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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乌尔里希对着她的脸微微一笑。“您根本不会这样。”他说。

她已经站立起来,双手抚摩头发,用惊诧愣怔的目光望着他。

“要达到无限,”他从容不迫地解释,“就必须十分精确和客观。两个‘自我’,它们知道今天‘自我’多么成问题,两个‘自我’互相依傍,我就是这样想象这件事,如果非得是爱情不可的话,并且不仅是一种通常的认可;它们如此互相紧密结合,以至于一个竟是另一个的原因,如果它们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伟大起来;而且它们像一块面纱那样飘动。这时就很难不做出错误的动作,即使人们已经一度有了正确的动作。在世界上感觉到正确的东西,这压根儿就是一件困难的事!跟一个一般的偏见完全相反,这几乎需要学究气。顺便说及,我本来正想给您说这个。您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了。狄奥蒂玛,您承认我有可能成为一个大天使;尽管我极其谦逊,这一点您马上就会看到。因为只有当人完全讲求实际的时候——这与无个人特色几乎是一码事——他们才会全身心地去爱。因为他们只有这样才会也全身心地去感受、去感觉、去思考;构成人的一切要素是温存的,因为它们互相趋附,只有人自己不是这样。所以无限爱恋是某种您也许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他曾试图尽可能不郑重其事地说这话,为了调节面部表情他甚至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狄奥蒂玛由于感到困窘也接过他递给她的一支香烟。她摆起一副诙谐而执拗的面孔,并把烟雾吐到空中,以显示自己的独立性,因为她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是,她的表兄恰恰是在这间他们单独相处的小房间里一下子对她说了这一席话,并且在说话时丝毫也没像在一般情况下那样表现出要抓她的手或抚摩她的头发的样子来,虽然他们犹如感觉到一股磁流那样感觉到在这块窄小的地方肉体之间相互的吸引力。这件事却从整体上对她产生强烈的影响。如果他们现在互相……她心中暗想。但是在这间小房间里能够做些什么呢?她往四下里看了看。像个娼妓那样行事?可是该怎么做呀?如果她号啕大哭呢?号啕大哭,这是女学生用的词儿,她突然想起这个词儿了。如果她突然做出他所要求的,脱光衣服、用胳臂搂住他的肩膀并歌唱,唱什么呢?弹奏竖琴?她面带微笑望着他。她觉得他像一个顽皮的兄弟,有他做伴儿人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乌尔里希也微笑。但是他的微笑像一扇伪装的窗户;因为在受到诱惑与狄奥蒂玛进行了这场谈话之后,他便因此而一味地感到羞愧。然而,这时她却仍还隐约感到存在着某种爱这个男人的可能性。她觉得这就像她所以为的那种现代音乐,完全不能令人满足,但却充满一种激动人心的异样情趣。虽然她认为她对此自然比他有更多的预感,在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的大腿还是暗暗灼热了起来,致使她摆出一副仿佛谈话已经延续太久了的面孔,颇有些突然地对她的表兄说:“亲爱的朋友,我们有点太不像话了。您还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我先出去,再向我们的客人们露一露面。”

一〇二 菲舍尔家的斗争和爱情

格达徒然等待着乌尔里希的来访。实际情况是,他已经忘记了这个诺言或者是在另有别的打算的时刻才想到它。

“随他去吧!”菲舍尔经理一发牢骚,克莱门蒂娜太太便这样说,“从前我们对他够好的,现在他大概架子大了。你去拜访他,这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你太笨嘴拙舌,干不了这种事。”

格达思念这位较为年长的朋友。她期盼着他来并知道,他若来了她又会希望他离去。尽管二十三岁了,可是除了一位在她父亲支持下小心翼翼追求她的格兰茨先生以及有时在她眼里看来不像男子汉而像学童的基督教—日耳曼的朋友们以外,她还不曾有过任何别的经历。“为什么他总不来呢?”她一想到乌尔里希,便总这样暗中思忖。平行行动意味着德意志人民一次精神毁灭的爆发,这在她的朋友圈里被认为是确定无疑的,她为参与这一行动而感到羞愧;她很想听听,他自己对此有什么想法,并希望他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她的母亲对她的父亲说:“你已经在这件事情上坐失了良机。这本来是会对格达有好处并把她的思想转移到别的方面去的:一大批人经常出入图齐夫妇的家。”事情已经弄清楚,是他耽误了对伯爵阁下的邀请作出回复。他就得吃苦头。

