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这样,那么这也丝毫不会改变事态的进程。她已经编好了这样的无稽之谈作为托辞,说什么她是在无辜的头几年的婚姻生活中让她的丈夫带进这种令人遗憾的状态中来的。这位丈夫,他年纪比她大得多,身量也比她高,这位丈夫似乎是一头毫无顾忌的猛兽,在交上新欢的最初几个时辰里她就已经对乌尔里希悲伤而会意地谈到这一点。稍晚一些他才得知,原来这个人是一个知名的、有声望的法学家,在职业方面颇有工作能力,而且是并无恶意地杀死动物的狩猎爱好者和法学家们的各种聚餐会上受欢迎的客人,在这类聚餐会上大家谈男人的问题而不谈艺术和爱情。这个有点儿循规蹈矩、性情温和、豁达乐观的人的唯一的失误就是,他和他的妻子结了婚并由此而比别的男人更频繁地与她处于在不法行为的语言里被称作露水夫妻的那种关系之中。多年来顺从着一个她不是出于内心的渴望而是由于精明才成为其妻子的人的意愿,由此而生出的心理影响已经使博娜黛婀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身体极易受刺激,并且几乎已经使这种错觉不受她的意识左右了。一种她自己也不理解的内心的强制把她和这个由环境促成的男人连在一起;由于自己意志软弱,她便蔑视他,为了能蔑视他,她便觉得自己软弱;为了逃避他,她就欺骗丈夫,但却在最不适宜的时刻谈论丈夫或她和丈夫生的孩子们,而且从来也没有能力完全挣脱他。和许多不幸的女人一样,最后她从对自己的坚强屹立的丈夫的厌恶中领受自己在一个通常相当动荡的生活区域里的态度,把自己与他的冲突传进应使她摆脱他的每一个新的艳遇之中。除了使她迅速从抑郁状态进入躁狂状态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可以让她的哀诉沉寂下来。随后,她就否认那个做了这件事并滥用了她的弱点的人有任何高尚的思想,但是每逢她如同自己惯于用科学术语所表述的那样“爱慕”这个男人的时候,她的痛苦便总是给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湿润、温柔的阴翳。
一三 一匹天才的赛马加深了要成为一个没有个性的人的认识
乌尔里希可以宣称在自己的学科里做了不少的事,这可不是一件不重要的事。他的工作也使他得到了人们的承认。要得到赞赏,这就未免是要求过分了,因为即使在真理的王国里人们也只会对有权决定一个人是否可以获得在大学里授课资格和教授职位的上了年纪的学者大加赞赏。准确地说,他依然是个被人称为有前途的人的那种人,而在有才智的人的共和政体里人们称那些拥护共和政体者为有前途的人,这是那些自以为人们可以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奉献给事业的人,他们并不是把自己的大部分力量用在外部的进步上;他们忘记了,个人的成绩是微小的,而社会的进步却是大家的愿望,他们疏忽奋斗的社会责任,作为追求名利的人他们必须一开始就有这种责任感,好在成功的年代里能成为一种支撑和依傍,别人也好借此而努力追求事业上的发展。
有一天,乌尔里希也不愿意再当一个有前途的人了。人们开始谈论足球场或拳击比赛场上的天才们的时代在当时便已经开始了,但是在报纸的报导中,至少要报导十个天才的发明家、男高音歌唱家或作家,才会报导一个天才的中锋或网球运动大战术家。新精神感到自己还不完全稳当。但是恰恰在这时候乌尔里希在什么刊物上像嗅到一股提前吹来的夏熟气息那样突然读到“天才的赛马”这个词组。它出现在一篇关于一场引起轰动的赛马比赛的报导中,而文章作者也许根本没意识到从他笔端流露出来、透着集体精神的思想的重要意义。但乌尔里希却一下子领悟到,他的整个儿的事业发展过程与这匹天才赛马有着无法摆脱的联系。因为马向来就是骑兵的神圣动物,而乌尔里希在年轻当兵时则几乎没听说过别的,只听说过马和女人。他逃脱这匹马,为了成为一个著名的人,可就在他付出了变化多端的辛劳如今也许本可以感到已接近努力攀爬的顶峰的时候,这马却抢在他之前采取了行动,从那儿在招呼他了。
