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种心醉神迷的状态,在狄奥蒂玛将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从自己身边打发走后不久又把他引回到原地。他站立在这位备受赞赏的妇人近旁,因为别人他谁也不认识,他仔细倾听她的谈话。他恨不得能记笔记,因为她谈笑风生,像玩弄一条珠链那样说出如此妙语连珠,若不是亲耳听见狄奥蒂玛欢迎各界名流的谈话,他完全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只是在她几次很不高兴地转过身来之后,她的目光才让他意识到偷听别人谈话对一位将军来说是不合适的并驱使他走开。他几次孤单单在客满的寓所里徘徊,喝一杯葡萄酒,正想在墙壁旁边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时,他发现了乌尔里希,他们已经在第一次会议上见到过面,而这一瞬间勾起了他的回忆,因为乌尔里希在施图姆将军当初潇洒带领过的骑兵连中曾是个富于想象力的、好动的少尉。“一个和我相似的人,”施图姆想,“他却年纪轻轻就爬上这样高的位置了!”他向他走过去,在寒暄并闲扯了一会儿已发生的变化之后,施图姆指着周围的人说:“了解世界上最重要的民事问题,这是我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会感到惊讶的,将军先生!”乌尔里希回答他说。
将军正在寻觅一位同盟者,便和他热烈握手。“你当过第九轻骑兵团少尉,”他意味深长地说,“有朝一日这会成为我们的莫大的光荣,即使现在别人还不像我这样理解这一点!”
八一 莱恩斯多夫伯爵对现实政治发表意见。乌尔里希建立协会
群英会还没显出任何取得结果的蛛丝马迹来,平行行动在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宫殿里却取得了长足的进步。那里汇聚着现实的线索,乌尔里希一星期来两次。
最令他感到惊讶的,莫过于现在协会的数量了。申报的有陆地和水上协会、节制饮酒和饮酒协会,简短说,协会和反协会。这些协会促进其会员们的活动,干扰别人的活动。给人的印象是,每一个人至少参加一个协会。“阁下,”乌尔里希惊奇地说,“人们再也不能毫不猜疑、习以为常地把这叫作办协会热;这种情况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这种我们发明的秩序国家里,每一个人竟还要参加一个匪帮……”
但是莱恩斯多夫伯爵偏爱协会。“您想,”他回答说,“思想家的政治还从未有过什么好结果;我们必须搞现实政治。我甚至还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您表妹身边那些人太富有精神色彩的活动是某种危险!”
“阁下是不是可以向我明示?”乌尔里希请求。
莱恩斯多夫伯爵望着他。他在考虑,吐露真言对于这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来说是不是太冒险了。但随后他便下定了决心。“是的,您看,”他小心翼翼开了腔,“我现在要对您说一些事,这些事您也许还不知道,因为您年轻;现实政治就是偏偏不做人们所喜爱的事;与此相反,可以满足一些人们的小愿望,从而赢得他们的支持!”
聆听者不知所措地盯着笑眯眯的莱恩斯多夫伯爵。
“是不是啊,”他解释说,“我刚才已经说过,现实政治必须受实际需要而不是思想力量的指引。美好的思想自然每一个人都乐意去实现,这完全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恰恰不应该去做人们所喜爱的事!这话康德就曾说过。”
“千真万确!”受教导的人惊讶地叫喊,“但是一个目标人们总得有的吧?!”
“一个目标?俾斯麦想让普鲁士国王成为伟大的国王,这就是他的目标。但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为此将与奥地利和法国交战并建立德意志帝国。”
“阁下是想说,我们别无他求,只应该希望奥地利伟大和强盛?”
“我们还有四年时间。在这四年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人们能帮助一个民族站立起来,但是随后的行走就得靠它自己了。您懂我的意思吗?使一个民族站立起来,这必须由我们来做!但一个民族的腿就是它的固定机构、它的党派、它的协会等等,并不是夸夸其谈的言论!”
“阁下!即使听起来不完全如此,但这确实是一个真正民主的思想!”
“嗳呀,这也许也是一个贵族的思想,虽然与我同一阶级的人并不理解。老亨嫩施泰因和有长子继承权的蒂尔克海姆曾回答我说,整个儿这件事的结果只会是一团糟。所以我们小心行事吧。我们必须从最低的起点做起,您要善待来找我们的人。”
所以,此后乌尔里希不拒绝任何人。就这样,一个人来找他并长时间向他讲述集邮的事。说是第一,这可以联络国际;第二,它满足了对财产和价值的追求,不容否认,这种追求是社会的基础;第三,这不仅要求具有知识,而且也要求具有艺术家的决心。乌尔里希端详此人,他形容憔悴;但他似乎截住了这眼神中的问题,因为他回答说,邮票也是一种贵重的商品,人们不可低估了它,有几百万的销售额呢;到一些大邮票交易所去的,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和收藏家。人们可以富起来。但是他本人是个理想主义者。说是他正在作一种特殊的收藏,眼下没有人会对他的收藏品感兴趣,但他将使自己的收藏日臻完美。他只希望在纪念年里举办一个大型邮票展览,他将向世人一展他的特殊风采!