被格达称作她的友好精灵的这些年轻人像珀涅罗珀 [50] 的求婚者们那样,在他家里安营扎寨,并且商讨一个年轻的德意志人对平行行动应该采取什么对策。“一个银行家有时必须显示出艺术事业促进者的风范来!”克莱门蒂娜太太总是这样要求他,每逢他竭力宣称当初破费把汉斯·塞普当作家庭教师来接待,并不是为了要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因为现在的情况是,汉斯·塞普,这位还看不出有丝毫养家糊口本领的大学生,以教师的身份来到他家里,无非是利用了这里存在的矛盾而以太上皇自居;如今他和已经成为格达的朋友的他的朋友们一道在菲舍尔夫妇家里商讨人们应该如何拯救德国贵族,因为德国贵族在狄奥蒂玛那儿(据说,她并不区分种族)落进犹太人精神的网罗。尽管莱奥·菲舍尔在场时人们通常只是用某种委婉而客观的语气讨论这个问题,然而讨论中还是冒出相当多的言语和原则,它们使他的神经受不了。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在一个不善于产生伟大象征的世纪里人们居然作着这样一种必定会导致巨大灾难的试验,而每当菲舍尔听到“极具深远意义、向上通达人性和人的自由可塑性”这些词语,单单这些词语便就总是已经使架在他鼻子上的夹鼻眼镜颤抖了。在他的家里,诸如生命思维艺术、精神生长形象和行为飘浮这样的概念在不断增多。他想起来,他们每隔十四天在他家里上一堂“改过自新课”。他急于摸清情况。原来,他们在一起读斯特凡·格奥尔格。莱奥·菲舍尔徒劳地在他那本旧百科全书里查找这是谁。但是最让他这个老自由党人感到恼火的却是,这帮信口雌黄的小青年在谈到平行行动时竟称所有参与的政府各部负责人、银行董事长和学者是“做点缀的小人”;他们大言不惭地声称,今天再也没有什么伟大的思想,或者说是再也没有什么人会理解他们,他们甚至把人性说成是空话,只还承认民族,或如他们所说的民族性和民间风俗习惯是某种现实的东西。

“人性是什么,我一点儿也想象不出来,爸爸,”每逢他劝诫格达,她便总是这样回答,“这不再有什么内容了;但是我的民族,这是实实在在的!”

“你的民族!”随后莱奥·菲舍尔便开了腔,想说说大预言者们以及他自己在脱里斯特当律师的父亲。

“我知道,”格达打断他,“可是我的民族是精神上的,我说的是这个。”

“我要把你关在你的房间里,直到你有理智!”于是莱奥爸爸就说,“我将禁止你的朋友们踏进家门。这都是些不受纪律约束的人,他们不停地琢磨自己的道德心,却不干实事!”

“我知道,爸爸,”格达回答,“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们上了年纪的人以为可以贬谪我们的人格,因为你们供养我们。你们是封建宗法资本家。”

惶恐不安的父亲不时和女儿进行着这样的谈话。

“倘若我不是资本家,那么你想靠什么生活呢?”一家之主问道。

“我不能什么都知道,”格达通常阻断这样的延伸谈话,“但是我知道,科学家、教育家、牧师、政治家和别的工厂工人都已经在创造新的信仰价值!”

也许菲舍尔经理还竭力用讽刺的口吻问:“这些牧师和政治家大概就是你们自己吧?”但是他之所以这样做,也只是为了显得自己有理。最后,他总是感到高兴,格达竟没察觉,某种违背理智的东西已经习惯成自然地使他忧心忡忡,生怕自己将不得不让步。事情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有几次在这样的交谈结束时他甚至开始小心翼翼赞扬平行行动的井然有序,作为他家里狂暴的反证努力的对立面,但是这种情况只发生在克莱门蒂娜听不到他们说话声音的时候。

使格达对父亲忠告的反抗具有一种隐蔽的殉道者的执拗并且也被莱奥和克莱门蒂娜认为是杂乱无章的东西,是飘荡在这所屋子里的一股无罪的肉欲的气息。这些年轻人谈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对此父母都愤怒地保持沉默。甚至连他们称之为民族情感的东西,他们不断争论的自我的融合,融合为一种被他们叫作日耳曼基督教徒市民共同体的梦寐以求的一致,也与上了年纪的人惹人恼火的爱情关系相反,本身就带有某种长着翅膀的厄洛斯 [51] 的味道。他们少年老成地蔑视如他们所说的“贪欲”、“粗鲁生活享受”的花言巧语,但是对超感性生活和精神力量他们谈论得如此之多,以至于在有关听者的心灵中不由自主地通过鲜明对比生出对感性生活和性欲冲动的轻柔怀念之情;甚至连莱奥·菲舍尔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讲起话来的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语气有时使听者分明感觉到了他们思想的根源,然而他却谴责这种情况,因为他要求人们在崇高的思想面前必须有一种景仰的感觉。

而克莱门蒂娜则说:“你不应该简单地拒绝一切就算了事,莱奥!”

“他们怎么能够断言财产被夺去了精神!”于是他和她争论了起来,“我被夺去了精神了?也许你已经一半是这样了,因为你认真对待他们的啰里啰唆的连篇废话!”

