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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他!”

“人们总得有一个什么目标吧,您总不能长此下去总是靠跟您父母的对立过活吧。”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家,独立自主,我们将仍然是朋友!”

“可是我有请您啦,亲爱的格达,我们假设,您将和汉斯结婚,如此等等。如果事态这样继续发展下去,这肯定是不可避免的。现在您就制订一个计划,您将怎样每天早晨在与世隔绝的状况下刷牙,汉斯将怎样收到一份征税通知书。”

“我必须知道这个吗?”

“您的爸爸会说‘是’的,如果他对背离世界的状况有所了解的话;可惜寻常人都善于把他们的生命之船里的不寻常的经历整齐地堆放在很深的底舱里,深得他们永远也不会看见它们。可是我们不妨提一个更简单的问题:您会要求汉斯对您忠实吗?忠实属于占有情结!您必须心安理得,如果汉斯移情爱恋上另一个女人的话。是的,按照您知道的规则,您甚至必须把这看作是对您自己状况的一种充实!”

“您千万别以为,”格达回答,“我们自己不谈这样的问题!人们不能迈一步就迈出一个新人来,但是这是很具有市民思想的,把这变成一个反原因!”

“其实您父亲要求您的和您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根本就没说他在这些问题上比您和汉斯聪明;他只是说,他不明白您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力量是一桩很理智的事情;他相信,它比您和他和汉斯加在一起还更有理智。假设他现在给汉斯钱,以便他无忧无虑地完成自己的学业呢?过了一段考验时期之后,即便不是马上许诺他结婚,但也许诺他取消原则上拒绝的态度呢?并且对此只附加一个条件:在考验期结束之前你们中止一切来往,彻底中止任何形式的来往,连你们现在进行的这种交往也要中止了!”

“您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我是想向您解释您父亲的想法。他是一个有着阴森森的优势的严峻的神祇。他相信,金钱可以把汉斯带向他想带他去的地方,使他变得求实和理智。按照他的意见,一个有一份限额月收入的汉斯就会蠢笨得无可比拟。但是也许您的爸爸是个幻想者。我欣赏他,一如我欣赏妥协、平均值、单调、死的数字。我不相信魔鬼,但是如果我来做这件事,我就会设想魔鬼是我的教练,那个煽动老天爷创造最好成绩的教练。我已经答应他来缠磨您,直缠磨得您的幻想中什么也不剩下,假如不是——就剩下现实。”

说这些话时乌尔里希并不是问心无愧。格达脸上火辣辣地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里一层层堆叠起眼泪和愤怒。一下子就为她和汉斯开通了自由发展的道路。可是乌尔里希是出卖了他们呢,还是他想帮助他们呢?她不知道,而且两者分明都既可以使她不幸也可以使她幸福。她在迷惑之中不信任他,并怀着激情感觉到,他是一个和她意气很相投的人,他只不过就是不愿显露这一点而已。

他补充说:“您父亲当然私下里希望,我在这期间应该追求您,把您的思想转移到别的方面去。”

“这是不可能的!”格达费劲地说出口来。

“这在我们之间大概是不可能的,”乌尔里希轻声重复道,“可是也没法再像迄今为止的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已经太深地向前弯下了身子。”他试图微笑。他这样做时极度讨厌自己。他确实本不想做这一切事。他感觉到这颗心灵还在犹豫不决并鄙视自己,因为这种犹豫观望在他心头激起凶暴。

就在这同一个刹那间,格达用可怕的目光望着他。她突然美丽得像一团人们靠得太近的火;几乎没有形态,只是一团热气,使意志麻痹。

“您还是到我那儿来一下吧!”他建议,“这里我们没法随意谈话。”他眼里流露出男性的冷酷和空虚。

“不,”格达抗拒。但是她把目光移开,而乌尔里希则——仿佛通过移开目光她才又在他面前受到推崇了似的——悲哀地看着这位年轻姑娘喘着粗气、不美也不丑的形态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他深深叹了口气,完全真诚地。

书版2008-162

一〇四 拉喜儿和索利曼狭路相逢

在图齐家的崇高任务与聚集在那儿的大量思想之间,活跃着一个奔走劳碌、轻快灵活、热情兴奋、非德意志的人,这就是这位小婢女拉喜儿。她打开大门,半张开双臂站着准备把大衣接过去。乌尔里希有时真想问问明白,她是否已经注意到他与图齐家的特殊关系,并试图盯住她的眼睛,但是拉喜儿的眼睛不是向一边躲闪便是像两个丝绒小盲点似的顶住他的目光。他还记得,这目光在他第一次遇见时是一直望着别处的,后来他观察过几次,发现在这样的场合,前室一个黑暗角落里总是有一双眼睛像两个又大又白的蜗牛壳那样盯住拉喜儿;这是索利曼的眼睛,但是拉喜儿同样也不回看索利曼一眼,并且只要客人一到便悄然撤身,这也就不作结论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少年是否也许就是拉喜儿克制的原因。

