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现在也嘲笑他的表妹。“我认为这是您应尽的责任,相信我这话吧,您要么公开要么私下,但一定要尽可能快地成为阿恩海姆的‘完全彻底’的情妇!”他对她说。
“请您别说了!谈论这个,我没给您这个权利!”狄奥蒂玛严词拒绝。
“我必须谈这个问题!直到不久以前我一直不清楚,您和阿恩海姆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现在我看清楚了,我觉得您像一个当真想飞到月球上去的人,我真没想到您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荒诞不经的想法。”
“我曾对您说过我能走极端!”狄奥蒂玛试图大胆地朝空中望去,但是太阳光把她的瞳孔和眼睑收缩成一副几近滑稽可笑的模样。
“这是爱情渴望谵妄症,”乌尔里希说,“愿望一满足症状也就消失。”他心里在盘算,阿恩海姆会拿他的表妹怎么样。后悔自己的求婚并试图耍花招掩护撤退?可是一走了事、不再返回,这岂不更简单;一个终生在生意场上征战的人,这一点点冷酷无情总还是拿得出来的吧?他记得曾在阿恩海姆身上看到过某些表明一个年纪较长的男人有过激情的迹象;那张脸有时灰黄、松弛、疲倦,看到这张脸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中午时分床还没铺好的房间。他猜想,这很可能可以用两种大致同样强烈的激情争夺统治地位无结果而造成的那种破坏来加以解释。但是由于他想象不出阿恩海姆在多大程度受到对权势的激情的控制,所以他也就不明白爱情对此所采取的预防措施有多么强烈。
“您是一个怪人!”狄奥蒂玛说,“总是和人们期望的不一样!不是您自己曾对我讲过如天使般的爱情的吗?”
“而您以为人们能真的这样做?”乌尔里希漫不经心地问。
“人们当然不能像您所描述的那样去做!”
“而阿恩海姆竟然是在如天使般地爱您?”乌尔里希轻声笑了起来。
“您别笑嘛!”狄奥蒂玛恼怒地请求,声音几乎有点儿发虚。
“您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他表示歉意说,“一如人们所说,我是因激动而笑。您和阿恩海姆都是感情细腻的人。您爱读诗,我完全相信您有时会流露出一种情绪,一种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问题在于,这是什么情绪。而如今您要用您的理想主义有能力提供的全部彻底性去消除它?!”
“您不是总是要求人家精确、彻底的吗?”狄奥蒂玛回敬他。
乌尔里希有些吃惊。“您疯了!”他说,“原谅这个词儿,您疯了!您不要这样!”
这当儿,阿恩海姆已经告诉将军,说是自两个世代以来世界就一直处在最大的变革之中:灵魂将尽。
这刺痛了将军。我的天哪,这又是什么新鲜事!说真的,直到此刻为止他一直跟狄奥蒂玛赌着气地认为,压根儿就没有“灵魂”这一说。在军官学校和在团队里,人们就听不进这一套牧师的说教。但是由于一位大炮钢板和装甲板制造者如此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件事,仿佛他看见它就在附近站立着似的,所以将军的眼睛便开始发痒,并忧郁地在这透光的空气中四处转动起来。
可是阿恩海姆没等人请求便自己做起解释来,话语从他的嘴唇,通过一撮剪短的髭须和一撮山羊胡之间的苍白中带点淡红的缝隙涌流出来。据他说,自教会衰落以来,也就是大致在市民文化开始的阶段,灵魂就已经陷于一个萎缩和老化的过程之中。从此它就失去了上帝、固定的价值和理想,而今天的人则已经到了可以没有道德、没有原则,甚至压根儿没经历而活着的地步。
将军不太明白,为什么如果人们没有道德,人们就会没有经历。但是阿恩海姆打开手里拿着的那本大猪皮封面书;这是一份手稿的尊贵翻印本,这份手稿是连像他这样一个非同凡响的凡人也借不出来的。将军看见一个翅膀水平跨越两页的天使站立在一幅图片的中央,此外,画面上还有暗色的土地,金色的天空和奇特的、像云堆聚着的颜色。他望着一种最感人和最美妙的早期中世纪绘画的画风,但是由于他不认识这幅画,倒是对家禽狩猎和描绘这方面题材的作品十分在行,所以他只觉得,一个长着翅膀和长脖子的有生命之物,既不是人也不是鹬,势必意味着一种偏离正道,而他的同伴正是想促使他注意这一点。
