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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由于和莱奥娜一道在公开场合露面不怎么太合乌尔里希的口味,他通常就把给她喂食的地点迁移到自己的屋里,在这里她可以对着鹿角和简朴而独具一格的家具进食。可她却觉得自己因此而失去了可以抛头露面的满足感,每逢这位没有个性的人用一位小饮食店厨师所能提供的最最精美的菜肴惹得她独自无节制地大吃大喝,她便总是觉得自己完全像一个觉察到不是被人真心相爱的女人那样被糟蹋了。她漂亮,是个女歌手,她用不着藏藏匿匿的,每天晚上总有几十个男人热切渴望得到她,这些男人是会对她感到称心如意的。可是这个人,虽然他想和她单独待在一起,他却只会看着她,竟然不会对她说一声“天哪,莱奥娜,你的玉体……简直让我心花怒放”,也不会神魂摇荡地猛舔自己的小胡子,而她却对情郎们的这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莱奥娜有点儿瞧不起他,虽然她当然忠实地粘住他,乌尔里希知道这个情况。此外,在莱奥娜身畔说什么话合适,这个他是知道的,可是他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他的唇上还蓄着一部小胡子的时代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如果某桩从前能做到的事如今人们办不成了,而且还可能是件很愚蠢的事,那么,这完全就好像是一个人得了中风,手和脚麻木了。每逢他看到女朋友酒足饭饱、满脸通红,他的眼珠子便直晃动。人们可以小心翼翼揭下她的美貌。那是谢弗尔 [3] 的埃克哈特背进修道院去的公爵夫人的那种美貌,是戴着手套的手上托着鹰隼的骑士夫人的那种美貌,是充满传奇色彩的梳着沉重冠状发髻的伊丽莎白女皇的那种美貌,是一种使所有已经死去的人心醉神迷的美貌。说得精确一点,她也使人想起女神朱诺,但不是那个永恒的、不死的女神,而是那种一个已逝去的或正在逝去的时代称之为朱诺式的美的东西。就这样,这存在之梦只是松松地套在物质上。但是莱奥娜知道,人们既然接受了一个显贵的邀请,那么即便主人没什么愿望,客人也是欠着某种情分的,是不可以光让人呆呆地瞅着自己的;于是,一旦她又有了这个能力,便站起来并从容不迫、但声音洪亮地演唱起来。她的这位朋友觉得这样的夜晚就像一张撕下来的纸,有着种种突发的奇思妙想,但已干瘪,所有失去内在联系被硬撕扯出来的东西都会变成这样,并且充满了如今永远停止不前的人的那种专制,这种专制构成活的形象的阴森可怕的魅力,好似生命已经突然得到了一颗安眠药,如今它站立在这里,僵直、充满自在的联系、受到严格限制,但在整体上却极其没有意义。

七 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乌尔里希搞上了一个新相好

一天早晨,乌尔里希回到家里,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他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披挂在身上,他不得不用湿毛巾敷在红肿的脑袋上,他的表和他的钱包都不见了。他不知道,它们是让那三个他与之争执过的男子给抢走了呢,还是在他失去知觉躺在石子路面上的短时间里被一个悄没声的仁爱者偷走了。他在床上躺下,就在疲乏无力的肢体感到给裹上毯子抬上救护车的当儿,他把这段奇异的经历又想了一遍。

那三个人突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可能是夜阑人静时在街上碰撞了其中的一个,因为他思想不集中,心里想着别的事,可是这几个人顿时便一脸怒色,扭歪着脸走进路灯的光圈里。这时,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本应做出害怕的样子立刻朝后惊退,并同时用后背狠狠撞击已经走到他背后的那个人,或者用肘捅他的腹部,力求在同一瞬间逃脱,因为和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打架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可他却迟疑了片刻。这是年龄在作怪,他的三十二岁的年纪;有了这种年纪的人需用较多一些时间才会生出敌意和爱意来。他不愿意相信这三个蓦地在半夜用愤怒和轻蔑的目光盯着他的人只是看上了他的钱,而是一味地觉得仇恨向他涌流过来并变成了具体的形象;就在这几个无赖已经在用难听的话辱骂他的时候,他高兴地想到,他们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无赖,而是像他一样的公民,只不过多喝了几杯,便忘乎所以起来,他们见他从一旁走过便将他缠住并将一种仇恨发泄到他身上,这种仇恨就像大气层里的雷阵雨,随时都准备着向他和每一个陌生人倾泻下来。因为他有时也感觉得到某种相似的情绪。如今,极其多的人觉得自己与极其多的别的人处于令人惋惜的对立之中。人极不信任生活在自己圈子之外的人,所以不仅一个日耳曼人认为一个犹太人,而且一个足球运动员也认为一个弹钢琴的是不可理解的和劣等的人,这是文化的一个基本特征。说到底,事物只是通过自身的限度,进而通过对其周围环境的一种有几分敌对的行为而存在的;没有教皇也就不会有路德,没有异教徒也就不会有教皇,所以明摆着的,人对自己的同类的深切依傍就存在于对其同类的拒斥之中。这一点他当然没想得这么透彻;但是他知道存在一种不确定的、气氛上的敌对,在我们这一代,空气中充满了这种状况,而如果这件事突然发生在三个不相识的、事后又永远失去踪影的男人身上,生出如雷鸣和闪电那样的结果来,那么,这就几乎是一桩令人感到欣慰的事了。