实际情况比好奇心所能料想到的更富于浪漫色彩。自从索利曼执拗地怀疑阿恩海姆辉煌形象中包藏着奸险的阴谋诡计,而且拉喜儿对狄奥蒂玛的儿童似的钦佩也因这一变化而受到损害,她心中蕴藏着的对良好举止和热心尽职的爱的种种热烈渴求便积聚在乌尔里希身上。由于她听信了索利曼,觉得必须仔细观察这个家里所发生的事情,便苦费心机在门口和服务的过程中悉心倾听,而且也偷听了图齐司长和他夫人之间的某些谈话,所以乌尔里希处于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之间的那种半受敌视半受喜爱的地位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并且完全符合她自己对毫不猜疑的女主人那种在反抗和懊悔之间摇摆不定的感觉。如今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早就已经察觉到乌尔里希对她有所企求。她没有妄想自己会称他的心意。她也许经常期盼——自从她遭摈斥并想让加利齐的家人们看看,她将会有多大出息——中一个头奖,得到一笔意想不到的遗产,发现自己是高贵人家的弃儿,有机会拯救一位王公的性命,但是她会博得一位经常在她女主人家出入的先生的欢心,成为他的情妇,甚至嫁给他,这样一种简简单单的可能性她却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是她和索利曼,是他们在得知乌尔里希和将军是朋友之后给将军寄去了一份请柬;当然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因为必须使事情进行起来,而按整个以前的发展情况来看一位将军就显得是很合适的人物。但是由于拉喜儿隐蔽而神出鬼没地采取与乌尔里希一致的步调,她和他之间——她好奇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便不可避免地产生那种巨大的协调一致,从而使得所有偷偷被观察到的他的嘴唇、眼睛和指头的动作变成演员,变成她怀着激情——这是看着他的不引人注目的存在被摆上一个大舞台的人的激情——依恋的演员。她越是明显地觉察到这种关系比蹲在钥匙孔前时一件紧身连衣裙更强烈地挤压着她的胸脯,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卑劣,因为她不能更坚决地抵抗索利曼与此同时的隐秘追求;这就是乌尔里希十分不熟悉的、她为什么肃然起敬、满怀热情显出一个有教养的模范女仆形象的原因。

乌尔里希徒然在心里盘算,为什么这个由大自然充满深情创造出来的宠儿竟如此贞洁,以至于人们几乎不得不相信这是在身材窈窕的女人身上并非完全罕见的那种性欲冷淡敌意。有一天,他看到了一个惊人的场面,他当然便改变主意并且也许也有点儿失望了。阿恩海姆刚来,索利曼在前室里往地上那么一蹲,拉喜儿一如既往迅速撤身离去,但是乌尔里希利用因阿恩海姆进入而引起的片刻骚动,返回来取大衣里的一块手帕。灯光又已熄灭,但索利曼还在,并且不知道乌尔里希在门框阴影的笼罩下只是假装开启和关上房门,仿佛已经又离开了前室似的。他小心翼翼站起身,颇费事地从短外衣下面掏出一大朵花来。那是一朵漂亮的白色百合花,索利曼观看这朵花,然后他踮着脚尖,从厨房旁边走过去。乌尔里希知道拉喜儿的房间在哪儿,小声尾随,看这是怎么回事。索利曼停留在门前,在那儿把花紧紧贴在唇上,随后把它插在门把手上:他急急忙忙把花茎在门把上绕两圈并把末端塞进钥匙孔里。

途中偷偷将这朵百合从花束中抽出并替拉喜儿将它藏好,这是一桩难办的事,所以拉喜儿懂得该怎样赏识这样的殷勤。被当场拿获和被解雇,这对她来说等于是死亡和末日审判:所以她很感到讨厌,不管她站立和行走在哪儿,处处都得提防着索利曼,而且每逢他突然从一个藏身之处钻出来拧一把她的大腿而她又没法叫喊,这总是使她感到不大愉快;但是一个人冒着危险向她献殷勤,怀着最大的牺牲精神侦查她的每一个行动并在艰难的情况下考验她的性格,这却对她并非没留下任何印象。这只小猴子加快了这件她觉得既荒唐又危险的事情的进程。这就是拉喜儿对这件事的感受,而有时她完全违背自己的原则并且在所有这些充满她脑海的纷乱的期待之间产生这种邪恶的渴望,不管在遥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她也要先充分利用一下黑人国王的儿子这厚厚的、到处等候着她的、适宜于她的女仆职务的嘴唇。

有一天,索利曼问她是否有勇气。阿恩海姆在狄奥蒂玛和她的几个朋友的陪伴下在山区待两天,没有带他去。厨娘休假二十四个小时,而图齐司长则在饭店吃饭。拉喜儿曾给索利曼讲过关于她在自己房间里发现香烟痕迹的事,两人一致猜测:群英会上大概有什么事正在酝酿,这也要求他们以某种方式加强活动。当索利曼问她是否有勇气时,他已经宣布他要从他主人那儿窃取可以证明自己高贵出身的文件。拉喜儿不相信这些证书,但是周围所有这些诱人的纠葛已经在她心头勾起不容拒绝的需要:必须采取某种行动。他们商定,索利曼来接她并陪她去饭店时,她应该戴那顶白小帽,系婢女围裙,这样就会看上去像是受主人委派去办事似的。当他们走到街上时,小围裙的花边前襟后面冒出一股腾腾的热气,眼睛迷迷糊糊的竟什么也看不见,但是索利曼大胆地叫住一辆马车;最近他手头很有钱,因为阿恩海姆常常丢三落四。于是拉喜儿也鼓起勇气,大模大样上了车,仿佛她的使命和职业就是和一个小黑人一道坐车兜风似的。透着上午的氛围的街道,连同那些衣着入时的无所事事的人一道,光亮地从旁边飞驰而过,这些街道合法地属于那些无所事事的人,而拉喜儿则又心情紧张得像是在偷窃。她试图像从狄奥蒂玛身上看到的那样正经八百依靠在车厢里;但是上面和下面,只要她触到软垫,她心头便涌动起一阵杂乱、摇动的激动情绪。车厢是封闭的,索利曼利用她向后依靠的姿势将自己的宽大印泥盒嘴印在她的嘴唇上;这可能会让人从窗户里看见,但是马车飞驰而去,使人想起文火烧一种芬芳液汁的感觉顿时便从摇摇晃晃的软垫里倾注进拉喜儿的后背。