“这个你不懂,莱奥,他们说这话是符合基督教教义的,他们想避开这种生活,去过人世间一种更崇高的生活。”

“这不符合基督教教义,这是歪曲!”莱奥抗辩。

“最后看到真实情况的也许不是现实主义者,而是那些观察内心世界的人。”克莱门蒂娜说。

“我在笑!”菲舍尔断言。但是他错了,他在哭,内心在哭,他无可奈何,他主宰不了自己周围的人的思想变化。

现在菲舍尔比以往更感到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下班后他不急于回家,如果是大白天离开办公室,他便总是喜欢到一座城市公园里去随意走走,虽然时令是冬季。还在当实习生期间他就对这些公园情有独钟。由于一个他无法了解的原因,市政当局在深秋把公园里的铁折叠椅油漆一新;如今它们一色新绿,一溜儿排放在雪白的路上,用春色激起着人们的幻想。莱奥·菲舍尔偶或在一把这样的椅子上坐下,孑然一身而且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在一个游戏场或一条林荫道的旁边,在一旁望着那些保姆,她们带着她们所照看的孩子在阳光下做出一副冬季健康体魄的模样。她们玩捉迷藏或扔小雪球,小女孩们睁大着妇人般的眼睛——啊,菲舍尔心想——这恰恰就是那样的眼睛,它们在成年的美丽女子的脸庞上使人产生美好的印象,让人觉得她们好像长着一双儿童的眼睛。他怡然自得地看着小女孩们嬉戏,在这些小女孩们的眼里爱情还在童话池塘里漂浮,将来仙鹤会从池塘里取走爱情;有时他也观看保姆。在青少年时期,他曾经常欣赏这种景象,当时他还站在生活橱窗的前面,没有钱走进去,只能思考将来命运将会赐给他什么。结果命运的赐予相当微薄,他这样以为并且刹那间满怀着青年时代的急切心情以为自己又坐在白色番红花和绿色草地之间。随后他的现实感返回并认出雪和绿色涂铁用漆,每一回他总是相当奇特地想到自己的收入;金钱带来独立,但是当时他的薪俸完全为家庭的需要以及合理的积蓄耗费掉了;如此说来人们必须——他考虑——业余还做点什么别的事,以便使自己保持独立,也许利用一下自己所拥有的交易所知识,一如总经理们所做的那样。但是只有当他在一旁观看女孩子们戏耍的时候,这样的念头才会向他靠近;他抵制这样的念头,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具备进行投机交易必不可少的那种气质。他是襄理,只有经理称号,没有晋升的希望,他立刻有意用这样的想法吓唬自己:一个像他这样的可怜的劳动者后背已经太伛偻,没法随意直起腰来了。他不知道,他这样想,只是为了在自己和这些美丽的孩子和保姆之间——她们在这公园休闲时刻里代表着对他的引诱——竖起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因为即便在心境不好不想回家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本性难移的重家庭的人,只要他能够把家里的这一群恶魔变成一群围着圣父-空衔经理飘舞的天使,那他就一定会高兴得了不得的。

乌尔里希也喜欢逛公园,只要时间允许,他喜欢在公园里随意走走。就这样,他在这段时间里又与菲舍尔相遇,而菲舍尔则当即便想起了他因平行行动而在家里所遭受过的一切苦楚。他颇为不满地说了自己的想法,说是他的年轻朋友不怎么看得起老朋友们的邀请啦,说是他完全可以对此信以为真,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面之交和真挚友情一样都会变老的。

这位年轻的老朋友声称,再次见到菲舍尔,这确实使他感到非常高兴,并诉说自己忙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迄今一直没得闲去看望他。

菲舍尔抱怨时运不济、业务繁重,根本就是道德松弛,说是一切都一味追求物质利益,匆匆忙忙。

“我刚才还在想,我真应该羡慕您!”乌尔里希回答,“商人的职业一定是一座真正的灵魂疗养院!至少它是唯一的一种有着精神上干干净净的基础的职业!”

“是这么回事?”菲舍尔确认说,“商人为人类进步服务并且满足于被许可的收益。他的日子过得和每一个别人一样不顺心!”他深沉而忧郁地添上一句。

乌尔里希表示愿意送他回家。

他们到家时,发现家里的气氛已经极其紧张。

所有的朋友都在场,正在唇枪舌剑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这些年轻人还在上十年制完全中学或者是高等学校的低年级学生,其中的几个也已应聘当了商人。他们是怎么聚集到一起来的,这个连他们自己也不再知道。直言不讳地说吧,一些人是在国家大学生联合会里互相认识的,另一些则在社会主义或天主教青年运动中,第三种人则在候鸟协会 [52] 里。

假如人们认为他们所有人的唯一的共同点是莱奥·菲舍尔,人们这样认为并不完全有错。一个精神运动要持久,就需要有一个实体,这就是菲舍尔的寓所,外加伙食供应和克莱门蒂娜所起的某种联络调节机制。格达属于这个寓所,汉斯·塞普属于格达,而汉斯·塞普,这个皮肤不干净、心灵更不干净的大学生,虽然不是领袖,因为这些年轻人不承认领袖,但是也是他们当中最富有激情的人。他们偶或也去别处聚会,于是就也有除格达以外的别的女人旁听;不过,运动的核心却具有刚刚所描述的性质。

