再适宜新现实的时代。说到底,人们之所以写作,也是因为这是一种职业;这一点图齐充分予以承认,如果人们当之无愧或在现有的作家概念之列;他甚至为可以在身边看到这一行当的首脑人物而颇感荣幸,他迄今一直把受外交部机密费赡养的那批作家算作这一行当的人,但是他也会不多加思索就把《伊利亚特》和《登山宝训》算作是这种自主或不自主从事的职业所创造出来的作品。可是一个像阿恩海姆这样的人,居然毫无必要地撰写这么多的著作,这就有点名堂,图齐现在才大致猜想到这背后必有文章,可他对此还不甚了了。
七九 索利曼恋爱
索利曼——小黑奴或许也是黑人王侯,在这期间曾告诉拉喜儿——狄奥蒂玛的小侍女或许也是女友相信,时机一到他们就必须监视屋里所发生的事情,以便预防阿恩海姆的诡计。确切地说,他虽然没有把她说服,但是一有客人来访,他们俩便像谋叛者那样暗中窥探并且每一回都在房门口偷听。索利曼喋喋不休地讲到来回旅行的信使以及经常在他主人下榻的饭店里进进出出的神秘人物,并声称可以发一个非洲式的王侯誓言,他一定会发现这秘密含义;这非洲式的王侯誓言就是拉喜儿将她的手从他的短上衣和衬衫纽扣之间伸进去,放在他光秃的胸脯上,这时他便说出誓言并用自己的手对拉喜儿做出同样的动作;可是拉喜儿不愿意。无论如何,小拉喜儿可以给她的女主人穿衣、脱衣,每天早晨和晚上她一边梳理狄奥蒂玛的一头黑发一边聆听女主人的金玉良言,这个有虚荣心的小侍女自有平行行动以来就天天在心中涌动着敬慕之情,这股激情从她的眼睛向着这位似神的妇人升腾,这个小拉喜儿自一些时候以来便觉得直截了当地窥探这个女人是一件赏心乐事。
通过毗邻房间敞开的房门或者通过一扇没关严的房门留着的一条缝或者干脆就在慢慢地在主人近旁干着什么事的当儿,她偷听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的谈话、图齐和乌尔里希的谈话,并监视着目光、叹息、吻手、言语、笑声、动作,它们像一份撕碎的文件的碎片,她没有能力将这份文件拼合。但是钥匙孔的小洞尤其显示出一种能力,它相当奇异地让拉喜儿回忆起那早已忘怀的、她失去了贞操的时代。目光远远渗入到各个房间的内部;化解成了身体各部的平面,一个个人形在其中漂浮,语声不再被嵌入话语的狭窄边圈,而是作为无意义的声响蔓延;把拉喜儿和这些人联结起来的畏惧、崇敬和钦佩随后就被猛烈地溶解和撕碎,这是激动人心的,宛若情人突然全身心地深深投入情妇的体内,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在皮肉的完整帷幕后面灯光亮起。小拉喜儿蹲在钥匙孔前,她的黑色连衣裙绷紧在膝头、颈脖和肩头,索利曼身穿号衣蹲在她旁边,像包在一层深绿壳里的热巧克力牛奶,有时他失去平衡,迅速用手一把抓住拉喜儿的肩膀、膝盖或衣裙,这只手在上面停留片刻,随后只剩指尖轻触着,末了温柔多情、迟迟疑疑地将手指也撤去。他忍不住吃吃地笑,拉喜儿便将自己柔软的小手指头放在他丰满而鼓起的嘴唇上。
顺便说一句,与拉喜儿相反,索利曼觉得这群英会没意思,并且想方设法逃避和她一道侍候客人。他喜欢在阿恩海姆单独来访时和他一同前来。不过,这样他就得坐在厨房里等候,直至拉喜儿又有了空闲,那位在第一天和他聊得热乎的厨娘则感到恼火,因为他此后便几乎成了哑巴。可是拉喜儿永远没有时间在厨房里久坐,每逢她又离去时,这厨娘,这位年近三十的姑娘便向索利曼表示母亲般的亲切。他用他那张巧克力色的脸容忍她一小会儿,然后便站起来,装作好像忘记了什么或寻找什么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背对着房门并开始倒退着走,仿佛只想由此而更清楚地看到天花板;他一站起来,眼白骨碌碌向外转,厨娘马上就看穿了鬼把戏,但是出于恼怒和忌妒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于是到头来索利曼演这出戏时再也不费什么劲了,这场戏就像一种缩短了的俗套子,一直演到他站在敞亮的厨房的门槛上并且露出尽量不拘谨的神色稍许迟疑片刻。这时厨娘偏偏不朝那边看。索利曼像滑进黑水里的黑影那样倒退着滑进幽暗的前室,还不必要地仔细倾听上一秒钟,然后便急忙在陌生的房屋里到处寻找拉喜儿的踪迹。