这黑人也坚持要马车驶到饭店门前才停下。当拉喜儿从马车里下来时,戴黑色丝绸袖管穿绿色围裙的饭店服务员们咧开嘴笑,索利曼付车钱时,饭店门房从玻璃门里窥望,拉喜儿只觉得脚底下的石子路面在往下沉。但是后来她却觉得索利曼在这家饭店里颇有影响力,因为在他们迈步穿过巨大圆柱式大厅的当儿,没有任何人拦阻他们。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男人,从安乐椅里用目光尾随着拉喜儿;于是她又感到很害羞,但是随后她便登上楼梯,她当即见到许多侍女,她们和她一样也是黑皮肤,头戴白小帽,只是穿着稍欠优美罢了。这时,她心里没有任何别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探险家,在一个陌生的、也许是危险的岛上四处瞎跑并第一次遇见人。

此后,拉喜儿便一生中破题儿头一遭看到高级饭店的房间。索利曼先把所有的房门都锁上,然后他感到有必要再次亲吻他的女友。拉喜儿和索利曼在最近一段时期里的互相亲吻带有某种孩童亲吻的炽热;与其说它们会使人酥软,还不如说可以使人增强信心,即使现在,在一间房门锁住的房间里第一次单独在一起,索利曼也觉得最要紧的莫过于,他要把这个房间锁闭得更富有浪漫色彩。他放下百叶窗并堵住通向外面的钥匙孔。拉喜儿也对这些准备工作太感到激动,除了想到她的嘴和可能被发现的耻辱,别的什么也不想。

接着,她就让索利曼领着去看阿恩海姆的柜子和箱子,所有的箱、柜都敞开着,只有一只是关闭的。所以很清楚,秘密只可能藏在这只箱子里。黑人拔出敞开着的箱子上的钥匙并一一试验它们。没有一把钥匙插得进。索利曼边试边咿咿呀呀说个不停;他把骆驼、王子、神秘信使和对阿恩海姆的怀疑一古脑儿全给抖搂出来。他向拉喜儿借一只发夹并试图用它做一把万能钥匙。这还是白搭,于是他就从衣柜和五斗橱里掏摸出所有的钥匙,将它们摊在自己的膝头,若有所思地蹲在它们的前面,他沉吟片刻,便作出一个新的决定。“你瞧,他是怎样提防我的!”他对拉喜儿说,边说边擦他的额头,“可是我也完全可以先让你看所有其他的东西。”

说罢,他便干脆把阿恩海姆的箱子和衣柜里那一大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件摊开摆放在拉喜儿面前,而拉喜儿则蹲在地上,两手夹在膝间,好奇地凝视着这一堆物件。一个养尊处优的男人的私人衣物是某种她还未曾见过的东西。她的男主人当然穿得不坏,但是他既没有钱购买最精美的时装、最豪华的家庭和旅行奢侈用品,也没有这样的需求,连女主人也远没有像这个非常富有的男人那样拥有如此讲究的、贵妇用品般精致和难以使用的物品。拉喜儿对这位富豪的某种既惊恐又尊敬的情感又在她心头苏醒,而索利曼则自鸣得意于他用他主人的物件所激起的强烈印象,拽出所有的东西,摆弄所有的器械并热心讲解一切秘密。拉喜儿渐渐地感到疲倦了,这时她心头情不自禁地突然泛起一阵特殊的情感。她清楚地记得,自一些时候以来在狄奥蒂玛的衣物和家用器具中曾出现过类似的物件。它们不像这里的这些器皿数量如此众多、价值如此昂贵,但是如果人们拿它们与从前修道院式的简朴比较,那么肯定相似现在的这幅景象甚于相似严厉的过去。这时,拉喜儿完全受到这种可耻的猜测的支配:她的女主人和阿恩海姆之间的关系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完全是精神方面的。

她的脸一直红到头发根。

自从她在狄奥蒂玛家里当差以来,她的思想就一直未曾触及过这个领域。她的眼睛曾像连纸吞咽药粉那样吞咽她的女主人的华美肉体,却并不曾对这个华美肉体的应用产生这样的联想。与高贵的人物共同生活在一起,她对此感到如此心满意足,以至于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对于十分容易受诱骗的拉喜儿来说,一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实际存在的、异性的人,而只能是具有浪漫色彩和传奇一般的别的什么。她因为这高尚情操而变得更像孩子那样,简直因此又重新回到无私地为陌生名人激动得脸红的那个性成熟前的时期,而且也只有这个才能解释,为什么索利曼的胡言乱语会遭到一个厨娘的轻蔑嘲笑,却会受到她的迁就和青睐。但是就在拉喜儿这样蹲在地上并看到阿恩海姆和狄奥蒂玛之间有奸情的想法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心中便发生了一种早已开始了的变革,一种由不自然的精神状态渐渐向多疑的世间肉欲状态变化的变革。