尽管如此,这还是十分奇特,这些年轻人的精神来自何处,这就像一种新的疾病的出现,或者玩抽彩轮盘出现一长串中彩。当古老的欧洲理想主义的阳光开始熄灭、白色精神变暗的时候,许多火炬不断从一个人传至另一个人——思想火炬;天知道,它们是从哪儿被偷来还是在哪儿被创造出来的!那些火炬在有些地方构成一个小精神团体的上下跳动的火海。就这样,在那场大的战争从中得出结论之前的最近这几年里,在年轻人当中也对爱情和团结友爱精神谈论得很多,尤其是银行经理菲舍尔家里的年轻反犹太主义者们更是受到涵盖一切的爱情和团结友爱精神的影响。真正的团结友爱精神是一种内在法则的作用,而最深邃、最简单、最完美无缺、最先的法则就是爱情的法则。正如已说明的那样,不是低贱、感官意义上的爱情;因为身体占有是一种拜金主义的臆造并且只有分离和回忆的效果。当然,人们也不能爱每一个人。但是人们是能够尊敬每一个人的,只要这个人作为真正的人努力奋斗,对自己的行动负有最严格的责任。他们就这样以爱情的名义在一起争论一切问题。

但是在这一天却形成了一个反对克莱门蒂娜太太的统一阵线,而克莱门蒂娜太太则十分愿意再一次感到自己焕发起青春活力并在内心承认,夫妇之爱确实与资本生息有许多共同之处,但却不愿意允许人家对平行行动评头品足,说什么因为雅利安人只有完全在自己人中间时才有能力创造象征。克莱门蒂娜费好大劲才把自己控制住,而格达则脸红脖子粗,对她母亲不听劝说、不肯离开房间怒不可遏。当莱奥·菲舍尔和乌尔里希走进寓所时,她正悄悄向汉斯·塞普作手势,请求他中断辩论,于是汉斯用和解的语气说:“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根本就不会做出什么伟大的业绩来的!”他以为这样一说就是用一种人们已习以为常的泛指一般的表达形式说明了这件事。

但是不幸的是,这时乌尔里希介入谈话并抱着对菲舍尔的一丝幸灾乐祸问汉斯,他是否根本就不相信有什么进步?

“进步?”汉斯·塞普盛气凌人地回答,“您只要比较一下,一百年前出现过一些什么人,然后才有进步可言:贝多芬!歌德!拿破仑!黑贝尔!”

“哼,”乌尔里希说,“最后那位一百年前还是个婴儿。”

“年轻的女士们和先生们鄙视数字精确性!”菲舍尔经理乐呵呵说。乌尔里希没理这茬;他知道,汉斯·塞普因心怀妒意而蔑视他,但他自己对格达的这些奇特的朋友们却颇有几分好感。所以他坐到圈里并继续说:“我们在人类才能的各个领域里不可否认地已经取得如此之多的进步,以致我们充分感觉到,我们跟不上它们的步伐;难道就不会从中产生出我们没经历什么进步的感觉来吗?说到底,进步是从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中产生出来的,其实一开始人们就可以说,真正的进步将始终恰恰就是没有人要的东西。”

汉斯·塞普的一头深色头发像一个颤悠悠的角那样对准着他。“这话是您自己说的:没有人要的!唠唠叨叨、喋喋不休;成百条路,却没有一条路可走。有思想,但没有灵魂!没有性格!字来自句子,句子来自书本,整体不再完整——尼采就已经如是说;完全不计及尼采的利己主义也是一种生存的无价值!您给我举出一个唯一的、固定的、最后的价值来,譬如您就是以它作为您生活的准则的!”

“偏偏要立刻举出!”菲舍尔经理抗议。但是,乌尔里希问汉斯:“您确实永远没有能力过没有最后价值的生活吗?”

“没有,”汉斯说,“但是我向您承认,我必定会因此而感到不幸。”

“您见鬼去吧!”乌尔里希笑道,“我们能做的一切事都是以我们不很严格并在等待最高的认识为依据的;中世纪已经这样做了,所以仍然是无知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汉斯·塞普回答,“我认为,我们是无知的!”

“但是您必须承认,我们的无知显然是一种极其幸运的和丰富多彩的无知。”

一个人用平静的声调从后面咕哝:“丰富多彩!知识!相对进步!这是一个被资本主义分解为纤维的时代的机械思维方式的概念!别的我用不着跟您说啦——”

莱奥·菲舍尔也叽里咕噜,可以听得出来,他是觉得乌尔里希太把这些无礼的年轻人当作一回事了;他为自己打掩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读。

可是乌尔里希却来了劲儿了。“有六居室公寓、用人洗澡间、吸尘器等等的现代化市民住宅,与有着高房间、厚墙壁和漂亮拱顶的旧住宅相比,这是不是一个进步?”他问。

“不是!”汉斯·塞普叫喊。

“比起邮政马车来,飞机是进步吗?”

“是!”菲舍尔经理叫喊。

“电动机比起手工劳动来呢?”