图齐司长从来都不待在家里,而对阿恩海姆和狄奥蒂玛、索利曼则不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他们只顾听对方说话。他甚至曾几次试着撞倒什么东西,而居然不曾引起注意。他是所有房间的主人,就像森林里的一头鹿。血液像有十八个匕首般锋利的支叉儿的鹿角从他的脑袋里冲刺出来,鹿角的尖端擦过墙壁和天花板。这家里有个成规,就是为了使家具的颜色免受阳光侵蚀,所有暂不使用的房间都将窗帘拉上,而索利曼则摇晃着身体像在树丛里那样穿行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他很乐意用夸张的动作做这件事。他向往暴力。这个受女人的好奇心宠惯的男孩其实还从未和一个女人有过性关系,而只不过是了解欧洲男孩的恶习罢了,他的情欲还是这样的稚嫩,这样的不受约束和急切难忍,以致一看见拉喜儿,他竟不知道该不该让自己的欲望在情人的激情中、在她的吻中或在自己体内所有血管的僵化状态中得到满足。
不管拉喜儿藏在哪儿,他都会突然出现并对自己的计谋得逞露出微笑。他拦住她的去路,主人的工作室也好,狄奥蒂玛的卧室也罢,对他来说都不是圣洁的场所;他从帷幕、写字台、柜子和床的后面走出来,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浓缩成一张黑脸和两排闪亮的白牙,拉喜儿每一回都几乎吓破胆,对这样的俏皮和魔幻般的危险感到无比惊恐。但是索利曼一站在真实的拉喜儿的面前,便为道德所征服。这个姑娘比他年长得多并且美丽得像一件柔软的男式衬衫,这衬衫刚从洗衣店取回来,让人实在不忍心马上糟蹋它,而且这姑娘如此实实在在,以至于所有的幻象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责备他举止行为没有教养并赞扬狄奥蒂玛、阿恩海姆和有幸可以为平行行动出一份力;但索利曼总是随身带着送给她的小礼物并时而给她带来一朵花,他从主人送给狄奥蒂玛的花束上揪下来的一朵花,时而带来一支他从家里偷来的香烟或者一把他从盘子里顺手牵羊的糖果;随后他只是捏住拉喜儿的手指,边把礼品递给她边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在他黑色的身躯内那颗心像一个红彤彤的火炬在黑暗的夜晚燃烧着。
有一次,索利曼甚至闯进了拉喜儿的卧室。狄奥蒂玛前一天于阿恩海姆在场期间受到前室一阵骚乱的干扰,这一天拉喜儿按照狄奥蒂玛的严格命令不得不退回到卧室里做针线活。她在受软禁前曾迅速四下张望,却没发现他,可当她怅然若失地走进她的小房间,他却洋洋得意地坐在她的床上望着她。拉喜儿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关上房门,但索利曼一跃而起,关上了房门。然后他在口袋里掏摸,掏出来什么东西,将它吹干净,像一只热熨斗那样趋近姑娘。
“伸出你的手来!”他命令。
拉喜儿向他伸出手。他手里握着几个彩色衬衫纽扣,试图将它们塞进拉喜儿袖管的翻口。拉喜儿以为是玻璃纽扣。
“钻石!”他骄傲地说。
姑娘一听预感不妙,便迅速撤回胳膊。她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一个黑人王公的儿子,即便是被拐骗走了,也可能还会有几颗钻石偷偷缝在衬衫上的嘛,对此人们不知道任何确切的情况;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害怕这些纽扣,仿佛索利曼递给她的是毒药似的,而且一下子她觉得他送给她的花和糖果全都十分奇特。她把双手按在身体上,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索利曼。她感觉到必须认真和他谈一谈;她年纪比他大并且在一位善良的主人家里当差;但是此时此刻她想到的净是像“诚实最久远”或“永远忠诚老实”这样的格言。她脸色煞白;她觉得这太简单了。