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没有个性的人(出书版)》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完结】 > 没有个性的人.txt

第 20 页

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瓦尔特首先声称这是一个完全寻常的论断,这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事。仿佛不是整个世界、文学、艺术、科学、宗教都会“酿造和压榨”似的!仿佛哪个受过教育的人会否认观念的价值或不重视精神、美和善似的!仿佛一切教育会不是一种精神体系入门而是别的什么似的!

乌尔里希阐述自己的观点时指出,教育只是向人介绍当时存在和占主导地位的事物,这种事物从无计划的预防措施中产生,因此为了获得精神人们就必须首先深信自己还没有精神:他称这是一种公开的、从道德上看总的说来是实验性和创作性的信念。

这时,瓦尔特声称这是一个不成体统的论断。“你把这说得多么富有吸引力,”他说;“仿佛献身于观念还是过我们的生活,我们压根儿可以选择似的!但是说不定你知道这条语录:我不是一本挖空心思写出来的书,我是一个有矛盾的人?为什么你不走得更远些?为什么你不立刻要求我们为了我们的观念的缘故而废除我们的肚子?但是我回答你:‘人是用普通材料做成的!’我们伸出又收回胳膊,不知道是应该向右转还是向左转,我们由习惯、偏见和泥土组成,却仍然尽力走我们的路:这恰恰就是人道!所以人们只需用现实量一量你所说的话,它便至多显示出自己是文学!”

乌尔里希承认:“如果你允许我把这也理解为所有别的艺术、生物学、宗教等等,那么我当然也就愿意作与这相似的断言:我们的存在完完全全由文学组成!”

“啊?你把救世主的好意或拿破仑的一生称为文学?!”瓦尔特嚷嚷。但是话音刚落他便有了更好的主意,他带着稳操胜算的沉稳向自己的朋友转过身去说:“你是一个宣布罐头蔬菜具有新鲜蔬菜含义的人!”

“你说得肯定对。你也可以说,我是一个只愿意用盐做菜的人。”乌尔里希沉稳地承认。说罢他便不愿再谈论此事。

但是这时克拉丽瑟加入争论,她向瓦尔特转过身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反驳他!每逢出了什么特殊的事情,你自己不是总说:这种事人们现在能够在舞台上表演给所有人看,使他们不得不看到并理解它!其实人们必须唱赞歌!”她露出赞同的神色转向乌尔里希,“这赞歌人们非唱不可!”

她已经站立起来并走进椅子组成的小圆圈里。她的态度是她的愿望的一种有些笨拙的自我表现,仿佛她正打算跳一个舞似的;而对不讲究场合裸露情感十分敏感的乌尔里希则在此刻回想起,大多数人,大概齐地说吧,就是普通人——他们因不能创造出什么来而神经过敏——都怀有这种自我表现的愿望。心中如此容易地便产生“难以言表”的情感的,也正是他们,这真是一句真言和朦胧的底色,他们所表达出来的东西在这底色的衬托下隐约扩大着显现出来,致使他们永远认识不到它的正确价值;为了结束这场争论,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克拉丽瑟说得对:戏剧证明强烈的个人经历能够服务于一个非个人的目标、一种意义和概念的关联,这种关联使个人的经历几乎和人本身分离。”

“乌尔里希的话我听得很明白!”克拉丽瑟又插话,“我记不得我个人曾遇到过什么让我感到特别高兴的事;压根儿就不会有这种事!音乐你也不愿意‘拥有’嘛!”她转过身去对她丈夫说,“除了存在着音乐,没有任何别的幸福。人们把一个个经历拉到自己身边,随即又将它们铺开,人们愿意拥有自我,却不愿意拥有作为兜售自身的小零售商的自我!”

瓦尔特捂住太阳穴;但是为了克拉丽瑟的缘故他重新进行反驳。他努力使他的话像一道平静而寒冷的水柱喷射出来。“如果你只把一种行为的价值移置到精神力量的发射之中,”他转向乌尔里希,“那么我现在想问问你:这大概只有在一种没有别的目标、仅以生产智力为己任的生活中才是可能的啰?”

“这是所有现存的国家声称努力追求的那种生活!”后者回敬。

“在这样一个国家里人们将按照伟大的情感和观念生活,按照哲学和长篇小说生活?”瓦尔特继续说,“我还要问你:他们会这样生活,使伟大的哲学和文学应运而生,或者这样生活,使他们的全部生活内容成为鲜活的哲学和文学?我倒是不怀疑你所说的话,因为你的第一层意思无非就是人们今天所理解的文学国家;但你在说第二层意思的时候,忽略了哲学和文学在那儿将会相当多余。撇开人们按艺术的式样无法想象的生活或你愿意称之为你的生活的东西不谈,除了艺术的终结以外你的生活没有任何别的意义!”最后他这样说,顾及到克拉丽瑟而坚定地打出了这张王牌。

这一招奏了效。甚至连乌尔里希也愣怔了一阵才醒过神来。但随后他粲然一笑问道:“难道你不知道,每一种完美的生活都是艺术的终结?我觉得,你自己就正在为你的生活的完美起见而与艺术一刀两断。”

他说这话并没有恶意,但克拉丽瑟仔细倾听。

乌尔里希继续说:“每一部重要作品都透着这种热爱单独的个人命运的精神,因为单独的个人与总体想强迫他们接受的形式不相协调。这导致无法抉择的抉择;人们只能复述他们的生活。吸取所有文学作品的内涵,你就会在作为热爱这些文学作品的社会基石的全部有效的规则和章程的单个例子中获得一种虽然不完整、但却是由经验得到的无尽的否定!而一首带有这秘密的诗则会将世界的观念——它系在千百句日常话语上——从中切断并使它成为一只飘摇而去的气球。如果人们如惯常的那样把这称为美,那么美就将是一场极其无情的、比任何一场政治革命都更残酷的变革!”

