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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真是绝妙的言论!他们要求善于思考的气质。扑进世界怀抱的迅猛的思维方式。古怪的人的削尖的头脑。此外,他还听见什么来着?

按照美国全球职业规划重新塑造人,通过机械化力量的中介。

抒情风格,与最强烈的生活的戏剧理论相结合。

技术专门用语;一种与机器时代相称的精神。

布莱里奥 [38] ——一个人大声叫喊——刚刚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飘荡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这首关于五十公里的诗人们必须写,并把全部别的、腐朽的文学丢到垃圾堆里去!

他们还要求加速度,这是根据运动生物机械学和杂技表演式的精确而得出的经历速度的最大限度提高!

因电影艺术引起的摄影技术革新。

然后有一个人说,人是一个神秘的内室,为此人们必须通过锥体、球体、圆柱体和立方体使自己同宇宙产生联系。但是与此相反的看法:作为前面那种意见基础的个人主义艺术观就要消失,人们断言说;说是人们必须通过国民建筑物和住宅区赋予未来的人以新的居住感觉。而就在个人主义的和社会的派别已经分别形成的当儿,第三派插话说,只有宗教艺术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的艺术家。紧接着,新建筑师一派要求自己居领先地位,说是因为建筑学的目标就是宗教;此外还有热爱祖国和热爱家乡的副效应。宗教派得到了立体派的加持,表示反对,说是艺术不是一件附属性的,而是一件关键性的事情,是宇宙法则的实现;但在进一步的讨论过程中宗教派又被立体派抛弃,后者联合建筑师们一同声称,人们最好还是通过使个人的东西变得有效和有典型性的空间形式建立与宇宙的联系。有人说,人们必须仔细向心灵里面瞧看,然后用三维图像把它记录下。后来,有人好斗和很有效地提出人们究竟相信什么的问题:是一万个挨饿的人更重要呢,还是一件艺术品更重要?!事实上,由于他们几乎全都是某种派别的艺术家,他们持这样的意见:只有在艺术中,人类的心灵才能得到康复。可是他们未能就这种康复的性质以及人们为这康复的缘故应该向平行行动提出什么要求达成一致。但这时,原来的社会派又取得领先地位并发出新的呼声。一件艺术品还是一万人的饥馑更重要的问题变为这样的问题:一万件艺术品是否抵消得了唯一的一个人的饥馑?身体很强健的艺术家们要求艺术家不要这样装腔作势;不要听他自我颂扬,让他挨饿,让他去关心社会问题吧,这便是他们的要求!生活是最伟大的和唯一的艺术品,有人说。一个有力的声音插话说:不是艺术使人团结,而是饥饿!一个妥协的声音提醒大家,说是一个健康的、手艺的基础是反对在艺术上过高估计自己的最有效的手段。在这个妥协意见之后,有人便利用这因疲劳过度或相互厌恶而产生的间歇再次心平气和地问,人们是否认为,只要连人和空间之间的联系都没建立自己就能够有所作为呢?!这变成了一个信号,技术至上主义、加速至上主义等等也就又趁机出笼,还反复辩论了好久。但最后人们取得一致,因为他们想回家,也想有一个结果;所以大家互相支持共同作出一个论断,这个论断大致是这样的:当今的时代充满希望、焦躁、不驯服和许多灾难;它期盼的弥赛亚 [39] 却还没出现。

阿恩海姆沉吟片刻。

他的周围经常聚集着一圈人;每逢听力不好或自己发挥不了作用的人脱离这个圈子,便总是立刻有新人取而代之;他肯定也会成为这一批新聚集起来的人的中心,哪怕在有些不礼貌的辩论中这一点并非总是表现出来。对他们所思考的问题他早就了如指掌。他知道立方体的各种关系;他为他的雇员们建造了花园住宅区;机器以及它们的理智、速度他都熟悉;他善于谈论心灵审视;在刚刚起步的电影工业里他投入了资金。追想着这一场争论的内容,他回想到,这场辩论远不像他的记忆力不由自主地所描绘的那样井然有序。这样的谈话有一个特有的过程,仿佛把扎住眼睛的各派人士安置在一个多边形里并且手握一根棍棒命令他们笔直前进;这是一幅纷乱、使人疲劳的没有逻辑的景象。但是这不正是事物一般过程的一种反映吗:这个过程也不是从逻辑的禁令和法则——至多有一个警察局的效力——而是从精神杂乱的推动力中产生出来?阿恩海姆回想起自己受到的这种礼遇,这样自问。他觉得,人们也可能会说,这新的思维方式就像那理性松弛了的、不容否认很有刺激作用的自由联想。

他破例地点燃了第二支雪茄,虽然通常他绝不沉湎于这样的感官嗜好。就在他把火柴持于面前并调动起面部肌肉准备做出最初的抽吸动作来的当儿,他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想起矮个儿将军在聚会期间曾跟他攀谈。由于阿恩海姆家族拥有一家炮板和装甲板工厂,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大量生产弹药,所以他很理解这位将军,知道这位有些滑稽但却使人有好感的将军(他讲起话来跟普鲁士将军完全不一样;更没劲儿,当然,不妨说,有幸受过一种古老文化的陶冶!不过,还得添上一句:受过一种正在没落的文化的陶冶)为什么亲密地要求他——叹着气,简直是富于哲理地——对这个晚上四周进行的、人们必须承认至少部分带有一种彻底和平主义性质的谈话表示自己的看法。