她在父母家里学会了自己的处世之道,这是一种严格的处世之道,美丽和简单得像家里的旧器皿,可是这没有多大用处,因为这样的格言总是只有一句话,随后马上就是句号。此时此刻她为这样的儿童格言感到羞愧,一如人们为旧的、用坏了的物件感到羞愧。穷苦人家的旧衣箱一百年后会变成富人家客厅里的一件装饰品,这她不知道,她和所有诚实、纯朴的人一样欣赏一把新藤椅。所以她在自己的记忆中搜寻自己的新生活的成果。但是不管她回想起多少狄奥蒂玛给她的书里的神奇的爱情和恐怖的场面,却没有哪个恰好适合于在这里使用,所有那些美好的言语和情感都有其自身的情况,就像一把钥匙开不了别人家里的锁那样很不适合她的情况。她从狄奥蒂玛那儿接收到的那些美妙的格言和警句,情形亦然如此。拉喜儿感觉到一团灼热的雾在旋转,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了。她终于正色说道:“我不偷主人的东西!”
“为什么不?”索利曼露出一嘴牙齿。
“我不干这样的事!”
“我没有偷。这是我的!”索利曼嚷嚷。
“善良的主人关心我们穷苦人。”拉喜儿感觉到了,对狄奥蒂玛的爱她感觉到了。还有对阿恩海姆的无限尊敬,对那些不安分守己、被警察称作“颠覆分子”的人的深深厌恶——但是她不会用言语来表达这一切。像一辆装满干草和谷物、刹车和止轮器失灵的巨大汽车,她胸中的这一大堆情感滚动了起来。
“这是我的!你拿去!”索利曼又说了一遍,他又伸手去抓拉喜儿的手。她扯回胳膊,他想抓住它,渐渐发起怒来。眼看他就不得不松手,因为他的男孩力量不足以抵御拉喜儿的反抗,她使出浑身的力量挣脱他的双手。这时,他极其冲动地弯下腰,像一头动物那样咬了姑娘的胳膊。
拉喜儿喊叫起来,然后又不得不抑制住喊声,一推索利曼的脸。
但是这时他的眼里已经含着泪水,他扑通一声跪下,将自己的嘴唇紧贴在拉喜儿的衣裙上,失声痛哭了起来,拉喜儿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湿气直逼大腿。
她束手无策地站在这个跪着的人的前面,他抓住她的裙子,头贴着她的身躯。她生平还从未体味过这样的情感,她用手指轻轻抚摩他的一绺绺细头发丝。
八〇 人们结识突然出席群英会的施图姆将军
这期间,群英会增添了一个奇特的成员:尽管受邀请的人经过严格挑选,一天晚上将军还是突然出现并为有幸受到邀请向狄奥蒂玛表示衷心的感谢。士兵在会议室里应该扮演一个适度的角色,他这样说,但是哪怕只以不说话的旁听者身份参加一个如此杰出的聚会,这也是自青年时代以来他个人的一个夙愿。狄奥蒂玛默默从他的头顶向四下张望,寻找责任人;阿恩海姆宛若一位国务活动家和另一个人一起跟伯爵阁下讲话,乌尔里希百无聊赖地望着冷餐台,似乎在点数摆在那儿的蛋糕;一排人构成完整的整体,显出一副惯常的景象,不给人丝毫空隙去探究一个如此不寻常的猜疑。但是另一方面,狄奥蒂玛分明知道,她本人没有邀请将军,那么,她总不会是在梦游或突然神志不清吧。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时刻。矮个儿将军站在那儿,毫无疑问在勿忘我蓝色军服上衣口袋里装着一张请柬,因为一个他这样身份的人是绝不会不请自来,做出这种鲁莽的冒险行动来的;但在那儿的图书陈列室里摆放着狄奥蒂玛的雅致的写字台,印好的多余的请柬都锁在那写字台的抽屉里,除了狄奥蒂玛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拿到它们。图齐?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也没有多大可能性。请柬和将军是怎样凑到一起来的,这依然是个几乎可以说是唯灵论的谜,而由于狄奥蒂玛在个人事务上很容易便倾向于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便感到一阵战栗从头顶贯穿到脚跟。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欢迎将军。