另一个人接踵而至,讲了下面这件事:每逢他行走在街道上——可是如果乘电车,那就还要令人兴奋得多——就一直数商店招牌上大写拉丁字母的笔画(譬如A是三笔,M是四笔)并用字母数来除笔画数。迄今为止,平均值始终不变,一直是2.5;但是这显然不是牢不可破的,是会随着每一条新的街道而有所变化的:所以一遇偏差他便愁绪满怀,一旦对头又喜不自胜,这类似于悲剧的净化心灵的作用。而如果人们数字母本身的话,那么,阁下不妨试一试,可被三除尽的数便是大幸运数,所以大多数招牌上的字样都留下一种人们明显觉察得到的不满足的感觉,只有那些由群众性字母,就是说由那些四画字母组成的字样,譬如WEM,才是例外,这种字样无论如何总是让人特别感到高兴的。由此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来访者问。没有别的,只有这一个:人民卫生部必须出台一种法规,提倡在给公司命名时选用四画字母序列,并尽量抑制使用像O、S、I、C这样的一画字母,因为它们因自己的偏窄而让人感到悲伤!
乌尔里希细细端详此人并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那人其实并不给人一种有精神病的印象,而是一个属于“较上等阶层”的人,一个三十来岁、目光中透着智慧和亲切的人。他平心静气地继续解释说,心算是各行各业不可或缺的能力,寓教于乐是符合现代教育学的,人们还没弄清楚原有统计数字便早已经频频将深刻的内在联系揭示出来了,诵读教育造成的深重损失是众所周知的,他继续说,自己的论断迄今还在给每一个决心去重复它们的人带来不言自明的巨大激动。说是如果能让人民卫生部将他的发现付诸实行,那么别的国家很快便会接踵而至,于是纪念年便会成为人类的一种福祉。
乌尔里希给所有这样的人出同样的主意:“您建立一个协会吧;您几乎还有四年的时间去做这件事,如果获得成功,伯爵阁下一定会用他的全部影响为您呐喊助威的!”
可是大多数人已经有了一个协会,那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一个足球协会建议授予它的右边锋教授头衔,以显示新时代体育运动的重要意义,这相对来说就比较简单。然而难的是下面这样的情况:要接待的来访者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自称是国务总理办公厅高级文秘;他的额头闪着殉道者的光,声称自己是厄尔速记协会的创始人和主席,说是他不揣冒昧,想把伟大爱国行动秘书的兴趣引到厄尔速记法上来。
厄尔速记法,他阐述说,是一项奥地利发明,这大概足以说明为什么它得不到推广和奖掖。他先请问乌尔里希是不是速记员;后者对此作了否定的回答,于是他便对他讲述了速记法智力上的优点:节省时间,节省智能;然后问他以为怎么样,每天为这些钩形符号,繁琐、不精确、纷乱重复的部分形象,有现实表达力的字体组成部分与纯粹空洞和个人随意性的字体组成部分的搀和物花费多少精力?乌尔里希不胜惊诧地结识了一个怀着无情的憎恨密切注视着看似无关紧要的日常文字的人。从节省脑力劳动的立场来看,速记是匆忙向前发展的人类的生命攸关的问题。但是从道德的立场来看,简繁问题也显得具有决定性意义。冗繁记录法——不妨按照这位高级文秘的尖刻用语这样称呼它——诱使人不精确、专断、铺张浪费以及蹉跎时光,而速记则使人养成精确、全神贯注的习惯和男子汉气概。速记教人做必要的事,摆脱不必要的、没有什么用处的事。莫非阁下不认为,这里面包藏着一部分实用道德,这尤其是对奥地利人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但是人们也可以从美学的立场出发来探讨这个问题。难道繁琐不是有理由被认为是丑陋的吗?难道高度实用不是已经被伟大的古典作家们宣告为美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了吗?从国民健康的角度来说——高级文秘继续说——缩短弯腰弓背、伏案书写的时间也具有极端重要的意义。在对速记问题如此这般令听者惊诧的、内容涉及多个学科的阐述之后,来访者这才转而说明厄尔速记法比所有别的体系具有无限的优越性。他向他指出,按照所有这样的观点看来,任何一种别的速记法只不过是对速记思想的一种背叛。然后,他阐述了自己的受难史。那些比较古老、强大的速记法,它们占尽天机,使自己与所有可能的物质利益相结合。商业学校教福格尔包赫速记法,对所有改动进行抵制,商界——遵循着惰性规则——自然是同意这种抵制的。各种报刊——一如人们可以看到的,它们从商业学校的广告上挣到一大笔钱——将所有改革建议拒之门外。那么教育部呢?这简直是一种讽刺——厄尔先生这样说。五年前人们决定在中学必须开设速记课,当时教育部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审定有待选定的速记法,在这个委员会里的当然是与报刊记者们关系紧密的商业学校、商界、议会速记员们的代表,此外没有任何别人!当然,结论是应该采纳福格尔包赫速记法。厄尔速记协会曾对这种针对宝贵人民财富的犯罪行为提出过警告和抗议!可是他们的代表部里连见都不见!