她一下子完全没有了浪漫色彩,她有些恼怒;现在她成了一个由衷的身体,这个身体认为,即使一个女佣有朝一日也会受到应有的重视。索利曼挨着她蹲在他的库存货物前面,把她曾特别欣赏过的东西统统归拢在一起,并试着将它们当作礼物塞进拉喜儿的围裙口袋里去,直塞得口袋鼓鼓囊囊。于是他一跃而起并用一把小刀迅速再次鼓捣那只锁上的箱子。他狂热地说,他要趁阿恩海姆还没回来,用他主人的支票簿——因为在银钱事务上这个傻里傻气的魔鬼不像孩子,很在行——提出一大笔旅费来,和拉喜儿一起逃跑,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将自己的证件弄到手。

拉喜儿原先跪着,这时站起来,毅然决然地倒掉塞进口袋里的全部礼物说:“别胡说!我没有时间了,现在几点啦?”她的声音低沉了起来。她抚平围裙,戴正小帽;索利曼当即感觉到她不理睬他这套儿戏并一下子比他年长了。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反抗,拉喜儿便吻了他一下以示告别。她的嘴唇不像以往那样颤抖,而是紧紧压在他脸上。与此同时,她向后扳他的脑袋并长时间这样将其抓住,瞥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索利曼手足乱动乱踢,而当他被松开时,他心里觉得仿佛自己让一个更强壮的男孩沉入水下去了,最初他什么也不想,只想为自己所遭的非难进行报复。但是拉喜儿已经夺门而逃,而他那总算还把她赶上的目光虽然在开始时愤怒得像一支箭头燃烧着的箭,但是随后便渐渐烧成轻柔的灰,索利曼从地上拣起他主人的所有物,将它们放回原处,并且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希望获得某种并非不可企及的东西的男人。

一〇五 高贵的恋人日子难过

在山里度假之后,阿恩海姆出门旅行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如果人们必须正确地说“在家里”,那么他自己不自觉地已经接受了的“出门旅行了”这个词儿的这种使用法便是颇奇特的了。由于众多这类原因,阿恩海姆觉得迫切需要作出一个决定。他受到不愉快的白日梦境侵袭,这是他这个作风严谨的人还从未经历过的事。有一个梦境尤其顽固;他看见自己和狄奥蒂玛站在一个高耸的教堂尖塔上,大地刹那间绿生生铺在他们脚下,然后他们纵身跳了下去。晚上不讲任何骑士风度地闯进图齐的卧房并将这位司长击毙,这显然是同样的解决办法。他也可以在决斗中把他打倒在地,但是他觉得这不太自然;这一幻象已经受到太多的现实礼仪的烦扰,而阿恩海姆越是接近现实,反抗便越是令人不愉快地增长。最终他也还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说,不受阻碍地——到图齐家去向他的夫人求婚的嘛。可是对此他会怎么说呢?这已经意味着陷于一种充满使自己丢脸的种种可能性的境地。姑且假定,图齐会采取通情达理的态度,这件丑闻会局限在最低的程度上——甚至如果人们设想,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丑闻,因为当初即使在上流社会离婚也已经开始被容许了——那么也还存在着这样的问题:一个老光棍往往会因一桩晚到的婚姻使自己显得有些可笑,这大致就像一对夫妇在庆祝银婚之时还生下一个孩子。如果阿恩海姆想做出这种事来,那么,对商业的责任起码就会要求他娶一位高贵的美国寡妇或者一位接近宫廷的贵族女子,而不是一位平民官员的离了婚的妻子。对于他来说,每一个行动,包括感官上的,都充满着责任。在一个像现在这样对人们的所作和所思不负责任的时代,提出这样的异议来的,不只是个人的虚荣心,而简直是一种超越个人的需要,一种要使在阿恩海姆们的手中增长起来的势力(这个产物,它原本产生自对金钱的渴望,但随后早已就不再受其限止,有其自己的理性和意志,必定会扩大,巩固,可能会生病,停歇下来就会生锈)与存在的势力和等级相协调的需要,这个情况,据他所知,即便是对狄奥蒂玛,他也从来不曾隐瞒过。诚然,一个像阿恩海姆这样的人甚至可以随意娶一个牧羊女;但是他只能从个人角度随意这样行事,此外这始终还是一件事向一个个人弱点的背叛。