瓦尔特连嘴唇都白了。他憎恨这种把艺术理解为对生活的否定、与生活的对立的观点。在他看来这是艺人的放荡生活,一个陈旧的愿望——惹恼“平民”——的残余。在一个完美无缺的世界上不再有美,因为美在那里将成为多余:这个带嘲弄性的不言而喻的道理,他在这个观点里觉察到了;但是他的朋友没有讲出口来的问题他却没听见。因为他的断言中所含有的片面性对乌尔里希来说也是明摆着的。他本来完全可以讲与这相反的话,说艺术是否定,因为艺术是爱;艺术通过爱产生美,也许除了爱以外,在整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手段可以使一件事物或一个人变得美丽。而仅仅是因为我们的爱只由片段组成,所以美就是某种如递增和对照的东西。只有爱情的海洋,只有在这个海洋里不再有递增能力的完美观念和以递增为基础的美的观念是一码事!乌尔里希的思想又一次触及了这个“王国”,他不情愿地停住。这当儿,瓦尔特也敛了敛神,在他首先宣布他的朋友的暗示——人们应该大致像在书本上读到的那样去生活——是寻常的,随后又宣布它是一种荒诞不经的论断之后,如今他转而证明这是一种邪恶的、卑劣的论断。

“如果一个人,”他以与先前相同的克制态度开了腔,“只把你的建议当作他的人生基石,那么他就得大致——不用提别的不可能的事了吧——同意一个美好的思想在他心中激起的这一切;甚至同意被纳入这样一个思想的这种可能性所蕴含的一切。这当然就会意味着普遍的衰落,但是由于这一面对你来说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或者也许你想到了那些不明确的一般性预防措施,对它们你没作过任何比较详细的说明——所以我只想打听关于个人后果的情况。我觉得结果毫无疑问,只会是一个这样的人在所有他不太是他的生活的诗人的情况下比一头动物的情形还更糟糕;倘若他想不起什么思想,他也就想不起什么决断,他简直就会在人生的一大部分岁月里听凭自己的欲望、情绪、寻常的激情,一句话,听凭最最无个性的、仅仅是一个人的组成部分的东西的摆布,并且几乎可以说是只要上部管道的梗阻延续不断,他就得正好想起什么就坚定地去做什么?!”

“然后他就必须学会拒绝干什么事!”克拉丽瑟代替乌尔里希回答,“这是积极的消极状态,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必须有这个能力!”

瓦尔特没有勇气注视她。拒绝的能力在他们中间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克拉丽瑟身穿长长的、盖住双脚的睡衣,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天使,她一跃而起站立在床上,露出闪光的牙齿,按照尼采的哲学自由发挥了起来。“我把我的问题像一个铅锤那样扔进你的心灵!你要孩子和婚姻,可是我问你:你是一个可以要孩子的人吗?!你是得胜者、你的美德的主宰吗?抑或这是你的动物性和生活的必需品……”在昏暗的卧室里,瓦尔特徒然地试图诱使她在床垫上坐下,这情景看上去简直令人心惊胆战。今后她将拥有一句新的口头禅;需要时人们必须能够采取的积极的消极状态,这听起来完全像一个没有个性的人;她向他吐露了真情?他竟然加强了她的特征?这些问题像蚯蚓那样在他心头缠绕,他几乎觉得恶心。他面如死灰,紧张逐渐从他的脸上消失,致使这张脸无力地皱缩起来。

乌尔里希察觉到这一点,关心地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瓦尔特勉强说了“不”并果断地微笑着说,希望他把他的胡话说完。

“啊,苍天在上,”乌尔里希承认,“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们常常从一种体育精神中获取对某些行动——如果对手以一种漂亮的方式实施这些行动,那么它们就会损害我们自己——的宽容态度;然后,实施的价值与损害的价值竞争。我们常常也有一个观念,按这观念我们的行动有所进展,但不久习惯、惰性、利益、窃窃私语便取而代之,因为没有别的辙儿。因此我也许是描述了一种并不可以实施到底的状况,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它完全是我们正生活在其中的、现存的状态。”

瓦尔特又恢复了平静。“如果颠倒黑白,那么人们总是可以说某种既真又假的话,”他轻声细语地说,并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继续争论对他来说已没有意义,“你就会干这种事,对某件事进行断言,说它不可能,但却真实。”

可是克拉丽瑟却使劲擦了擦鼻子。“可是我却觉得这很重要,”她说,“我们大家的心中都蕴含着某种不可能的东西。这很说明问题。我注意听着的时候,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我觉得如果人们可以将我们切开,那么我们的整个生命也许看上去就像一个戒指,只是这样徒劳地围绕着什么东西。”她已经先把结婚戒指褪下,这时正从戒指孔里朝曝光的墙壁望去。“我是说,戒指的中央一无所有,然而它看上去却完全好像只有这才是重要的似的。乌尔里希也不能马上就把这完美无缺地表达出来嘛!”