无论如何,他似乎总还是面对三个无赖而作了有些过多的思考。第一个向他扑过来的人由于乌尔里希抢先给他的下颌来了一拳踉跄着退了回去,但是本应在这之后迅捷解决掉的第二个人却只是被他的拳头擦着了一点皮,因为这时一个重物从后面狠狠一击,几乎炸开了乌尔里希的脑壳。他腿一软,被抓住,随着通常继最初的衰竭出现的那种几乎是不自然的身体的苏醒而再次振作起精神,朝陌生人堆里乱砍乱打,被越来越沉重的拳头击倒在地。

由于如今他所犯的错误已经确定,这错误仅仅是在身体方面的,恰如人们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所以还一直有着健全神经的乌尔里希便安然入睡,一丝不差地带着在遭败绩时就已隐约感觉到的那种对飘浮而去的螺旋形意识衰退的喜悦。

又醒来时,他确信自己受的伤无关紧要,并对他所经历的这件事又进行了一番思考。一次殴斗总会留下一种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回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有过于匆忙的亲近的味道;尽管自己是遭攻击的人,乌尔里希还是觉得自己举止不得体了。但是有什么不得体了?!紧挨着这些街道——这些每隔三百步便有一个警察惩罚最轻微违反秩序行为的街道——是另外的街道,它们像一座原始森林那样需要同样的力量和思想。人类创造出《圣经》和步枪、肺结核和结核菌素。人类对国王和贵族讲民主;建造教堂并针对教堂又建了大学;把修道院变成兵营,但把这些兵营分配给战地牧师。当然人类也把装满铅块的橡皮管送到无赖们的手里,以便用它把一个同类的身体打出病来,随后就为这孤独、受虐待的身体准备好鸭绒被,就像乌尔里希此刻裹着的这样的鸭绒被,仿佛这鸭绒被里装着的尽是敬意和关怀似的。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生活的矛盾、不连贯性和不完美性这档子事。人们对此微笑或叹息。但是现在乌尔里希恰恰不是这样的心境。他憎恨这种混合着放弃和溺爱的人生态度,这种态度容忍生活的矛盾性和不彻底性,一如一个老处女般刻板的姑妈容忍一个年轻侄女粗野无礼的举止。只是即便事实表明待在床上是从世情的杂乱无章中谋取好处,他也并不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以世情为代价用道德心作了一种过于匆忙的补偿、一次短路、一种向私人领域的躲避,如果说人们总是自顾自趋利避祸,而不是去努力维护总体的秩序的话。是的,乌尔里希按自己的非自愿获得的经验甚至觉得,如果这儿废除掉步枪,那儿废除掉国王,如果随便哪个小的或大的进步在减少蠢事和丑行,这是绝对不会有什么价值的;因为讨厌的事和丑行的容器会即刻又让新的装满,仿佛这世界的一条腿总是向后滑动,如果另一条腿向前移动的话。人们自然必须认清个中的缘由和秘密运行体制!这当然比按正在过时的原则做一个好人重要得多,所以从道德观念上来说乌尔里希不喜欢日常做好事的那种英雄主义,而喜欢参谋本部的职位。

现在他把昨晚那桩惊险活动的后续部分也回忆了一下。因为当他在那场进行得不成功的殴斗之后苏醒过来的时候,一辆出租汽车在人行道附近戛然停住,司机试图抓住受伤的陌生肩膀将其扶起来,这时一位女士露出天使般纯洁的神情向他俯下身来。在这样从心底向上升起意识的时刻,人们看一切就像是在儿童书籍的世界里;但是不久昏厥便给现实让出位置,一个用心照料着他的女士的音容笑貌春风般吹拂着他,像科隆香水那样发出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致使他当即也就知道自己十之八九没受什么伤,并试图正正经经地站立起来。他未能马上就得遂心愿,于是那位女士便忧心忡忡地自告奋勇,要开车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进行救治。乌尔里希请求把自己送回家去,由于他确实还显得神志迷乱、身体虚弱,女士便满足了他的请求。后来在车里,他的神志迅速清醒了过来,他感觉到了自己身边有某种母亲般性感的东西,一片乐于助人的理想主义的纤云,现在,就在他又成为男子汉的当儿,怀疑和对一个仓促行动的恐惧的小冰晶在这片纤云的温暖下开始形成,而这些小冰晶则充满空气,使空中飘下柔和的雪花。他讲述事情的经过,而这位只比他年轻一点点、也许年龄在三十岁的美丽妇女则谴责世人的粗鲁并觉得他极其令人同情。