“手工劳动!”汉斯叫喊。“机器!”莱奥叫喊。

“我想,”乌尔里希说,“每一个进步同时也是一个退步。总是只有在某一种意义上的进步。由于我们的生活总体上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总体上也没有进步。”

莱奥·菲舍尔放下报纸:“用六天横越大西洋跟为此需用六个星期,您认为哪个好?”

“我大概会说,能做到这两点,这无论如何是一个进步。可是我们的年轻基督教徒们却连这个也否认。”

圈子像一面绷紧的弓一动不动。乌尔里希使谈话停顿了下来,但却没麻痹好斗精神。他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但是人们也可以把这话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的生活在个别方面有进步,生活便在个别方面有意义。但是譬如用人祭神或烧死女巫或给头发扑粉一度曾经有过一种意义,那么现在这仍然会是一种意义深长的生活意识,即使更卫生的习俗和仁爱是进步。错就错在,进步总是想放弃旧意识。”

“您也许想说,”菲舍尔问,“我们在幸运地克服了人祭时代的令人恶心的愚昧之后,又该回归到人祭时代了吧?”

“根本就不能说是愚昧!”汉斯·塞普代替乌尔里希回答,“如果您吞食一只无辜的兔子,这是愚昧;但是如果一个食人肉者举行宗教仪式敬畏地吃完一个异族人,那么我们简直就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已经过时的时代想必确实有一些名堂,”乌尔里希附和他说,“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可爱的人曾认同过它们。也许不作出重大牺牲,这就可以为我们所用?也许我们今天之所以还在牺牲许多人,恰恰是因为我们从来也未曾明明白白地向我们自己提出过正确克服从前的人类奇想这个问题?这都是些难以表述和无法看透的关系。”

“但是对于您的思想方式来说,这个理想目标仍然还始终只是一笔金额或一次结算!”汉斯·塞普对着乌尔里希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您正是像菲舍尔经理这样相信市民进步的,只不过就是您把这表达得尽可能错综复杂和违反常情罢了,您这是在遮人耳目!”汉斯说出了他的朋友们的意见。乌尔里希察看格达的脸色。他想粗略地再次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并不理会菲舍尔和这些年轻人既准备向他猛扑过来也准备着互相厮杀。

“但是您总在追求一个目标吧,汉斯?”他旧话重提。

“有追求。在我心中。通过我。”汉斯·塞普简短回答说。

“这会达到目的吗?”莱奥·菲舍尔不由自主地提出了这个讥讽的问题,从而站到了乌尔里希的一边——这一点除他自己以外的所有的人都懂。

“这我不知道!”汉斯神情忧郁地回答。

“您还是参加您的考试吧,这倒是一个进步哩!”莱奥·菲舍尔忍不住添上了这么一句,他真是大大地被激怒了,但激怒他的既是这些乳臭未干的娃娃,同样也是他的朋友。

这时,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克莱门蒂娜太太向她的丈夫投去恳求的一瞥;格达试图抚慰汉斯,而汉斯则煞费苦心地搜寻恰当的话语,最后它们又向乌尔里希倾泻下来。“您放心吧,”他冲他喊道,“从根本上来说,哪怕就那么唯一的一个不是菲舍尔经理可能会有的看法您也不会有的!”

说罢,他就冲出去,他的朋友们愤怒地紧随其后。菲舍尔经理在克莱门蒂娜的目光的催逼下,装出一副仿佛事后才想起自己的主人义务的样子,嘴里嘟囔着走进前室,去给年轻人们说一句送别的客套话。房间里只剩下格达、乌尔里希和克莱门蒂娜太太,克莱门蒂娜太太松快地舒了几口气,因为现在空气澄清了。后来,她站起来离开,于是乌尔里希惊诧地发现自己与格达单独待在一起。

一〇三 诱惑

他们单独留下,格达显然很激动。他抓住她的手,她的胳膊颤抖了起来,她挣脱开。“您不知道,”她说,“这对于汉斯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目标!您对此冷嘲热讽,这实在是无聊。我看,您的思想变得更下流了!”她煞费苦心地搜寻一个尽量强烈的字眼,如今一听这个词儿吓了一跳。乌尔里希力图重新抓住她的手,她缩回胳臂。“我们不要一个劲儿光这样嘛!”她脱口而出,她用强烈的轻蔑口吻说出这句话来,可是她的身体却在动摇。

“我知道,”乌尔里希讥讽说,“你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应该符合最高要求。正是这个使我不由自主地采取了一种让您用如此友好的言辞表明其特征的态度。您是不会相信的,从前我是多么愿意用别样的方式和您讲话!”

“您从来就没有别样过!”格达迅速回答。

“我总是动摇不定,”乌尔里希一边简要地说,一边察看着她的脸部表情,“您愿意听吗,我给您讲一点在我表妹那儿发生的事?”