可惜这场讨论就这样带着一丝瓦尔特感到的悲痛结束了。

八五 施图姆将军努力整顿平民理智

乌尔里希比离家时说的晚归了大约一个小时,当他回到家里时,有人向他报告,说是一个军官已经等候他多时。他颇感惊讶地在楼上见到了封·施图姆将军,将军怀着老战友般的友好情谊问候他。“亲爱的朋友,”将军向他大声说,“你得原谅我这么晚还突然来拜访你,但我公务缠身早来不了,所以已在你的藏书堆里坐了两个小时,这些书真是井然有序极了!”宾主寒暄了一阵,便转入正题,原来施图姆是为提出一个紧急请求而来。他跷起二郎腿——凭他的体形,这颇有点费劲——伸出胳膊和小手,解释说:“紧急?每逢我的部门专职人员给我送来一份紧急公文,我总是对他们说:这世界上除了上厕所以外就没有什么事是紧急的。但是认真说来,促使我来登门求见你的这件事是极其重要的。我已经对你说过,我把你的表妹的家看作是我了解世间最重要的平民问题的一个特殊机会。毕竟这是某种非国家资产性质的东西,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可是,另一方面,即使我们有我们的弱点,军人也绝不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愚蠢。我希望你会同意我的看法,我们一旦做什么事,便总是做得干净利索。那么你同意这种说法了?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坦率交谈。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你承认,我为我们的军事精神感到羞愧。我是说,感到羞愧!除了随军主教之外,今天我大概是军队里和精神关系最密切的人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人们若是仔细观察我们的军事精神,不管它多么卓越,它看上去也像一份早期汇报。你大概知道什么是早期汇报的吧?那么是不是呀,监察军官在报告里写着,多少人员和马匹尚在,多少不在了,他们病了,等等,莱托米施尔重骑兵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都没有来,如此等等。但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员和马匹在或有病等等,这他就不写进报告里了。而这恰恰正是人们和平民达官贵人们打交道时始终都必须知道的。士兵说话短、简单且实事求是,但是我经常和平民各部的要员们一起参加会议,他们一有机会就问,为什么我一定要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们提出上层人物的体察和关心作为依据。因此我就——你得向我保证,我现在说的话只能你知我知——向我的上司弗洛斯特阁下建议,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倒不如说是我想给他来个意外惊喜,我说我可以利用在你表妹这儿的机会好好深入了解一下这些上层人物的体察和关心,并且,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不揣冒昧地使其为军事精神所用。毕竟我们军方有医生、兽医、药剂师、牧师、法官、剧院经理、工程师和小乐队指挥:但还缺一个主管平民精神的中央机构。”

乌尔里希现在才发现,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带来了一只公文包;它靠在写字台的脚上,这是那种大的、可以用一条结实的皮带背在肩膀上的牛皮包,它们用于在各部宽敞的大楼里以及在大街上传送文件。将军显然是带着一个传令兵来的,传令兵在下面等候,只是乌尔里希没发现罢了。施图姆颇吃力地将这只沉甸甸的公文包拉到自己的膝头上并打开了小钢锁,这是一把看上去极具军事技术的锁。“自从我参加你们的活动以来,就一直没闲着,”他微笑道,弯腰时浅蓝色上衣上的金纽扣绷紧了,“可是你明白,这方面有些事情我并不是完全对付得了。”他用手指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大摞记着奇特的笔记、画着各种线条的散页。“你的表妹,”他解释道,“有一回我和你的表妹详谈过这件事,她理所当然地希望,从她为我们至尊的主立一个精神纪念碑所作的努力中会产生一个思想,一个简直可以说是人们今天所拥有的全部思想中级别最高的思想;但是不管我多么钦佩所有这些受邀与会的人,还是已经觉察到,这件事实在太艰难了。一个人说东,另一个人就说西——这没有也引起你的注意吗——但是我觉得比这更糟糕得多的却是:平民精神似乎就是人们指着一匹马称之为饕餮之徒的那种东西。你还记得吗?你可以给这样一头猛兽喂双份饲料,它还是不会长胖!或者我们不妨就说,”看到主人脸上略现愠色他便改口说,“不妨说,它一天天胖起来,但是它不长骨头,而且毛皮依然没有光泽;它所得到的,只是一肚子的草。因此这引起我的兴趣,你知道吗,我已经拿定主意要关心这个问题:究竟为什么我们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施图姆面带微笑把头一张散页递给前少尉。“人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啦,”他说,“但是我们在军队里始终是讲求条理的嘛。这里这些东西是委托代销我在你表妹那儿从参加聚会的人的嘴里获悉的主要思想。你看吧,如果私下里问他,那么其实每一个人都认为别的什么事最重要。”乌尔里希惊奇地察看那张纸。它按申报表或军事表册的式样用交叉线和横线分格,格子里所登记的却都是与这样的结构有些抵触的话,因为他读到了用国家档案馆的工整字体书写的耶稣·基督的名字、佛祖释迦牟尼、老子、路德·马丁、歌德·沃尔夫冈、冈霍夫·路德维希、张伯伦以及许多别的人,这些人的名字显然在另一张纸上继续开列下去;随后在第二栏里可以读到基督教、帝国主义、交通世纪等等类似的话,在它们之后接着就是别的栏里的别的词组。