接下去,他当然就开始对这件事进行热烈辩解,并对自己身边这位惊讶不已的慈母般的美人儿解释说,在这样的打斗事件中人们不可以按成败来论英雄。它们的魅力也确实在于,人们在一般极短的时间里,以一种在市民生活中任何别的领域里均不会有的快捷并受到几乎感受不到的信号的指引,必须做出这么多的、各种各样的、强有力而相互严密协调一致的动作来,所以完全不可能用意识去检查这些动作。相反,每一个运动员都知道,人们必须在比赛前几天就停止训练,而这样做没有任何别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好教肌肉和神经达成最后的默契,而不使意志、企图和意识参与其中或者甚至横插一杠。乌尔里希描述说,在行为的瞬间情况也始终都是这样的:肌肉和神经跳动并与自我搏击;但这个自我,这整个身体、灵魂、意志,这整个儿的、从民法上与周围环境划清界线的主要的和整体的人,却只是十分愉快地受到肌肉和神经的裹挟,像骑在公牛背上的欧罗巴,一旦这个自我情况不是这样,如果不幸地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深思熟虑的光束照进这黑暗之中,那么事情通常就不会成功。乌尔里希说得振振有词。从根本上来说这是——他断言说——这个有意识的人的几乎完全丧失意识,或者说突然显现的事件是与那些各种宗教的神秘教徒们所熟悉的、已失传的事件相似的,说是因而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永恒的需要的一种同时代的代用品,即使是一个坏的代用品,但总还算是一个代用品;所以拳击或把这纳入一种合理的体系之中的类似运动项目便是一种神学,尽管不能要求大家普遍认识到这一点。

乌尔里希多半也是有点儿出于爱虚荣才对女伴这么夸夸其谈,好让她忘掉她发现自己所处的这种可叹的处境。在这种情况下她难以区别他是在严肃地讲话还是在讥讽。无论如何,从根本上来说,他试图通过体育运动来解释神学,这在她看来多半是十分自然的事,也许这甚至还挺有趣呢,因为体育运动是某种合时宜的东西,而神学则是某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虽然不可否认地确实还一直存在着许多教堂。不管怎么说吧,她觉得,一个幸运的偶然事件让她救了一个非常有才华的男子,不过其间她倒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想,他会不会得了脑震荡了。

这时乌尔里希正想说些明了易懂的话,便趁机顺带指出爱情也属于宗教的和危险的事件之一,因为爱情把人抬出理性的怀抱并使人处于一种真正无端飘浮的状态。

是的——女士说——但是体育运动粗野。

当然是的——乌尔里希急忙承认——体育运动是粗野。可以说,这是一种分布得极精细的、普遍的仇恨的表现,这种仇恨在竞赛中被引发出来。人们当然也会断言相反的话,说体育运动加强了解、增进友谊以及诸如此类的话;但从根本上来说这只是证明了,粗野和爱情相互之间的距离并不比一只大的彩色的不出声的鸟的一个翅膀和另一个翅膀之间的距离更远一些。

他把重音放在翅膀和彩色的、不出声的鸟上了——一个没有恰当意义的想法,但带着一丝生命在其无节制的肉体里用以同时满足各种互相角逐的对立的那种巨大的性感;这时他发现,他的女伴丝毫也没听懂这些话,但她在车里散布的软雪花仍还是变得更稠密了。于是,他把身子完全转向她并问,她是不是厌恶谈论这类身体方面的问题?说是身体的活动确实太过于时兴,从根本上来说这包含一种令人恐惧的感觉,因为如果身体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那么这身体就会失去平衡,就会不问青红皂白,用它那自动磨准过的动作对每一个刺激作出反应,使得占有者只有吃亏受损、不舒服的感觉,而他的性格则简直是控制了身体的某一个部分。

看来这个问题确实深深触动了这位年轻的妇人;她显得被这一席话打动了,急促呼吸着并小心谨慎地把身子挪开一点点。一种类似于方才所描绘的程序,一阵喘气、皮肤一阵泛红、心的怦然跳动,也许还有一些别的症状似乎已经在她身上露出了端倪。但是恰恰在这个时候,汽车在乌尔里希的寓所前面停住了。他只能赶快微笑着请求女救命恩人留下地址,好让他登门致谢,但让他感到惊讶的是,他没有得到这个恩惠。黑色的锻钢栅栏在一个惊奇的陌生人的后面砰地关上了。大概此后一座古老旧公园高大和暗黑的树木还曾在电灯光下出现,窗户亮起灯光,剪短了的、绿宝石般的草地上一座绣房般的小宫殿的低矮侧翼已经伸展开来,已经能看到一点墙壁,墙上挂着图片,摆着一排排杂色的书籍,这位被送走了的汽车上的伙伴被一派意想不到的美好的生活图景接纳了。

事情已经这样发生了,而就在乌尔里希还在考虑,如果他又不得不把时间耗费在一桩他早已腻烦了的风流韵事上,这会多么令人感到不舒服,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向他报告一位女士来访,这位女士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且是蒙着面纱走进他的寓所来的。这正是她本人,她不曾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却以这种既浪漫又仁慈的方式借口为他的健康担心而专擅地将这风流艳遇继续下去。

两个星期以后,博娜黛婀 [4] 便已经当了十四天他的情妇了。

八 卡卡尼 [5]