这肯定在时间上有其合理性,因为曾几何时,人们还把一种值得钦佩的男性精神想象成为这样一种气质:这种气质的勇气是道义上的勇气,它的力量是一种信念的力量,它的坚定是心灵和德行的坚定;它曾认为敏捷是某种带男孩性格的东西,虚招是某种不合法的东西,灵活和活力是某种与尊严相抵触的东西。最后,这种气质当然不再是活生生的,而是只在高级文理中学的教师身上和各种书面意见中出现,它变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怪影,而生活则必须为自己寻觅一个新的男性的形象。待到它向四周察看,却发现一个有创造才能的人在做一种逻辑计算时所应用的动作和计谋确实和一具经过严格训练的身体的战斗动作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有一种一般的心灵的战斗力,不管它惯于猜到的是一项任务的还是一个实体敌人的易受攻击的一面,都会因困难和难以想象而变得冷酷和聪明。倘若人们对一位杰出人物和一位全国拳击冠军进行心理分析,那么,事实上他们的机智、勇气、精确和推理以及在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领域里的反应速度多半都是同样的,甚至在构成他们特殊成就的德行和能力方面,他们很可能和一匹著名的障碍赛马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人们绝不可以低估跳越一个矮树篱时有多少个重要的个性在起作用。可是除此之外,一匹马和一位拳击冠军还有一个一位杰出人物所没有的优势,这就是他们的成就和重要意义可以无可指摘地被测量出来,他们之中的最优秀者也确实会被认为是最优秀者,就这样,如今已经按功应得地轮到体育运动和求是精神来取代关于天才和大人物的陈旧观念。
就乌尔里希而言,人们甚至不得不说,在这件事情上他比自己的时代超前了几年。因为就在人们多破了一次纪录、超出纪录一厘米或一公斤的时候,他恰恰是以这同样的方式搞了科学。他的思想将会被证明是敏锐和强有力的,它已经做了强有力的人的工作了嘛。这种对精神力量的兴趣是一种期望,一种军事上的游戏,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的专横的要求。他觉得捉摸不定,不知道自己可以凭借这股力量完成些什么;人们可以用它做一切事,也可以什么事也不做,可以成为一个救世主或一个罪犯。一般来说,人的精神状态也大致都具有这样的性质,由于存在着这种精神状态,机器和发明的世界才会不断得到新的补给。乌尔里希曾把科学看作是一种准备、一种锻炼和一种训练。如果事实证明这种思想太枯燥、苛刻、狭隘和没有远见,那么,人们还就得这样接受它,宛如接受身体强壮、意志力坚强的人脸上的那种匮乏和紧张的表情。他持续好几年一直喜爱精神匮乏。他憎恨不能按尼采的话变成“为真理而忍受心灵饥渴”的人;憎恨倒打一耙的人、气馁的人、软弱的人,这些人用关于灵魂的胡言乱语来安慰自己的灵魂,并且用宗教的、哲学的和虚构的情感,用这种像在牛奶里浸软的小面包那样的情感,喂养自己的灵魂,因为据说理智给它吃石头而不是面包。他的意思是,人们在这个世纪里对一切人性的东西都处在一种探索的阶段,自豪感要求他们用一句“还没有”来挡住一切无益的问题并过一种带有过渡性原则的生活,但却意识到一个后来人将会达到的目标。实际情况是,科学已经阐明了一种严酷、冷静的精神力量的概念,这概念使人类旧的形而上学的道德观念变得干脆不可忍受,虽然它只能用这样的希望来取代它们:希望有朝一日,一个精神占领者人种将会降临到心灵的丰饶山谷。
但是只有在人们不被迫把目光从预言的远方移到当前的近处上来,并且并非是不得不读到这期间“一匹赛马已经变得很有天才了”这句话的条件下,这件事才会进展顺利。第二天早晨,乌尔里希用左脚着地下床,用右脚犹豫不决地去钩拖鞋。这是在另一个城市、另一条街道上,不是在他现在所居住的城市和街道,但才是不多几个星期以前的事。在他的窗户下面,栗色沥青的光泽上,小轿车已经在疾驰而过;清晨的纯净的空气开始充满白日微酸的味道,而他则觉得这简直荒唐已极,如今借着从窗帘照进来的乳白色的光,他开始了动作,像往常那样向前和向后弯曲自己那赤裸裸的身体,用腹肌把身体从地上抬起又放下,最后用双拳劈劈啪啪猛击一个拳击球。许多人在这同一个时刻里都在这样做,做完他们才去上班。每天一小时,这是有意识生活的十二分之一,它足以让一具训练有素的身体保持一头准备进行任何冒险活动的豹子的那种状态;但是这一小时只能献给一个徒然的期待了,因为从来不会有配受到这样一番准备的惊险活动。爱情的情况和这完全一样,人类以难以置信的方式对这爱情作好了思想准备,而末了,乌尔里希还发现,他在科学上也像一个已经爬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脉却没见到一个目标的人。他拥有一种新的思维以及感觉方式的断片碎块,但是这在开始时显得如此鲜明的新景象已经渐渐消失在日益众多的细小事件之中,如果说他曾经自以为是在喝着生命源泉之水的话,那么现在他几乎已经把自己的全部期望喝光了。这时,他中止了这项伟大而大有前途的工作。他觉得他的那些同行专家部分像有着无情迫害狂的检察官和逻辑严密的安全主管,部分像吸鸦片者和吸食一种灰白得出奇的药材的人,这种药材用数字和不现实境况的幻象充满他们的世界。“天哪!”他想,“我从来也未曾有过一辈子当数学家的打算吧?”