“我也可以把这称为现代文化地籍簿册,”施图姆说,“因为我们已经将它扩大,它现在包含在最近二十五年里深深触动了我们的各种思想及其创立者的名字。我简直不知道这花费了多少心血!”由于乌尔里希想知道他是怎样编成这份表册的,将军便喜滋滋地讲解起编纂过程及体例。“我动用了一个上尉、两个少尉,外加五个军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编成了!要是我们可以完全按现代方式行事的话,我们就可以给所有的团队寄去‘您认为谁是最伟大的人?’这个问题,一如人们今天所做的那样,就像报刊搞的民意测验之类,你知道吗,同时附上命令,要他们把投票结果的百分比报上来;但是,在军队里这样行不通,因为自然没有哪支部队可以不报皇帝陛下而报别的什么人。后来我就想到,何不改问哪些书最受欢迎、印数最高,但是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原来除了《圣经》以外便是印有各种公用事业收费表和古代笑话的邮政新年小册子,这是每一个收件人付几个小钱就可以从邮递员那儿得到的,这又一次让我们注意到平民精神多么艰难,因为一般来说适宜于每一个读者的书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书,或者起码,人们曾告诉过我,一个作者在德国得有很多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才会被认为是一个旷世奇才。因此,这条道路我们也走不通,最后这事儿是怎么做成的,这个嘛,现在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希尔施军士的一个主意,和梅里夏少尉一块儿想出来的,可是我们成功了。”

施图姆将军将这页纸放到一边,带着一种显示出严重失望情绪的表情拿出另外一页纸来。他在清点了中欧思想库的存货之后不仅遗憾地断定这库里全都是互相对立的思想,而且也诧异地发现,这些对立的思想在对之作深入思考时开始相互转移。“每逢我向你表妹府上的那些著名人物请教,他们每一个人都各有各的说法,对此我已经习以为常,”他说;“但是当我和他们交谈了比较长的时间,我还是觉得仿佛他们所有的人都说着一样的话,这就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了,恐怕是我这个当兵的脑袋瓜子不够使,理解不了这个啦!”施图姆将军的脑袋瓜对什么感到如此忧心忡忡,这不是一桩小事,本来就不可以只让国防部去操这份心的,虽然情况表明,它同战争保持着种种最良好的关系。当今的时代一些重要思想通过特殊的命运恩宠给自己立刻添上一个反思想,致使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民族主义和国际主义、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和和平主义、理性主义和迷信在这个时代共同流行,而且还添上了有同样或较小当代价值的无数其他对立思想未耗尽的残余。这似乎已经是十分自然的事,就如同有白昼和黑夜、热和冷、爱和恨,以及人体内每一块屈肌都有一块与之相对应的伸肌,而施图姆将军则和别人一样,本来也是绝不会想到要把这看作有什么不寻常的,若不是他对狄奥蒂玛的爱使他满怀虚荣心地陷入了这场冒险活动的话。因为爱不满足于将大自然的统一建立在对立的基础上,而是希望在对温情的渴求中得到没有矛盾的统一,所以将军曾想方设法建立这种统一。“我在这里,”他一边出示有关的册页,一边对乌尔里希说,“编了一份思想指挥官名录,这就是说,它含有所有最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把较大的军团从思想引向胜利的人的名字;这儿的另外一页是作战条令;这儿是行军计划;这一页是确定提供思想给养的仓库或武器储藏处的尝试。可是你大概会觉察到——我已经让人在图样中明确突出这一点——如果考察今天有争议的思想群体中的任何一个,你会觉察到,它不仅从自己的仓库,而且也从对手的仓库里吸取战斗员和思想物质的补给;你可以看到,它不断地改变阵线并且会毫无道理地突然掉过头来为反对自己的敌方而战;你会在相反的方向看到,各种思想不断地跑向敌对的一方,来回跑,致使你时而在一个,时而又在另一个阵线发现它们:一句话,人们既不能拟定井然有序的给养计划,也不能确定一条分界线,更不能拟定别的什么,而所有这些,恕我直言——可是另一方面,我又不能相信它——在我们这儿是会被每一个上司称为一堆猪猡的!”施图姆把几十页纸一下塞到乌尔里希的手中。这些纸上写着行军线路图、铁路线、道路网、部队番号、指挥所所在地、圆圈、长方形、用黑色阴影线表示的空间;就像一篇正规的参谋部文告上那样,红色、绿色、黄色、蓝色线条贯穿其中,还画进去了各种式样、各种含义的小旗,一年后这些小旗就会为大众所喜闻乐见。“一切全白搭!”施图姆叹息,“我更换了表现方式,试图不用战略的而用军事—地理的手段来对付这件事,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至少可以获得一个明确划分好的行动空间,但是这同样也无济于事。这儿就是山岳形态学和水文地理学方面的表现尝试!”乌尔里希看到从标出的山顶分出的分支又在别处集结,看到泉源、河网和湖泊。“我还曾经,”将军说,他那双富有生活乐趣的眼睛里闪现出某种受到刺激或受到煽动的光,“作过各种不同的尝试,想使所有这些成为一个统一体:但是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就好像人们在加利西亚坐二等车旅行惹来一身虱子!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糟糕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如果人们长久在这思想那思想之间徜徉,他就会浑身发痒,而且即便搔得出血心里也安静不下来!”