格达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神情,乌尔里希的近在身边在她心头勾起的那种捉摸不定情绪把她的神情衬托得很鲜明,因为她焦灼地期待着了解这一情况,以便把了解的情况向汉斯作传达,她试图掩饰自己的这种心绪。她的朋友怀着几分满意的心情窥测个缘由,所以像一头预感到就要出事、本能地潜踪匿迹的动物那样,他谈论起别的事情来。“您还记得我给您讲过的月亮故事吗?”他问她,“我想先向您透露一点和这相似的情况。”

“您又来哄骗我!”格达回答。

“尽可能不哄骗!从您听过的那些讲座中,您一定记得,如果人们想知道某种现象是不是规律,世道会是什么样。要么人们一开始就有理由认为这是一条规律,譬如在物理学和化学中,即使观察从未产生出渴望得到的值来,它还是以某种方式接近这个值并且让人们从中计算出这个值。要么人们没有这些理由,一如生活中经常发生的那样,人们却面对着一个现象,不太清楚它是规律还是偶然,这下事情就让人感到紧张了。因为这下人们首先便要将他作的一大堆观察变为一堆数字;人们分段落——哪些数字在这个值和那个值、下一个值和再下一个值之间,如此等等——并从中构成分配级数;事实将表明,出现的次数有没有一种系统的增多或减少;人们得到一个静止的级数或者一种分配功能,人们计算变动的量、平均偏差、一个任意值的偏差量、中心值、正常值、平均值、差量等等,并用所有这些概念研究这个已知的现象。”

乌尔里希用一种平缓讲解的语气讲述这一切,恐怕很难区别他是愿意自己先静心地想一想呢,还是在以用学术问题对格达施催眠术取乐。格达已经离开他,朝前弯着身子,坐在一把圈椅里,眉毛间使劲蹙起一条皱纹,眼睛望着地上。每逢有人这样实实在在地讲话并呼吁她理智的虚荣心,她的恼怒便会被吓退;她感觉到他已经给予她的那种简单的安全感正在消失。她读完了一所实科中学,在大学里学过几个学期,她接触过大量不再可以被纳入古典和人文主义精神的旧范畴的新知识;这样的教育进程今天在许多年轻人心中留下这种感觉:这个教育进程完全无济于事,而他们所面对的新时代却像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的土地无法用旧工具耕作。她不知道乌尔里希所讲的会导致什么。她既相信他,因为她爱他,又不相信他,因为她比他年轻十岁,属于另一代人,这一代人自以为精力充沛。就在他继续向她讲述的当儿,两者以一种极其不明确的方式互相融和渗入。“现在有这样的观察,”他继续说,“它们看上去和一个自然规律分毫不差,可是它们没有什么可以被我视为一种自然规律的基础。统计数据的规律性有时和规律的规律性一样大。您一定知道某一个社会学讲座中的这些例子。譬如美国的离婚统计数字。或者男、女孩出生比例,这是最恒定的指数之一。您还知道,每年有相当固定不变数量的有服兵役义务的人试图通过自我致残而逃避兵役。或者每年有大致同等数量的欧洲人自杀身死。偷窃、强奸以及,就我所知,破产,它们每年都有大致相同的出现频率……”

这时,格达的反抗精神作了一个突破尝试。“您是要给我解释进步吧?”她叫喊并竭力往这句话中加入许多嘲弄的口吻。

“那是自然!”乌尔里希回答,没有让对方打断自己的话,“人们有些不明不白地称这是大数目规律。大致是认为,一个人出于这一个,另一个人出于那一个原因自杀,但是在很大一批人那儿这些原因中的偶然因素和个人因素互相抵消,于是只剩下——是呀,剩下什么了呢?这就是我想问您的。因为,如您所见,剩下的是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作为门外汉相当圆滑地称之为平均值的东西,是人们根本就不十分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的东西。您让我补充几句:人们曾试图从逻辑上和形式上解释这个大数目规律,几乎可以说是当作一种不言而喻的道理;人们也曾与此相反地声称,彼此间并非有因果关系地联系起来的现象的这种规律性是根本无法用普通的思维方式加以解释的;除了对这一现象的许多别的分析之外,人们还提出这样的看法,认为这不仅涉及个别事件,而且也涉及总体的未知规律。我不想用具体细节来缠磨您,自己也想不太起来了,但是知道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未被理解的共同体的规律,或者特殊的东西是否根本就是通过大自然的讽刺从不发生任何特殊的事之中产生出来,而最高的意识则证明自己是某种通过最深刻的无意识的平均值可以达到的东西,这无疑对我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这一种或另一种知识必定对我们的生活意识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因为不管怎么样,一种有序的生活的全部可能性反正就建立在这个大数目规律上。倘若没有这个平衡规律,那么就会在一年里不发生任何事。而在下一年里就事事不牢靠,饥荒就会与丰盛交替出现,儿童就会不是短缺就是过剩,人类就会在天堂和地狱的可能性之间从一面飘舞到另一面,像见到有人走来时的笼子里的小鸟儿。”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格达迟疑不决地问。

“这个想必您自己就知道。”

“当然,我也零零散散地知道一些情况。但是方才大家争论时您是否就是这样认为的,这我不知道。您关于进步所说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您只是想惹怒大家似的。”

“您总是这样想。但是对于什么是我们的进步,我们知道什么呀?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这有许多可能性,我刚才还列举了一个呢。”

“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您总是这样想,您从不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必定会出现什么情况!”

