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希常常在心中暗想,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一个摄影师可以被认作天才,因为他酗酒,有一个敞开的衣领并且借助最现代化的方法证明所有站到他的物镜前的同代人都具有他所拥有的那种“精神贵族”的称号——和另外的某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只还真诚地将赛马认作天才,因为它们具有伸直和收缩身体的超凡的能力——之间是否有一种联系。它们看上去各不相同;现在骄傲地俯视过去,而倘若过去偶然来得迟了,那么它就会骄傲地俯视现在,但主要的是两者到头来具有某种很相似的特性,因为不管是在现在还是过去,不精确性和忽略重大区别都起着最大的作用。部分伟大被认为是全体,一种略微的近似被认为是实现真实性,而一句大话的被掏空了的躯体则按时尚被充塞。这很了不起,尽管它不持久。在狄奥蒂玛的沙龙里讲话的人,他们讲的任何话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他们的观念模糊得就像洗衣间里的人影。“这些观念,生活悬在它们之中,犹如鹰悬于翅膀!”乌尔里希心中暗想。“这些无数的道德上的和艺术上的生活观念,按其性质而言柔弱得就像模糊的远方的严酷群山!”它们在他们的嘴里经扭曲而增多,人们谈论片刻他们的一个观念,猝然就已经陷入下一个之中。
在所有的时代里,这种人都称自己是新时代。这是一个像一只口袋的词儿,人们想用这只口袋捕捉埃俄罗斯 [48] 的风;这个词儿是对没把事情整理好——这就是说,没按适当的条理整理好,而是建立一种想象出来的荒诞不经的联系——这个词儿是对这种情况的一种持久不变的开脱。然而,其中却包含着一个自供状。他们负有整顿好世界的秩序的任务,这种信念以奇特的方式蕴含在这些人的内心。如果人们想把他们为此目的所做的这种事称之为半聪明半愚笨的话,那么值得注意的也许就是,恰恰是这种半聪明半愚笨的另外一半——没说出的,或者,说出来就是愚笨的、从不精确和正确的一半——具有一种无穷尽的创新力和丰饶。这一半中含有生命力、可变性、动荡不安、观点变化。但是他们大概自己感觉得到这是怎么回事。风摇撼着他们,风从他们的头脑里吹过,他们隶属一个神经质的时代,情况有些不对头,每一个人都自以为聪明,但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便觉得自己不丰饶。如果说他们还有这方面的才能——他们的不精确性并不把这排斥在外——那么,这才能在他们的头脑里,好似人们从一扇狭窄、表面生硬皮的窗户看天空和云彩,看铁路、电报线、树和动物以及我们可爱的世界的这整幅动荡的图景;没有哪个人会轻易从自己的窗口察觉它,但人人都会从别人的窗口察觉它。
乌尔里希有一回开玩笑,要求他们详细说明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当即颇不以为然地望着他,称他的要求是机械生活观和怀疑论,并提出论断,说是最复杂的问题只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去解决,致使新的时代一旦摆脱现代便会显出极简单的模样。与阿恩海姆相反,乌尔里希根本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而雅妮姨则大概会抚摩他的脸说:“我非常理解他们;你在用你的严肃态度打扰他们。”
一〇〇 施图姆将军钻进国家图书馆并收集积累有关图书馆员、图书馆勤杂工和精神秩序的经验
施图姆将军看到他的“战友”的败绩并有意安慰他。“七嘴八舌,胡言乱语些什么呀!”他怒声斥责参加群英会的人,稍过片刻,虽然没有人随声附和他,他开始激动而又怀着某种愉悦地袒露自己的心迹。“你记得吧,”他说,“我曾决意要将狄奥蒂玛正在寻觅的打破僵局的思想献给她。情况表明,有许多重要的思想,但是归根到底必定有一个最重要的思想;这总是符合逻辑的吧?所以问题仅仅在于,要把这些思想理出个头绪来。你自己说过,这是一个应该由拿破仑式的人物来下定的决心。你记得吗?后来你还给我出了一系列极妙的主意,你这样做也完全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这些主意我没能利用上。噢,简短说吧,我自己把这件事情承担了起来!”
他戴一副角边眼镜,现在每逢他想仔细打量一个人或一个物件,他便总是不戴夹鼻眼镜,而是从口袋里掏出这副角边眼镜,将它架在鼻梁上。
领兵作战之艺术的最重要条件之一,就是弄清楚对方的实力。“所以我,”将军讲道,“让人给我搞了一张我们世界著名的宫廷图书馆的出入证,在一位图书馆员——当我告诉他我是谁,他便亲切地接待我——的带领下闯入敌人的战线。我们巡视了大批珍贵的藏书,我可以说,我没有受到多大的震慑,巡视这一排排的书不比检阅一次卫戍部队更令人不愉快。可是过一会儿我不得不开始在心里计算,这一算便得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你看,事先我曾想,如果我每天读一本书,那么这虽然不是很费劲,但在某一个时候我必定会读完它们,我就可以在精神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我遗漏了哪一本。但是你猜,当我们的巡察没完没了,我问图书馆员这座古怪的图书馆究竟有多少册藏书,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三百五十万册,他回答说!他说这话时,我们大约巡视到了第七十万本书,但从此刻起我不停地计算——我想免去你计算的辛劳,我在部里用铅笔和纸复核了一遍:这样读下去我需用一万年才能实现我的决心!