这些事情乌尔里希都向伯爵阁下汇报。“厄尔?”莱恩斯多夫伯爵问,“他是公务员?”伯爵阁下长时间揉搓自己的鼻子,但拿不定主意。“也许您去和他的上级主管枢密官谈谈,看看他是不是……”片刻过后他说,但他一时起兴,遂又收回了这个主意。“不,您知道吗,我们还是把这件事搁一搁吧;他们可以发表意见嘛!”说罢,他机密地添上几句,向乌尔里希交了底。“遇到所有这类事情,人们都无法知道,”他说,“它们是不是胡说八道。但是您看,博士,某些重要的东西正是由于人们的重视才得以有规律地形成!我又在受报界跟踪报导的阿恩海姆博士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报界也可以做点别的事嘛。但是既然他们这样做,这个阿恩海姆博士也就因此变得重要起来了。您说,这个厄尔有一个协会?这当然证明不了任何事情。但是另一方面,就如已说过的,人们应该按现代的方式思考问题;如果许多人赞成某件事,那么便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认为,这件事会成功!”
八二 克拉丽瑟要求一个乌尔里希年
克拉丽瑟的朋友拜访她当然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因为他还得就她写给莱恩斯多夫伯爵的那封信来清醒清醒她的头脑;她上一回在他那儿时,他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然而在乘车的途中他还是想到,瓦尔特一定会妒忌自己,一旦他获悉此事,这次访问定会使他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但瓦尔特对此无可奈何,多数男人的这种处境其实是相当滑稽可笑的:他们下班后才有时间在醋劲上来时去留神他们的妻子。
乌尔里希下定决心乘车出行的这个时刻使他不大可能在家里遇见瓦尔特。那是在午后很早的时候。他打电话预约了时间。窗户上好像没挂窗帘似的,地上积雪的白色从玻璃板如此强烈地渗透了进来。克拉丽瑟站在将各物件团团围住的冷峻的亮光里,从房间中央微笑着向她的朋友望去。她的苗条的身体微微向窗户弓起的地方闪烁着强烈的色彩,而阴暗的那一面则是一团蓝褐色的雾,额头、鼻子、下巴像雪峰那样从其中突显出来,这雪峰的尖角被风和阳光擦拭得模糊不清。她不像一个人,倒像高山冬季鬼气森然的孤寂中冰和光的相会。乌尔里希略为领悟到了她在某些时刻势必会施加给瓦尔特的那种魔力,对这位青年时代的朋友的分裂的情感向后退缩,两个人——这两个人的生活他也许几乎不了解——相互呈现的图景瞬间展现在乌尔里希眼前。
“我不知道你是否对瓦尔特谈过写给莱恩斯多夫伯爵的那封信,”他开了腔,“但是我来是为了跟你单独谈谈,并告诫你将来别干这样的事。”克拉丽瑟把两把椅子推到一起,请他坐下说话。“别跟瓦尔特谈这件事,”她说,“可是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不同意的。你是指尼采年吧?你的伯爵对此说了什么话?”
“你以为他会对此说什么话呢?!你把这件事和莫斯布鲁格尔挂上钩,这简直是发疯了。反正他也会把这封信扔掉的。”
“哦?”克拉丽瑟非常失望。随后她说:“幸亏你也可以说得上话的嘛!”
“我已经对你说过,你简直是疯了!”
克拉丽瑟微微一笑,把这当作了恭维话。她把手放在朋友的胳膊上并问:“你认为奥地利年是胡闹?”
“当然。”
“但尼采年就会是桩好事;为什么仅仅因为这按我们的理解也是桩好事,人们就不可以期盼它了呢?!”
“你究竟怎么设想尼采年的?”他问。
“这是你的事!”
“你真会寻开心!”
“根本不是。告诉我,为什么你觉得实现你在思想上认真对待的东西是寻开心?!”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乌尔里希边回答边挣脱她的手,“不一定非得是尼采,也可以是耶稣基督或释迦牟尼嘛。”
“或者是你。你设想一个乌尔里希年吧!”她说这话时神态就和当初她要求他释放莫斯布鲁格尔时一样安详。但是这一回他没有精神涣散,而是一边盯着她的脸一边听她说话。在这张脸上只有那寻常的克拉丽瑟的微笑,它总是像一副微小、有趣、使劲挤压上来的怪相,不情愿地显现出来。
“那么好吧,”他心里说,“她并没有什么恶意。”
但是克拉丽瑟又趋近他。“为什么不搞你的纪念年?你现在也许有这个权力嘛。这件事,这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你别跟瓦尔特讲,也别讲那封关于莫斯布鲁格尔的信。压根儿别提我在和你谈这件事!但是你相信我的话吧,这个杀人犯有音乐才能;他只是不会作曲。你难道从未发现,每一个人其实都站在一片天穹的中心?如果他从他的位置上走开,那片天穹便随着一起走。人们想必就是这样搞音乐的;心安理得,简直就像我们头顶上的天穹!”