但是他究竟有过什么打算呢?在这个瞬间他恐怕只有专心致志于哲学的份儿了。但是处于当时那种情况下的哲学却使他想起了狄多 [14] 的故事:一张牛皮制成带子,而依然很不明确的则是,人们是否也确实用它另套一个王国;从新事物中所生成的东西,具有与他自己所搞的那种东西相似的特征,所以没有能力去诱惑他。他只能说,他觉得自己比起青年时代来离原来想当的那种人的距离更远了,如果说他并不是压根儿就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的话。除了自己并不急需去挣钱以外,他以惊人的敏锐看到了所有为自己的时代所宠爱的能力和个性,但是他却失去了运用它们的可能性;既然足球运动员和赛马有天才,归根到底,一个人要拯救个性便只剩下使用其天才这一个途径,他便决定向自己的生命告一年的假,以便寻一种使用自己能力的适宜途径。
一四 青年时代的朋友
乌尔里希自返回以来已经拜会过几次他的朋友瓦尔特和克拉丽瑟,因为这两个人在夏季也没出外旅行,他已经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每次他到来时,他们都在弹钢琴。在这样的时刻一曲没弹完便不去理会他,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一回是贝多芬的《欢乐颂》。像尼采所描写的那样,成百万人令人恐惧地跪倒在地上,敌对的界限被打破,世界和谐之福音、联合着分离的人;他们已经忘掉了行走和讲话,正要向着高空飞舞而去,脸面沾上污点,身体弯曲,脑袋一上一下地颤动,张开的爪子敲击出腾跃而起的音响。无法测度的事发生了;一个界限模糊的、充满热烈感情的气泡膨胀至爆裂,从激动的指尖、额头神经质的皱痕、身体的抽搐中不断闪耀出新的情感,激起内心的巨大震荡。这种情形已经反复出现过多少次了?
乌尔里希一向就不喜欢这架经常龇着牙张着嘴的钢琴,这头大嘴、短腿、由达克斯狗和叭儿狗杂交而成并控制了他的朋友们的生活的宠物,也不喜欢墙上的那些画和那些骨瘦如柴的工厂成批生产大众货家具的图样;连没有女仆而是只有一个做饭和清扫的打杂女工这个事实也属于他不喜欢的事物之列。这一家的窗户后面,缀有一丛丛古树和三三两两歪斜小屋的葡萄园渐渐升高直至那一片片弧形的树林,但是在近处一切都杂乱无章,光秃、零散、受腐蚀,就像大城市边缘向前推进到乡村周围一带的地区那样。在这样的近处和优美的远处之间,这件乐器张开弓;它闪着幽黑的微光将温存和英勇的火柱穿过墙壁遣送出去,虽然它们被搓碎成极细的声音灰烬,在不多几百步远处就掉落了下来,连那座长着一片松林的小山丘都没达到,那儿有一家小酒店,就坐落在那条通往森林去的道路的中途。然而,这架钢琴可以使这寓所发出轰隆声,并且成为灵魂借以像一头发情的鹿似的向宇宙呼喊的扩音器中的一个,除了千百个别的孤单地向宇宙发情鸣叫的灵魂那同样的竞相呼喊外,没有任何声音对那头鹿作出回答。乌尔里希在这一家之所以有强有力的地位,是因为他宣布音乐是一种意志的软弱和精神的错乱并且以比自己实际上所认为的更轻蔑的态度谈论音乐;因为在那个时代,对于瓦尔特和克拉丽瑟来说音乐是最大的希望和恐惧。他们有时因此而鄙视他,有时则像崇敬一个恶魔那样崇敬他。
这一回乐曲弹完时,瓦尔特依然迷惘和若有所失地坐在钢琴前那张半旋转过来的矮凳软垫上,但克拉丽瑟站起来,热烈问候闯入者。她的手上和脸上还在颤动着弹奏钢琴的电荷,笑容里透着一种既振奋又厌恶的紧张心情。
“青蛙国王!”她说,脑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音乐或瓦尔特。乌尔里希感觉到自己与她之间的那根有弹力的带子又绷紧了。上一回来访时她曾给他讲述了一个可怕的梦;一头滑溜的活物想趁她熟睡时制服她,它鼓胀而软乎,多情而令人恐惧,而这只大青蛙就意味着瓦尔特的音乐。这两位朋友对他不保守多少秘密。克拉丽瑟刚和他打过招呼就马上又转过身去,迅速回到瓦尔特身边,再次发出“青蛙国王”这一瓦尔特似乎并不理解的惊呼声,并用那双还震颤着音乐的手带着痛苦的神情使劲扯他的头发。她的丈夫露出一副亲切和惊愕的神色,从滑溜、空虚的音乐中退回一步。
然后,克拉丽瑟和乌尔里希撇下他在晚霞的余晖中去散步;他留下待在钢琴旁边。克拉丽瑟说:“能够不做某种有害的事,这是对生命力的考验!精疲力竭的人受到有害的事的引诱!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尼采声称,一个艺术家过分拘泥于他的艺术的道德性,这是一个懦弱的征兆?”她在一个小土堆上坐了下来。
乌尔里希耸耸肩膀。当克拉丽瑟三年前嫁给他这位青年时代的朋友时,她二十二岁,是他自己把尼采的作品当作结婚礼物送给她的。“倘若我是瓦尔特,我就要和尼采决斗!”他笑着回答。
克拉丽瑟细长的、在连衣裙里显出柔和线条悠荡着的后背像一张弓那样绷紧,她的脸也绷得极紧;她胆怯地把脸扭开,不去看朋友的脸。
“你还是一直既有女孩气又有英雄气……”乌尔里希添上一句;这是一个问句,或许也不是,有点儿开玩笑,但也有点儿诧异中透着多情;克拉丽瑟不完全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是他使用了那两个词儿,那两个词儿深深刻进她的内心,宛若一支纵火的箭扎在茅草屋顶上。
时不时地,一阵无目的的音响向他们这边传过来。乌尔里希知道,她数星期不准瓦尔特接近,如果他弹奏瓦格纳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弹奏瓦格纳,心里怀着鬼胎,像一个嗜男色的人。
克拉丽瑟真想问问乌尔里希,他了解多少这方面的情况;瓦尔特从来也保守不住什么机密;但是她羞于启齿。这时,乌尔里希也在小土堆上坐到她的身旁,于是,她终于说了完全不同的话。“你不爱瓦尔特,”她说。“其实你不是他的朋友。”这话听起来带着挑衅,但是她脸上挂着笑。
乌尔里希作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们的确是青年时代的朋友嘛。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克拉丽瑟,我们就已经处在一种行将结束的青年时代友谊的明白无误的关系之中。我们在不知多少年以前曾彼此钦佩,现在我们怀着深切的了解而互相猜疑。每一个人都想摆脱这个难堪的印象:他曾一度将对方混同于自己。就这样,我们用准确无误的哈哈镜为我们自己效劳。”
“那么你是不相信,”克拉丽瑟说,“他还会作出什么成绩来?”