“这时,我的双腿滞留在原地,我觉得这世界简直像一个大骗局。我现在还可以向你担保,我内心怎么会平静下来的:这方面有些事彻头彻尾地不对头嘛!
“你会说,人们不必读所有的书。对此我可以回答你说:在战争中人们也不必杀死每一个单个的士兵,而每一个士兵却都是必不可少的!你会对我说:每一本书也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你看,这就已经有些不对头了,因为这不是真的嘛;我问过那位图书馆员!
“亲爱的朋友,我天真地以为,这个人生活在这几百万册图书之间,了解每一本书,知道每一本书放在什么地方:此人必定能够帮助我。我当然并不曾随随便便地就想问他: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想法是什么?这样问听起来简直就像一个童话的开始,我学乖了,我察觉到这一点,何况我自小就不喜欢听人讲童话故事;但是你想怎么办,归根到底我总得问他点类似的话吧!另一方面,我对得体举止的感受力也禁止我向他道出真情,禁止我还没提出我的请求就先说出关于我们的行动的情况并请求此人帮我找到这一行动的最庄重的目标;我觉得自己没有得到这样的授权。因此,我终于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啊’——我完全漫不经心地开了腔——‘啊,我忘了了解一下,您究竟是怎么在这浩如烟海的珍藏图书中总是能够找到要找的书的呢?’——你知道吗,这话我就是这样说的,当时我心想,狄奥蒂玛就会这样说,我也在口气中放进了几分对他的赞叹,以便让他入我的彀中。
“果不其然,他受宠若惊,殷勤周到地问我,说是将军大人希望了解什么情况。这让我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噢,很多情况,’我拖腔带调地说。
“‘我是说,您在研究哪个问题或哪位作家?有关战争史方面的?’他说。
“‘不,完全不是;倒还不如说是有关和平史方面的呢。’
“‘历史文献?还是当前和平主义文献?’
“不,我说,这事根本没法这么简简单单地说清楚。譬如所有人类的伟大思想荟萃一堂,是否有这样的东西,我狡黠地问他;你记得的嘛,我已经在这个领域做了些什么事。
“他不吭声。‘或者一本论述最重要事情的实现的书?’我说。
“‘一种神学伦理学?’他问。
“‘也可能是一种神学伦理学,但是其中也必须有某些有关古代奥地利文化和有关格里尔帕策 [49] 的内容,’我要求。你知道吗,很明显,我的眼里一定流露出了一种抑制不住的对知识的渴望,这个家伙竟突然害怕起来,生怕自己会让我彻底给问倒了;我还说了几句有关诸如火车时刻表之类的话,它们必定是使这些思想之间产生种种联系、建立种种接触,因为他变得简直极端礼貌周到,主动把我带进目录室并让我单独待在那儿,虽然这本来是禁止的,因为只有图书馆员才可以进入目录室。这下我确实到了图书馆里最神圣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我仿佛进入到一个头颅的核心;四周尽是一个个书架、一排排书,到处是爬上爬下的梯子,支架上和桌子上尽是目录和书目提要,这就是知识的全部液汁,哪儿也没有一本可读的好书,到处只是一摞摞的书:它散发出强烈的脑磷的气味,而如果我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取得了什么成绩,那么这绝不是我的错觉!不过当此人想让我单独留下的时候,我的心情自然也是十分奇特的,我想说,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虔敬和无名的恐惧。他像一只猴子那样蹿到一个梯子上,直奔一册书,全然是在下面瞄准好了,恰好扑向那一册,为我将它取下来,说:‘将军先生,我给您拿来了一册所有书目提要的书目提要。’——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最近五年内探讨伦理学问题,尤其是道德神学和美文学的种种进步的书籍和文章的书名和标题按字母顺序排列的目录的字母顺序目录——或者是他向我作了类似这样的说明,就要离去。可是我及时抓住了他的上衣,不放他走。‘图书馆员先生,’我喊道,‘您不可以离开我,您还没把这秘密告诉我,在这所——我一不小心说了疯人院,因为我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心情——在这所书籍疯人院里您自己是怎样找到头绪的。’他必然是误解了我的意思了;事后我想起,人们断言疯子们都喜欢指责别人是疯子;总之,他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的军刀。随后,他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见我不会马上放他走,他便突然挺直身子,简直是从他那晃晃荡荡的裤子里蹦了出来似的,并且用一种意味深长的拖长着每一个词儿的声音说——仿佛现在他必须讲出这些墙壁的秘密来似的——‘将军先生,’他说,‘您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每一本书?这我现在当然可以告诉你:因为我一本也不读!’
“你知道吗,这一下我几乎确实有点吃不消了!但是他看到我感到震惊,便向我作了解释。这是所有优秀图书馆员的秘密:他们读交托给他们管理的文献,但从不超出书名和书刊目录的范围。‘谁深入了解一本书的内容,就休想当好图书馆员,’他教导我,‘就永远不会了解全貌!’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这些书您永远一本也不读?’
“‘从来不读,目录除外。’
“‘可是您是博士?’
“‘没错。甚至还是大学讲师;图书馆学编外讲师。图书馆学也是一门自成一体的学科,’他解释说,‘您以为,将军先生,有多少种摆放和保藏图书、排列书名顺序、在图书扉页上纠正印刷错误和错误内容等等的体例?’