年轻的前少尉听到这种粗野的描绘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将军请求:“不,请你别笑!我考虑过了:你已经成为一个杰出的平民;处在你的地位,你会理解这件事的,但是你也会理解我的嘛。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助我。我太过于尊重一切属于精神范畴的东西,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是对的!”

“你对待思维太过认真了,中校先生,”乌尔里希安慰他。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中校,随即便道歉说:“你使我如此愉快地重新回忆起以往的岁月,施图姆将军,想当初你曾在军官餐厅里命令我到角落去作哲学探讨。但是我必须再说一遍,人们不可以像你现在这样,这么认真地对待思维。”

“不认真对待?!”施图姆悲叹,“可是我脑袋里若没有严格的条理就活不下去!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一想到我已经没有它在练兵场和兵营里、在军官笑话和女人故事之间度过了多么长久的岁月,我简直就毛骨悚然!”

他们在桌旁坐下;乌尔里希为将军用男子汉的勇气阐述的这些孩子气的想法以及在小小的驻防地适时逗留时被赋予的无穷的青春活力所感动。他邀请这位逝去的岁月里的同志与自己共进晚餐,将军还如此强烈地处在想同人分享秘密的情绪中,以至于竟聚精会神地叉着每一小片香肠。“你的表妹,”他举起酒杯说,“是我所认识的最令人赞叹的女人。人们说得对,她的确是狄奥蒂玛第二,这样的女人我还从未见过。你知道吗,对于我的妻子,你不认识她,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孩子我们也有:但是一个像狄奥蒂玛这样的女人,这却完全是另一码事!有时她会见客人,我便走到她身后:一种给人深刻印象的女性的丰满!而与此同时她在前面和某个杰出的平民人物相谈甚欢,那样具有学者风范,我真想边听边记笔记!跟她结了婚的那位司长,他绝对不知道该如何赏识她。说不定你对这位图齐特别有好感,那我就请求原谅,但我极不喜欢他!他只是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微笑着,仿佛他什么窍门都知道,可就是不想透露给我们似的。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对平民满怀敬意,可政府官员排在最后一位;他们无非是一种平民军官,一有机会就和我们争优先权,还一边厚颜无耻地做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活脱是一只猫,一只蹲在树上注视着狗的猫。而阿恩海姆博士则又是另一种类型,”施图姆继续闲扯,“也许也自命不凡,但这样的优越感人们就是得承认嘛。”他显然酒喝得猛了一点,在讲了许多话之后,他心情变得愉快、态度也变得亲密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继续说,“也许我之所以不理解,是因为人们今天自己已经有了一种如此复杂的悟性,不过虽然我本人赞叹你的表妹,仿佛——那么我只好直说了,仿佛一块肉太大卡在我的喉咙里了——但她爱上了阿恩海姆,这倒也让我颇感欣慰。”

“怎么?你确信他们有关系?”乌尔里希问得有些莽撞,虽然这本来是不应该让他感到伤感的;施图姆用他那双近视的、因激动而还模糊着的眼睛满腹狐疑地凝视着他并戴上夹鼻眼镜,用完全不像军人的口吻补充说:“我没有断言他已经拥有过她。”他以军官的直率方式回答,又戴上自己的夹鼻眼镜并用完全非军人的口吻补充道:“但即便如此也是无可非议的;真是见鬼了,我已经对你说过,人们从这个社会得到一种复杂的悟性;我当然不是个多情的人,但是一想到狄奥蒂玛可能会赠予此人的温柔多情,我就不禁与他感同身受,反过来,我觉得他吻狄奥蒂玛仿佛就是我自己在吻她。”

“他吻她?”

“这我可不知道,我不刺探他们。我只是这么想象罢了,如此而已。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怎么会这样的。顺便说一句,我已经见过,有一回他们以为没有旁人看见,他是怎样抓住了她的手,那时他们十分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就好像被下了‘跪下祈祷,摘下军帽’的命令似的,随后她极小声地央求他什么,他对此作了回答,一问一答我都逐字逐句记住了,因为这相当难理解;她是这样说的:‘啊,要是能找到解救的思想该多好啊!’他回答:‘只有一个纯洁的、不动摇的宣示爱情的思想才能使我们得到解救!’他显得太从个人角度理解这个问题了,因为她一定是指她为从事自己的伟大行动所需要的那个解救的思想——你笑什么?你别拘束,我一直是有自己的特点的,现在我一定要帮助她!这一定办得到;有这么多的思想,总会有一个思想能解救人的!只要你肯帮我一把!”