将军作为唯一的一个军官,显然觉得不很自在并抱怨公众舆论变化无常,因为一些对人生神圣的论述受到了欢迎。“我不理解这些人,”一边这样说着,他一边向阿恩海姆转过身去并请求他作为一个享有国际声誉的杰出人物对此作出解释。“我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新人带着这样的无知谈论‘血腥将军’?我觉得好像我很理解那些惯常来这儿的上了岁数的先生,虽然他们肯定也完全不是军人。譬如如果那位著名诗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位高个子、上岁数、凸着肚子的先生,据说此人曾写诗赞美希腊诸神、星星和永恒的人类情感;这家的女主人曾告诉过我,说他确实是个诗人,在这个通常充其量只产生知识分子的时代——已经说过了,我没读过他的任何作品,但是我一定会理解他的,如果他的意义主要在于不过问任何琐屑的事物的话,因为毕竟我们军人称之为战略家。中士当然,如果您允许我举这个次要的例子,必须为连队里每一个人的安康操心;而战略家却考虑以千人为计的最小单位并且在一个更高的目标下要求这样做时必须能够一下就牺牲十个这样的单位。我觉得,人们在一种情况下称这是一个血腥将军,而在另一种情况下又称这是一种永恒的信念,这没有逻辑嘛,我请您给我作出解释,如果这可能的话!”

阿恩海姆在这个城市和社交界的奇特地位已经在他心中唤起了某种平时被小心抑制住的嘲笑癖。他知道,这个小矮个儿指的是谁,尽管他没有明白表示;此外,问题也不在于此,他自己就还可以给他举出这一大堆人当中的一些别的变种。这一天晚上,他们给人留下了坏印象,这是不容忽略的。阿恩海姆一边不愉快地略一沉吟,一边将雪茄的烟雾遏制在开启的嘴唇之间。他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圈子里也并不完全轻松愉快。尽管有着显赫的声名,他照样听到一些似乎是针对他本人的风言风语,而遭到谴责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在自己的青年时代曾经恰如这些年轻人如今热爱他们这一代人的观念那样热爱过的东西。他经历这样的情况如同经历一种奇特的情感,几乎要把受到年轻人的尊敬看作阴森可怕的,因为这些年轻人同时也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一段他自己曾偷偷参与其中的以往的经历;阿恩海姆感觉到了自身的活力、转化能力、进取心,人们几乎可以说,一颗将愧疚严密隐藏起来的道德心的大胆和冷酷。他飞快地考虑,是什么把他同这新的一代分开了。这些年轻人在一切问题上都互相反驳,他们只有一个明显的共同之处,这就是要消除客观性、精神的责任、平衡的人格。

特殊的情况让阿恩海姆几乎感觉到某种像幸灾乐祸的情绪。过高评价他的某些同代人——在这些人身上个性以一种特别明显的方式显现出来——这一直是他所不喜欢做的事。然而列举名字这类事,一个高贵如他的敌手当然是连在想象中也不会做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到了谁。“一个讲求实际的、谦让的小伙子,渴望强烈的欲望”——这是海涅的话,阿恩海姆暗中偷偷喜欢海涅,这时不由得引了他的话。“人们必须颂扬他所作的努力以及他在诗歌创作方面的勤奋……极大的辛劳,难以言表的坚忍,透着愤懑的努力,他凭这写他的诗歌……”“缪斯对他不抱好感,但是他掌握着语言的天赋。”“他必须用这令人惊惧的强制力约束自己,他称这是一个言语的大行动。”阿恩海姆有极好的记忆力,能够凭记忆整页整页地引证。于是他离开主题,赞叹海涅如何一边同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个人作着斗争,一边就已经先认识到了现在才充分显露出来的现象。现在,阿恩海姆专心致志于伟大的德国理想主义的第二个代表,将军口中的这位诗人,这就激励他要作出自己的成绩来。这是在瘦削型之后的肥胖型精神。他的庄严的理想主义相当于乐队里的那些大而低沉的吹奏乐器,它们像沸腾起来的火车头锅炉并发出一阵粗重的咕咕声和轰隆声。它们用一个声音盖住成千上万个可能性。它们吹空装满永恒情感的大包裹。如今,谁能够以这些方式中的一种吹奏诗歌——阿恩海姆不无愤懑地想——在我们这儿就被认定为诗人,不同于一般的文人。那么,为什么他却无法被认定为将军呢?要知道,这样的人和死神友好相处,经常需要几千个死者,以便体面地享受生命的瞬间。

但是有人曾声称,连在仲夏夜对月亮号叫的将军的狗受到质问时,也会回答说: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月亮;这是我这个物种的永恒的感情;恰好就像那些因此而出名的人类主子中的一个!阿恩海姆甚至可以补充说明:他的情感毫无疑问是丰富而热烈的,他的词语多彩而活跃,却又如此简朴,读者完全可以理解他;而就思想来说,它们退到他情感的后面,但是这完全符合现行的要求,这在文学中从来不曾是障碍。