“我必须向你承认,随后他让我独自一人留下时,我只有两件事情可做:要么号啕大哭,要么点燃一支香烟;但是在这个地方这两件事我都不可以做!后来,你猜发生了什么事了?”将军惬意地继续说,“我正这么不知所措地在那儿站着,一位年老的服务员向我走来,他大概已经在一旁观察过我们,他几次趿拉着拖鞋客气地在我身边转悠,随后也站住脚,望着我并用一种不是因为黏附着图书尘土便是因为带着小费味道而显得无比柔和的口吻开了腔。‘将军阁下需要什么?’他问我。我不接他的茬儿,但老头儿继续说:‘经常有军官学校的先生们来找我们:将军阁下只需告诉我,将军阁下现在对什么题目感兴趣?尤利乌斯·恺撒,欧根亲王,道恩伯爵?还是需要什么现代的资料?兵役法?预算案?’我向你保证,这个人讲得这样合情合理,知道这么多书本里的知识,后来我就给他一笔小费,并问他,他是怎么干的。你猜怎么着?他又给我讲,军官学校的学员们要写书面作业,便总是来找他要书;‘我给他们把书拿来,他们便总是要骂骂咧咧,’他继续说,‘他们要学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或者来了个议员先生,他要撰写教育经费预算报告,他问我,去年撰写这报告的议员先生曾为此使用过什么资料。或者来了个高级教士先生,十五年来他一直在撰写有关某些甲虫的论文,或者是一位大学教授先生抱怨一本什么书他已经找了三个星期之久还一直没找到,于是就得彻底搜索四周的全部书架,看看那本书是否被错放在什么地方了,末了才发现,原来是他已经把这本书在自己家里压了两年,至今还没交还。几乎已经四十年了,情况一直就是这样;人们完全能够自动地看出来来人有什么愿望以及他要读什么书。’
“‘嗬,’我对他说,‘我亲爱的,我寻找什么读物,这一点我还是不能完全这么简简单单地就给您说清楚!’
“你猜怎么着,他回答我什么?他谦逊地望着我,点点头说:‘我悉听尊便,将军先生,当然会有这样的情况。不久前,一位女士和我谈过,她说了完全和这一样的话;也许将军阁下认识她,那是外交部图齐司长先生的夫人吧?’
“那么你有什么说的?我想,这下击中了我的要害!老头儿觉察到这一点,他果真给我搬来了狄奥蒂玛保留在那儿的全部图书,现在我到图书馆里来,这简直就像一次秘密的精神婚礼,我不时小心翼翼地用铅笔在一页边缘上做一个记号或写一个字,我知道第二天她将会发现它,但她不会知道谁在这里钻进她的脑袋里去了,倘若她考虑这是什么意思的话!”
将军极开心地停顿了一下。但是随后他便振作精神,脸上现出极其严肃的神情,他重新接茬说:“现在你尽量集中一下精神,我要问你一些事。我们大家都确信,我们的时代差不多可以说是所有各时代中最井然有序的时代。我虽然有一回在狄奥蒂玛面前把这说成是一种偏见,可是我自己当然就有这种偏见。而我却眼睁睁看到,唯一拥有真正可靠精神秩序的人是图书馆服务员,我问你——不,我不问你;我们当初就曾谈过这件事,自我最近经历了这件事以来,我当然重新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告诉你:你设想,你喝烧酒,嗯?在某些情况下有好处。可是你喝呀喝呀一个劲儿喝烧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样,你先是有一点醉意,后来出现震颤性谵妄,最后便命赴黄泉,而天主教神甫则在你的墓前谈论什么恪尽职守。你想象到这个了吗?嗯,如果你想象到了,那就没什么啦,你现在就设想水吧。你设想,你必须喝越来越多的水,到头来你就淹死在水中。现在你设想吃饭一直吃到肠扭转。现在你再设想药物,奎宁或砷或鸦片。干吗?你会问。可是亲爱的战友,现在我才向你提出这个最杰出的建议:你设想秩序吧。要不你还是先设想一个伟大的思想,然后设想一个更伟大的思想,然后设想一个比这一个还要伟大的思想,依次类推总是设想一个更伟大的思想;按这个模式你在你脑海里也设想越来越多的秩序。首先,这像一位老小姐的房间那样合意,像一所国有马厩那样洁净;然后像一个旅一列横队排开那样壮观;然后狂乱,就好似人们夜晚从俱乐部里出来并向天上的星星发出‘全世界注意,向右看齐’的命令。或者我们就说,起初秩序是这样的,就像一个新兵两腿晃晃荡荡;你教他如何行走;然后就这样,你就像在梦中晋升为国防部长;但是现在你只设想一种完整的、无所不包的秩序,一种人类秩序,一句话,一种完美无瑕的文明的秩序:那我就断言,这是冻死,尸僵,一种月球景色,一种几何流行病!