“你认为,我设想我的纪念年和这有某种相似之处?”
“不。”克拉丽瑟断然回答。她的两片薄嘴唇想说什么,但不吭声,火焰默默从眼中喷射出来。人们无法说出,在这样的瞬间她在想些什么。火辣辣的,仿佛离什么灼热的东西太近了似的。她微微一笑,这微笑像随后在她眼中熄灭的残留灰烬那样卷曲在她的嘴唇上。
“可是我万不得已时恰恰还能想象出这样一些情形来,”乌尔里希重说了一遍,“只是我担心,你是说,我应该搞一场政变?!”
克拉丽瑟沉思。“我们就说一个释迦牟尼年吧,”她说,没有理会他的异议,“我不知道释迦牟尼曾要求过什么,只是略知一二;但是让我们干脆就假定是释迦牟尼年吧,那么如果人们认为它重要,就应该去实施它嘛!因为某种东西要么值得相信,要么不值得。”
“那好啊,注意:你已经说过尼采年。可是尼采究竟要求过什么?”
克拉丽瑟想了想。“嗯,我当然不是指一个尼采纪念碑或一条尼采街,”她困惑地说,“但是必须引导人们活得像……”
“像他所要求的那样?!”他打断她,“可是他要求什么了呀?”
克拉丽瑟试图作出回答,等候着,最后她回答说:“嗳呀,这你自己知道的嘛……”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打趣说,“但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人们可以实现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纪念年施汤所或家猫拥有者保护联合会的要求,但是好的想法和音乐一样,人们都不能实现!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情况就是这样的。”
现在他终于在小沙发上落了座,在小桌子后面;这个座位比小椅子更有抵抗能力。在这空落落的房间中央,就像在一个从桌面延伸过去的幻景的彼岸,克拉丽瑟还一直站着讲话。她的苗条的身体似乎也在一同轻声说话和思索;其实她总是先用整个身体感受到她想说的一切,并且经常感到需要跟它闹点什么别扭。她的朋友总是认为她的身体硬邦邦得像个男孩,但是现在,在封闭的大腿上的柔软动荡之中,他猛然觉得克拉丽瑟像一个爪哇舞女。他忽然觉得如果她神思恍惚起来,自己也不会感到惊奇。或者是他自己神思恍惚?他作了长篇讲话。“你想按照你的观念生活,”他开始讲道,“你想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但是观念是世界上最自相矛盾的东西。肉体像一个偶像那样和观念相结合。若是有观念参与其中,事情就有了魔力。普普通通一记耳光可以因荣誉、惩罚等等观念而导致死亡。可是观念永远不能保持在最强劲的状态;它们像那些一遇上空气便转化为一种更经久的、别样的、但腐败的形态的物质。这个过程你曾经常参与。因为一个观念:这就是你;在某一种状态之中。某种什么东西在朝你呵气;犹如一种声响突然进入琴弦的跳动;你眼前出现某种像幻景的东西;纷乱的情感形成无尽的队列,世界上的一切美景似乎都在它的路旁。这常常招致一个唯一的观念。但是过一会儿它便变得与所有别的你已经有过的观念相似起来,它屈从于它们,它成为你的观点、性格、原则或情绪的一部分,它已经失去羽翼并获得了一种无秘密的坚固性。”
克拉丽瑟回答:“瓦尔特妒忌你。倒不是为我。而是因为你看上去好像能做他想做的事。你明白吗?这是你身上的某种使他感到心神不定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述这个意思。”
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这两篇讲话交织在一起。
瓦尔特一直是生活的充满深情的宠儿,他受到生活的宠爱。不管他发生什么事,他总是把生活变得充满深情、生气勃勃。瓦尔特一直是个阅世较深的人。“但是阅世较深是表明一个人平庸的最早、最细微的标志之一,”乌尔里希暗自思忖,“事物的内在联系使经历失去个人的毒恨或甜美!”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说情况会是这样的这种保证本身就是一种内在联系,人们不会因此得到亲吻,受到挽留。尽管如此,瓦尔特还是妒忌他?这让他感到高兴。
“我曾对他说过,他应该杀死你。”克拉丽瑟说。
“什么?”