这当儿,阿恩海姆用指头指着画像,若有所思地说:“您瞧这儿,这就是奥地利行动的女创建者想归还给世界的东西……”
“哦,哦?!”施图姆回答。他显然把这低估了,如今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说话。
“这个重要的艺术形象,以其完美的朴素,”阿恩海姆继续说,“清楚地显示出我们的时代已经失去的东西。与此相比,我们的科学算得了什么?断简残编!我们的艺术?极限值,没有一个中介体!我们的精神缺少团结的秘密,您瞧,所以这个奥地利计划打动了我的心,它要送给世界一个团结的榜样,一个共同的思想,虽然我认为这个计划并不完全切实可行。我是德国人。今天在整个世界上一切都喧闹和臃肿;但是在德国一切更喧闹。在所有的国家里人们从早到晚辛苦操劳,不管他们是在工作还是在娱乐;但是在我们那儿大家起得更早睡得更晚。计算的和权力的精神已经在全世界失去了与灵魂的联系;但是在德国有着最众多的商人和最强大的军队。”他喜形于色地环顾广场四周,“在奥地利,这一切还没发展到这个程度。这里还有过去,人们保持住了某种原始直觉的东西。如果德意志精神压根儿还有可能得到拯救的话,那么恐怕只有这里的理性主义才能起到这种拯救的作用。可是我担心,”他叹息着补充说,“这恐怕难以成功。一个伟大的思想在今天会遇到太多的阻力。伟大的思想只还可以起到相互阻止被滥用的作用,我们简直是生活在一种用思想武装起来的道德和平状态之中。”
他对自己的这句玩笑话微微一笑。随后他还想起了什么:“您瞧,德国和奥地利的区别,我们刚才谈到过的这个区别,它总是让我回想起打台球:如果人们想依仗计算,不跟着感觉走,那么就会满盘皆输!”
将军猜想,听到武装的道德和平他应该感到受宠若惊才是,于是他就想证明自己在注意倾听。对于打台球他略懂一二。“对不起,”所以他说,“我打台球,也玩九柱戏球,可是我还从未听说德国的和奥地利的球技之间有什么区别?”
阿恩海姆闭上眼睛沉吟了片刻。“我自己从不打台球,”随后他说,“但是我知道,人们可以用高处或低处的球,右边的或左边的球;人们可以击中第二个球的球心或擦过它的边上;人们可以猛烈或轻轻地击球;更猛烈或更轻微选择‘欺诈’;肯定还有许多这样的可能性。我可以在想象中把每一个这样的原理随意分成等级,所以就有几乎无限多的组合可能性。假若我想从理论上弄清它们,那么我就必须在数学和刚体机械学的规律之外也要顾及电学的规律,我就必须知道材料的系数和温度影响,我就必须拥有最精细的协调和分级我的运动脉冲的测定方法,我的距离估计就必须像游标那样精确,我的组合分析能力就必须比一把计算尺还快还可靠,更不用谈误差计算法、散射幅面和这种情况:两个球正确重合的这个有待达到的目标本身并不是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是取平均值的一组刚好还充分的事实情况。”
阿恩海姆讲得缓慢,使人不得不注意倾听,仿佛什么东西正在从一个小滴瓶倒进一只玻璃杯里;他不厌其烦,把每一个细节都讲给对面的人听。
“所以您分明看到,”他继续说,“我必须全然有个性并必须做我不可能有和不可能做的事。您一定有足够的数学知识,能够作出判断,哪怕人们只想以这样的方式计算一次简单击球的过程,这也将是一项终生的任务。我们的理智简直就是不中用了!尽管如此,我嘴里衔着一根香烟,心里想着一个曲调,可以说是头上戴着帽子,走到台球桌跟前,几乎没费什么劲儿便分析形势,着手解决任务!将军先生,同样的情况在生活中发生无数次!您不仅是奥地利人,而且也是军官,您必须理解我:政治、荣誉、战争、艺术,生活的这些决定性过程是超然于理智之外的。人的价值就在无理性之中。我们商人也不像您也许想认为的那样计算,而是——我当然是指领导人,小商人反正对每个芬尼都会精打细算的——学习把我们确实卓有成效的想法看作一个糟得无法计算的秘密。谁不喜欢感情、道德、宗教、音乐、诗歌、礼仪、风纪、骑士精神、爽直、坦率、忍耐——您相信我吧——也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大商人。所以我一直很欣赏武士阶级;尤其是奥地利的,它奠立在古老的传统上,而我则感到非常高兴,因为您在助夫人一臂之力。我就放心了。