“我曾和我那位图书馆服务员谈过这个问题。他建议我读康德或与之相近、论述观念界线及认识能力限度的著作。但是我实在是什么也想读。我有某种奇怪的感觉:一种理解,懂得为什么我们在军队里有着最厉害的秩序而同时却必须准备着随时献出我们的生命。我无法表述这是为什么。不知怎么地,秩序逐渐转变为需要蓄意杀人。现在我真诚地感到担忧,怕你的表妹尽心尽力到头来还会做出什么对她很不利的事情来,而我则比任何时候都更没能力帮助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科学和艺术同时附带所作出的成绩,对伟大和令人赞叹的思想所作出的成绩,这当然受到尊敬,对此我丝毫没有反对之意!”
一〇一 敌对的亲戚
在这段时间里,狄奥蒂玛也又一次与她的表兄攀谈。一天晚上,在笼罩在她的各个房间里的持续不断的喧闹骚动的后面,在他在一把靠墙小椅子上坐着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宁静。这时,狄奥蒂玛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女舞蹈家那样走来并坐到他身旁。很久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了。自那几次乘车兜风以来,并且仿佛这是它们造成的后果似的,她一直避免与他进行“公务以外的”交往。
狄奥蒂玛的脸因炎热或疲倦而略微起了些斑点。
她把双手支撑在椅子上,说了声“您好啊”便不吱声了,虽然她其实本来一定还要说点别的什么,她略垂下脑袋直视着前方。这给人的印象是,仿佛她已经严重“精力衰竭”了,如果可以用拳击术语表达这种状况的话。她漫不经心到连对穿这身衣服这样坐着是否给人好印象都毫不在意。
她的表兄想到了凌乱的头发、一件农民穿的罩衫和裸露的大腿。如果人们把虚假的华丽服饰从她身上打落下来,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健壮、美丽的人,而他就必须克制自己,不像农民们所做的那样,随随便便地便用自己的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么是阿恩海姆让您不快活了吧。”他从容不迫地断言。
她也许本应驳回这一无理的断言,但却觉得内心激动异常,便沉默不语;片刻过后,她才回嘴:“他的友情很让我快活。”
“我觉得他的友情有点儿在折磨您。”
“哦,您这是什么话?”狄奥蒂玛挺直身子,又俨然是个贵妇。“您知道吗,谁在折磨我?”她问,努力想找到一种轻松闲谈的语气,“您的朋友,那位将军!这个人想干什么?他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他老是盯着我?”
“他爱您!”表兄回答。
狄奥蒂玛神经质地大笑。她继续说:“您知道吗,我一看见他就从头到脚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让我想起死神!”
“一个看上去异乎寻常地对生活充满乐趣的死神,如果人们无先入之见地观察他的话!”
“我显然并非是个无先入之见的人。我无法解释这件事。但是每逢他与我攀谈并向我说明,说是我正在利用一个‘突出的’机会使‘突出的观念’‘突出’显现出来,我心头便总是感到一阵恐慌。一种无可名状、不可思议、梦幻般的恐惧便袭上我的心头!”
“怕他?”
“除了怕他还怕谁啊?他是一条鬣狗!”
表兄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像一个孩子那样继续肆意辱骂:“他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等着看我们的美好努力统统毁于一旦!”
“大概这就是您所害怕的!高贵的表妹,您记得吗,我一开始就曾向您预言过这场毁灭?这是不可避免的,您必须对此作好思想准备!”
狄奥蒂玛神色庄严地望着乌尔里希。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止于此,这时她回想起他第一次来访时自己对他说过的话,而这些话是很适宜于现在来刺痛她的心的。当初她曾责备他,说是可以号召一个国家,甚至全世界在沉浸在物质之中的同时想着精神,这是一大优越性。她不想要任何耗损了的、旧精神的东西;尽管如此,她今天看她表兄的目光仍然与其说是骄傲自大,不如说是清高洒脱。她曾考虑过一个国际年,寻找过一种精神上的振奋,一种圆满的文化内容;她时而接近这目标,时而又远离目标;她产生过许多动摇,经受过许多痛苦;她觉得最近这几个月,像一次长距离的摆渡,人们被巨浪掀上抛下,巨浪以同样地方式重复出现,她几乎无法区分其先后。如今她坐在这里,像一个人,在付出巨大努力后坐在一把谢天谢天总算不移动的椅子上,并且暂时什么也不想干,只想悠闲地看着自己的烟斗冒出的烟雾;这样一种情绪是如此鲜活地控制着狄奥蒂玛,以致她竟自己选择了这个让人想起夕阳下的老人的比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经历过重大的激昂的斗争的人。她用一种疲倦的语声对她的表兄说:“我已经经历过许多坎坷,我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会对我有利吗?”他问。
狄奥蒂玛摇摇头,莞尔一笑,并没看他一眼。
“那我就要向您透露,是阿恩海姆躲在将军的背后,不是我。从什么时候起您总是把他存在的过错往我身上推!”乌尔里希突然说,“但是您记得,您因此而质问我时我回答您什么了吗?”