在人们尚把裁缝和剃头匠的事看得很重要并喜欢照镜子的那个年龄,常常也乐于想象一个愿意在那里度过一生的地方,或者至少是一个值得驻足的地方,即便人们感觉到,就自己个人而言不见得喜欢待在那里。一种这样的社会的强迫观念很久以来所想象的就已经是一种超美国式的城市,那里人人都手握跑表匆匆奔走或静静站住。空气和泥土构成一种蚁穴,交织着一层层交通繁忙的街道。空中运输工具、地上运输工具、地下运输工具、管道风动送人装置、汽车链水平方向急驰,快速电梯用泵把人群垂直方向从一个交通平面打入另一个;在交通连接点上,人们从一个运输器械跳进另一个,被它们的节奏,被在两个轰鸣着的速度之间形成一种中略、一种休止、一种二十秒的小裂口的节奏吸附和卷入,在这个一般性节奏的间歇里互相急促交谈几句。问题和回答的声音像机器的部件那样交错连接,每一个人只有完全明确的任务,职业在一定的地方成群地聚拢在一起,人们边吃边行进,休闲娱乐集中在别的市区,又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耸立着塔楼,人们可以在那里找到女人、家庭、留声机和情感。紧张和松弛、劳作和爱情在时间上被严格分开并按彻底的实验室经验被掂出分量。人们在从事这些工作中的任何一桩时遇到了困难,就干脆扔下不管;因为人们找到了另外一件事或者碰巧找到了一条更好的途径,或者是另外一个人找到了人们错过了的途径;即使没有任何东西比自以为有能力不放松某个个人目标更能挥霍掉共同的力量,这也无关紧要。如果人们不过久地踌躇和思虑,那么,在一个交融着各种力量的团体里,每一条道路都通向一个好的目标。目标是定得短暂的;但生命也是短促的,这样人们就可以向生命索取所能取得的最高价值,在自己的幸福之外,人并不需要别的什么,因为人们所取到的东西可以塑造灵魂,而那种人们不做什么事就想得到的东西则只会扭曲灵魂;对于幸福来说,重要的不是人们想得到什么,而是取到它。此外,动物学教导我们说,一个天才的整体很可能由一个缩减了的个人的总数组成。

完全不能有把握地说,事情准保会这样发生,但是这样的观念属于旅行梦幻之一,这些梦幻反映出那种携带着我们的不休息的运动的感觉。它们是肤浅的、不宁静的和短促的。天知道,什么会变成现实。人们会以为,我们每一分钟都必须控制住开端并为我们大家制订一个计划。倘若我们不喜欢速度这件事,那么我们就干另外一件事!譬如一件极缓慢的事,带着一种谜一般飘浮的、海蜗牛般神秘的运气和古希腊就已经如醉如痴地谈论过的那深邃的牝牛目光。但是情况完全不是这样的。事情控制着我们。人们日夜行驶在其中并且也还在其中做着种种别的事情;人们刮胡子,人们吃饭,人们相爱,人们读书,人们从事自己的职业,好像四堵墙壁静静地站住了似的,而那叫人感到无名恐惧的则仅仅是:墙壁在行驶,而人们却没觉察,而且它们把自己的路轨向前投抛,宛如长长的、摸索着的弯曲的线,人们却不知道它们伸向何方。此外,人们大概还愿意属于那些决定时代列车的力量之一。这是一个很不清楚的角色,而如果人们在较长时间的间歇之后向外面观看,那么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原来景色已经变了;在那里从一旁飞驰而过的一切之所以从一旁飞驰而过,是因为不可能有别的办法,但是尽管满心顺服,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还是越来越强烈,仿佛人们驶出目的地以外去了或者误入了歧途了似的。有一天,有了这强烈的需要:下车!跳下去!对被拦住、不进展、卡住、返回到一个错误岔路以前的地点的渴望!在还存在着奥地利帝国的昔日美好时代,遇到这样一种情形,人们可以离开这时代列车,坐到一条普通铁路线上的一列普通列车里并驶回家乡去。

那儿,在卡卡尼国,在这个此后已衰亡的、未被理解的国度里,在这个在许多方面未受到重视却堪称模范的国家里,那儿也有速度,但没有太多的速度。人们在异国他乡一想到这个国家,眼前便顿时会浮现出徒步行走和特快邮车时代的那些白色、宽阔、富裕的街道,它们像秩序的河流,像浅色的士兵粗亚麻布做的带子向四面八方贯穿这个国家并用行政部门的纸一样白的胳臂搂住各个国家。什么样的国家啊!那儿有冰川和大海、岩溶和波希米亚的庄稼地、亚得里亚海滨的夜晚、不安的蟋蟀 鸣叫,还有斯洛伐克的村庄,烟雾像从向上翻起的鼻孔里那样从那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还有这座蹲在两个小山丘之间的村子,仿佛大地微微张开了双唇,以便暖和它唇间的这个孩子。这些街道上当然也行驶着汽车;但没有太多的汽车!人们准备着要占领空中,这里也这样;但并没有投入全副精力。人们时不时向南美或东亚发出一艘船;但次数不太多。人们没有争当世界经济强国的野心;人们坐落欧洲的中心,古旧的世界轴线在这里相交;“殖民地”和“海外”这样的字眼人们听起来就像是在听某种还未经确定可行的和遥远的东西。人们追求奢侈;但断非像法国人那样过分讲究。人们进行体育运动;但不像盎格鲁-撒克逊人那样痴迷。人们支出大笔军费;但却只是刚刚多到足以保持大国中的第二弱国地位。首都也比世界上其他最大的城市小一些,不比那些仅仅是大城市的城市大得相当多。以一种开明的、不太感觉得到的、小心翼翼磨掉全部棱角的方式管理着这个国家的,是欧洲最好的官僚主义,这种官僚主义只有一个毛病会受人指责:它觉得那些不是因出身高贵或一项国家使命而崭露头角的个人,它觉得这样的个人身上的天才和独创的创业精神是多管闲事、僭越职权。可是谁乐意让未被授权的人对自己的事说三道四的呢!再者,在卡卡尼国始终只是一个天才被认为是一个粗人的国家,却从来不会像在别处发生的那样,粗人被当作是一个天才。