除了我们这位年纪较轻的朋友的影响之外,您的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所有伟大的事物都建立在这些同样的特性的基础上。承担崇高的义务是一种福气,将军先生!”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施图姆的手,还说道:“很少有人知道,真正伟大的东西永远都是没有根据的。我是说,一切强大的东西都是简单的!”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屏住呼吸,他觉得自己几乎一句话也没听懂,感到需要奔回到图书馆里去查阅几个小时的资料,了解一下所有这些观点,这位大人物向他披露这些观点显然是想奉承他。但是最后,在这场春季风暴袭击下,他的头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起来。“见鬼,这个人在打我的什么主意!”他心里说。他抬起头来。阿恩海姆还一直双手捧着那本书,但这时却当真准备招呼一辆车过来;他的脸显得兴奋并微微地发红,一个刚刚和别人交换过思想的人便是这样一副神态。将军沉默不语,恰似在讲了一句意义重要的话之后人们出于敬重而沉默不语。假若阿恩海姆打他的主意,那么施图姆将军也可以为造福最高机构而打阿恩海姆的主意。这个想法开辟了这样的可能性:施图姆暂时放弃考虑一切是否确实正确。但是假若书里的那个天使突然举起他的画上去的翅膀,以便让这位聪明的施图姆将军稍稍看一看翅膀下面,这位将军大概是不会觉得自己更困惑、更幸福的!
这当儿,在狄奥蒂玛和乌尔里希的那一角提出了下面的问题:一个处于狄奥蒂玛这样的艰难境地的女人该不该舍弃一时冲动和人通奸,或者做第三种的、混合的事,即这女人也许身体上属于这一个,精神上则属于另一个男人,也许连身体也不属于任何人;关于这第三种状态简直可以说没有任何文字记载,而是只有一种音乐的铿锵音调。而狄奥蒂玛则也还一直死守住这一条线:她根本不是讲自己,而是讲“一个女人”;每逢乌尔里希想把两者混为一谈,她便总是用怒气冲冲的目光制止他。
所以他也讲话绕弯子。“您什么时候见过一条狗?”他问,“您仅仅是这样认为罢了!您始终只是看见了某种让您或多或少有理由觉得那是一条狗的东西。它没有全部狗的特性,它有某种独特性,这又是别的狗所没有的。在生活中我们该如何去做‘正确的事’呢?我们能做某种永远也不是正确的事,某种多多少少有些不正确的事。
“什么时候有过一块砖像定律所规定的那样从屋顶掉落下来?从来没有过!即使在实验室里各事物也不显示出其应有的特性。它们无规则地向四面八方偏离开去,而我们把这当作设计错误并猜想在其中必有一种真正的价值,这却在相当程度上是一种错觉。
“抑或人们找到某些石头并因其共有的特性而称它们为金刚石。但是一块来自非洲,另一块来自亚洲。一块是一个黑人,另一块是一个亚洲人从地下挖出来的。也许这个区别重要得可以抵消那共同的特性,在‘金刚石加环境依然是金刚石’这个公式中,金刚石的使用价值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环境的价值在它旁边就不显眼了;可是精神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中,这种情况颠倒过来了——是很容易想象的。
“一切都参与一般,而且还特殊;一切都真,而且还放荡不羁、和任何事物都不可比较。这让我觉得,仿佛任意一个生物的个性恰恰就是那与任何别的东西都不一致的东西。从前有一回我对您说过,我们发现的真实性越多,世界上剩下的独特性就越少,因为早就存在着一场斗争,反对这越来越失去依据的个性。我不知道,如果一切都合理化了,那么最后从我们身上还会剩余下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剩下,但是也许我们赋予个性的错误意义一消失我们就会像接受最美妙的冒险活动那样接受一种新的意义。
“那么您想怎样作出决断呢?‘一个女人’应该按法则行事吗?那她就完全可以以市民的法则为准则。道德是一种完全合理的平均值和集体值,既然人们承认它,人们就得检点行为,严格遵守它。但是有些个别情况不能由道德来决定,它们拥有的道德既不多也不少,恰似它们所拥有的世界的无穷尽性一般!”