顺便说及,将军本人也对受到邀请感到有些惊讶;这份追加送达的请柬让他感到意外,因为他曾两次登门拜访狄奥蒂玛,可惜都丝毫没让对方看出自己有这样的期待,而且他还注意到,显然是请人代写的通讯地址在军阶和职务的称谓上都有不正确之处,而一位有狄奥蒂玛这样社会地位的名媛是绝不会出这样的疏漏的。但是将军是个豁达开朗的人,没有想到其中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更没想到会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在作祟。他估摸着大概是出了一个小小的差错,但这不应妨碍他品味自己获得的成功嘛。
因为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少将,国防部军事训练和教育司司长,对自己弄到手的这项官方任务由衷地感到高兴。当初平行行动成立大会即将召开之际,办公厅主任把他召去并对他说:“施图姆,你是个学者嘛,我们给你写封介绍信,你去。你去看看,告诉我们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事后他曾竭力申明自己要达到的目的。若他不能在平行行动中站稳脚跟,这意味着他的资历证书上会留下一个黑褐色的污点,他徒劳地试图通过登门拜访狄奥蒂玛来抹去它。所以后来,当请帖送到时,他便急忙直奔办公厅,堂皇并有些漫不经心且厚颜无耻、但却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说,这件自己规划和期盼着的事如今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那好吧,”弗洛斯特·封·奥夫布洛赫陆军中将说,“这也正是我所期望的。”他让施图姆坐下并递给他一支烟,把房门前的灯光信号调到“重要会议,闲人免进”,向施图姆宣告他的任务主要就是观察和汇报。“你明白吗,我们没有任何别的意图,但你要尽可能常去并显示出我们在场;我们没被列在各委员会里,总的看来这也许还行,但是如果为庆贺最高统帅的生日开会商讨一件精神礼物我们也不参加,这就没有什么理由了嘛。所以我才把你推荐给了部长先生,没有人会对此说三道四的;好吧,你好好干吧!”弗洛斯特·封·奥夫布洛赫中将友好地点点头,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忘记了军人不应该表露内心的激动,由衷地一碰靴刺,说道:“衷心感谢你,阁下!”
既然有好战的平民,那么为什么就不可以有爱好和平艺术的军官呢?卡卡尼有一大批这样的军官。他们描绘、收集甲虫,置办集邮册或研究世界史。众多的小股卫戍部队以及禁止军官未经上级许可公开发表精神产品的规定使他们的努力通常都具有某种特殊的个人色彩,而施图姆将军则也曾在早年沉湎于这样的业余爱好。他本来在骑兵部队服役,但他是个不合格的骑士;他的小手小腿不适于紧抱和勒住一头像马这样的愚笨动物,而且他也缺乏指挥员的意识,以致那时上司们都惯于这样说他,说是如果人们不是已经惯于用尾巴而是用脑袋对着厩墙让骑兵在兵营操场上列队,那么他就没有能力把一中队骑兵带出兵营大门了。为了报复,矮个儿施图姆当时蓄了一部络腮胡子,棕黑色且修剪成圆形;他是皇家骑兵中唯一一个蓄络腮胡子的军官,但这并不是明令禁止的事。后来他又收藏起小折刀来;要收集武器,他的这点收入是不够的,但小刀不然,按构造式样,有没有开塞钻和指甲锉,以及钢材、产地、刀鞘的材料等等,不久他便拥有了一大堆,贴着许多写着说明文字的平格纸条的高大柜子摆放在他的房间里,这使他享有学识丰富的名声。诗歌他也能写,在军校读书时他的宗教和德语作文成绩就一直是“优秀”。有一天,上校让他到团队办公室来。“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名有用的骑兵军官,”他对他说,“就算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扶上马派到前线去,也不会和您有什么不一样。可是我们团队很久没送人去军事学院了,你不妨报个名,施图姆!”