咳,关于这个被遗忘的卡卡尼国有多少奇特的话要说啊!譬如它是皇帝-国王的,是皇帝的和国王的;那儿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带有K.K. [6] 或K.U.K. [7] 这两个标记中的一个。但是尽管如此,却还是需要有一种秘密学问,方能总是稳妥地区分,应该把哪些机构和人叫作K.K.、哪些叫作K.U.K.。它书面上称自己是奥匈帝国,口头上叫奥地利;所以是用了一个它用庄严的国家誓言已经抛弃了的、但在各种只能体会不可言喻的事情上仍保留着的名字,以表示情感和国家法一样重要,规章制度并不意味着真实的严肃生活态度。按其宪法它是自由主义的,但它受教会的统治;它受教会的统治,但人们却过着思想自由的生活。在法律面前所有的公民都是平等的,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正好都是公民。有一个议会,这议会如此强暴地使用自己的自由,以致人们通常都将它关闭;但是也有一个紧急状态法,凭借着它的帮助,人们没有议会也能行,而每一回,一旦大家已经对专制政体感到愉快了,王室便会命令重新实行议会统治。在这个国家里有许多这样的事件,那些国民争斗也属于这些事件之一,它们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欧洲的好奇心,而今天人们却对它们作了完全错误的描绘。那些争斗是如此激烈,以致国家机器因此而每年停止运转好几次,但是在这些间歇的时间里以及国务活动停顿的时间里人们相处得好极了,并且装出一副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模样来。也是没发生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嘛。仅仅是每一个人对每一个别人的努力的厌恶,我们大家今天都一致认识到的这种厌恶在这个国家里已经早早地发展了起来,不妨说,已经早早地形成为一种升华了的礼仪,这种礼仪本来还可能会有严重后果的,倘若不是一些时候以前一场灾难阻止了它的发展势头的话。

不仅是对同国人的厌恶在那里增强成为集体精神,而且对个人以及对个人的命运的不信任也带有深度自信的性质。在这个国家里人们的行动——有时产生极大的激情和严重后果——总是不同于人们的思想,或者思想不同于行动。不知就里的观察家曾以为这是他们所认为的奥地利人性格的可爱之处或者甚至是这种性格上的弱点。但是这是错误的;简简单单用其居民的性格去解释一个国家里的种种现象,这永远都是错误的。因为一个国家的居民至少有九种性格,一种职业的性格、一种民族的性格、一种国家的、一种阶级的、一种地理上的、一种性的、一种意识到的、一种没意识到的以及也许也还有一种私人的性格;他集这些性格于一身,但它们溶解他,他实际上无非就是一个小小的、受到这么许多涓涓细流冲蚀的洼地,它们渗进这块洼地,又从那儿溢出,和别的小溪一道注入一个新的洼地。所以地球上的每一个居民也还有一个第十性格,这个性格不是别的,正是消极幻想未曾充满的空间;这个性格允许人做一切事,唯独不允许做这一件事:认真看待他的至少是九个别的性格所做的事和对它们所作的处置;换句话说,恰恰不允许做那件会将他充满的事。这个我们必须承认难以描绘的空间,在意大利同在英国有着不同的色彩和造型,因为那和它形成鲜明对照的东西有着不同的色彩和形态,可有时候却是同样的空间,恰好是一个空洞的、看不见的空间,现实屹立于其间,像一座失去了想象力的小小的用积木搭起来的城市。

就大家的目力所能见到的而言,这事在卡卡尼已经发生了,而在这方面卡卡尼是最进步的国家,只不过就是这一点世人还不知道罢了;这是个还在以某种方式忍受自己的国家,人们在其中是消极自由的,经常感受到自己没有充分的存在理由,像受到孕育出人类的海洋的气息那样受到对未曾发生的事或者并非不容改变地已发生的事的丰富想象的冲刷。

在别人在别的什么地方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的时候,那儿的人却说,事儿出来了;这是一句独特的、在德语或一门别的语言中一般不太会出现的话,在它的氛围中,事实和劫数变得轻如鸿毛和思想。是的,尽管有着许多不利的方面,卡卡尼也许仍然是一个适宜天才成长的国家;它多半也是让这一点给毁掉了的。

九 变成一个著名人物的三次尝试中的第一次

这个已经归来的人记不得自己一生中什么时候不曾心心念念想成为一个著名人物;这个愿望似乎是乌尔里希与生俱来的。这是真的,这样一种要求可能也反映出虚荣和无知;尽管如此,这还是相当真实的,是有一种很美好、很合理的追求,没有这样的追求大概也就不会有许多著名的人物了。