“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收缩成为一个普通的老年人,他提供了一个不可逃脱性的榜样,这样的榜样是找不出第二个来的;没有命运的打击,只通过萎缩,事先便注定了他会遭受到的这种萎缩!”
克拉丽瑟抿紧嘴唇。信念优于体谅,他们之间青年时代达成的一致激荡着她的心胸,但她的心作痛。音乐!那声响不断地涌动过来。她侧耳细听。现在,在缄默不语的时刻,人们清楚地听到激越的钢琴声。倘若人们不注意,它似乎就像“喷薄的火焰”从土堆里升起。
瓦尔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也许实在难以说清楚。他是一个可爱的人,长着一双富于表情、内涵丰富的眼睛,今天还依然如此,这是可以肯定的,虽然他已经三十四岁出头,自一些时候以来就供职于某个艺术处。他的父亲给他弄到了这个公务员美差,并威胁说,若不接受这个职位,他就要撤销对儿子的金钱资助。因为瓦尔特其实是画家;他曾经一边在大学攻读艺术史一边在国立研究院的一个绘画班上学绘画,后来曾在一间画室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当他同克拉丽瑟一道迁进郊外的这所房屋的时候,他在这之前不久和她结了婚,他也曾经是画家;但是现在,看样子他又是音乐家了,在十年恋爱中,他时而是这一个,时而又是另一个,而且还是诗人,出版过一份文学期刊,为了能结婚而当上了剧院营业部职员,不多几个星期后便放弃了,为了能结婚,过了一些时候又当上了剧院小乐队指挥,半年以后也看透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曾干过图画教师、音乐评论家、隐居者和某些别的营生,直至他的父亲和未来的岳父再怎么慷慨大度也实在无法容忍这种状况。这样的上了岁数的人常说他就是缺乏意志力;但是不妨这样说,他一辈子就只是一个具有多方面兴趣的半瓶醋,而令人感到蹊跷的恰恰是,总也会有那么一些音乐、绘画或著作方面的专家对瓦尔特的前途作出热情洋溢的判断。作为相反的例子,乌尔里希虽然已经作出了一些其价值不容否认的成绩,可是在他的一生中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人会来到他身边并说:“您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我的朋友们正期盼着的那个人!”在瓦尔特的一生中,这样的事每一个季度就发生一次。尽管这些人不见得就是最权威的评论家,但他们却都是拥有某种影响,拥有一个大有希望的建议,事业有成并拥有地位、友谊和支持的人,他们将这些东西提供给被他们所发现的瓦尔特使用,并恰恰因此而使得瓦尔特的生活走上了一条如此丰富多彩、曲折发展的道路。不知什么东西悬在他的头顶上,它似乎比某一个成就意义更重大。也许那是一种让人认为自己有优秀才干的特殊才干,如果说这是半瓶醋的话,那么德意志民族的大部分精神生活便是以半瓶醋为基础的,除了确实很有才干的人,各层次的人当中都存在着这种才干嘛,因为从种种迹象看,恰恰是确实有才干的人一般可能都缺少这种才干。
连看透这一层意思的才干瓦尔特也有。虽然他当然像每一个人那样准备相信自己的成就是一种个人的功绩,可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受到每一个机遇的青睐,他的这个长处却向来就像一样令人惊恐的劣等货似的使他感到惴惴不安,不管他多么频繁地更换自己的工作和人际关系,这都不是由于性格上的反复无常,而是由于受到巨大的内心的诱惑和一种恐惧的驱使,生怕自己不得不为了心志纯洁的缘故而一直漫游下去,直至在虚假的东西显露出来的地方扎下根来。他的人生道路是一连串震动人心的经历,从中产生出一场心灵的英勇斗争,这个心灵顶住了种种动摇不定的态度,却不知道它这是在为自己的动摇不定效劳。因为就在他像一个天才理应的那样为自己的精神行动的道德而受苦、斗争,并为自己那不足以成大气候的才干支付全部押金之际,他的命运悄悄地在内部兜了一圈把他引回到了虚无。他终于到达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妨碍他的场所;这种平静的、深居简出的、可以避开艺术市场的种种污泥浊水的、他那半学者地位式的工作,使他得到充分的独立性和充裕的时间,去全身心地倾听自己内心的呼声,对情人的占有去掉了他心头的疙瘩,他在婚后和她一同迁入的这所“孤独边缘”的房屋特别适合于从事创作:但是,当再也不存在什么必须被克服的东西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久已渴望从他的高尚思想中产生出来的作品却没有产生出来。瓦尔特似乎再也不能工作了;他隐藏和销毁;每天早晨或下午回家后,他接连几小时把自己关在屋里,拿着合上了的绘画速写本作数小时路程远的散步,但是从中所产生出来的那少量的成果他藏而不露或加以销毁。