“您真性急。总是得有一个目标,一个理想,一个纲领,一种绝对的东西。而最后产生的结果,却是一个妥协,一个平均值!您不想承认,仅仅是为了让某种中间的东西显露出来,便总是去做和期盼极端的事,长此下去这是使人疲劳并且可笑的?”

从根本上看来,这是跟与狄奥蒂玛的谈话具有同样性质的谈话,只是外表不同而已,但人们却可以在这后面从这一个谈话继续进行另一个谈话。哪一个女人坐在这儿,这也显然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个躯体,一旦已经被投放进一个已经存在的精神力场,它便使某些过程进行起来!乌尔里希打量格达,她没有回答他最后提出的这个问题。她形体瘦削地坐在那儿,眉眼间有一条恼怒的小皱纹。袒露在衬衫领口里的胸脯上端也构成一条凹进去的垂直的皱纹。胳臂和大腿既长又细嫩。残春,已经过早地受到严酷夏日的感奋;他感受到这个印象,同时也感受到被禁锢在这样一个年轻身体内的执拗精神的全部撞击。一种奇特的嫌恶和沉着镇定的混合情感侵袭着他,因为他突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的更接近于要作出一个决断,这个年轻姑娘有这个资格,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发挥自己的一份作用。他不由自主地果真讲述起他通过平行行动中的所谓的青春活力所获得的印象来,并且用让格达惊诧的话语结束讲述。“他们在那儿也非常激进,他们在那儿也不喜欢我。可是我以牙还牙,因为就我的风格而言,我也是激进的,我什么样的无秩序都可以忍受,就是忍受不了精神上的无秩序。我不但想看到各种想法得以展开,而且也想看到它们被收拢,我不但想看到思想的振荡,而且也想看到思想的紧密。不可或缺的朋友啊,这就是您所责备的,您责备我总是只讲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却不讲必定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不混淆这两者。大概这就是人们可能会有的最不合乎时代精神的个性了吧,因为今天没有任何东西像严厉手段和内心生活相互之间这样使人不习惯的,可惜我们的机械精确性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致使活生生的不精确性看来就像是它的恰当的补充。为什么您不愿意理解我?大概您完全没有这个能力吧,我真是缺德,我竟花气力来搞乱您合乎时代精神的头脑。但是真的,格达,有时我考虑,我是不是错了。也许恰恰是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正在做我曾经想做的事。他们也许做得不正确,他们没有头脑,一个奔向这边,另一个奔向那边,人人都有一个奇思妙想,都以为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绝顶聪明,他们大家加在一起都认为这时代注定不会富有成果。但是也许恰恰相反,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愚蠢,但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他们却都是富有成果的?看来今天好像每一种真实都是拆成两个互相对立的不真实而来到这世上的,而这也可能是取得超个人的结果的一种方式!于是平衡、试验的总和不再产生于变得极端片面的个体之中,但是总体却像一个实验共同体。一句话,对一个老人您要宽容,他的孤独有时会使他做出越轨行为来!”

“您什么没有给我讲过呀!”格达神情忧郁地回答,“为什么您不写一本书论述您的观点呢,这也许对您自己和我们都有好处的吧?”

“可是我怎么会有写一本书的必要呢?”乌尔里希说,“我是母亲不是墨水瓶生出来的!”

格达考虑,一本乌尔里希的书是否真的会对什么人有好处?一如她朋友圈里的所有年轻人,她也过高估计书籍的力量。这两个人一不说话,寓所里就完全寂静了下来;看来菲舍尔夫妇已经在愤怒的客人们之后离开了这所房屋。格达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更强劲有力的男人身体的压力,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她便总是感觉到它,违反着她自己的全部信念,她抗拒着并颤抖了起来。乌尔里希察觉到这一点,便站起来,把手搁在格达的虚弱的肩头并对她说:“我给您提一个建议,格达。我们假定伦理道德中和动力学气体理论中的情形完全一样:一切无规律地乱飞乱舞,每一种气态都随心所欲,但是如果人们计算,什么事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没有理由因此而发生,那么这恰恰正是那实际上正在发生的事!有着奇特的一致性!那么让我们也假设,某某一大批思想现在正在胡乱飞舞,它们产生出某一个大概平均值,它缓慢而自动地移动,这就是所谓的进步或历史的状况。但最重要的却是,我们个人的、单一的运动根本不起什么作用,我们可以持右或左、高或低的观点思想和行动,按新风或按旧貌,反复无常或深思熟虑:这对于平均值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对于上帝和世人来说只有这个平均才是重要的,我们无足挂齿!”