“亲爱的将军,”乌尔里希重申,“我只能对你再说一遍,你对待思维太过于认真了。但是既然你注重这个,我可以试着向你解释一个平民是怎样思考的,我尽量试试吧。”他们点燃了雪茄烟,他开了腔:“首先你盘算错了,将军;并非像你所以为的那样,应该在平民中找到精神,在军队中找到物质,情况恰恰相反!因为精神是秩序,那么哪里比在军队里有更多的秩序?军人的衣领全都是四厘米高,纽扣的数目有严格的定规,甚至在多梦的夜晚床也是笔直沿墙摆放着!一溜儿排开一个骑兵中队,集结一个团队,腰带带扣头向右放置,这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精神财富,否则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精神财富!”

“拿这些去糊弄你祖母还差不多!”将军小心翼翼地咕哝道,他心存疑虑,不知自己是听错了还是喝迷糊了。

“你操之过急,”乌尔里希坚持己见,“只有在事情重复出现或可以受到控制的地方才可能有科学,那么哪儿的重复和控制会比军队更多呢?如果一个骰子在九点钟时不是和在七点钟时一样四四方方,那它就不是一个骰子。行星轨道的规律是一种射击规章。如果一切只是一闪而过,那么我们根本对任何事都无法想象或作出判断。要留声留名,那就必须是可以重复的、大量存在的,如果你还从未见过月亮,你就会以为它是一个手电筒;顺便说说,上帝给科学制造的大难堪就是,上帝只被人看见过仅有的一次,这就是在创造世界的时候,那时还没有训练有素的观察者。”

必须设身处地替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着想;自军官学校以来,从便帽的式样到准许结婚,他的一切举止行为都有定规,向这样的言论敞开胸怀,对此他兴趣不大。“亲爱的朋友,”他狡黠地回答说,“你说的可能都对,可是这跟我毫不相干;你很会开玩笑,你说,我们军人发明了科学,但是我不谈科学,而是如你的表妹所说,我说的是心灵,当她谈到心灵的时候,我就恨不得脱光衣服,这和一身制服太不相称了!”

“亲爱的施图姆,”乌尔里希不为所动地继续说,“许许多多的人指责科学没有情感、机械,并且也使得它所触及的一切变得如此;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他们竟然看不到在涉及情感的事情上有着一种远比在涉及理智的事情上糟得多的规律性!因为什么时候可以说一种感觉十分自然而又简单?如果所有处境相同的人都简直是自动出现这种感觉呢!如果一种有道德的行为不是这样一种可以随意频繁重复的行为,那么人们怎么可以要求所有的人有道德呢?!我还可以给你举出许多别的类似的例子,如果你避开这种沉闷的规律性,躲进内心的最黑暗的深处——这个不受监督的处所,躲进这个湿乎乎的创造物的内心深处——它防止我们被理智消融,如果这样,你觉得如何呢?刺激和反射的轨道,习惯和技巧的磨合,重复,固定,磨刻,系列,单调!这是制服、兵营、勤务条例,亲爱的施图姆,老百姓的心灵和军队有着奇怪的亲缘关系。不妨说,老百姓的心灵只要能够便总是尽量抓住这个榜样,它永远也不能完全与之匹敌。要是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它就会像一个遭遗弃的孩子。就以一个女人的美为例吧:让你惊喜和折服的那种美的东西,你以为是平生第一次看见,但你内心早已知道它并且寻找过它,你眼里总有它的余辉,只不过现在这余辉正在渐渐变得如日光般明亮;相反,如果确实是一见钟情的爱,是美,是你还从未感受过的美,那么你简直就会手足无措;要没有先例,你不知道它的名字,你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回答,你简直迷惑不解,不知所措,陷于一种莫名的惊讶、一种痴呆的迟钝,这种迟钝同真正的迟钝幸好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这时将军急忙打断他的朋友的话。迄今为止他一直敏捷机巧地在听他说话,这是人们在练兵场上听上司责备和教诲时的那种敏捷机巧,是必要时必须能够重复、却又不可以吸纳的那种敏捷机巧,因为要不人们也完全可以骑一只没上鞍子的刺猬回家的;但是现在乌尔里希刺痛了他,他大声嚷嚷:“说实话,你描述得极其正确!每逢我沉浸于对你表妹的赞叹之中,一切在我心中便化为乌有。每逢我尽量集中精神,以便想出一个可以用来为她效劳的主意,我心中同样会生出一种极其令人不快的空虚感;倒是也不必把这称为迟钝,但是一定很相似。那么,如果我正确理解了你的话,你认为军人的思维完全有条理;老百姓的理智要以我们为榜样,这我必须拒绝,这大概只是你的一句俏皮话而已!但是,我们有同样的理智,这个想法我有时也有;而除此之外的,你认为,所有这些在我们士兵看来极具非军人色彩的事物,如心灵、美德、热忱、情感——这些东西阿恩海姆运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但是你认为,这虽然是精神,当然啦,你是说,这恰恰就是所谓上层人物的体察,可是你也说,人们会因此而变得痴呆,这一切说得对极了,但毕竟还是平民精神占优势,这个你当然是不想否认的,现在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已经说了一,你把这给忘了;我说了一:精神在军队里,现在我说二:物质在老百姓那儿……”