他这样做有成百个不同的理由。但是总的说来,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观点也开始明显地改变了。他不再谈论“时代艺术”和“未来艺术”,这些对于克拉丽瑟来说自她十五岁起便和他联结在一起的观念,而是在某个地方画上了一笔——譬如在音乐方面画在巴赫那儿,在文学方面画在施蒂夫特 [15] 那儿,最后在绘画方面画在安格尔 [16] 那儿——并宣称,一切后来者都累赘、蜕化、过火和走下坡;事情甚至变得越来越激烈,他竟声称,在一个像当前这个时代这样已经在其精神之根上受到毒害的时代里,必定蕴含着一种纯洁的创作才干。虽然这样严酷的意见出自他的口中,但是他一把自己关进房间,瓦格纳的音乐就日益频繁地从里面传出来,这就泄露出了天机,因为早年他曾教导克拉丽瑟把瓦格纳的音乐当作一个充满市侩气的、蜕化了的时代的典范而加以蔑视,可是现在他自己却沉溺于其中,宛若沉溺于一种醇厚、浓郁、醉人的美酒。
克拉丽瑟进行抵抗。她因他那件丝绒上衣和他那顶扁平礼帽的缘故早已经憎恨瓦格纳了。她是一位画家的女儿,这位画家的舞台布景世界闻名。她在一个有着浓郁舞台气氛和颜料气味的环境中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置身在三种不同的艺术行话之间,戏剧、歌剧和画家工作室的行话,四周为丝绒、地毯、天才、豹皮、小装饰品、孔雀羽毛拂尘、衣箱和琉特琴所围绕。所以她打从整个心眼儿里厌恶种种浓重艳丽的艺术并感到自己受到种种清淡而严酷风格的吸引,不管这是无调性的新型乐曲的超几何学,还是剥去了皮的、像一个用肌肉标本那样变得清楚明了的古典形式的意志。瓦尔特往她的处女的受约束的氛围注进了第一个有关于此的信息。她管他叫“光明王子”,当她是个孩子的时候,瓦尔特和她就互相发誓,他不当上国王,他们就都不结婚。他的变化和行动的历史同时也是极大的痛苦和喜悦的历史,她便是这场竞赛的优胜奖品。克拉丽瑟不像瓦尔特那样有才干,这一点她一直有所感觉。但是她认为天才是一个意志问题。她曾鼓起极大的干劲试图攻读音乐。她可能压根儿就没有音乐才能,但是她有十个瘦长有力、适合弹钢琴的手指和坚强的毅力;她连续几天练习,像驱赶十头瘦牛那样驱动她的手指,要它们从谷底拽拉起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她以同样的方式从事绘画。自十五岁起,她就一直认为瓦尔特是个天才,因为她始终就只想嫁给一个天才。她不允许他不当天才。当她察觉到他不灵了,她就拼命抗拒这个令人窒息的、缓慢的变化。恰恰是在这种时候,瓦尔特本来是很需要体贴入微的关怀的,每逢他为自己的无能所困扰便向她趋近,像一个寻求乳汁和睡眠的婴孩,但是克拉丽瑟的纤小的、神经质的身体却并不慈爱。她觉得自己让一条寄生虫给糟蹋了,这条寄生虫想寄生在她体内,她拒绝了。她嘲笑这蒸汽翻腾的洗衣房里的温暖,他居然在这种温暖中寻找安慰。也许吧,这残忍。但是她想当一个大人物的伴侣,她在和命运搏斗。
乌尔里希给克拉丽瑟敬了一支香烟。他已经如此毫无顾忌地说了自己心里所想的,还有什么话要说呢。香烟的烟雾尾随着晚霞的光束,在离他们有一些距离的地方联合在一起。
“乌尔里希了解多少这方面的情况?”克拉丽瑟在自己的土堆上想,“啊,这样的斗争,他会了解些什么呀!”她回想起,每逢音乐和肉欲的痛苦缠扰他而她又毫不容情地奋力抵抗的时候,瓦尔特的面容如何变得憔悴,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态;不——她猜想——一场以爱情、蔑视、恐惧和高度的责任为基础的,像在喜马拉雅山上的情爱游戏,对这场阴森古怪的游戏乌尔里希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对数学没有什么很好的评价,她从来也没有认为他和瓦尔特有同等的才干。他聪明、有逻辑性、见多识广;但是这比未开化强多少了吗?从前他倒是网球打得比瓦尔特好得无法比拟,她记得,看到他那凶狠的击球时自己有时曾心潮起伏,感觉到此人将会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而她面对瓦尔特的绘画、音乐或思想则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暗自在想:“也许我们的事他全知道,可就是什么也不说?!”毕竟他先前曾完全清清楚楚地影射过她的大无畏精神的嘛。他们之间的这种缄默这时显得紧张已极。
但是乌尔里希在想:“十年前克拉丽瑟多可爱呀;这个对我们仨的前途怀着狂热信念的大孩子。”其实他只有唯一的一次对她感到不快,那是在瓦尔特和她结婚的时候;那时,她表现出了那种令人不愉快的双人利己主义,这种利己主义往往令别的男人觉得年轻的、满怀虚荣爱恋着自己的丈夫的女人简直难以忍受。“在这期间,这种情况已经好多了。”他暗自在想。
一五 精神崩溃