狄奥蒂玛记得。远而避之,表兄这样说过。但是阿恩海姆,他却说,她应该善待这位将军!此刻她感觉到某种难以描绘的东西,就好像坐在一片云彩里,这片云彩迅速向她眼睛上方升上去。但是,她下面的小椅子立刻又坚硬和牢固起来,她说:“我不知道,这位将军是怎么到我们这儿来的,我自己不曾邀请过他。我问过阿恩海姆博士,他自然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了。”
表兄只是略微一转话锋。“我从前就认识将军,但是我们在您家里初次重逢,”他解释说,“当然很可能是他受国防部委托在这里刺探一些情况,不过他也是诚心诚意想帮助您。我从他嘴里听说,阿恩海姆在他身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因为阿恩海姆什么事情都关心!”狄奥蒂玛回答,“他曾劝我不要怠慢将军,因为他相信将军的善良意愿并认为可以趁机利用他有影响的地位,使其为我们所用。”
乌尔里希直摇脑袋。“您仔细听听人们叽叽咯咯说他些什么吧!”他冷不丁说,周围站着的人都能听见这话,这使女主人陷入窘境,“他容忍这种事,因为他富有,他有钱,同意所有的人的意见,并知道他们会自愿为他做广告!”
“他干吗要这样做?”狄奥蒂玛不以为然地反问。
“因为他爱虚荣!”乌尔里希继续说,“极端爱虚荣!我不知道,我怎样才能使您理解这一论断的全部内容。有一种《圣经》意义上的爱虚荣:人们用空虚做一只小铃铛!一个人觉得自己令人羡慕,因为月亮从他左边在亚洲上空升起,而欧洲则在他右边掩映在落日余晖之中,这个人就是爱虚荣;有一回他就是这样向我描述一趟马尔马拉海上航行经历的!月亮在一位热恋的小姑娘的花盆后面比在亚洲上空升起得更美丽吧!”
狄奥蒂玛寻找一个说话可以不被来回漫步的人听见的地方。她小声说“您被他的成功激怒了”并领着他穿过各个房间;然后她做出一个机智的动作,不引人注意地推开房门走进前室。所有其他房间里都有客人。“为什么,”在那里,她开始说,“您对他怀有敌意?您这样做会给我造成困难。”
“我会给您造成困难?”乌尔里希惊诧地问。
“我也许渴望和您说说心里话呢?可是只要您采取这样的态度,我就没法对您说什么话了!”
她在前室的中央站住。“有什么话要说,请您就只管对我说吧,”乌尔里希说,“你们互相爱上了,这我知道。他会娶您吗?”
“他曾向我表达过这个意思,”狄奥蒂玛回答,毫不顾及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并不安全。她为自己的情感所控制,对她表兄的直言不讳并不介意。
“那么您呢?”表兄问。
她脸红得像一个受盘问的学童。“噢,这是一个充满重大责任的问题!”她迟迟疑疑地回答,“人们不可以不由自主地做出不公正行为来。如果确实是重大的恋爱事件,那么问题也就不怎么在于人们做什么!”
乌尔里希不理解这些话,因为他不了解狄奥蒂玛是怎样彻夜不眠、克服激情的呼声并达到心灵的平静和公正的,心中的爱情像一个向两边对齐的秤杆悬浮着。所以他觉得,暂时还是离开笔直的谈话道路为好,于是他说:“我很想和您谈谈我与阿恩海姆的关系,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感到遗憾,您竟会觉得这是敌意。我自以为是很了解阿恩海姆的。您必须想象:您府上正在发生的事,我愿意按照您的意愿把这称为一种综合,这种事他已经参与过无数次。精神运动若以信念的形式出现,则立刻也以相反信念的形式出现。它在哪儿体现在一个所谓伟大的精神人物身上,它便也在哪儿觉得自己像在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纸板盒里那样不安全,倘若各方人士并非自愿地向这位人物表示钦佩的话。我们,至少在德国,就像热烈拥抱一个新人并出于同样模糊不清的原因过一会儿便打倒这个人的喝醉了酒的人,颇受到对有声望的人物的爱的感动。我能清楚地想象阿恩海姆感受到什么:这必定像一种晕船病,而如果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记得人们通过巧妙的手段可以用财富干成些什么事,那么他便是在长时间海上旅行之后第一次又踏上了陆地。他将会发现,建议、倡议、愿望、热心、成就怎样趋向财富,而这却全然就是精神本身的写照。因为想取得权力的思想也离不开已经有权力的思想。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想法,一个有上进心的和一个追逐名利的思想之间的差别几乎无法让人领会。但是这种与了不起的事物的错误结合一旦取代世俗的贫困和精神的纯洁,那么,被视为伟大的东西和最终通过广告以及商人的技巧而被视为伟大的东西便纷至沓来。于是您的阿恩海姆既无辜也有罪!”
“今天您思考得很神圣嘛!”狄奥蒂玛尖刻地回答。
“我承认,他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他接受外部和内部伟大意义的混合作用以及想使之成为一种典范的人性的那种方式方法,却可能会惹我做出狂暴而神圣的事来!”