“可是这是胡说八道吧?”施图姆满腹狐疑地表示反对。军队的物质优势是一种教条,完全和这信念一样:军官阶级离皇上最近;即使施图姆从来没有被认为是一个运动员,可是就在似乎怀疑这一点的刹那间,心中却油然生出这种确信:同样是肚子,老百姓的肚子一定比他的肚子还要软一些。

“不多不少,和一切别的胡说八道一样,”乌尔里希辩解,“可是你必须让我把话说完。你看,约莫一百年前吧,当时德意志老百姓的首脑人物们曾认为,思考的平民将坐在自己的写字台旁从自己的头脑中引出世界的规律,一如人们能够证明三角形定理;当初的思想家是一个穿棉布裤、把头发从额头上甩开、还不知道煤油灯更不知道电或录音的人。从那时起我们的骄矜习性便彻底改掉了;在这一百年里我们对大自然和一切的了解比先前强多了,但后果几乎可以说就是,从各个部分的条理上赢得的一切人们又从整体上失去了,致使我们有越来越多的条理,越来越少的秩序。”

“这与我的研究相符。”施图姆证实。

“只是人们不像你这么热心寻找一个总结而已,”乌尔里希继续说,“在已经作出努力之后我们陷入一个故态复萌的阶段。你想一想,今天是什么情况:如果一个重要人物传播一个思想,那么这个思想立刻就会被一个由好感和反感组成的分配过程攫住;首先,赞扬者们从中撕下大块大块适合自己穿着的破布,并像狐狸扭曲腐尸那样扭曲他们的大师,然后对手们就来消灭薄弱的段落,于是很快除了一批可供朋友和敌人随心所欲利用的格言存货外便没剩下什么了。后果就是一种普遍的意义模糊。没有哪个‘是’上不挂着一个‘否’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会找到二十个赞成这样做的最美好的思想,如果你愿意,你也会找到二十个反对这样做的理由。人们几乎已经可以相信,这就像在爱、在恨、在挨饿,滋味想必是不一样的,每一种滋味都要尝一尝。”

“妙极了!”施图姆又如愿以偿地喊道,“某种相似的话我自己就已经对狄奥蒂玛说过!但是你别以为人们会把这一片混乱看作是对军队的认可,哪怕只是一刹那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也让我感到害臊!”

“我倒要劝你,”乌尔里希说,“去给狄奥蒂玛暗示:出于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上帝似乎正在开创一个保养身体的时代;因为唯一还可以撑住思想的,是身体,思想从属于身体,你作为军官在这方面本来就有一段领先的距离。”

矮胖将军一怔。“至于说到保养身体,我不比一只剥去皮的桃子更好看,”稍过片刻,他怀着一种苦涩的满意说,“我也必须告诉你,”他补充说,“我只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想着狄奥蒂玛并希望以同样的方式经受住她的考验。”

“可惜,”乌尔里希说,“你的意图是配得上一个像拿破仑一样的人物的,可是你生不逢时呀!”

将军怀着为自己的意中人受苦的想法赋予他的庄重感忍受这讥讽,并在略一沉吟后说:“不管怎样,我为你有趣的建议感谢你。”

八六 王者商人和心灵-商业的利益融合也是:所有通往精神之路都从心灵出发,但没有回头路

就在将军的爱情向他对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的赞叹让路的当儿,阿恩海姆本来想必是早就会作出不再归来的决定。可是他没这样做,而是作了久住的准备;他长期保留下榻的饭店里的房间,他动荡的生活好像要静止下来了。

当时,世界受到各种各样的事件的震撼,谁在一九一三年岁末有好消息,谁就是有了一座内部沸腾着的火山的概念,即使普遍存在着起因于和平劳动的感应作用,人们总觉得这座火山永远不会再次爆发。这种心灵感应并不普遍地同样强烈。舞厅广场旁边的这座美丽的旧宫殿——图齐司长在这里行使他的职权——的窗户常常还在深夜把灯光投进对面花园里光秃的树木之间,而有教养的逛街的人走过这里则总要感到一阵战栗。因为一如先圣约瑟之名渗入寻常木匠约瑟,“舞厅广场”这个名字渗入坐落在那里的宫殿,使其蒙上一层神秘色彩,让人觉得这似乎是那五六个神秘厨房中的一个:有人就在那些厨房的被遮蔽住的窗户的后面对人类的命运作出安排。阿恩海姆博士对这些事情相当了解。他收到密码电报并且时不时就有一个他的属下来看望他,带来总部的私人信息,他的饭店寓所正面的窗户也常常灯火辉煌,一个富有想象力的观察者完全会以为,在这里过夜的是第二个政府,一个反政府,一个现代的、隐蔽的经济外交战场。