心里感到别别扭扭的,阿恩海姆将雪茄的烟再次遏制在嘴唇之间,这两片嘴唇像人和外界之间的半拉起的界栅,敞开了片刻。他曾理所应当地,一有机会便称赞并且在有些场合也资助过这些特别纯洁的诗人中的几个;但实际上,如他现在所觉察的,他极不喜欢他们以及他们的那些自吹自擂的诗。“这些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纹章学的老爷们,”他想,“从根本上看来是应该被放到自然保护区里去的,和最后一批欧洲野牛和鹰在一起!”一如已过去的这个晚上所显示的,支持他们是不合时宜的,所以阿恩海姆的思索对他并非没有好处地终止了。

九〇 废黜理念至上

这大概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现象:在精神像一个商品市场的时期,与自己的时代毫无关系的诗人被认为是时代的真正的对立面。他们不用同时代人的思想玷污自己,几乎可以说提供纯洁的诗文并用已经绝迹的大人物的土语对他们的信徒们讲话,仿佛刚刚才从永恒返回到地球上作短暂逗留,恰似一个人三年前去了美国,如今在访问家乡时已经只能结结巴巴讲德语了。这种现象大致就像,人们为了协调,将中空的半球形屋顶安放到一个空洞上方,而由于崇高的空洞只是扩大寻常的空洞,所以末了最自然的也就莫过于这种对人的尊敬的时代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它们彻底避开人们负责地、郑重其事地所做的全部事情。

阿恩海姆试图谨慎地、试验性地并舒适安闲地以个人身份投份损失险,以顺应这个按他的推测正在到来的发展趋势。这的确不是一件小事。他想到了最近几年他在美国和欧洲的所见所闻;想到了新的舞蹈热,它会不会把贝多芬跳出深意,抑或使新的肉欲变得有节奏了;想到了绘画,最大限度的精神关系将由最低限度的线条和颜色来表达;想到了电影,一个意义为世人所熟悉的姿态以形象上的小小创新吸引住了世人;最后干脆想到了某个普通人,想到他怎样一早就已经对体育运动深信不疑,以为用宛若孩子踢腿蹬脚的办法便可投入大自然的伟大怀抱。所有这些现象的奇特之处是某种好用譬喻的习气,人们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精神上的关系,一种使一切显得比其应有的意义更重要的关系。因为,如同一个头盔和几把交叉的剑让巴罗克社会回想起众神以及他们的各种故事,并且不是哪个普通贵族老爷吻哪个普通伯爵小姐,而是一位战神吻贞洁女神,今天的普通男女拥抱着狂吻时是在经历时代速度或百十来个搜集起来的新的典范观念中的某一个,这些观念如今当然不再构成一座悬浮在紫杉林荫大道上空的奥林匹斯,而是成为这整个现代的混乱本身。在电影院,在剧院,在舞场,在音乐会上,在汽车,飞机,水面,阳光下,在缝纫车间和商号不间断地产生出一个由印象、标志、行动、举止和经历组成的巨大表象。单独和从外表看,它们有着极鲜明的形态,就像强烈旋转的身体,一切都挤向表面并在那里相互混合,而内核却无形态,飘拂着和拥挤着停留下来。假如阿恩海姆能够预见到几年以后的事,那么他就会看到,有一天女人的裙子和头发开始变短,欧洲的姑娘们冲破千年的禁锢片刻脱光自己身上的衣服,香蕉般露出自己的赤身裸体,这时一千九百二十年的基督教道德、一场震动人心的战争的几百万死者以及一座簌簌作响笼罩住女人的羞耻感的德国诗文森林全不能将其延缓一刻。他也会看到另外一些变化,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的变化。然而只要人们考虑到,引发这种生活革命的不是裁缝、流行事件和偶然事件而是哲学家、画家和诗人富有责任感的精神,考虑到这需要付出何等巨大、也许徒劳无益的辛劳,那么,其中哪些变化将持续或重新消失,这也就不是问题的关键了;因为人们可以从中推断出,与大脑无益的执拗相比表象理应得到什么样的创造力。

这是废黜理念至上,是精神向外围的迁移,是最后的疑难问题,阿恩海姆这样觉得。诚然,生活一直都是走了这条路,它经常从外向里改造人;只不过从前有个区别:人们感到有责任也从里向外创造出点什么来。连将军的那条狗——此刻他友好地想起了它——也绝不会有能力领悟另外一种发展模式,因为人类的这个忠实伙伴还是上个世纪稳定、顺从的人类按自己的映象塑造出来的那个;但是它的表兄,那只草原野公鸡,它蹦跳好几个小时,它什么都会明白的。如果它竖起羽毛并用足趾刨地,大概会比一个学者坐在写字台前浮想联翩产生出更多的精神。因为说到底,思想来自关节、肌肉、腺、眼睛、耳朵以及全部的阴暗印痕——眼袋从整体上形成的印痕,它们属于眼袋的一部分。过去的世纪太过于注重智能、理性、信念、观念和性格,从而也许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这情形,就好比人们愿意认为注册登记处和档案室是一个公务机关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它们的办公地点在总部,虽然它们只是从外部接受指示的辅助性公务机关。