“哦,您错了!”狄奥蒂玛急忙打断他,“您设想出一个自命不凡的富有的人。但是对于阿恩海姆来说财富是一种无比强烈的责任。他为自己的商业担心,就像另外一个人为一个托付给他的人担心。起作用对他来说是一种深刻的必要性;他善待世人,因为人们为了,如他所说,接受别人的激励,就必须激励自己!或许这是歌德说的?有一次他向我详细解释过这件事。他的观点是,只有开始做了,人们才可能做好事。因为我承认,我有时也觉得,他似乎和每一个人都打得火热。”
他们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在空无一人、只挂着镜子和衣服的前室里来回踱步。现在,狄奥蒂玛站住并将手放在她表兄的胳臂上。“这个命世之才,”她说,“信奉这条朴素的原则:一个人单枪匹马并不比一个被遗弃的病人更强大!您不会赞同他的意见的吧:如果一个人孤独,那么他就会一味地过甚其词!”她望着地上,好像在那儿寻找什么似的,这当儿她却感觉到她表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垂下的眼皮上。“哦,我完全可以这样说我自己,我最近很孤独,”她继续说,“但是我看您也是。您感到愤懑,您不快活。您和您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这一点人们可以从您的全部观点察觉得出来。一种嫉妒的天性,您用它挡住所有的人的路。我愿意向您坦白承认,阿恩海姆曾向我抱怨您拒绝他的友谊。”
“他对您说过,他希望得到我的友谊?他这是撒谎!”
狄奥蒂玛抬起头来,笑了笑。“您立刻又过甚其词了!我们俩都希望得到您的友谊。也许恰恰是因为,您就是这样的人。但是这就说来话长了;阿恩海姆曾举下面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她沉吟片刻,随后她改口说,“不,这样就扯得太远了。简短说吧:阿恩海姆说,人们必须使用他的时代向他提供的方法;人们甚至应该始终本着两种观点行事,永远不要完全带革命性,也永远不要完全带反革命性,永远不要完全怀着爱,也永远不要完全带着恨,永远不要追随一种倾向,而是要施展人们自身所有的一切才干。但是,这并不是如您所苛求于他的那种聪明,而是一种广泛、突破表面差别、综合而简单的天性,一种男人天性的象征!”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相干?”乌尔里希问。
这一异议产生了效果,它撕碎对一次有关经院哲学、教会、歌德和拿破仑以及已经绕着狄奥蒂玛的脑袋变得浓厚起来的教育烟雾的谈话的回忆,她突然非常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她表兄身旁,坐在长形鞋柜上,是她匆忙之中拉他往下坐到这鞋柜上来的;他的后背顽固地避开挂在身后的别人的大衣,而她的头发却让那些大衣搞乱,必须整理好。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回答:“您却和这相反!您想按您的模式改造世界!您总是用某种方式进行消极抵抗,这个可怕的词儿字面意义上的消极抵抗!”她很高兴于自己能这样充分地对他说出自己的看法。可是,他们不可以老是这样坐在原地不动,这当儿她考虑到了这一情况,因为随时都会有客人辞别,或者由于别的原因而进入前室。“您充满批判精神,我记不得您什么时候对什么事曾有过什么好感,”她继续说,“您站在反对派的立场上,赞美一切今天难以忍受的东西。如果人们由于我们这个无神时代的无生命的荒漠的缘故而想为自己挽救一点儿情感和直觉的话,那么可以确信,您是会狂热捍卫专家路线、无秩序、消极存在的!”她边说边笑眯眯地站起来,向他示意他们得另找一个地方。他们只能要么返回房间里去,要么,如果想将这场谈话继续进行下去的话,藏起来躲开别人的耳目;倒是也可以从这边经过一扇裱糊的门进入图齐的卧房,但是领表兄去那儿,狄奥蒂玛觉得这样做显得太亲密,况且每一次为招待客人而腾空寓所时,这间房间里总是乱七八糟堆放一大堆东西,所以可以作避风港用的也就只剩下两个女仆房间了。出其不意地参观一下平素她从不涉足的拉喜儿的房间,这是吉卜赛人风俗习惯和监护义务的一种有趣的混合——这个想法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边走边为这建议表示歉意的时候,以及后来在房间里,狄奥蒂玛都在继续劝说乌尔里希:“人们得到的印象是,您一有机会就要和阿恩海姆过不去。您的执拗使他感到痛心。他是今人的一个大典型。他有现实感,所以需要讲求实际;您却总是匆匆忙忙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他肯定人生,情绪很稳定;您其实是妨害社会利益的。他追求统一,竭尽全力作出决断;您却表现出一种无定形的信念。他对已经形成的事物有感受力;可是您呢,您做什么?您做出一副似乎世界明天才开始的样子。您就是这样讲话的吧?从我告诉您我们有机会做大事了的第一天起,您立刻就作出这样的举止。而如果说人们把这一机会看作一种命运,在关键时刻聚集到一起来了并且几乎可以说是带着默默询问的眼光等待着答复的话,您的举止行为却简直像一个想捣乱的坏孩子!”她感到需要说些聪明的话来抑制这间房间里的尴尬局面,而她用有些过激的言辞叱责她的表兄,从而获得面对这个局面的勇气。
“如果我是这样,您还能派我作什么用场呢?”乌尔里希问。他坐在小侍女拉喜儿的小铁床上,而狄奥蒂玛则坐在小麦秆椅上,在他面前和他隔着一臂长的距离。但是这时,他从狄奥蒂玛那儿得到一个令人赞叹的答复。“如果我可以在您面前,”她突然说,“行为卑劣和粗俗的话,您一定就会美妙得像一个大天使!”一听到这句话她自己便大吃一惊。她本来只想描述他的好执拗的性格并开个玩笑,说是只要人家不配,他就会对人家亲切可爱;但是与此同时,泉水无意识地涌出并使那些话语显露了出来——那些话一讲出口,她便立刻觉得它们有些失去理智,但它们却令人惊诧地似乎发自她的肺腑,道出了她与这位表兄的关系中的隐情。
这位表兄感觉到了这一点,他默默望着她,稍过片刻他以问作答:“您很爱他,极端地爱他吗?”