尽管如此,他曾建议狄奥蒂玛嫁给他,这却是确有其事。他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他想防止出现通奸的情况,这样的情况和一种高贵的、有责任心的生活状况是不相容的。狄奥蒂玛感激地握住他的手并带着一种令人想起美术史上优秀榜样的那种微笑回答他的提议说:“对于我们正在拥抱的人,我们永远也不会爱得最深……”在这个回答——它的意义模糊得像百合花幼芽里那诱人的黄色——之后,阿恩海姆便缺乏决心,没有再提他的这个请求。但是取代这个请求的,是一些一般性质的谈话;在这些谈话中,离婚、结婚、通奸等诸如此类的词儿表现出要显现出来的奇异欲望。就这样,阿恩海姆和狄奥蒂玛一再就当代文学作品怎样对待通奸作深刻的交谈,而狄奥蒂玛则觉得,这个问题全然是在对风纪、节制、英雄般的禁欲的重大意识无感觉的情况下,纯粹从感性上得到处置,可惜这也恰恰正是阿恩海姆对此所持有的意见,如今只需补充说明:对人的深层道德秘密的意识今天已经几乎普遍失却。这个秘密就是,人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一个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时代曾使在其中生活过的人感到不幸福。风纪、节欲、侠义心、音乐、道德、诗歌、礼仪、禁令,这一切的最深刻的意义,莫过于赋予生命一种有限和明确的形态。没有无限的幸福。没有无大禁令的大幸福。甚至在生意场上人们也不可以不顾一切追逐利润,否则人们将一无所获。限度就是现象的秘密,力量的、幸福的、信仰的和任务的——作为微小的人在宇宙中有一席之地的任务的——秘密。阿恩海姆就这样阐述这件事,而狄奥蒂玛则只有赞同他的分儿。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认识的一个令人遗憾的后果:合法性的概念由于这样的认识而获得一种丰富多彩的意义,对于寻常人来说它普遍不再拥有这样的意义。然而,伟大的心灵需要合法性。人们在崇高的时刻里隐约感到宇宙的垂直威严。商人虽然统治着世界,却尊奉王国、贵族和教士为非理性界的代表人士。因为合法的东西都是朴素的,就像一切伟大都朴素,都不需要理解力。荷马是朴素的。耶稣是朴素的。杰出的人物们一再谈到朴素的原则,人们甚至必须有勇气说,他们一再谈到的都是道德说教;所以总的看来,谁也没有像自由的心灵那样难以反传统。

这样的认识尽管千真万确,但对于插足别人的婚姻的意图却并不有利。就这样,这两个人处于这样一些人的处境之中——一座美好的桥将这些人连接起来,而桥中间的一个不多几米大的窟窿却使他们不能相聚。阿恩海姆最深切地感到惋惜,自己竟一星半点那样的贪欲也没有——这种贪欲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相同的,它既可以把一个人卷进一桩轻率的生意也可以把一个人牵连进一种轻率的爱情之中,他开始怀着这种惋惜的心情详细谈论起贪欲来。用他的话来说,贪欲完全就是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理性文化的那种情感。没有什么别的情感像这种情感这样明确地对准着自己的目标的。它像一支已射入的箭那样附着,而不是像一群鸟儿那样呼呼地不断飞向远方。它使灵魂变得贫困,一如计算、机械学以及粗暴使灵魂变得贫困。所以,阿恩海姆以不同意的口吻谈论贪欲,并觉得它这期间像地下室里的一个眼花缭乱的奴隶那样咕噜咕噜直响。

狄奥蒂玛试图另辟蹊径。她向这位朋友伸出手去并说:“让我们沉默吧!言语能成就大事,但是还有更重大的事!两个人之间的真正实情是不能讲出口来的。我们一讲,门就关上。倒不如说言语是为不真实的情感倾诉服务的,人们只在不活着的那些时刻里讲话……”

阿恩海姆随声附和:“您说得对,自信的言语使我们看不见的内心活动具有一种任意的和可怜的外形!”

“您别讲啦!”狄奥蒂玛重复说,并把手搁在他的胳臂上,“我觉得,我们沉默不语,就是互相赠送片刻生命。”过一会儿,她又把手撤回并叹息道:“有这样的时刻,灵魂的全部隐蔽的宝石在这样的时刻里都敞开着!”

“也许这样的时刻就要到来,”阿恩海姆补充说,“许多迹象表明,这样的时刻已经临近,心灵将在没有感官中介的情况下互相沟通。嘴唇分开时,心灵便联合起来!”

狄奥蒂玛的嘴唇噘起来,形成一个歪斜小洞穴的轮廓,就像一只蝴蝶压在花朵上那样的小洞穴。她在精神上极度地陶醉了。这大概就是爱情以及全部提高了的状态的特性,一种轻度的自我关系妄想;言语所到之处,一个有多层意思的思想便闪现,像一个蒙着面纱的上帝显露出来并化为沉默。狄奥蒂玛了解这个孤独而又情绪高涨的时刻里的现象,但是先前它从未曾高涨到恰恰还可以过得去的精神幸福的限度;这是她心中的一种极度无政府状态,一种像滑冰那样的神性轻轻飘荡的感觉,好几次她都觉得仿佛要昏倒似的。

阿恩海姆跨过去几大步将她扶住。他取得延缓和喘息。于是,这张松弛下来的重要思想之网便又在他们中间起伏波动。

在这种伸展开来的幸福中的痛苦是,它不允许集结。颤抖的波浪一再从它发出并扩大成圆圈,但是它们并不互相紧贴形成涌流。狄奥蒂玛却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至少在想象中有时曾认为得体和明智的做法是,宁可冒通奸的风险也别陷于打乱生活秩序的大灾难之中。而阿恩海姆则在道义上早已决定不接受这个牺牲,而是要娶她。他们可以以这一种或另一种方式随时得手,这一点他们俩都知道,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愿意做出这种事来,因为这幸福把他们特别适宜于干此事的灵魂拽到一个如此庄严的高处,以至于他们在那儿对不美的内心激动深感恐惧,这种恐惧感在脚下踏着一团云的人身上是极其自然的。