“杀死,我说过。如果你身上没有如你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多的优点,或者如果他比你强并且只能这样才会进入静止状态,那么这么想岂不就是完全正确的了?此外,你可以反抗嘛。”
“这话说得真不错……”乌尔里希惶然回答。
“唔,我们只是这么讲了讲。那么你以为怎么样?瓦尔特说,这种事连想都不可以去想。”
“不,想倒是可以想的,”他迟迟疑疑地说,盯住了克拉丽瑟。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可以说,仿佛她就站在自己身边,既不在场又在场。
“啊呀,想!”她打断他的思路。她对着他面前的墙壁说话,她的眼睛仿佛盯住了他和墙之间的一个点。“你和瓦尔特一样消极!”这句话也处在两段距离之间;它像一句侮辱人的话那样疏远,却又因一种作为其先决条件的亲近关系而与人和解。“对此我说:什么事情如果人们能想,那么也应该能做。”她干巴巴重说了一次。
说罢她便离开自己的位置,走到窗口,双手反剪在后背。乌尔里希迅速站起来,向她走去并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小克拉丽瑟,你方才相当奇怪。但是我必须替自己说一句好话;我其实与你毫不相干,我想是这样的。”他说。
克拉丽瑟呆呆地望着窗外。但现在她目光敏锐;她盯住了窗外的什么东西,以便为自己找到一个支撑。她觉得,仿佛她的思想曾在外面浪迹,如今又返回来了。她像一个让人感觉到房门刚刚锁上的房间,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并不新鲜。有时她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觉得她周围的一切比平时更亮更轻,仿佛不费什么劲便可以溜进去并在自身以外的世界里散步似的;但随之而来的便又是让她感到被禁锢的艰难时光,后一个阶段的时光通常只是短暂的,但是却像惩罚般让她惧怕,因为随后一切便变得狭窄和悲哀。而在现在,在这个淋漓尽致地显示出他清醒、冷静的时刻,她心里觉得没有把握;她不再明白自己刚才想干什么,这样铅一般沉重的空白和看似寂静的自制常常是惩罚阶段的序幕。克拉丽瑟屏息凝神,感觉到如果她可以令人信服地继续这场谈话,便可以使自己获得安全。“你别对我说小克拉丽瑟,”她绷着脸说,“要不到头来我会自己杀死你!”纯粹开玩笑似地,她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这话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她小心翼翼转过脑袋来,盯住他的脸。“我当然只是这么说说,”她继续说,“但是你必须明白,我是有所指的。我们刚才说到哪儿啦?你说了,人们不能按一个观念生活。不管是你还是瓦尔特,你们都没有多少精神头儿!”
“你曾骇人听闻地称我是消极分子,但是有两类这样的人。一种消极的消极状态,瓦尔特就是这样的人;还有一种积极的!”
“积极的消极状态,这是什么?”克拉丽瑟好奇地问。
“一个囚犯在等待逃跑的机会。”
“呸!”克拉丽瑟说,“借口!”
“那么好吧,”他退让说,“也许吧。”
克拉丽瑟还一直将双手交叉放在背后并叉开双腿,像蹬着马靴。“你知道吗,尼采说什么来着?想稳妥地获取知识,和想稳当地走路一样,是一种怯懦。人们总得在什么时候着手做他自己的事情,不仅是嘴上说说而已!我恰恰对你抱着希望,希望你有朝一日做出点不同凡响的事来!”
她突然捏住了他背心上的一个纽扣并一边转动它,一边仰脸望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搁在她的手上,以保护他的纽扣。
“我考虑过好久了,”她犹豫不决地继续说,“如今,极无耻的卑劣行径之所以会出现,并不是因为人们在做它,而是因为人们对它听之任之。”说罢,她便注视着他。接着,她气急败坏地继续说:“听之任之比身体力行危险十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内心进行着思想斗争,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描述得更精确一些。但是她补充说:“对不对,你很明白我的意思,我亲爱的?你虽然总是说,一切事情人们都应该听其自然,不加干涉。但是我已经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时我已经在想象,你是魔鬼!”克拉丽瑟又是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她大吃一惊。她本来只是想到了瓦尔特央求要一个孩子。她的朋友觉察到她的眼睛一颤,这双眼睛荡漾着春意望着他。可是她那仰视的脸上充盈着某种东西。与其说是某种美,毋宁说是某种丑陋而动人的东西。宛若大汗淋漓而下,一张脸渐渐模糊不清。但这是非肉体、纯想象的。他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有点儿神思恍惚起来。他再也没有能力对这种胡言乱语进行抵抗,最后便拉着克拉丽瑟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
“那么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什么事也不做。”他开了个头便沉默不语。
克拉丽瑟在接触的瞬间又恢复了常态,鼓励他说话。
“人们干不了任何事情,因为——可是这个你不会理解的——”他顿住,掏出一支香烟来并专心致志地点烟。
“嗯?”克拉丽瑟追问,“你想说什么?”但他仍然沉默不语。于是她把胳膊移到他的后背上并像一个急于显示自己力量的男孩那样摇晃他。这是她的可爱之处,根本不需要说什么话,单是异乎寻常的神态便足以使她陷入幻觉之中。“你是个大罪犯!”她边摇晃他边大声说,并徒然地试图摇痛他。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被瓦尔特的归来颇不愉快地打断了。
八三 如出一辙或者为什么人们不编造历史
乌尔里希本来可能会对克拉丽瑟说什么呢?