就这样,施图姆在首都总参谋部学院度过了两年美好的时光。他在那里也依然缺乏骑马所需的敏捷思维,但他参与各种军乐演奏会,参观博物馆,收集剧院节目单。他制订计划,想改行从事平民职业,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实施这个计划。最终结果是,人们认为,从事总参谋部工作他既不适合却也不是特别不合格;虽然他被认为不灵巧和没有雄心大志,但又同时被认为是个哲学家,被分到总参谋部下属一个步兵师指挥部继续试用两年,在试用期满后便当上骑兵上尉并成为总参谋部应急后备兵员,除非出现极其不寻常的情况,否则大批这样的应急后备兵员永远不再离开军队。骑兵上尉施图姆在另外一个团队服役,如今也被认为是个有丰富军事学识的军官,但是有关乳臭未干的小孩和实际能力的事情他的新上司们不久也弄明白了。他经历了一个殉难者的生涯,直到中校头衔,但是早在当上少校后他就只梦想着得到一个拿待任薪饷的长假而已,以便时机一到便作为荣誉上校,这就是说以军官身份并带着军衔退休,即使拿不到上校的退休薪饷也罢。他不再巴望晋升,在军队里,按军衔排列名单一个军官的晋升就像一只慢得出奇的时钟那样一点一点向前移动;他不再巴望过那样的日子,每天上午太阳还在冉冉升起便受人一顿臭骂,从练兵场上返回并脚登沾着尘土的马靴走进军官食堂,随后便去苦挨这一天尚还漫长的空虚时光,以酒浇愁;他不再愿意理会那些个夜晚,尘土、酒、无聊、骑马穿过的广阔田野,“马”这个永恒话题带来的精神压力在那样的夜晚驱动已婚和未婚的男士们去参加那种关门闭窗的聚会,他们让女人倒立,往她们的裙子里灌香槟酒;他也不再愿意理会该死的加利西亚卫戍部队驻地的那个万能犹太人,他像一家做不正当买卖的小百货店,从爱情到洗马鞍的肥皂,人们全都可以在那里赊购,甚至可以把姑娘拉来,她们一个个都因敬畏、害怕和好奇而瑟瑟发抖。继续精心收集刀子和开瓶器成了这一时期他唯一的安慰,万能犹太人也把许多这样的东西送到这位疯疯癫癫的中校屋里来并用袖管将它们擦拭干净,然后再放到桌上,一脸敬畏的神色,仿佛这是史前时期的出土文物。
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军事学院的一个同期伙伴想到了施图姆并推荐他到国防部供职,国防部正在物色一名有杰出平民头脑的教育司司长助理。两年后,晋升为上校的施图姆已经主管这个司。自从他不再坐骑兵的神圣牲口而是坐在一把圈手椅上,施图姆便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当上了将军并且胸有成竹地觉得自己还可以当中将。他当然早就已经剃掉了胡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他显得老成持重,开始发福的身躯则使他显出具有某种全面的文化教养的样子。他的心情也愉快了起来,而愉快的心情则反过来又成倍地提高了工作能力。他曾有过不平凡的经历,这种愉快心情显现在一切事物之中。在一位穿戴得不一般的妇女的衣服中,在当时新颖的维也纳建筑风格独特的低劣趣味中,在一座大蔬菜市场展现出的五光十色中,在各街道的含灰褐色沥青的空气中,当中充满瘴气和芳香,在嘈杂声中,这嘈杂爆裂了几秒钟,释放出单一的响声,在平民们数不清的纷繁服装式样甚至在各家饭店的小白桌中,它们极具个性,虽然无可争辩地看上去全都一个样,一切事物中都有一种愉快心情,像马刺小铃在脑中发出响声。这是一种愉快心情,一种平民百姓只有在坐火车到郊外游玩时才感到的愉快心情;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将会在野外心情愉快地度过这一天。