狄奥蒂玛垂下头:“您用的是些什么不得体的词儿呀!我不是黄毛丫头,还会疯狂热恋!”
但是她的表兄不依不饶:“我这样问是出于一个原因,我大致可以这样来说明这个原因:我想知道,您是否已经了解这样一种渴望,就是所有的人——我说这话时也想到了在您的隔壁房间里的那些最可憎的怪物——脱光了衣服,互相用胳臂搂着肩膀,不想说话却想唱歌;但此后您就得一个一个依次走到他们跟前并怀着姐妹般的友情亲吻他们嘴唇。如果您认为这太不体面,我也许可以让他们穿上睡衣。”
狄奥蒂玛断然回答说:“真亏您想象得出来!”
“但是您看,我,我了解这种渴望,即便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有过一些很有声望的人,他们声称,其实世界上的事情就应该是这样的!”
“那您不这样做,这就是您自己的过错了!”狄奥蒂玛打断他的话,“此外,人们也不需要把这件事描绘得这么可笑嘛!”她已经回想起,她与阿恩海姆的风流韵事没有什么特色,它唤起对一种生活的渴望——社会差异将会消失,活动、心灵、精神和梦幻将会是一码事。
乌尔里希不吭声。他递给他的表妹一支香烟。她接过香烟。当烟雾腾腾充满这间“窄小斗室”的时候,狄奥蒂玛心中暗想,拉喜儿若是嗅出这次造访留下的气息,她会对此有些什么想法。要不要开窗通通风呢?还是明天早晨给小家伙解释一下?奇怪的是,恰恰因为想到了拉喜儿,她才决定留下不走;她眼看就要使这次正在变得过于奇特的相聚告于结束,但是精神优势的特权和对于她的侍女来说不可解释的一次神秘造访的香烟气味不知怎么竟变成同样的东西,都使她感到愉快。
她的表兄观察她。他感到奇怪,他竟这样对她讲了话,但他继续说;他渴望和人说说话。“我想告诉您,”他接茬说,“在什么条件下我可能会这样如六翅天使一般;因为具有六翅天使特性并不特别表明人们不但从身体上忍受自己邻近的人,而且也能触摸到他的几乎可以说心理遮羞布下面的部位,而不会感到任何震颤。”
“除非,此人是一个女人!”
“这也不除外!”
“您说得对!我称之为爱作为女人的人,这种现象极为罕见!”按照狄奥蒂玛的理解,自一些时候以来乌尔里希就有这样的个性特征:他的观点接近她的观点,但是他所说的话却总是不合适并且不完全充分。
“我想把这情况给您认真描述一番,”这一回他固执地说。他向前弯下身子坐着,把前臂搁在强壮有力的大腿上,阴沉着脸看着地上。“我们今天还在说‘我爱这个女人’,‘我恨那个人’,却不说,他们吸引我或者使我感到厌恶。而对此人们还得进一步补充说明,即他们在我心中显示出与此有关的个性。如此等等。人们不能说第一步在哪儿迈出,因为这是一种互相的、功能的依存关系,就像两个有弹性的球或两个充电电路之间的那种关系。我们当然早就知道我们必须也这样感觉,但是我们还一直宁愿要当围绕着我们情感立场的根由和原因,甚至当我们这样的人承认模仿别人时,也是这样表达它,就仿佛这是一个积极的成就似的!所以我曾问过您并且现在再次问您,您是否曾经无限爱恋或愤怒或绝望过。因为随后人们只要有几分观察能力便能十分清楚地懂得,一个处于极其激动状态的人的情况与窗户上的一只蜜蜂或者有毒水质里的一个纤毛虫没有什么两样:人们遭受一阵感情的风暴,人们盲目奔向四面八方,人们向穿不过的东西冲撞一百次,有一次,如果走运的话,人们能从一扇小门进入野外,事后,在僵化的意识状态中他们当然就把这说成是计划周密的行动。”
“我必须向您提出反对意见,”狄奥蒂玛说,“这是对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整个一生的情感的一种绝望的、有失体面的理解。”
“您的脑海里也许浮现着这个古老的、已经变得索然无味的问题:人是不是他自己的主人。”乌尔里希回答,迅速抬起头来,“如果一切事物都有一个因由,那么人们就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是好了吧?我必须向您承认,在我的一生中,这没有使我感到过哪怕一刻钟的兴趣。这是一个难以察觉地变得陈旧了的时代对问题的提法;它来自于神学,而除了对神学和烧死异教徒尚还有着强烈感觉的法学家之外,过问因由的今天只还有家庭成员了,他们说:你是我夜里失眠的原因,或者:谷物行情下跌是他不幸的原因。但是在严肃地规劝了罪犯之后,您去问他吧,他是怎么会犯罪的!他不知道,即便是在行为的每一个瞬间都没精神恍惚,他也不知道!”
狄奥蒂玛挺直身子:“您为什么如此频繁地谈论罪犯呢?您特别喜欢罪行。这一定有什么含义吧?”