他没有把话说出口,因为她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奇特的兴致,一种想说出上帝这个词来的兴致。他大致想说:上帝并不从字面上表述世界;这世界是一个图象、一种模拟、一句他出于某些原因必须使用的惯用语,并且理所当然地总是不充分的;我们不可以要求他信守诺言,我们必须自己得到他让我们去找到的答案。他暗自思忖,克拉丽瑟会不会同意把这理解为一种印第安人游戏或抢劫游戏?肯定会的。倘若一个人走在前面,那么她就会像一只母狼那样悄悄溜到他身边并严密窥视。
但是他还有些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一些有关数学习题的话,对于这些习题没有一般性的解题方法,但有一个个具体的方法,将它们组合在一起便接近了一般性方法。他本来可以再补充一句,他认为人生便是一道这样的习题。人们称之为一个时代的——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理解为百年、千年或学校与儿孙之间的时间差——这条宽阔的、不规则的河流与不充分的和个别看来错误的解题尝试具有大体相同的意义,只有当人类善于总结这些解题尝试时,才会得出正确和彻底的解题方法。
回家时他在电车里回想起这件事;几个人和他一道乘车进城,在这些人面前他为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些害臊。从他们的神态上可以看出,他们是从事完某些活动回来或打算去参加什么娱乐活动,甚至从他们的服装上便可看出他们做了什么或打算做什么。他打量自己的邻座;她显然是主妇,母亲,四十岁左右,很可能是一位大学公职人员的夫人,膝间放着一只小观剧望远镜。他觉得怀着那些想法的自己在她身边就像一个顽童;甚至不完全规矩本分的顽童。
因为一个没有具体目标的思想是不很规矩本分的秘密活动;这样踩着高跷直挺挺行走并且只用极小的脚底接触经验的思想则尤其有来路不正的嫌疑。从前人们当然曾说起过奔放的想象力,而在席勒的时代,一个胸中怀有如此情绪高昂的问题的人是很受尊敬的;今天却相反,如果这胡思乱想不恰好就是他的职业和收入来源,人们便会觉得这样一个人神经有点不正常。人们显然另行安排了这件事。人们已经从人的心里取走了某些问题。人们已经为某些雄心勃勃的思想建造了一种被称为哲学、神学或文学的家禽饲养场,这些思想在那里以自己的方式越来越漫无头绪地增长着,这样做是完全合适的,因为此后再也没有哪个人需要自责未能亲自过问这件事。乌尔里希怀着对知识和学问的尊敬从根本上来说是绝不会对这样一种分工有任何不同意见的。但是他毕竟还愿意自己进行思考,虽然他不是职业哲学家,眼下他想象,这将会引向通往蜜蜂国的道路。蜂王将产卵,雄蜂们将过一种献身于肉欲和精神的生活,专家们将干活。一种这样的人类也是可想象的;总体成绩也许甚至会得到提高。现在每一个人几乎可以说还胸怀着全人类,但是这显然已经过分了,根本就再也经受不住考验;致使人道几乎已经纯粹是欺骗。也许想获得成功就得采取新的分散措施,以便在那些劳工小组中的某一个特别小组里也会产生一种精神综合法。因为没有精神——乌尔里希想说,这就不会让他感到高兴。但是这当然是一种偏见。人们不知道关键是什么嘛。他挪正身体并在座位对面的玻璃里照自己的脸,以便分散注意力。可是过了一会儿,他那颗在液状玻璃里的脑袋便奇异而急迫地在内外之间飘浮并渴望得到某种补充。
巴尔干战争究竟发生了还是没发生?大概发生了什么干涉别国内政的事;但这是否是战争,他不清楚。有这么多的事情在打动着人类的心。高空飞行纪录又被提高了;一件让人感到的骄傲的事。如果他没搞错的话,现在纪录已达到三千七百米,创纪录的人叫约霍克斯。一个黑人拳击手打败了白人冠军,获得了世界冠军称号;他叫约翰逊。法国总统去俄罗斯;人们谈及世界和平受到威胁。一位新发现的男高音在南美挣到了即便在北美也还从未有过的大笔金钱。日本遭到一场可怕的地震的袭击;可怜的日本人。一句话,发生了许多事,一九一三年底和一九一四年初前后,这是一个动荡的时代。但是两年或五年前的时代也曾经是个动荡的时代,每天都有激动人心的事,但是尽管如此,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此人们却只剩模糊的记忆或根本记不起来了。人们只能将其缩短为:治梅毒新药产生——植物新陈代谢研究获得——南极的征服显出——用这样的方式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删去一半确切的事物,这不多。可是历史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对于这个或那个事件完全可以断言说,在这期间它在这历史中已经找到或者一定还会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这个事件是否压根儿已经发生,这却没什么把握。因为既然讲到发生,那么就得讲出什么事发生在某年,没有发生在另一年,或者根本就没发生;而且还得讲出,是这件事本身发生,并不是到头来只不过发生了某种相似或同样的事。但恰恰正是这种说法存在问题,没有哪个人能对历史断言,除非他像报纸那样把这事记录下来,抑或这涉及职业和财产方面的事务,因为多少年后人们将有资格退休或者什么时候人们将拥有或已经支出了一笔钱,这当然是重要的。这样一联系起来看,战争也可以成为值得纪念的事。我们的历史,若在近处观察,就显得不可靠而且纷乱,像一块只是半踩实了的烂泥地,而最后竟然有一条路奇特地从那上面通过,这正是那条“历史之路”,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来自何处。这种“给历史充当资料”是某种让乌尔里希感到气愤的东西。他觉得他行驶在其中的这只光亮、摇摇晃晃的盒子像一台机器,几百公斤的人在这台机器里被来回摇动,要用他们制造未来。一百年前,他们长着相似的面孔坐在一辆邮政马车里,而一百年后则天知道他们会出什么事,但他们将作为新的未来机构里的新人一如既往地坐在这里——这他感觉到了,并且对这种无抵抗力的接受、对困惑的同时代人、对几百年里这种盲目顺从而其实不合乎人的尊严的参与感到愤慨,就仿佛他突然奋起反抗那顶他在头上的形状相当古怪的帽子。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步行走完了余下的那段路。置身在这只较大的城市贮人器里,他的不愉快又渐渐平复成愉快。这是小克拉丽瑟的又一个奇思异想,她居然想搞一个精神年。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这一点上。为什么这就如此荒唐呢?顺便说及,人们同样可以问,为什么狄奥蒂玛的爱国行动就如此荒唐?