或许是受到爱情在他心中唤起的轻微溶解现象的激励吧,阿恩海姆突然找到了可以寻觅打破僵局、理清这些纠葛的思想:这个思想以某种使人有好感的方式与增加销售的观念相关联。这个新时代的思想和经历销售额的增加是不可否认的,它必然就会作为自然的结果从避免费时的精神处理中产生。他想象时代精神被供与求所取代,迂腐的思想家被正规的商人所取代,他不由自主地品味着大量生产出来的经历自由结合和脱离的、神经质般的布丁一遇震动便浑身颤抖的、巨锣轻轻一触便发出巨响的动人景象。这些幻象并不完全互相协调,这是一种梦幻心绪所造成的——正是这些幻象使阿恩海姆处于这种梦幻心绪之中;因为他觉得,人们恰恰也可以把一种这样的生活比作一场梦,在这场梦中人们在外面经历各种最奇特的事件,同时静静地在内心躺卧在中心,带着一个稀释的“我”,一切情感像蓝色烧管通过这个“我”的真空发出光芒。生活围绕着人思索并蹦跳着为人促成种种联系,他若使用理性,只怕煞费苦心也无法拼凑起这些万花筒般的联系来。因此,阿恩海姆便以商人身份思索,同时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对即将来临的时代的自由的精神—身体的交往感到激动不已,他觉得这样的事并非绝无可能:某种集体的、泛理论的东西正在形成,人们在抛弃过时的个人主义的同时,正带着白种人的整个优势和创造才能处在改革天堂的归途,以便把一份丰富多彩的节目单送进落后而带乡村风味的伊甸园。

只有一件事起着干扰的作用。因为一如人们在梦中有这个能力——把无法解释的、切断整个人的感觉投入一个事件中,人们醒着时也有这同样的能力,但仅仅是在十五六岁正念书的时候。即便在这时候,众所周知,人的心中也情绪激昂、精神亢奋、思绪纷乱;情感是很活跃的,但还没很明显地分类,爱和怒、人类的幸福和嘲弄,简短说,一切道德方面的抽象概念都是急促移动着的事件,它们时而覆盖整个世界,时而萎缩为一无所有;悲伤、温柔、伟大和高尚拱起空荡而高远的天空。发生什么事了?从外面,从层次分明的世界来了一个完善的模型——一句话、一首诗、一阵恶魔般的笑,来了拿破仑、恺撒、耶稣或者也许也仅仅是双亲坟墓旁的眼泪——经闪电式的联系产生了这个作品。这个高年级中学生的作品是——这一点人们太容易忽略了——一环扣一环的完美无缺的感情流露,是对目的和履行义务的最精确的掩蔽,是一个年轻人的经历完全地投入伟大的拿破仑的生活之中。然而,由伟大通往渺小的通道不知怎么似乎是不可逆的。人们既在梦幻中也在青年时代经历这样的事:他们作了一个重要的发言,在醒来时不幸地还捕获住最后几句话,这些话其实根本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异乎寻常地漂亮动听。于是,人们便不完全觉得自己像蹦跳的公鸡,而是仅仅很有感情地像将军先生那条声名显赫的猎狐犬那样对着月亮号叫。

因此,这方面可能不是一切都对头——阿恩海姆打起精神,思索着——但是话又说回来,人们必须十分严肃地跟上时代,他警觉地添上一句;因为毕竟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将这个可靠的制造原则也应用到生活的制造上更容易理解的呢?

九一 精神之卖空买空投机

图齐夫妇家的聚会现在有规律而紧密地继续进行着。

图齐司长在群英会上与“表兄”攀谈。“您知道吗,这一切已经出现过一回了?”

他用眼睛指着这已经与自己疏远了的寓所里熙熙攘攘的一群人。“在基督教的早期;在耶稣诞生前后的几个世纪里。在这基督教—近东—古希腊文化—犹太教的火锅里当初曾形成过无数的宗派。”他开始一一列举:“裸体生活派,卡依尼脱派,埃比奥尼脱派,科吕里迪安纳派,阿尔雄蒂克派,恩克拉蒂肯派,奥菲滕派……”以一种奇怪的、匆忙的缓慢速度——当某人想适度掩盖其行动的急促流畅,就会产生这样的缓慢速度——他列出一张长长的早期基督教和基督降生以前的宗教教派的单子;这给人以一种印象,仿佛他希望谨慎地让他妻子的这位表兄明白,他所了解的有关他家里的事件的情况,比他出于特殊的原因惯常所显示出来的要多。

然后,他继续解释这些已列举的名字,讲述说,一个教派反对婚姻,因为它要求贞洁,而另一个教派则要求贞洁,但奇怪的是希望通过放荡不羁的礼拜仪式来达到这个目的。一个教派的成员把自己弄残废,因为他们认为女人的肉体是一种魔鬼的捏造,另一些教派的男女信徒们却赤身裸体到教堂里参加聚会。虔诚的好苦思冥想的人,他们得出结论,认为在天堂里引诱夏娃的蛇是一个有神性的人,他们搞鸡奸;另一些人不能容忍处女,因为按照他们的科学信念圣母除耶稣外还生了别的孩子,所以处女的贞洁是一个危险的错误。总是一些人做什么事,另一些人做与此相反的事,而且两者大致出于同样的原因和信念——图齐讲述时态度非常认真——对历史事件,即使它们异乎寻常,应该抱这样的认真态度——并且带着一种男人诙谐的口吻。他们站在墙边;司长面带一丝恼怒的笑意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还一直心不在焉地望着这扰攘的人群,仿佛他就只想说抽一根香烟的工夫的话,用这几句话结束自己的讲述:“我觉得,当时占支配地位的意见分歧和主观理解状况与我们的文人们的争论颇为相像。这些争论明天便烟消云散。假若不是通过不同的历史情景适时地产生了一个具有政治效力的宗教官吏体制的话,那么今天也许就几乎不会留下丝毫基督教徒信仰的痕迹了……”