在这件事情上糟糕的仅仅是,他既不知道怎样变成一个著名人物,也不知道什么是著名人物。在学校里念书的时候,他把拿破仑看作是这样的人;部分是由于年轻人天然就赞赏铤而走险的行为,部分是因为教师强调指出这个把欧洲弄得天翻地覆的暴君是历史上最最作恶多端的人。结果就是,乌尔里希一逃脱学校就在一个骑兵团里当了见习士官。倘若问起这样择业的原因,当初他多半就只会回答说:为了当暴君。但是这样的愿望难以启齿。拿破仑的天才是在他当上了将军之后才开始展现出来的,而乌尔里希作为见习士官该怎样让他的上校相信这个条件的必要性呢?!在做骑兵中队操练时就已经显示出上校有着和他不同的看法。尽管如此,乌尔里希若不是有很重的虚荣心的话,便不会为这练兵场懊悔,在练兵场的平和的地面上非分要求和天职是难以区别的。对于像“国民武装教育”这样的和平主义的套话他丝毫也不予重视,而是沉浸在一种对男权主义、暴力和自豪的英勇状态的热烈回忆之中。他赛马,决斗,只区分三种人:军官、女人和平民;后者是身体不发达、智力鄙陋的一类人,他们被军官们从自己身边夺走了妻子和女儿。他沉湎于一种出色的悲观主义:他觉得,既然士兵这一行当是一种锋利、炽热的工具,那么人们就必须也为了造福世界而用这种工具煅烧和切割世界。

他感到庆幸,因为他没出什么事,但是有一天,他经历了一件事。他在一次社交聚会上与一位知名的银行家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不愉快事件,他本想以自己那种洒脱的方式了结这件事,但事实表明,在平民中也有善于保护自己女眷的男子汉。那位银行家和他认识的国防部长作了一次交谈,结果就是,乌尔里希和自己的上校进行了一次较长时间的谈话,这次谈话让他弄明白了大公爵 [8] 和普通军官之间的区别。从那时起,他便不再喜欢军人这一行当。他曾企盼着置身在一个震撼世界的惊险活动的舞台上,成为舞台上的主角儿,而一下子却看见一个喝醉酒的年轻人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发酒疯,只有石头和他搭腔。当他醒悟到这一点,便告别这段才使他获得少尉头衔的忘恩负义的生涯,退出了军界。

一〇 第二次尝试。没有个性的人的一种道德的征兆

但是,乌尔里希从骑兵转向技术时只不过换了一匹马而已;这匹新马是钢肢体,跑起来快十倍。

在歌德的世界里,织布机的格格声还是一种扰乱,在乌尔里希的时代人们已经开始发现机器车间、铆钉锤和工厂汽笛的曲调。当然绝不可以以为,人类不久会发现,一座摩天大楼比一个骑在马上的人伟大;相反,今天还是这样,倘若人们想炫耀点什么特殊的东西,他们不是骑在摩天大楼上,而是骑在高头大马上,像风一样快捷并且目光锐利,不像一座巨型折射望远镜,而是像一只鹰。他们的感情还没有学会使用自己的理智,而在这两者之间却有一个发展上的区别,这个区别几乎与盲肠和大脑皮层之间的区别一样大。所以,如果人们一如乌尔里希在少年气盛的年岁中断之后就已遭遇到的那样,会想到人在被自己视为神圣的一切方面行为远比他的机器更落后于时代,那这就意味着一种颇不容小觑的幸运哩。

乌尔里希一走进机械学课堂,当即就蒙住了。如果眼前摆着一台涡轮发电机的新模型或一套蒸汽机调节装置,那么,人们干吗还要观景楼上的阿波罗呢!如果事实已经证明,这根本就不是“常数”而是“机动值”,致使机械装置的性能要依着历史的情况而决定,人的好坏要依着人们用以评价人的个性的应用心理学技巧而决定,那么,关于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的千年说教还能把谁吸引呢!假若人们从技术的立场出发看世界,这世界简直滑稽可笑;人与人之间的全部关系均不实际,人们所使用的方法极度不经济、不准确;谁惯于用计算尺处置自己的各项事务,谁干脆就不能严肃地对待人类全部论断的整整一半。计算尺,这是两个由数字和线条无比机智地组合在一起的体系;计算尺,这是两根涂上白色油漆、相互交错滑动、带低矮梯形横截面的小棍,凭借着它们的帮助人们一转眼间就能解开最复杂的计算题,绝不会无谓地失去一个思想;计算尺,这是一个小小的象征,人们在上衣胸前的里袋里装着它,觉得它是心窝上的一条坚硬的白色线条:如果人们有一把计算尺,当有人带着重要的论断或怀着激昂的感情前来时,人们就会说:请稍等片刻,我们要先计算一下误差范围和所有这一切的可能值!

这无疑是关于工程事业的一种有力的想象。它构成一幅富有吸引力的、未来的自画像的框架,自画像上是一个口衔烟丝烟斗、头戴运动帽、足蹬漂亮马靴、在开普敦和加拿大之间的旅途上的男子,他要实现自己商号的宏伟蓝图。此间,人们始终还有时间从技术思想中获取一个安排和驾驭世界的主意或制作格言,像埃默森 [9] 将会挂在每一个车间上方的这句话:“人类作为对未来的预言在地球上漫行,他们的全部行为是尝试和问题,因为每一个行为都可能会被下一个超过!”严格地说,这句话甚至是乌尔里希的,只不过用好几句埃默森的话编排起来。