头号回答:因为世界历史无疑是以和所有其他历史相同的方式产生的。作家们想不起任何新东西来,他们一个个相互抄袭。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政治家都研究历史而不研究生物学或诸如此类的学科的原因。关于作家们就说这些。
二号:但是历史的产生绝大部分都没有作家们参与。它不产生自一个中心,而是产生自圆周。由于小小的因由,把哥特人和古希腊罗马人塑成现代的文明人,这大概根本不必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费很大的劲。因为通人性的人既有食人的能力也有作纯理性批判的能力;如果情况适宜,他就会以同样的信念和个性二者兼得,这时很小的内部区别就会符合很大的外部区别。
离题一号:乌尔里希回想起自己服役期的一个相似的经历:骑兵连排成两列骑行,人们练习“传达命令”,一个轻声讲出的命令依次由一人传达给另一人;前头的人命令:“中士往前骑”,到后头命令变成:“立刻枪毙八个骑兵”或类似这样的话。世界历史也按同样的方式产生。
三号回答:一代今天的欧洲人若是在幼年时便被置于公元前五千年的埃及并一直待在那儿,那么世界历史就将再次从那一年开始,先重复一段时期,随后便由于无人猜得着的原因而开始渐渐有所不同。
离题二号:世界历史的法则——他与此同时想到——无非就是旧卡卡尼的“得过且过混日子”的国家原则。卡卡尼是一个极聪明的国家。
三或四号回答:那么历史的道路就不是一只台球的道路,一被推出便沿着某条轨道运行,而是像云朵的道路,像一个漫步大街小巷的人的道路,这条路时而因一个阴影、时而因一群人或房屋正面的某种奇特装修而偏转并且最后来到一处它既没见过也不想到达的地方。在世界历史中有某种迷路。当代总是像一座城市尽头的房屋,却不知怎么地不再完全是这座城市的房屋。每一代人都惊讶地问,我是谁,我的前人们是谁?其实还不如问,我在哪儿,并假定他们的前人并不是别样,而仅仅是在别处;若这样,那就已经有几分成功了——他想。
是他本人为自己这些回答和离题的想法编了号码,他时而盯住一张从一旁掠过的脸,时而盯住一家商店的橱窗,好不让这些思想从自己脑海里溜走;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点儿迷路,不得不站住片刻,才搞清楚他在哪里并找到回家的近路。上路前,他努力把他的问题在脑海里又仔细过了一遍。小疯子克拉丽瑟说得完全正确,人们是应该搞历史,人们必须编造历史,尽管他在她面前反驳了这种说法;但是人们为什么不这么干呢?这时,他没想起任何别的答案来,他只想起了洛伊德银行的菲舍尔经理,他的朋友莱奥·菲舍尔,早年他有时在夏天和他一道喝咖啡;因为倘若乌尔里希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和他进行了这场谈话的话,那么对方定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回答说:“您的忧虑也在我的脑袋里!”乌尔里希感激这一清新的回答,他一定会作出这样的回答来的。“亲爱的菲舍尔,”他立刻在想象中回答,“这件事不这么简单。我说历史,但我指的是,如果您记得的话,我们的生活。我一开始就承认,这是某种很不正派的做法,如果我问:人为什么不创造历史?这就是说,当他受了伤、后院失火的时候,为什么只是像一头动物那样积极地攻击历史?一句话,为什么他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创造历史?那么为什么这听起来不正派呢?虽然这和人对自己的生命不能简简单单听之任之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可我们对此有什么要反对的呢?”