乌尔里希表示赞同:“按规章制度由教区支付工资的神职人员不允许拿职务规章开玩笑。我根本就认为,我们对我们的共同的特性是不公正的;没有它们的可信赖性就绝不会产生历史,因为脑力劳动依然永远有争论、不可靠。”

司长满腹狐疑地抬起头来,随即又掉转目光。他觉得这类言论太自由放纵。然而,他还是对他妻子的这位表兄做出极其友好和亲近的样子,虽然他不久前才认识他。他来去匆匆,给人的印象是,不管家中发生什么事他反正生活在另外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中,而这个世界的崇高意义他是不让任何人观察的;但有时候他似乎再也经受不住诱惑,不得不向某人哪怕是模模糊糊地露一会儿自己的真相,而随后便每一回都是这位表兄,都是他同这位表兄攀谈起来。这是他在与夫人的关系中尽管有时受到些许抚爱但却不得不忍受失宠的合乎情理的结果。狄奥蒂玛会像一个小姑娘那样吻他;一个也许是十四岁的小姑娘,天晓得她出于什么样的内心冲动把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吻了又吻。不由自主地,图齐鬈曲的小胡子下面的上嘴唇羞愧难当地抽缩回去。他的家里已经出现了的这些新的关系使他的妻子和他处于难堪的境地。他没有忘记狄奥蒂玛抱怨他打鼾,这期间他也读了阿恩海姆的著作并准备谈谈自己的看法;有些观点他能接受,很多观点他认为不正确,一些内容他不懂,不懂也心安理得,这种心安理得是以作者自己吃亏为前提的:但是他一直习惯于在这样的问题上直截了当地作出有经验者的受人尊敬的判断,而现在存在的这种狄奥蒂玛每一次都会反驳他的可能性,也就是不得不与她一起参加这场软弱无力的讨论的不可避免性,这被他认为是自己私生活的一种极不合理的变化,以致他竟对进行一次交谈犹豫不决,有意无意地,甚至还恨不得要和阿恩海姆开枪决斗。图齐突然恼怒地闭上他漂亮的棕色眼睛并暗暗告诫自己必须严格注意自己的情绪。他身旁的这位表兄(按他的观点根本不是人们可以与之建立过分亲密关系的人!)其实仅仅是通过几乎没有什么实际内容的亲戚关系让他想起他的妻子来;他也很久以来就已觉察到,阿恩海姆以某种谨慎的方式纵容这个较年轻的人,而后者对此表现出明显的反感:这是两种内容的确不很丰富的观察,然而它们却足以使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的图齐感到不安。他睁开棕色的眼睛,像一只雕那样朝房间里凝视片刻,却并不想看见什么。

这时,妻子的表兄正恰如他那样,亲密的神态中透着无聊,望着眼前出神,根本就没注意到这谈话的间歇。图齐感到必须说点什么;他觉得心里没底,就好像沉默会把患幻觉症的人暴露出来似的。“您喜欢往坏里想所有的人,”他微笑道,仿佛这句关于同一教派的官吏的格言迄今一直不得不在他耳畔等候进入似的,“尽管沾亲带有好感,却有点儿怕您协助,我的妻子这样做大概不无道理。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您关于周围的人的想法带有卖空投机的倾向。”

“这是一个很妙的说法,”乌尔里希愉快地回敬说,“可是承蒙夸奖,我实在是不敢当!因为这是世界历史,是它一直拿人作卖空买空的投机;用欺诈和暴力手段做空头投机,大致就像尊夫人在这里所尝试的,通过对观念力量的信仰。阿恩海姆博士也是,倘若人们能相信他的话的话,一个买空投机者。而您作为职业卖空投机者在这个天使们的合唱中想必有某些我乐意知道的感受。”

他露出同情的神色打量司长。图齐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耸了耸肩膀。“为什么您认为我跟我的妻子应该对此有不同的想法?”他回答。他本想拒绝这种个人转变话题的做法,但却用自己的回答加强了这种作法;幸好对方没觉察到这一点并继续说:“我们是一团泥料,被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这对我来说太难以理解了。”图齐闪烁其词地回答。

乌尔里希对此感到高兴。这是他自己的对立面;他充分享受着与这样一个人谈话的乐趣,这个人对精神刺激不是作出反应,而是没有或不想使用别的抗拒手段,只会一味地以自己的整个人作挡箭牌。他原来对图齐的厌恶在对他家里的这种装腔作势的大得多的厌恶的压力下已经发生逆转;他只是不理解,图齐为什么容忍这种事,他对此作出种种猜测。他只是很缓慢地并且像一头人们正观察着的动物那样从外面结识他,没有言语可以让人获得洞悉出于坦诚的需要而说着话的人的内心这样的方便。起先,他喜欢这个中等身材男子干枯的外貌,喜欢这深色、视力很好、透出许多不安全感的眼睛,这丝毫不是官吏的眼睛,但也和图齐现在的、如同在谈话中显示出来的那种特性不相称;除非人们认为——这样的事并不少见——这是一双男孩子的眼睛,透过另一种性质的男子特征观看,像一扇窗户,一扇通向内心的未用过的、被阻塞和早已被忘却的一隅窗户。其次,引起这位表兄注意的,是图齐身上的气味;这是他身上的一种像中国或干木盒子的气味,或者一种太阳、湖泊、异国情调、便秘和剃须理发匠的不惹人注意的混合效应。这股气味引起他深思;在他认得的人当中,他只知道两个人有个人气味,此人和莫斯布鲁格尔;每逢他回想起图齐浓烈而细腻的香味并同时想到狄奥蒂玛,想到她的那层大表皮上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似乎什么也遮盖不住的香粉气味,他便总是看到与这两个人有些滑稽却实际存在的共同生活似乎不相适应的对立的激情。乌尔里希不得不将他的思想召回,直至它们又符合各事物间的距离,那个被称为可允许的距离,然后他才能对图齐否定的回答作出反驳。