很难说清楚,为什么工程师们并不完全是与这种特性相吻合的人。譬如他们为什么经常佩戴一条表链,这表链在一侧成陡弧形从背心口袋伸向一个位于高处的纽扣,或者让这表链在肚子以上形成一个隆起部和两个沉降部,好似一首诗的强音和低音?为什么他们喜欢用鹿齿或小马蹄铁把胸针别在领带上?为什么他们的西服设计得像最初的汽车?最后还有,为什么他们除了谈论自己的职业很少谈论别的什么;如果真的谈论起别的什么来,为什么他们就会有一种特殊的、生硬的、不确切的、外向的讲话方式,而它向内达到的深度绝不超过会厌?这自然远非涉及所有人,但这涉及许多人,而乌尔里希初次到一家工厂办公室上班时所结识的那些人便是这样的人,他第二次结识的那些人也是这样的人。他们表明自己是和自己的制图板紧紧联结在一起、热爱自己的职业并且在职业上显得特别精明能干的人;但是若建议把他们的思想上的勇敢精神不是用在他们的机器上而是用在自己身上,那么,他们就会觉得这个建议是一种无理要求,就像是要他们违反常情地用一个锤子去杀人。

乌尔里希为了在技术的道路上成为一个不寻常的人而作的第二次和比较成熟的尝试就这样结束了。

一一 最重要的尝试

对于到那时为止的这段时间,乌尔里希今天会摇头,一如人们给他讲述灵魂转世时那样;对他的第三次尝试他却不会摇头。一个工程师不汇入到自由和广阔的思想境界,却沉迷于自己的特殊性之中,虽然他的机器一直被供应到地球的尽头,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就像一台机器不需要有能力去把作为它的基础的无限小方程式用到自己身上那样,他同样也不需要有能力把他技术的灵魂中大胆和新颖的东西传送到自己私人的灵魂上。但是对于数学就不可以这么说了;数学里有许多逻辑学,有许多才智,有时代的根源和一种巨大变革的起源。

如果能够飞行和与鱼儿一同旅行,钻通巍峨的大山,以神奇飞快的速度传递信息,看见看不见的和遥远的东西以及听见讲话,听见死人讲话,使自己沉入可以创造奇迹的康复睡眠之中,能够用活生生的眼睛看见人们在自己死后二十年将是什么模样,在星星闪烁的夜晚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天空和地下的千百种从前没有人知道的事情,如果这些就是实现原始梦想的话,如果光明、温暖、力量、享受、舒适是人类的原始梦想的话——那么,今天的研究不仅是科学,而且也是一种魔术,一种具有高度心力和脑力的仪式,它让上帝一点一点地渐渐显现;是一种宗教,它的教义学为严酷、勇敢、灵活以及像刀那样冷森和锋利的数学逻辑所渗透和支撑。

当然,不可否认,按照非数学家们的意见,所有这些原始梦想是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人们原始设想的方式被实现的。明希豪森 [10] 的邮车号角比批量生产的录音带更美,七里靴 [11] 比一辆汽车更美,劳林 [12] 的王国比一条铁路隧道更美,曼德拉草 [13] 比传真电报更美,吃自己母亲的心和理解鸟语比对鸟声的表现性动作进行动物心理学研究更美。人们赢得了现实、失去了梦幻。人们不再躺在一棵树下,从大足趾和二足趾之间凝视天空,而是在创造;如果人们想精明能干,就不可以饥肠辘辘、耽于空想,而是必须吃牛排、干实事。这完全就像是古老的、能力低下的人类在一个蚂蚁堆上睡着了,当新的人类醒来时,蚂蚁已经爬进他们的血液里了,从此他们就必须做最剧烈的动作,却不能摆脱这种动物性勤劳的可怜巴巴的感觉。人们确实不需要对此说很多的话,今天大多数人反正都清楚数学像一个恶魔已经进入我们生活的各个领域。也许并不是所有的这些人都相信人们可以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故事;但是所有必须懂一点什么是灵魂从而作为教士、历史学家和艺术家从中获取丰厚收入的人,所有这样的人均证明他们让数学给毁了,数学成为一种恶性的理智泉源,这种理智虽然使人变成地球的主人,但却也变成机器的奴隶。有报导称,内心的荒芜,由个别的锐利和整体的冷漠组成的巨大混合体,在一个由细节组成的荒漠里的人的极大孤独感,他的无与伦比的不安、恶意、心灰意冷、金钱欲、冷酷和残暴,这些都标明着我们的时代的特征,它们完完全全都是心灵的一种逻辑敏锐的思维所造成的种种苦果!就这样,当初乌尔里希成为数学家时就已经有一些人曾预言过欧洲文化的崩溃,因为人的心里已不再有信仰、爱情、质朴、善意,而颇能说明问题的则是,这些人在青少年时代和在校学习的时代都曾是蹩脚的数学家。所以后来就为他们而证明了数学,精确的自然科学之母、技术的祖母,也是最终推出毒气和战斗机来的那种精神的始作俑者。