“没有,”表兄回答,“这没有任何含义,充其量含有某种兴奋情绪。寻常的生活是由一切我们可能会犯的罪行所组成的中间状态。但是既然我们已经用了神学这个词儿,我想问您一些事。”
“一定又是,我是否曾经一度无限爱恋或嫉妒过?”
“不,您考虑一下:如果上帝事先规定并知道一切,人类怎么还会犯罪过?从前人们就是这么问的,您看,这还始终是一种完全时新的问题的提法。人们对上帝作出了一种极端阴险狡猾的想象。人们用上帝的默许伤害上帝,上帝强迫人类作出一种违法行为,人类的这种违法行为又受到上帝的责怪;这件事上帝不仅事先知道——对于这种绝望的爱我们总是可以找到例子的——而且还促成它!今天我们大家都处在一种类似的境地。作为公布政府文件的君主正在失去其迄今曾经有过的意义;我们学习理解他的合乎规律的发展、环境的影响、他的构造的式样、他在最崇高活动瞬间里的消失,一句话,调整他的形态和他的态度的法则。您考虑吧,带个性的法律,表妹,这就像孤单的毒蛇们的一种工会联合或者强盗们的工商业联合会!因为既然法律是世界上最不带个性的东西,那么个性不久也就不再作为不带个性的东西的想象中的会合地点,而要为它找到那个您不能缺少的光荣的位置,这却是困难的……”
她的表兄如是说,而狄奥蒂玛则偶或提出反对意见:“可是亲爱的朋友,人们恰恰应该尽可能带着个性做一切事情嘛!”最后她说:“今天您确实带有浓厚的神学味道,我完全不知道您有这一手!”她又像一个疲惫不堪的女舞蹈家似的坐在那儿。一个强壮、美丽的女人;她不知怎么地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这一点。好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规避她的表兄,也许甚至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她喜欢这位同龄表兄。他看上去挺有趣,身穿燕尾服,在这间灯光黯淡的小房间里,像一个骑士团骑士那样穿黑色和白色,这黑色和白色带有某种十字架的激情。她四下打量这间简朴的小房间,平行行动远着呢,激烈、昂扬的内心斗争她已经经历过,这间房间简直就像这义务,因镜角里的棕榈葇荑花序和空白彩色风景明信片而有所和缓的义务;如果照镜子,那么在这些风景明信片之间,在大都市富丽装潢的光辉下,就会出现那个小个子女人的面庞。她究竟在哪儿洗澡?在那只狭窄的小箱子里,打开箱盖,那里一定放着一只铁皮盆——狄奥蒂玛回忆,随后她想:这个男人既愿意又不愿意。
她心平气和地望着他,俨然一个亲切的旁听者。“阿恩海姆真的愿意娶我吗?”她心里说。他说过这话。但是后来他就没再催促过此事。他有那么多的别的话要说。可是她的表兄本来也应该不谈不着边际的事,而是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不问呢?她觉得,如果她向他详细讲述自己的内心斗争,他是一定会理解她的。“这会对我有好处吗?”当她告诉他她变了,他曾习惯性地这样问过。厚脸皮!狄奥蒂玛微微一笑。
从根本上来说,这两个男人都相当奇特。她的表兄为什么这么讨厌阿恩海姆呢?她知道,阿恩海姆寻求他的友谊,但是从乌尔里希自己的激烈言论中可以推断出,阿恩海姆也在研究他。“他多么误解他呀,”她又一次心中暗想,“人们对此毫无办法!”再者,现在不仅她的灵魂起来反对她已经嫁给图齐司长的肉体,而且有时她的肉体也起来反对灵魂,这个灵魂因阿恩海姆犹豫不决、出价过高的爱情而在一个荒漠的边缘忍饥挨渴,在这个荒漠的上空也许只有一个虚假的思念的影像在颤动。她本可以和她的表兄一道分担自己的痛苦和弱点的;他通常表现出来的坚毅的片面性,这个她喜欢。阿恩海姆均衡的多样性当然品位更高,但是在该作决断的时刻乌尔里希是不怎么会动摇不定的,尽管他的种种理论巴不得把一切化解为完全不确定的东西。这一点她感觉得到,却不知道,从什么上大概这属于她从他们相识之时起就感觉到他身上所具有的那种东西。如果说这时候她觉得阿恩海姆是一种巨大的努力,一个高贵的精神负担,一个向四面八方高耸于她的精神之上的负担,那么,她觉得乌尔里希所说的一切只有这样的效果:人们因成百种关系而失去责任关系并陷入一种可疑的自由的状态。她突然感到需要使自己的身体变得更重些;说不好这种需要是怎样产生的,但是它同时使她回忆起,在少女时代,有一回她曾抱着一个小男孩逃脱一场危险,那男孩执拗地用膝盖一个劲儿顶她的肚子,全力进行抵抗。这段仿佛从烟囱里掉到这间寂静的小房间里的往事,这段意外地闯入她记忆中来的往事的力量使她完全失去了内心的平衡。“无限?”她想。为什么他一个劲儿问她这个?好似她不会无限似的!她已经忘记听他说话,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合适,她干脆打断他的话,把他所说的话全部推开,一了百了、一劳永逸地,并且笑着(她觉得,她在笑,在这一阵突然的无计划的激动情绪中这却并不完全可靠)给他这样的回答:“但是我是在无限地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