就这样,在生活倾倒在他们面前的全部伟大和美好的事物当中,他们俩的精神从未放弃过什么,但是在最高的增长过程中却出现了一种特殊的中断。以往曾充满了他们生活的愿望和虚浮如今在他们心中就像谷底的玩具小屋和小庭院,连同咯咯的鸡叫、狗的狂吠和种种纷扰,都被寂静吞没。剩下的,是沉默、空虚和烦恼。

“难道我们是被选中了?”狄奥蒂玛心中暗想,她在具有这样性质的情感最高峰上向四面张望,并预感到某种充满痛苦和无法想象的东西。较小的强度她不仅自己曾经历过,一个像她表兄那样可靠的男子也很会谈论它们,而且近来写了许多论述它们的文字。但是如果各种报道不假的话,每隔一千年便会出现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灵魂比往常更接近觉醒,并且简直可以说是通过单一的个人进入现实之中,而灵魂则要这些个人经受完全不同于读和说的考验。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突然又想起将军没有受到邀请,却神秘地出现了。于是,就在激动情绪在他们之间隆起一条颤抖的弧线的当儿,她极其小声地对她的正在搜索词句的朋友说:“理智不是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互相理解的手段!”

阿恩海姆当即回答:“对。”他的目光像一束日落时的霞光平射在她的眼睛上。“您方才已经说过。两个人之间的真正实情是不能讲出口来的,任何努力都将成为它的障碍!”

一〇六 新派人信上帝还是信世界公司总裁;阿恩海姆的犹豫观望

阿恩海姆独自一人。他若有所思地站在他的饭店寓所的窗口,俯视树叶已脱落的树冠,它们编织起一个线条网格,身穿彩色和深色衣服的人在这个网格下形成两列长队,此刻它们已经互相争吵了起来。一丝恼怒的笑意分开这位大人物的双唇。

标识他认为是没有情感的东西的特征,这迄今为止还从未让他感到为难过。今天什么不是没有情感呢?个别例外情形还是容易看得出来的。阿恩海姆记得昔日曾听过一个室内乐晚会。朋友们在边界地区他的宫殿里,普鲁士菩提树发出香味。朋友们是年轻的音乐家,他们的境遇相当坏,尽管如此他们却在晚会上演奏得热情洋溢。这是富有情感的。或者另举一个例子:不久前他拒绝继续支付一笔捐款,他曾一度用这笔捐款支持某一个艺术家。他原以为这位艺术家会生他的气,会有被人遗弃的感觉。他要贯彻自己的决定,恐怕会有一些麻烦,人们必须告诉他,也还有别的艺术家需要支持,以及诸如此类令人不愉快的话。可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么回事,如今阿恩海姆在最近这趟旅行途中遇见这位艺术家,此人只是紧紧盯住阿恩海姆的眼睛,抓住他的手说:“您已经使我处于艰难的境地,但是我深信,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没有深层原因!”这是男子汉的情感,阿恩海姆并非不乐意另找机会再为这个人出点力。

所以在许多细小情节上甚至今天也还存在着情感,这在阿恩海姆看来始终是重要的。但是如果人们不得不直接地、无条件地和它打交道,那么对真诚便意味着一种严重的危险。一个心灵没有感官中介相通的时代果真正在来临吗?这样互相交往,一如最近内心冲动迫使他和他神奇的女友所做的,这有某种具有现实目的的级别和意义吗?他神志清醒,一刻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可是他心里却明白,自己助长了狄奥蒂玛的这个信念。

阿恩海姆处于一种特殊的内心冲突之中。道德方面的财富和金钱方面的财富有着密切的联系;这一点他心里很明白,而且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情况为什么是这样的。因为道德用逻辑取代心灵。如果一个心灵有道德,那么对于心灵来说其实就不再有道德方面的问题,而是只还有逻辑方面的问题。心灵会考虑,它想做的事是否在这一条或那一条戒律之列,它的意图是否可作这样或别样的解释,如此等等,一切就像一群狂怒猛冲过来的人变得体操运动员般地守纪律,一声令下做出右弓箭步、一侧伸臂和下蹲动作。但逻辑以可再次出现的经历为前提。明摆着的,在各事件可能会像一个漩涡——在这个漩涡里没有任何东西会再次出现——那样变更的时候,我们从来都不会讲出这个深刻的认识:A等于A,或者更大不是更小。我们会干脆做梦,而这是一种每个思想家都憎恶的状态。所以,这对道德也是同样适合的,而倘若不存在什么可以重复出现的东西,那么,我们也就可以不受任何管束,而既然不可以管束人,那么道德也就根本不会带来什么愉快。但是,道德和理智所特有的可重复性也极大地附着在金钱上;金钱简直是由这个特性所组成,只要价值稳定它便将人世间的一切享受分解成为那些购买力的小积木块——人们爱用它们拼合什么就可以用它们拼合什么。所以金钱是符合道德准则的,是符合理性的。而众所周知地,并非也可以反过来说每一个有道德和有理智的人都有钱,所以可以推断出,这些特性的根子在金钱上,或者至少,金钱是一种道德的和理性的存在的顶峰。