顺便说及,阿恩海姆从不忽视使别人产生这种印象的机会;因为没有外貌的感应作用,人就只是一个甜蜜蜜、水汪汪的没皮果实。在吃早饭的时候——出于这个原因他从不单独而是在对所有人都开放的餐室里用早餐——他以有经验的统治者的纯熟统治技艺以及知道自己受人瞩目的人礼貌安详的态度让他的秘书用速记法记下一天的日程安排;其中没有哪个项目足以给阿恩海姆带来快乐,但是它们不仅互相分享在他意识中所占的地位,而且还因早餐的魅力而受到限制,从而得到了升华。人的才干也许压根儿就需要——这是他最心爱的想法——受到某种限制,以便使自己能得以展现;放纵的思维自由和无勇气的思维奔逸之间的那段确实肥沃的地带,一如每一个懂得生活的人所知道的,是十分狭窄的。但是此外,他也还确信,更关键的是思想的占有者;因为人们知道,新鲜且重要的思想很少只拥有唯一一个发现者,而另一方面,一个习惯于思考的人的大脑则连续不断地创造出各种不同价值的思想:所以突然产生的思想必须总是从外部,不仅从思维中而且也从人的全部生活状况中获得终结,获得有效的、成功的形式。秘书的一个问题,对邻桌的一瞥,一个走进来的人的致意,任何一个这类性质的动作每一回都及时地提醒阿恩海姆记住自己必须摆出一副给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形象的这种统一也立刻感染了他的思维。他把这个生活经验融进了这个与自己的需求相称的信念之中:思考的人必须永远同时也是一个行动的人。

但是,尽管有这样的信念,他却不很重视他现在的活动;虽然他正谋求着一个也许令人惊异、值得奋力一搏的目标,但是他担心,他将会为自己的逗留付出无法原谅的时间上的牺牲。他反复回忆Divide et impera [36] 这句古老而冷静的格言:它适用于与人和事物的任何一种交往并要求每一种单独的关系因全部关系的总体而受到某种贬值,因为使人愿意卓有成效地行动的那种情绪的秘密,和被许多女人爱却不特别偏爱哪一个的那种男人的秘密是一码事。然而,这无济于事;他的记忆力向他展现世人让一个天降大任的人承受的要求,但是,尽管如此,在反复扪心自问之后,他对这个结果还是不能不加理睬:他在恋爱。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为一颗约莫五十岁的心是一块坚韧的肌肉,它再也不会像二十岁的肌肉在爱情的全盛时期那样可以十分随意地伸展,这令他感到好生烦恼。

首先,他忧心忡忡地注意到,他的扩展开来、遍及世界的利益像一朵无根之花那样正在枯萎,而日常琐屑,一直下推至窗户旁的一只麻雀或一个侍者的友好微笑,则简直是欣欣向荣。从他的道德概念上——它们通常都是一个讲正确话的大系统,是不会脱口说出任何欠考虑的话的——他发现,它们变得更缺乏内在联系,倒长出某种物质来了。人们可以称之为献身,但这是一个通常含义更加深远甚至多样的词儿,因为没有献身人们走到哪儿都行不通;献身于一项义务、一个王侯或领袖,也包括献身于生活本身、献身于生活的丰富和多彩,通常被理解为男人的德行,对他来说是一种正直行为的集中体现——不管多么敏感,在这种行为中节制多于外露。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忠诚,这忠诚一旦限制在一个女人身上,便带有一种狭隘的味道;适用于骑士精神和温良心地、无私忘我和敏感机警,适用于一切德行,它们通常和女人联系着被表现出来,但同时失去其最优秀的财富,致使难说是否爱情的经历也像水汇集到最低洼和通常并非无可指摘的场所那样只汇集到她那儿,抑或是否妇女之爱的经历是一处火山地段——地球表面上盛开着的一切均靠它的热量而生存。所以男人强烈的虚荣心往往使其觉得在男人堆里比在女人堆里舒坦,而倘若阿恩海姆拿自己的已被带进权力领域的思想财富与这种由狄奥蒂玛引起的喜悦心情作比较,那么他便完全不能摆脱这样的印象:他身上出现了一种倒退。

有时他需要拥抱和亲吻,恰似一个男孩在愿望得不到满足时会激昂地向拒绝他请求的人跪下恳求,或者突然发觉自己渴望啜泣,说出挑战世人的话,最后甚至亲自去诱骗情人。现在人们知道,在这种不负责任的边缘——童话和诗歌便来自那儿——也有种种幼稚的回忆,并且如果一种轻微的困乏和醉意、心醉神迷或某种心灵震颤普照这些领域,那么这些回忆便会清晰可见;而阿恩海姆一时的情绪也并不比这样的模式更具体,所以倘若这些不成熟的后退式变化迫使他确信自己的精神生活充满被淡忘了的道德制剂,那么他就没有理由为这种一时的情绪感到气愤(并借助于这样的激动情绪有分量地加强原来的情绪)。他作为一个面对全欧洲的人总是努力使自己的行为具有的这种普遍有效性,忽然向他显示出某种非内心世界的特征。也许只有当什么东西应该适用于所有的人的时候,这种东西才是自然的;但是令人诧异的是这个结论的逆转同样闯入阿恩海姆的脑海,因为如果这普遍有效的东西是非内心世界的,那么反过来内心的人就是无效的。所以现在步步跟踪着阿恩海姆的不仅是对做某种不和谐、不理智、不合法的事的渴望,而且也还有这样的烦扰:就某种超理性的意义而言这是正确的。自从他又了解了这种使自己张口结舌的热情以来,他便心潮涌动,总觉得已经忘却了原来走过的路,而充满他内心的、一个著名人物的整个思想意识则仅仅是某种他已经失去的东西的临时代用品。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