“我这是班门弄斧,”他重新用那种略显无聊、但却坚定的口吻开了腔,这种口吻在社交场合用来表示一种遗憾的心情,自己不得不也让对方感到无聊的遗憾的心情,因为他们眼下的处境不允许产生什么更好的结果,“这肯定是不自量力,如果我在您面前试图给什么是外交下定义的话;但是我希望得到修正。所以我试图这样说:外交假定一种可靠的秩序只有通过利用人类的好说谎、怯懦、食人肉——简言之,通过利用人类极端卑劣庸俗的品性——才能建立起来;再一次用您的贴切的表达方式来说,外交是卖空投机的理想主义。我觉得,这是既动人又忧郁的,因为它以这为先决条件:我们的崇高力量的不可信赖性就像给我们铺平了纯理性批判的道路那样,也给我们铺平了人吃人的道路。”

“遗憾的是,”司长抗辩说,“您对外交抱有浪漫的想法并且像许多人那样把政治和阴谋混为一谈。若还是由王公贵族、业余爱好者们在搞外交,这在必要的情况下也许是对的;但是在一个一切取决于市民阶层的考虑的时代,这就不对了。我们不是抑郁,而是乐观。我们必须信仰美好的前途,否则就会敌不过我们的良知,而这良知却并非跟别人的良知有不同的性质。如果您一定要用食人肉这个词儿,那么我只能说,阻止世人食人肉,这是外交的功绩;但为了能做到这一点,人们却必须信仰某种更崇高的东西。”

“您信仰什么?”表兄直截了当地插问他。

“啊呀,您是知道的嘛!”图齐说,“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嘛,我不能马上就不假思索地对此作出回答!我方才只是想说,一个外交家越善于认同他所处时代的思想潮流,就会越觉得他这一行当容易干。反过来,最近几个世代的情况已经表明,精神在各领域里的进步越大,人们也就越需要外交;但是这毕竟是自然而然的事吧!?”

“自然而然?!我们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呀!”乌尔里希用两个有节制地闲谈着的男士想扮演的形象所许可的那种热烈口吻喊道,“我曾遗憾地指出:没有恶和物质的帮助,精神和善是不能长久存在下去的,而您则大致回答我说,精神越多就越需要谨慎。我们不妨就说:人们可以把人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并因此而不能完全使此人获得成功;但是人们也可以激励他并从而不能完全使他获得成功。因此我们在这两种方法之间犹豫不决,两种方法被我们混合起来;这就是全部内容。我觉得,我与您有一种广泛的一致,这种一致比您所愿意承认的要广泛得多。”

图齐司长向这个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提问者转过脸去;一丝微笑抬高他的小胡子,闪亮的眼睛里现出一种讥讽而迁就的神态;他希望结束这种谈话,它像路面薄冰那样不安全,像路面薄冰上孩子们的雪橇那样幼稚而无目的。“您看,您大概会认为这是一种野蛮的暴行,”他回答,“但是我还是要告诉您:哲理本来就是只有教授们才可以去推究的!已有定论的大哲学家当然不计在内,我高度评价这些哲学家并且已经读过他们的全部作品;但是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已经就是这样的人了嘛。而我们的教授们则是担任这样的职务,这是一种职业,这不需要有什么别的意思;人们说到底也需要教师,免得他们的事业会逐渐消亡。但是除此之外,公民不应该对一切进行思考,这句古奥地利格言说得是对的。这很少会有什么好结果,这很容易便带有某种傲慢的味道。”