不用说,阿恩海姆并没有完全按这样的方式认为教育和宗教是财产的自然结果,而是认为,财产有这样的义务。但是,精神的力量并非总是对存在的有效力量有足够的了解,它们所残余的那种与世隔绝状态很少能完全解除,这种情况他乐意强调指出,而且作为了解全局的人他还获得了完全别样的认识。因为每一次权衡,每一次斟酌和考虑也都以有待估量的对象不在考虑过程中起变化为前提;如果还是起了变化,那么就必须运用全部锐利的洞察力,以便在变化之中找到某种没有变化的东西,所以金钱与所有的精神力量是性质相似的,而学者们则按它的榜样把世界分解为原子、规律、假设和奇异的计算符号,于是技术人员们便用这些虚构的东西建设一个新事物的世界。熟谙各种为自己效劳的力量之本质的大工业占有人对这种情况的了解,犹如一个一般的爱读小说的德国人对《圣经》道德观念的了解。

这种对明确性、可重复性和稳固性的需要,这种构成思维和计划成功前提的需要——阿恩海姆一边望着下面的街道,一边这样继续思考——如今在精神领域总是通过一种暴力形式而得到满足。谁寄希望于人的心灵,谁就只可以使用低级的特性和激情,因为只有与利己主义最密切相关的东西,才能持久,才能到处受到考虑;更高的意图是不可靠的,它们充满矛盾并且像风一样短暂易逝。这个人,他知道,人们迟早将像治理工厂那样治理王国,这个人望着下面这一群熙熙攘攘穿制服的、神态骄傲的人,脸上露出一丝搀和着优越感和忧伤的微笑。对此不可能存在什么怀疑:如果上帝今天返回,要在我们中间建立千年王国,那么没有一个讲求实际和有经验的人会对它表示信任,除非在末日审判以外也执行固定的徒刑处罚,警察、宪兵队、军队、叛逆罪条款、政府机关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机构早作了准备,以便将心灵的无法估量的功效限制在这两个基本事实上——未来的天国居民只有通过恐吓和拧紧螺丝或通过收买自己的要求,一句话,只有通过“强有力的方法”才可以确有把握地取得一切人们想从他那儿得到的东西。

但是到那时候,保尔·阿恩海姆就会走到前面并对主说:“主啊,为何呀?利己主义是人类生活最可靠的特性。政治家、士兵和国王凭借它的帮助用计谋和强制整顿了你的世界。这是人类的旋律,你和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废除强制,这就是娇惯秩序;使人有能力成就大事,虽然这个人是个私生子,这才是我们的任务!”阿恩海姆会边说边谦逊地对主微笑,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以使人不致忘记,恭顺地承认这些大秘密,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仍然何等重要。随后他就会继续作他的演说:“可是金钱不是和暴力一样都是一种处理人际关系的可靠方法,并允许我们放弃对这种方法的简单使用吗?这是出脱凡俗的暴力,暴力的一种巧妙的、高度发达的和创造性的专门形式。做生意不是以计谋、强制和巧取豪夺为依据的吗,只不过这些手段文明,完全被移置到人的内心,甚至简直是披上了自由的外衣而已吗?资本主义,作为沉溺于力量等级的利己主义的攫取金钱的组织,简直是我们为向你表示敬意所能培养出来的最大而最通人情的制度;人的行为自身并不包含更精确的尺度!”阿恩海姆一定会劝告主按商人的原则建立这千年王国并委托一个大商人来管理这个王国,这个大商人当然也得对宇宙有哲学方面的认识。因为就纯宗教信仰而言,它一度总是遭受磨难;与军人时代的没有保障相比,即便对纯宗教信仰商人领导也始终是可以提供巨大利益的。

阿恩海姆大概会讲这样一些话,因为一个内心深处的声音清楚地告诉他,金钱也好,理性和道德也罢,人们都不能放弃。但是另一个同样是内心深处的声音却同样清楚地告诉他,人们应该大胆放弃理性、道德和这全部合理化的生活。而且恰恰在令人眩晕的时刻,在他没有别的需要、觉得只需要像一个找不到目标的卫星冲进狄奥蒂玛的太阳场里的时刻,这个声音几乎更强有力。然后他便觉得这些思想的生长陌生和不深沉得就像指甲和头发的生长。他觉得一种符合道德准则的生活就像某种无生命的东西,一种对道德和秩序的潜在的厌恶使他脸红。阿恩海姆的境况和他的整个时代的境况没有什么不一样。这个时代崇拜金钱、秩序、知识、计算、衡量和权衡,总而言之,崇拜金钱及其亲属们的精神并同时对这感到惋惜。这个时代在他的工作时刻里跳动和计算,在这之外举止行为就像一群儿童——这群儿童受带有一种苦涩的厌恶滋味的“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这种强制的驱使,做出一个又一个过分的行为来,可是与此同时,这个时代却摆脱不掉对逆转的内心警示。它把劳动分工原则应用到这上面来,它为了作这样的预感和内心悲叹而拥有特殊的知识分子、时代的忏悔者和听取忏悔的神父,拥有持有赦罪券的人、文学上劝人忏悔的布道师和福音报导者——知道存在着这样的人,这是很有价值的,如果人们本人不能站在他们一边的话;国家每年在无底洞似的文化设施上投入的词语和资金也并不意味着跟这同样性质的道德上的赎身金有许多不同之处。