自己的重要意义,国防部的、教育的、每一个别人的重要意义都包括在这种情感里了,而且一切都如此强烈,以至于施图姆自到了此地以来一次还没想到再去参观博物馆或看一场戏。这正是某种很少让人意识到的东西,但一切都在渗透,从将军缎带到塔楼大钟的声音,与音乐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没有这音乐生命之舞即刻便会停止。
这魔鬼扬长而去了!施图姆这样想自己,如今他偏偏还站立在这里,参加思想界如此著名的集会,站立在这些房间里——如今他站在这里!在周围这群很有思想的人物当中他是唯一一个穿军装的人!而且此外还有让他感到惊奇的事哪。不妨想象天蓝色的地球仪,稍稍发亮、带有施图姆军装的那种勿忘我蓝,并且完完全全由愉快心情、重要性、内心照明的神秘脑磷组成,但在这个球的中间是将军的心,而在这颗心上,就像玛丽亚站在蛇头上那样站着一个似神的女人,她的微笑交织着一切事物,是一切事物的重力:这样一来,人们大致便会获得狄奥蒂玛自其形象充满他那双慢慢移动的眼睛起便给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留下的印象。施图姆将军本来就不爱马,不爱女人。他圆乎乎的、有些短小的双腿在马鞍上觉得无所适从,而每逢不得不在不上班的时间里谈论马匹,他夜里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全身趴在马背上骑行并下不了马;他的懒散同样也从来不允许他拈花惹草,而由于上班办公事就够他累的了,所以他不需要打开夜间阀门宣泄自己的力量。当然,当初他也不是一个专门败坏别人兴致的人,但每逢他不和他的刀子,而是和同伴们一道度过晚上的时光,便总是采用一种明智的解救办法,因为他的身体和谐意识很快就教他懂得了人们是可以通过酗酒从发狂阶段迅速进入昏睡阶段的,而这对他来说要比爱情的危险和失望舒服得多。当他后来结了婚并且不久便需供养两个孩子和他们虚荣心重的母亲,这才完全意识到,在他受诱惑过上婚姻生活之前——毫无疑问,仅仅是认可一个已婚军人的观念的那种带有某种非军事特性的东西才引诱他这样做——他以前的生活习性是多么的有理智。从这时候起,他的脑海里便鲜活地形成了一个他显然无意识地先前就已经在心中怀惴的婚外女人的典范,她存在于一种温和的、对令他胆怯并从而免却他种种辛劳的女人的心醉神迷之中。每逢他注视还是单身汉时自己从画报上剪下的女人画像——但这始终只是他收藏活动的一个旁系——便发现它们全都具有这种特性;可是从前他不知道这一点,而仅仅是由于会见了狄奥蒂玛,这才成为动人心魄的心醉神迷。撇开她的美貌给人的印象不谈,一听说她是狄奥蒂玛第二,他便查阅了百科全书,查找狄奥蒂玛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他不完全明白这名称,只觉察到这和平民教育这个大范畴有关联,暗自可惜尽管身居这样的职位却对此不甚了了。于是,世界的精神优势便和这个女人的身体的优雅融合。在两性关系如此简化了的今天,必须强调指出,这是一个男人所能经历的最崇高的事了。在臆想中,施图姆的双臂短得多得多,抱不住狄奥蒂玛高大而丰满的身躯,而他的精神,在同一时刻,面对世界和她的文化也经历着同样的事情,一种温柔的爱进入一切事件之中,而进入将军圆乎乎的身体里的则是某种地球仪般浑圆转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