话音刚落,他便现出要拥抱她的样子来,虽然他感觉到,他这样做颇有些勉强。

格达火了。“一开始您总是先摆出沉思的样子,”她叫喊,“随之而来的便总是一只公鸡的极寻常的啼叫声!”她的脸热烘烘的,脸上有圆形斑点,她的双唇似乎在冒汗,但是她的愤怒中却透着某种美。“恰恰是这种您所看重的东西正是我们所不愿意的!”这时,乌尔里希受不住诱惑,小声问她:“占有会杀死人?”

“我不想和您谈论这个!”格达同样小声地回敬。

“是占有一个人还是一个物件,这是一码事,”乌尔里希继续说,“这我也知道。格达,我非常了解您和汉斯,了解的程度超出您的想象。您和汉斯想干什么?您告诉我。”

“您瞧:什么也不想!”格达得意洋洋地大声说,“人们不能说这话。爸爸也总是说:‘你搞搞清楚,你想干什么。你会明白的,这是胡闹。’一切都是胡闹,如果人们把事情搞清楚的话!如果我们有理智,我们就永远不会超越陈词滥调!现在您又要发表什么反对意见了,用您的理性主义!”

乌尔里希摇摇头。“针对莱恩斯多夫伯爵的游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柔声问,仿佛这仍还是个附属的问题似的。

“噢,您在从事间谍活动!”格达嚷嚷。

“您就假设我在从事间谍活动,但是您把情况告诉我,格达。为了我的缘故您也还会愿意接受这个要求的吧。”

格达左右为难。“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就是德意志青年的随便什么一次游行呗。也许列队行进,喊几句骂人的话。平行行动是一个可耻的骗局!”

“为什么?”

格达耸耸肩膀。

“您还是再坐下吧!”乌尔里希请求,“您对此评价过高了!让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格达又坐下。“您听一听,我是否明白您的处境,”乌尔里希继续说,“您说占有会杀死人。您说这话首先想到钱和您的父母。这当然是已被杀死的灵魂——”

格达做了一个高傲的手势。

“那么我们就不谈钱,直接就谈每一种占有吧。人,他占有自己;人,他占有自己的信念;人,他让自己被占有,被另一个人或被他自己的激情或仅仅是被他的习惯或成绩占有;人,他想占领什么;人,他到底想获得什么:所有这一切您都拒绝?您想当徒步旅行者。漫游的徒步旅行者,汉斯有一回曾这样称呼过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另一种意义和存在,这对吗?”

“您所说的一切正确至极,才智能够模仿灵魂!”

“而才智却属于占有这一类?它估量,它斟酌,它分开,它积聚,像一个老银行家?可是难道今天我没有给您讲了一大堆故事,我们的灵魂中的许多东西显然系于这些故事上?”

“这是一个冷酷的灵魂!”

“您完全正确,格达。现在我只需告诉您,为什么我站在冷酷的灵魂或者甚至银行家的一边。”

“因为您胆小!”乌尔里希发现,她在讲话时像一头怀着极大恐惧的小牲畜那样露出一嘴牙齿。

“以上帝的名义,是的,”他回答,“但是如果别的什么也不信,那么就请您相信我这一条:倘若我不是确信一切逃跑企图又会引回到爸爸身边来,那么我是会有勇气抓住一根避雷针,甚至抓住墙沿的最小的飞檐就逃跑出去的!”

自从他们之间进行过一次类似的谈话,格达便一直拒绝和乌尔里希作这样的谈话;谈话中谈到的这些情感只属于她和汉斯,而她则害怕乌尔里希的赞同甚于害怕他的讥讽,因为她还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还是会背后说坏话,他的赞同就会使她毫无抵抗能力地任凭他摆布。从她刚才受到他的一席伤感话语——如今她不得不容忍其后果——突然袭击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觉察到,自己的内心何等强烈地动摇不定。但是这件事对乌尔里希来说也是一样。他绝没有因自己对这姑娘有控制力而沾沾自喜的意思;他并不认真对待格达,而由于这包含着一种精神上的反感,所以他通常就对她说些让她感到不愉快的话,但是自一些时候以来,他越是一个劲儿对她摆出一副世界律师的架势,便越是奇异地受到一种愿望的吸引,要向她倾吐肺腑并简直是真诚无欺地向她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或者观察她的内心世界,仿佛它赤裸裸像一条蜒蚰似的。所以他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的脸说:“我可以让我的目光停留在您的面颊之间,就像云朵停留在空中。我不知道云朵是否乐意停留在天空,但是说到底我和所有的汉斯们一样都了解上帝像抓住一只手套那样抓住我们并翻扣在手指上的那些时刻!你们太轻松了,你们感觉到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正面世界有一个附属的负面世界,并断言说,正面世界属于父母和上了年纪的人,阴暗的负面世界则属于新青年。我倒不是想当您父母的间谍,亲爱的格达,但是我请您考虑一下,如果要在银行家和天使之间作选择,那么银行家职业更可靠的性质也是无可厚非的!”

“您要喝茶吗?!”格达厉声说,“我可以让您在我们家里感到舒适一些吗?您应该面对一个我父母的无可指责的女儿。”她又控制住了自己。

“我们假设,您要嫁给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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