这种劳动分工也发生在阿恩海姆本人的身上。每逢他坐在他的一间经理办公室里审查一份销售计划,一定会羞于不从商业和技术角度考虑问题。但是一旦公司的金钱不再受到牵扯,那么他就一定会羞于不对问题作反向的思考,不提出这样的要求:必须使人有能力走另一条发展的路,而不是使人误入规律性、规章、量度单位等等的歧路,这条歧路的结果是完全非内心的,归根到底是非本质的。人们称这另一条道路为宗教,这是不成问题的。他写过这方面的书。在这些书里他也曾把这个时代称为神话,称为回归朴素、心灵的王国、经济的精神化,行动的本质等等,因为它有许多特点;严格地讲,它的特点恰恰跟他所发现的自身的特点一样多,每逢他像一个看到自己面临伟大任务的人必须做的那样无私地省察自己,便总是会发现自身的这些特点。但是,这显然是他的命运:这种劳动分工在关键时刻瓦解了。就在他想投身到自己的感情的火焰之中或者感到需要像原始时代的人物那样伟大和完整、像只有真正高贵的人才能做到的那样无忧无虑、像被深切领会的爱情的本质所要求的那样彻底地笃信宗教的时候,也就是说就在他想不顾自己的地位和前途拜倒在狄奥蒂玛的脚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制止他。那是不合时宜地出现的理性的,或者如他暗自思忖的,计算的和扒挖的声音,今天这声音到处抗击伟大的生命形态和感情的秘密。他憎恨这声音,可同时却知道,它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假设,拿蜜月来说,那么在蜜月结束之后将会出现哪种与狄奥蒂玛在一起的生活形态呢?他将会回到他的商务中去并和她一道去完成其余的毕生使命。年月在金融操作与在大自然中、在自己的存在的动物性和植物性部分中的休闲之间更迭。也许将可能出现工作休息、人的生计所需与美的一种伟大的真正人道的联姻。这是很好的,这大概也作为目标浮现在他的眼前,而按照阿恩海姆的观点,没有哪个人拥有力量去进行大规模金融活动,倘若他不了解彻底的松弛和下沉,不了解没有其他欲求的、在一定程度上只披一块遮羞布的远离世界的话。但是,阿恩海姆心头感到一阵狂烈而无声的满足,因为这一切都与狄奥蒂玛在他心中激起的最初和最后感觉相抵触。每天当他又看见她,看见这个多了一些现代人曲线美的古希腊罗马式女人,他顿时便跌入困惑之中,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消融,感到无能为力,无法在自己的内心安置下这种均衡协调、平和闲适、和谐循环的气质。这根本就不再是什么高度人道的情感,连一般人道的情感也不是。全部永恒的空虚蕴含在这种状态之中。他凝视他的情人的美丽容貌,流露出一种目光,它似乎已经寻觅了一千年这种美,如今一见到这种美时却突然变得无所作为,这产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状态,而这种无能为力则显而易见地带有一种木僵的、几乎是痴呆惊讶的特性。感觉已经再也无法对这种过分要求作出回答,因为这种过分要求其实无法与任何别的东西进行比较,它只能与一种愿望相比,一种想让自己从一门大炮射进宇宙的愿望!

举止十分得体的狄奥蒂玛也为此找到了恰当的词语。有一次在这样的时刻她提出,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已经发现爱情,白痴病和虔诚的内心生活之间有联系,可是,尽管如此,今天的人没有经历过笃信宗教的俄罗斯,他们大概先需要得到拯救,然后才能实现这个思想。

这说出了阿恩海姆的心里话。

说出这样的话来的这个瞬间是那些充满超我性和超物性的瞬间中的一个,它们像一个被堵塞住吹不出声音来的喇叭那样把血液驱进人的头脑;从一个壁架上的最小的杯子——它像凡·高的作品似的有空间感——到人的躯体——它们极其肿大和尖锐,似乎要挤进他的体内——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不重要的。

狄奥蒂玛惊骇地说:“现在我最想讲笑话,幽默实在是好,它没有任何渴慕飘浮在种种幻象之上!”

阿恩海姆笑了笑。他已经站起来并在房间里走动了起来。“如果我把她撕成碎片,如果我开始吼叫并蹦跳起来,如果我不顾一切,倾心爱慕她,那么也许就会出现奇迹?”他暗自思忖。但是他保持住了适度的冷漠。

现在这个情景又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停留在脚下的街道上。“真的得先出现一种拯救的奇迹,”他暗想,“必须是别人在地球上居住,只有这样人们才会想到要实现这样的事情。”他不再费心思去猜测,人们必须如何拯救和拯救什么,无论如何一切情况都必须改变。他走回到半小时前他离开的写字台跟前,审阅他的信件和电报,并摇铃让索利曼去把他的秘书叫来。

就在他等候秘书并已经想好一份商务公函的头几句措辞的当儿,所经历过的这些事在他心中凝结成为一个美好的、充满内在联系而又符合道德准则的表现形式。“一个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的人,”阿恩海姆深信不疑地在心里说,“如果他对某人倾心相爱,最终也只可以牺牲利息,绝不可以牺牲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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