瓦尔特和他,在最近的世纪转折点之后已被遗忘的时代里,都曾年纪轻轻的;当时许多人便以为,这个世纪也年轻。
那个已被埋葬的世纪在其下半叶没显出多大的特色来。它在技术上、商业上以及研究上是明智的,但是除了这些焦点问题以外,它寂静和虚假得像一片沼泽。它像古希腊罗马人那样画画,像歌德和席勒那样作诗并用哥特式和文艺复兴的风格盖了自己的房子。崇高目标的要求以一个警察局的方式支配着生活的各个方面。但是由于那个秘密的法则,那个不把模仿和夸张联结便不许人模仿的法则,当初的一切都被做得十分合乎艺术规律,这是那些受到钦佩的榜样们永远也不曾做到的,这样的痕迹人们甚至今天还能在街道上和博物馆里看到,而且,不管这一点和这有没有关系,那个时代的既贞洁又胆怯的妇女们不得不身穿从耳根一直拖垂到地面的衣服,却要同时显现出一个隆起的胸脯和一个丰满的臀部来。此外,出于种种的原因,人们对以往的任何一个时代所了解的情况都没有像对处于自己二十岁和父辈们二十岁之间的那三十至五十年所了解的情况那样少的。所以这可能有用,人们不妨记住,在恶劣的时代里那些糟糕已极的房屋和诗歌都是按照和在最好的时代里完全相同的美好原则制造出来的;所有参与破坏以前美好时期的成果的人都觉得是在改善这些成果;一个这样的时代的无血色的年轻人像所有别的时代的新人一样都对自己的青春朝气感到十分自负。
在一个这样的平平淡淡、渐渐沉没的时代之后,突然来一个心灵的小小高潮,每一回这都像是一个奇迹,当初便发生了这样的事。一种催人奋进的激情突然在整个欧洲从十九世纪最后二十年那油亮光滑的精神中崛起。没有哪个人明确知道,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之中;没有哪个人说得清楚,这是一种新艺术、一个新人、一种新道德呢,抑或也许只是一种社会阶层的改组。所以每一个人都在说些合自己心意的话。但是到处都有人奋起,为反对旧事物而斗争。到处都有适当的人突然出现;至关重要的是,有求实的进取心的人和精神上有进取心的人聚集在一起。从前被扼杀了的或者根本就不曾参与过公共生活的才干施展出来了。它们异彩纷呈、各不相同,而它们的目标的对立是不可超越的。超人受到爱戴,低等人受到爱戴;健康和太阳受到崇敬,患肺病的姑娘们的柔情受到崇敬;人们倾心于英雄信条和阿勒曼尼 [17] 信条;人们既虔信又抱怀疑态度,既自然主义又矫揉造作,既强健有力又孱弱病态;人们憧憬古老的宫殿林荫路、秋天的花园、清澈的池塘、钻石、大麻、疾病、魔力,但也憧憬北美洲中部大草原、宽阔的视野、憧憬锻造和轧钢车间、赤露的战士、苦役劳工的起义、人的原始交配和社会的分裂。诚然,这是矛盾和极其不同的交战喊杀声,但是它们有着一种共同的气息;人们若剖析过那个时代,就会发现这荒诞无稽得像一个有棱角的圆,它自称由木制的铁组成,但实际上一切都已融合成一种发出微光的意识。这个幻觉体现在世纪转折的神奇日期中,它是如此强烈,致使一些人兴奋地冲进这个新的、还未被利用的世纪,而另一些人则还像在一所人们反正就要迁出去的房屋里那样迅速地在这个旧的世纪里过把瘾,他们并没有感觉到这两种态度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人们不愿意,那么也就不必过高估计这个过去的“运动”。它反正只在那个稀薄的、多变的知识分子阶层中进行,这个阶层受到那些今天谢天谢地又振作起精神来、有着牢不可破的世界观的人——尽管这种世界观有种种区别——一致的蔑视,而且它不对大群的人起作用。但是不管怎么说,即使没有成为历史性事件,它也不失为一个小小的事件,而瓦尔特和乌尔里希这对朋友在年轻时恰好还浮光掠影般经历了这个小小事件。当初某种东西贯穿着这杂乱无章的信仰,犹如许多树在一座 树林里弯下,一种教派的和改良者的精神、一种心安理得的开端和觉醒、一种小小的新生和改革,这样的事只有在最好的时代里才有,如果人们当初走进这个世界,那么在第一个街角就会感觉到这股精神气息扑面而来。
一六 一种神秘的时代病
想当初,在根本不很久远的时间之前,他们确实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乌尔里希又独自一人时,心里这样想——奇怪的是,这两个人不但首先在所有别人之前想到那些最重要的认识,而且还是同时想到,只要一个人张开口,准备说点什么新鲜的,另一个马上就会作出同样的惊人发现。这是青年人友谊上的某种怪异现象。他们像一个蛋,这个蛋在蛋黄里就已经感觉到自己那美妙的鸟的前途,但是除了一种有些缺乏表情的、与别的蛋纹路没有什么区别的蛋纹路以外,它还没向世界显示出任何别的东西来。他眼前清晰地浮现起那间少年以及大学生时代的房间,每逢他外出郊游几周回来后,他们便在房间内相聚。瓦尔特的摆满了图画、笔记和活页乐谱的写字台,预先放射出一位著名人物的未来的光彩,以及对面那个窄小的书架,瓦尔特有时像塞巴斯蒂安 [18] 站在桩子旁边那样热忱地站在那书架旁边,灯光照在那一头一直偷偷为乌尔里希所赞叹的好看的头发上。尼采、艾腾贝格 [19] 、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他刚刚读过的随便哪一个作家,便只有一直摆在地上或床上的分儿,倘若它们不再被使用,而滔滔不绝的谈话又不容许稍有停歇因而无暇将它们好好放回原处的话。为了可以随意利用青年人的自负,大人物们相当地喜欢青年人,此刻他则觉得青年人的这种自负简直可爱已极。他试图回忆那些谈话。它们像梦,就像人们醒来时抓住睡梦中的最后几个思绪。他略感惊讶地想到:我们当初提出一些论断,它们也还另有一个目的,不只是图正确这个目的;这就是,保住我们的地位!就这样,在青年时代,自己发光的欲望比在灯光下看人的欲望强烈得多;他感觉到对这种好似在光线上飘浮的青年时代情感的回忆是一种痛心的损失。