司长给自己卷了一支烟并沉默不语;他没有必要去为他的“暴行”开脱罪责。乌尔里希注视着他的细长的棕色皮肤的手指头,对图齐表露出来的无耻的半愚蠢行为感到欣喜。“您讲出了这个很时髦的原则,几千年来教会对其教友,乃至最近的社会主义所运用的就是这个同样的原则。”他彬彬有礼地说。图齐略一抬头,他想了解,表兄做这样的对比是什么意思。他期待着此人又会发表长篇宏论,并预先就对这样没完没了的精神方面的不得体言语感到恼火。但是这位表兄什么事也没干,他只是惬意地打量身边这个有三月革命前时期 [40] 思想倾向的人。他早就一直认为图齐有理由听任他妻子与阿恩海姆的关系在一定限度内自由发展,并且很想知道,此人希望由此而达到什么目的?这件事依然捉摸不定。也许图齐所采取的态度,仅仅是如同各家银行对平行行动所抱有的想法——这些银行迄今对平行行动一直尽量持保留态度,却又不完全弃之不顾,至少插一个指头于其中——却没察觉到狄奥蒂玛的第二个爱情的春天,虽然它如此显而易见。这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乌尔里希心里美滋滋地观察他身旁这个人脸上深深的皱纹和裂缝,注视他牙齿咬住烟头时下巴颏儿肌肉绷紧的塑形。这个人在他心头唤起一种纯粹男性的想象。他对自言自语地长篇大论有点儿厌倦,而想象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这可是件赏心乐事,他很乐意这样做。他想象图齐还是男孩子时就不喜欢别的男孩子多话。那些多话的男孩子后来成为爱好文艺的人,而那些宁肯从牙缝里把痰吐出去也不肯张一张嘴的男孩子则成为不喜空想的人,他们在活动中、在阴谋诡计中、在直截了当的忍受或抗拒中寻找一种对不可或缺的感觉和思维状态的补偿,这种状态不知怎么让他们感到如此羞愧,以致他们竟只是一味地利用思想和情感去迷惑别人。当然啰,倘若人们对图齐发表这样一种意见,那么他是会像驳回一个太富有情感的意见那样驳回这个意见的。因为不管是在一个或另一个面向上,都不容许使用过甚其词或异乎寻常的词语,这是他的原则。人们压根儿就不可以与他谈论他作为人的形象体现得很好的事,一如人们不可以问一个音乐家、演员或舞蹈家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乌尔里希这时则真巴不得能去拍拍司长的肩膀或者轻轻抚摩一下他的头发,以便通过无言的哑剧式的途径表示他们之间的默契。

乌尔里希想象得不对的只有这一点:图齐不但在少年时代,而且现在、在这个时刻,也感到有必要通过牙缝间的缝隙用男性的方式吐唾沫。因为在他身旁他感觉到了一些不明确的好意,这种情况让他感到不愉快。他自己知道,对于一位陌生的聆听者来说,在他所发表的关于哲学的意见中搀和着种种不那么受欢迎的东西,他一定是鬼迷心窍,他竟对这位“表兄”(因为出于某些原因,他一直只是这样称呼乌尔里希)作出这种莽撞的信任的表示。他不喜欢好饶舌的男人,他惶恐地问自己,他是否到头来莫名其妙地想争取此人,当作安插在他妻子身边的同盟者;一想到这他顿时便深感汗颜,因为这样的帮助他一概拒绝,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勉强用一个偶然找到的借口作掩护从乌尔里希身边走开去几步。

但是随后他又改变主意,返回来并问:“您到底考虑过没有,阿恩海姆博士为什么在我们这儿逗留这么长时间?”他突然自以为通过这样一个问题可以最好地表明,他把任何与他妻子的联系都看作绝无可能。

表兄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正确的回答是如此显而易见,以致实在难以找到另外一个回答。“您认为,”他结结巴巴问,“确实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吗?要有也只是一个商业方面的原因?”

“我无法作出任何断言。”图齐回答,他又觉得自己是外交家了,“可是会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当然不会有什么别的原因,”乌尔里希客气地附和,“您进行了一次极好的观察。我必须承认,我压根儿就不曾有什么想法;我曾大体上认为,这跟他的文学爱好有关。顺便说及,这大概也是可能的吧。”

司长只报之以淡淡的一笑。“那您就得给我解释清楚,一个像阿恩海姆这样的人出于什么原因拥有文学爱好?”他问;但他当即便感到后悔,因为表兄又从老远讲起,准备用长篇大论来作回答。“您还没注意到吗,”他说,“如今大街上许多人都引人注目地自言自语?”

图齐不在意地耸耸肩膀。

“他们有点儿不对头。他们显然不能完全体验或消受自己的经历,并且必须把其中的残余部分释放出来。这样,我这样想,也就产生出一种夸大了的写作的需要。也许人们并不能那么明显地从写作本身上看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会随天赋和勤奋而完成某种超过其根源的事,但是从阅读上可以毫不含糊地看清这样一个事实:今天几乎没有人还在读书,每一个人都仅仅是利用作家,以便用同意或拒绝的形式以一种违反常情的方式抛掉自己过剩的写作需要。”

“那么您认为,在阿恩海姆的生活中某些东西不对头?”图齐聚精会神地问,“最近我读过他的书,纯粹由于好奇,因为许多人给他这么大的政治上的机会;但是我必须承认,我既不明白他写这些书有什么必要,也不明白他有什么目的。”

“或许可以用笼统得多的措词提出这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这样有钱有势,以至于他确实可以拥有一切,他为什么还写书呢?本来我还可以完全天真地问,为什么所有职业小说家都写书?他们讲述某种不曾发生过的事;装出仿佛曾发生过这事似的。这是显然的。但是如今他们欣赏生活就像乞讨者们欣赏富翁,他们一个劲儿讲述富翁多么不把自己当回事?抑或他们在不断反刍?抑或他们在搞幸福偷窃,用幻想制造某种自己实际上不能达到或不能忍受的东西?”

“您自己从来没有写过书?”图齐打断他。

“从来没有写过,这令我感到心神不安。因为我并不是幸运得可以不必这样做。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是我不马上感觉到有这种需要,我就要为完全不正常的天赋的缘故而杀死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如此严肃而亲切的神态,以至于这句玩笑话竟违反他的意愿从谈话的语流中突现出来,一如一块被淹没的石头冒出水面那样。

图齐察觉到这一点,他的灵敏的感觉让他迅速恢复这关联。“总而言之,”他断言,“您跟我说的是一样的话,我是说,官员们退了休才开始写书。可是这一条怎么适用于阿恩海姆博士呢?”