对这些危险懵然不知的其实只是数学家们自己以及他们的学生们,像猛踩油门、在这世界上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轮的赛车运动员们那样在心中对这一切毫无感觉的自然科学家们。而对于乌尔里希,人们可以断言这样一点:他爱数学,为了那些不能忍受它的人的缘故。他不是从科学的角度而是从人性的角度爱科学。他看到,科学在认为属自己主管的所有问题上均与普通人有着不同的想法。如果人们用人生观代替科学的观念,用实验代替假设以及用行动代替实情,那么,就没有哪个受人尊敬的自然科学家或数学家的毕生事业会在勇气和变革的力度上不远远超出历史上最伟大的行动。世界上还没有哪个人会对自己的信徒们说:你们偷盗吧,杀人吧,奸淫吧——我们的学说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它会把你们泡沫状的罪孽的污水变成清澈的山溪;但是在科学领域每隔几年都会发生某种直到那时为止一直被认为是错误的东西突然把全部观念翻转过来或一个不显眼的和受蔑视的思想变成一个新的思想王国的主宰的事,而这样的事件在科学领域不仅是变革,也像一架天梯那样通向高空。科学和童话世界一样,就是这么强烈,这么无忧无虑,这么美妙。乌尔里希感觉到:人们只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一点罢了;他们浑然不觉人们已经能够如何思维,如果人们会教他们新思维,那么他们也会以不同的方式生活。

哦,人们自然会在心里暗想,世界上的事是不是都颠三倒四到必须永远把世界翻转过来看了呢?但是对此世界早已自己作出了两种回答。因为自从世界存在以来,大多数人在青年时代都是主张翻转的。他们觉得上了岁数的人留恋现存事物并且不是用脑,而是用心、用一块肉;思维,这真是滑稽可笑。这些年纪较轻的人总是发觉,上了岁数的人道德上的愚笨和寻常知识上的愚笨一样,都是缺乏新的联结能力的表现,而他们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道德则是一种功利、英雄主义和变革的道德。然而,一旦进入实现的年代,他们还是不曾多知道一些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并且根本就不想知道。所以,许多把数学或自然科学视为职业的人也觉得像乌尔里希那样出于这样的原因选定一门科学,这是一种滥用。

尽管如此,按专家的评价,自若干年前开始从事这个第三职业以来,他已经做出了颇多的成绩。

一二 一位女士——在一次关于体育运动和神秘教义的谈话之后乌尔里希便赢得了她的爱情

情况表明,博娜黛婀也追求高尚的思想。

博娜黛婀就是在那个不幸的拳击之夜救了乌尔里希并在第二天早晨严实地蒙着脸来探望他的女人。他给她,这个仁慈的女神,取了博娜黛婀的名字,因为她就是这样闯入他的生活的,他也是按着贞洁女神的名字给她取了这个名,那位贞洁女神在古罗马曾拥有过一座神庙,由于一种奇异的倒转那神庙最终成了种种放荡行为的中心。她不知道这个情况。她喜欢乌尔里希授予她的这个响亮的名字,她像穿一件漂亮的绣花便服那样带着这个名字来幽会。“那么我是你的仁慈女神喽?”她问,“你的博娜黛婀?”她一边字正腔圆地说出这两句话,一边用两条胳臂搂住他的脖子并微微向后仰起脑袋、满怀深情地注视着他。

她是一位有声望的人物的夫人,两个俊美男孩的温存的母亲。她的口头禅是“十分正派”;每逢她想对人、用人、活动和情感说点什么好听的,便总是用这句话。她能够像别人说星期四那样频繁和自然地说出“真的、善的和美的”来。最深刻地满足她的意念需求的,是想象在一个由丈夫和孩子组成的圈子里的一种宁静、理想的生活方式,可是“别诱惑我”这个黑暗的王国却在内心深处悬浮并以其恐怖把闪耀的幸福之光抑制成柔和的灯光。她只有一个毛病,这就是,她一看见男人就会极不寻常地激动起来。她绝不是淫荡;她是个具有强烈性要求的人,就像别人有别的毛病,譬如两手出汗或轻微改变脸色,这似乎是与生俱有的,遇到这种情况她从未能顶住过。当她在这种小说般的、极大地激起想象来的情况下结识了乌尔里希的时候,她从最初一刹那起便注定要成一种激情的猎获品,这种激情开始时以同情的面目出现,在短时间的、但却激烈的内心斗争后便渐渐变成见不得人的隐蔽活动并以罪孽与悔悟变化交替出现的形式继续进行下去。

但是乌尔里希在她的一生中天知道是第几个了。男人们一旦弄清楚了这个情况,通常都习惯于以不比对待可以让人用最愚笨的手段诱使着一再在同样的事情上摔跤的白痴更好一些的态度对待这样的色情狂女人。因为较温柔的男人献身的情感大致就像一头美洲豹对一块肉发出的咕噜——受到任何扰乱,豹子会很见怪的。这就使得博娜黛婀常常过着一种双重生活,像某一个可尊敬的普通公民,他在自己意识的幽暗间隙里是铁路线上的窃贼,而这个寂静、华美的女人一旦没让谁搂着,便会受到自我蔑视的压抑,而这种自我蔑视则是由谎言和她为了被搂抱而遭受到的污辱引起的。性欲一被激发起来,她便抑郁、善良,她甚至在其混合着热情和眼泪、残忍的质朴和不可避免地来临的悔悟的情感中,在对已经涌上心头的抑郁情绪的躁狂逃避中,显出一种魅力,这种魅力像一只镶上了黑纱的鼓不停地发出的咚咚声那样激动人心。但是在感情没有冲动起来的间歇,在使她感到自己无可奈何的两次软弱表现之间的悔悟中,她心中满怀着正经的要求,这时就会让人感到和她打交道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人们就必须真和善,同情一切的不幸,热爱皇室,尊重一切受尊重的事物,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像是在护理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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