乌尔里希觉得,他在壮年开始时陷入一种普遍的气势颓静的状态,尽管有偶或出现、迅速平静的漩涡,它还是逐渐淡薄下来变成一种越来越无精打采的、杂乱的脉搏跳动。几乎没法说出这种变化有些什么内容。著名人物一下子变少了?不是的!何况,问题根本就不在于他们嘛;一个时代的高度并不取决于他们,譬如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人的文化修养的匮乏没能够压制黑贝尔和尼采的成长,这两个人也没能够压制同时代人的文化修养匮乏。公众的生活停顿了吗?没有;它变得更强劲有力了!折磨人的矛盾比从前更多了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嘛!从前人们就没有做过颠倒黑白的错事?大量的!我们私下里说吧:人们为懦弱的人出力,不理会坚强的人;会有蠢材扮演领袖角色、很有天赋的人扮演怪僻人角色的事;德国人不顾种种被自己说成是颓废的和病态的夸张的阵痛,继续读自己的家庭杂志,大批德国人参观水晶宫和脱离派 [20] 的艺术家家园;政治根本就丝毫不把新人物们以及他们的杂志的观点放在心上,公共机构对新事物依然像是被一条瘟疫警戒线围住了一样。人们不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打那以后一切都已经变好了?从前只是小宗派头头的人如今已经变成老年著名人士;出版商和艺术美术品商人富了;新机构层出不穷;全世界的人都在参观水晶宫和脱离派以及脱离派的脱离派;家庭杂志已经把头发剪短;国务活动家们喜欢显出自己在文化艺术领域知识渊博,报刊都在登载文学史。那么是什么给丢失了呢?
某种难以领会的东西。一种预兆。一种幻想。就像一块磁铁放开铁屑、铁屑又陷入一片混乱。就像线从一个线团里掉落出来。就像一列火车的车厢已经松动。就像一个乐队开始错误演奏。你找不出任何细小的毛病,它们不是从前也有可能会出现的,但是所有的关系都已经有一些改变。从前效力微薄的观念变得丰厚起来。各种人物获得荣誉,要是在从前人们才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粗暴生硬的东西变得温和,已分离的又汇合,有独立思想的人向赞誉让步,已经形成的审美力重新遭到风险。鲜明的界线到处都已消失,某种新的、无法描绘的结成姻亲的能力把新人和新观念高高举起。这些新人和新观念不坏,肯定不坏;不,只不过是有点儿过多的坏东西搀和进好东西,谬误搀和进实情,调整搀和进重要性了。简直就好像有一个这种搀和的优惠百分比,这个百分比在世界上传播得最广泛;一种小小的、足以够用的代替物配料,它让天才显得有才智、让有才能的人显得前途无量,就像某种无花果或菊苣根代用咖啡添加剂按某些人的看法赋予咖啡以正宗的、味道浓郁的咖啡口味那样,而所有精神领域的受偏爱的和重要的职位一下子全被这样的人占据了,于是所有的决断全按他们的心意作出。人们不能把这个责任推在任何别的事物身上。人们也无法说清一切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们既不能为反对人物也不能为反对思想或某些现象而斗争,既不缺乏才干也不缺乏良好的愿望,甚至连刚强的性格也不缺。只不过就是既什么都缺又什么也不缺罢了;这情形,就仿佛血液或空气已经变了似的,一种神秘的疾病已经耗尽了从前时代的小小的天才的征兆,但是一切都闪耀着新奇,最后人们不再知道,是世界确实变坏了呢,还是只不过人们自己变老了。然后,一个新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就这样,时代已经变了,像一个白天,开始时闪耀着湛蓝的光,后来便慢慢变得阴暗起来,这个时代并不曾怀有等待乌尔里希的好意。他便这样回报他的时代:他认为耗尽天才、构成时代疾病的那些神秘变化,其原因就是寻常已极的愚蠢,完全不是在侮辱人的意义上。因为如果愚蠢不是从内部看和才能酷似,如果它从外部看不是可能会显现出进步、天才、希望、改善的样子来,那么大概也就没有人愿意愚蠢了,也就不会有蠢事了。也许反对愚蠢至少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但是可惜愚蠢却有着某种极讨人喜欢和自然的特性。