表兄沉默不语。

“您知道吗,阿恩海姆是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对他带着巨大献身精神参与其中的这里的这项事业的‘行情’根本不‘看好’?!”图齐突然压低声音说。他忽然回忆起,阿恩海姆当初在与他和他的夫人交谈时一开始便满腹狐疑地谈到平行行动的前景,如今在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恰恰在这时候他想起这件事来,他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觉得这是他外交事业上的一个成绩,虽然对于阿恩海姆逗留此地的原因迄今他还几乎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表兄的脸上确实现出一副惊诧的样子。

也许仅仅是出于客气吧,因为他愿意继续保持沉默。但是,无论如何,当两位男士随后不久就被向他们走近的宾客们拆开时,他们以这样的方式保持着交谈得热烈兴奋的印象。

九二 富人处世准则面面观

像阿恩海姆所受到的这份礼遇和赞叹,如果另外一个人受到了,也许就会疑神疑鬼,心里感到不踏实;他就会以为,这都得归功于他有钱。但是阿恩海姆却认为一个处在自己事业顶峰的人只是根据明确的商业信息让自己在心中滋生的这种猜疑是思想境界不高尚的标志;除此之外,他还深信财富是一种性格特征。每一个富有的人都把财富视为一种性格特征。每一个贫穷的人也这样。全世界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对此深信不疑。只有逻辑在制造一些障碍,它声称,占有钱财也许可以使人具有某些特征,但却永远不会成为人的一种性格特征。事实证明这是谎言。每一个有人性的鼻子必然会立刻嗅到一阵柔和的独立、习惯于发号施令、习惯于到处挑肥拣瘦、轻度鄙视世界和经常意识到的权力责任的气息,这阵气息从高额和稳定的收入上升起。人们从一个这样的人的形象上看得出,它得到一种精选的世界力量的哺育并且天天得到更新。金钱在这阵气息的表面,犹如液汁在一朵花里那样循环。那里没有特征的给予,没有习惯的获得,没有任何简捷的东西和接受自二手的东西:一毁掉银行账目和信用,富人便不仅不再有钱,而且他在自己领悟到了这一点的当天就是一朵已凋谢的花。一如从前人人怀着直接性注意到他的富有的特征,现在人人怀着同样的直接性注意到他身上一无所有的这个难以描绘的特征,它像一团有焦味的烟雾透着不安全、不可靠、无能和贫穷的味道。所以财富是一种个人的、简单的、一旦毁坏就可分解的特征。

但是这个罕见的特征的作用和关系极其错综复杂,需要有巨大的智力才能掌握它们。只有没有钱的人才把财富想象成一个梦;而拥有财富的人则一有机会——只要他们与不拥有财富的人相遇到一处——就竭力申明,财富意味着多大的烦恼。譬如阿恩海姆就曾常常考虑过,他手下的每一个技术方面或商业方面的部门经理在特殊才能方面其实都远远超过他,每一回他都不得不确认,从一个有足够高度的立场来看,思想、知识、忠诚、才能、缜密等等作为人们能购买的性格特征出现,因为它们大量存在,而使用这些性格特征的能力却以具有只有在顶峰上出生和长大的少数人才有的性格特征为先决条件。富人的另一个并不更小一些的困难是,所有的人都想得到他的钱。钱没什么了不起;这是对的,几千或一万马克是小意思,一个富翁有它不多缺它不少。富人也喜欢一有机会就信誓旦旦地说,金钱丝毫改变不了一个人的价值;他们是想说明,即使没有钱他们也照样具有和现在相同的价值,他们一受别人误解,便总是委屈得什么似的。遗憾的是,恰恰是在和有才智的人的交往中,这种事不时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奇怪的是,这种有才智的人往往不拥有金钱,而是只拥有计划和才干,但是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的价值因此而有所贬低,他们似乎觉得最合乎情理的做法,莫过于请求一位不在乎金钱的阔绰朋友出钱资助他们达到某个良好的目标。他们不理解,这个富有的人居然会想用他的思想,用他的才能和他的个人的吸引力来支持他们。另外,人们以这样的方式使他陷于一种与金钱的本性相对立的状态之中,因为金钱的本性就是要增加,这跟动物的本性是追求繁殖完全一样。人们可以投资搞吃亏的交易,那样的话,金钱在崇奉金钱的领域里就会走向毁灭;人们可以用钱买一辆新汽车,虽然旧车几乎还和新的一样,人们可以下榻世界著名疗养地的最昂贵的饭店,可以设立赛车奖和艺术奖,或者在一个晚上为一百个客人支出可以养活一百个家庭一年的钱:人们这样做就像播种者把金钱从窗户撒出去,这金钱有所增加后便从门户又走了进来。但是不声不响把金钱送给对他毫无用处的目标和人,这就只可以用行刺金钱来作比了。很可能,这些目标是好的,这些人是无与伦比的;如果是这样,人们就应该用各种手段赞助他们,但千万别用资金。这是阿恩海姆的一个原则,对这个原则坚定不移的执行使他获得了创造性地、积极地参与时代精神发展进程的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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