“可是人们知道,”菲舍尔经理会回答说,“这是怎么发生的。政治家、神职人员和无所事事的阔老爷,以及所有装着奇思异想东奔西走的其余的人都不扰乱日常生活,对此人们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况且他们是有教养的。但愿今天没有这多的人举止行为没有教养!”菲舍尔经理当然说得对。人们应该感到高兴,如果人们相当熟悉抵押贷款和债券,便不在历史上耗费太多,因为他们声称自己熟悉历史。人们不可以,不,绝对不可以没有观念,但正确的做法是在各观念之间保持某种平衡,一种balance of power [35] ,一种武装的观念和平,一种可以使各方相安无事的状态。他们有教育这付镇静药。这是一种文明的基本情感。可是如今也存在着相反的情感,它变得越来越活跃,由偶然事件及其骑士们创造的英雄—政治的历史时代已经陈旧,必须由一种有计划的、所有有关人员都参与的解决办法来加以取代。
但是这时乌尔里希已经到家,乌尔里希年也就就此而告结束。
八四 断言:寻常的生活也具有乌托邦的性质
他在家里看到了那惯常的一堆文件,是莱恩斯多夫伯爵给他送来的。一位工业家许诺为平民青年军事教育最优秀成绩提供一笔高额的奖金。大主教的辖区主管机构对一个大孤儿院基金会的建议表态并声言,必须对任何其他教派的搀和提出异议。文教委员会报告在首都附近立一座和平皇帝和各民族大家庭奥地利大纪念碑这一临时倡议所取得的进展;在和卡卡尼文教部进行了接触并征询了有影响的艺术家联合会、工程师和建筑师协会之后,出现了众多的意见分歧,致使委员会觉得有必要在不妨碍以后必将提出的要求和中央委员会同意的前提下,登报招募参赛者,以征集关于拟议建立的纪念碑的最佳设计理念。内廷总务府在审阅后便将三星期前送审的建议返回给中央委员会并声明无法立刻就此转达皇帝陛下的意向,但认为在这些问题上先让舆论自己形成是明智之举。卡卡尼文教部就某某某某号来函声明说,它不能同意给予厄尔速记协会以特别支持;“笔画字母”国民健康协会显示自己的文化教养并申请经费拨款。
全都是诸如此类的信件。乌尔里希推回这包现实世界的信件,沉吟了片刻。他突然站起来,要来帽子和上衣并宣布将在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后回家。他叫了一辆车,返回克拉丽瑟那儿去。
天黑了下来,这所房屋只从一扇窗户将些许光亮投到街上,脚印成为冻得硬邦邦的窟窿,人们一踩上就绊一下,大门已经关上,客人来得出乎意料,所以叫喊、敲门和拍巴掌折腾了半天还是没人理睬。当乌尔里希终于站在房间里时,这似乎不是他刚才离去的那个房间,而是一个陌生的、令人惊异的世界,这里有一张摆着餐具、供两个人简单小聚的桌子,几把椅子,每一把上都摆着些家用什物,以及带着某种反抗向闯入者开启的墙壁。
克拉丽瑟穿一件简朴的羊毛睡衣,笑了笑。瓦尔特把迟来的客人接进来,眨巴着眼睛,把那把大屋门钥匙放在抽屉里。乌尔里希开门见山地说:“我折回来,只因为还欠着克拉丽瑟一个答复。”说罢,他便从被瓦尔特打断了的谈话的中间谈起。过了一会儿,房间和时间感便消失,谈话飘浮在蓝色空间上方某处星星点点的网眼里。乌尔里希阐述致力于思想史、不搞世界史的设想。这区别,他首先说明,不在发生的事情上,而在人们赋予它的意义上,在人们对它所怀的意图上,在包容单独事件的秩序上。现行的秩序是现实的秩序,像一个蹩脚的剧本。人们不徒劳地说世界剧场,因为总会出现与生活中同样的角色、纠葛和情节。人们爱,因为有爱情,人们爱,一如现有的爱情那样;人们像印第安人、西班牙人、处女或狮子那样骄傲;一百个凶杀案的九十个当中,人们之所以杀人仅仅是因为这被认为是悲剧性的、了不起的。尤其是那些卓有成效的政治上的现实塑造者们,撇开大的例外情况不谈,他们与写叫座戏的作家有共同之处;他们所制造的活生生的事件因缺乏想象和新意而让人感到无聊,但却恰恰又因此而使我们进入不抵抗的昏昏欲睡的状态,我们处在这种状态就会忍受任何一种变化。这样看来,历史产生自思想上的习惯作法和漫不经心,而现实则主要产生自对思想的袖手旁观。他声称,不妨将这总结为简短的几句话:我们太不在乎发生什么事,而太在乎谁、什么地方以及什么时间出事了,致使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所发生的事情的精神,而是它们的情节;不是新的生活内容的开拓,而是已经存在的生活内容的分配,完全符合好剧本和仅仅叫座的剧本的区别。但由此产生了真正相反的情况,这就是人们必须先放弃个人贪婪对各种经历所持的态度。人们必须无拘束地看待这些经历,仿佛它们是描绘出来或唱出来的似的。人们不可以随意引导它们,而是必须向上和向外翻转它们。如果这被认为是个人的,那么就得另外做些有集体色彩的事,乌尔里希描述不清这是什么事,他称这是一种精神液汁的压榨酿造和浓缩,没有它,个人自然只会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他一边这样讲着,一边回想起他曾对狄奥蒂玛说人们必须废除现实的那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