譬如如果人们觉得一幅印刷复制的油画比一幅手画的油画更有艺术价值,那么,这里恰恰也包含着一种真实,这种真实比凡·高是一位大艺术家这个真实更有把握加以证明。同样的,作为戏剧家比莎士比亚还强劲有力,或者作为小说家比歌德还情绪稳定,这也是很容易和值得一做的事,一句说得恰到好处的空洞套话总是比一个新发现含有更多的人情味儿。简直就不会有哪个重要思想愚蠢会不善于利用,它具有各方面的灵活性并能穿上各种真实的衣服。而真实则总是只有一件衣服和一条道路,并因而总是处于劣势。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与此相关联地,乌尔里希有了一个奇特的想法。他想象,死于一二七四年的大教会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在无比艰辛地把他那个时代的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之后,更彻底地深入钻研了那些思想,刚刚才结束这项研究工作;受到特殊的恩宠保持着青春的活力,如今他腋下夹着许多大开本的书从他那半圆拱形的住房大门里走出来,这时恰好一辆电车从他面前疾驰而过。这位万能博士——过去人们曾这样称呼著名的托马斯——的莫名惊诧逗得他发笑。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顺着空荡荡的街道行驶,他罗圈着双臂,罗圈着双腿轰隆隆驶来。他的脸上呈现出一个装腔作势吼叫着的孩子的严肃神情。看着看着,乌尔里希便回忆起几天前在一份杂志上见到的一位著名女网球运动员的照片;她踮着脚尖,把大腿一直裸露到长袜松紧带以上的部位并将另一条大腿向自己的脑袋甩去,与此同时,她手举球拍向后摆荡,准备接一个球;她脸上同时还现出一副英国家庭女教师的模样。在同一期上还登了一张女游泳运动员的照片,她在比赛后接受按摩;脚跟前和头前各站着一个在一旁认真观看的穿日常便服的女子,而她则裸体仰卧在一张床上,一个膝盖向上曲起,摆出一个委身的姿势,旁边的按摩师双手放在她膝盖上,穿一件医生白外套,从照片里把目光投出来,仿佛这一堆女人肉已出皮,正挂在钩子上似的。这样的东西人们当初已经开始看了,不管用什么方式人们都得承认它们,就像承认高层建筑和电车。乌尔里希觉得:“人们不能自己没遭损失就生自己时代的气。”他也随时准备着去爱所有这些活生生的形态。他所永远办不成的,仅仅是,像社会的舒适感所要求的那样,全力以赴地去爱它们;很久以来,一丝反感便一直笼罩着他所做和所经历的事,一种无能为力和孤独的征兆,一种普遍的反感,对这种反感他无法找到与之相辅相成的好感。有时他的心情简直就像是知道生来就有一种才干,现在却没有这才干要追求的目标。
一七 一个没有个性的人对一个有个性的人的影响
乌尔里希和克拉丽瑟闲谈着,这两个人没察觉他们身后的音乐暂时中止了。随后,瓦尔特走到窗口。他看不见这两个人,但是他感觉到他们就站在他视界边沿很近的地方。嫉妒使他烦恼。浓重感性音乐的醉意诱使他回去。他背后的钢琴敞开着,像一张床,让一个睡着的人弄得乱七八糟,他不愿意醒来,为的是可以不必面对现实。一个感觉到健康人迈步行走的瘫痪者的嫉妒折磨着他,他没有勇气和他们待在一起;因为他的痛苦使他不可能进行自卫反击。
每逢瓦尔特早晨起床并不得不匆匆上班,每逢他白天和人谈话,每逢他下午挤在人群中往家中走,他便感觉到自己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负有特殊的使命。于是他就以为自己看待一切事物均有不同的眼光;别人漫不经心、不予理会的事物,他见到了会深受感动;别人漫不经心地抓取一个物件,而对他来说自己的胳膊的移动就已经充满精神冒险或自我爱恋的麻痹。他是敏感的,他的情感总是受到冥想、坑穴、起伏的山谷和群山的推动;他从来都不冷漠,而是把一切看作一种幸运或不幸,从而经常有机会去做生动的思考。这样的人对别人产生一种不寻常的吸引力,因为他们不间断地处于道德的运动之中,这感染着这些人;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切都具有一种个人的意义,而由于人们在与他们交往时可以不间断地研究自己的心事,所以他们给人以一种愉快、一种人们否则只能付报酬在精神分析学家或个性心理学家那儿得到的愉快,况且还有这样的区别:人们在那儿觉得自己是病人,而瓦尔特则协助别人,让他们出于迄今为止没觉察的原因而以为自己了不起。凭着传布精神自我研究的个性,他也征服了克拉丽瑟,随着时间的推移击败了所有的竞争者;因为他觉得一切均变成伦理学的运动,所以他能够令人信服地谈论装饰花纹的不道德、平滑形式的卫生以及瓦格纳音乐的啤酒气味,这符合新的艺术趣味,而连他未来的岳父大人,一位踌躇满志的画家,也让他的这种观点给吓了一大跳。所以毫无疑问,瓦尔特可以回顾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