“您作了一个演说!”狄奥蒂玛说。她对这些向她提出过分要求的高难程度感到某种满足,但却想这样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性:她并不是也这样漫无边际地瞎扯。“一个处于我们讲过的那种境地的女人在现实生活中究竟应该怎么办?”她问。
“听其自便!”乌尔里希回答。
“听谁自便?”
“爱谁谁!她的丈夫,她的情夫,她的舍弃,她的混合物。”
“您确实想象得出这意味着什么吗?”狄奥蒂玛问,她痛心地感到自己回想起,也许舍弃阿恩海姆这一崇高决心因她和图齐在一个房间里睡觉的这个简单事实而每夜都在受到削弱。这个想法多半已被她的表兄揣摩出几分,因为他直截了当地问:“您愿意试试我,看我是否合适吗?”
“试您?”狄奥蒂玛拖长声调回答,她试图用不怀恶意的讥讽进行自卫:“您也许是要就您究竟如何设想这件事向我提出一份报价吧?”
“那敢情好,”乌尔里希严肃地自告奋勇,“您读很多书,对不对?”
“没错。”
“您怎么读的呢?我愿意立刻这样回答:您的理解力省略一切对您不合适的东西。作者同样也是这样做的。在梦中或在想象中您都这样省略。所以我断定:就在人们省略的时候,美或激动便来到这世上。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态度显然是一种妥协、一种中间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情感阻止彼此热烈展开并略微混合成灰色。所以,还没有取这种态度的儿童们比成年人更幸运和更不幸。我要马上补充一点,笨人也省略,愚笨使人幸福嘛。所以我建议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们试着互相爱慕,就好像您和我是一个作家笔下的人物似的,在一本书里相会。让我们无论如何省略掉这整个粗体架子吧,它使现实变得圆满。”
狄奥蒂玛急忙提出异议;她现在想把谈话从太浓的个人情调中引开,而且她也想显示,她对提及的这些问题有所理解。“很好,”她回答,“可是人们声称,艺术是现实的一种复原,目的就是,精神振奋地返回到现实中去!”
“而我则很无知,”她的表兄回答,“我断言,绝不会有‘复原’!这是一种什么生活,人们有时不得不用‘复原’把它打得布满窟窿!我们会因为一幅画向我们提出太美好的要求就往这幅画上捅窟窿吗?在永恒的幸福中规定了休假星期吗?我向您承认,有时甚至一想到睡眠我就会感到不舒服。”
“哦,您看,”狄奥蒂玛打断他,她抓住这个例子不放,“您所说的话多么不自然!一个人不需要安宁和休息!这个例子最好不过地说明了您和阿恩海姆之间的区别。一方面是一个不知道万物皆有阴影的人,而另一方面则是一个正在从充分的人性中,带着阴影和阳光成长起来的人!”
“毫无疑问我过甚其词,”乌尔里希不动声色地承认,“如果我们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您将会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让我们想一想大作家们吧。人们可以以他们为自己生活的榜样,但是人们却不能从他们身上压榨出生活来。他们如此有力地塑造了这种使他们感动的东西,它像受挤压的金属那样在字里行间站着。但是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自己就从未把这完全弄清楚过。他们像一块田地,蜜蜂在这块田地上空飞翔。他们自己同时就是一种来回飞翔。他们的思想和情感有各种程度的转化——这是真实或者也是万不得已时可以指出的错误,与我们可以观察到的擅自接近或摆脱我们的可变化性格之间的转化。
“使一本书的思想脱离它的樊篱,这是不可能的。它像一个人的脸那样向我们示意——这张脸在别的脸的行列里从我们身旁掠过并瞬间意义深长地出现。我大概又有些夸张了,但是现在我想问您:难道在我们的生活中会发生什么不同于我所描述的情况吗?我不愿意谈论那些精确的、可测定和可阐明的印象,但是所有别的作为我们生活依据的概念无非都是僵化的譬喻罢了。一个如男性概念这么简单的概念不是已经在多少种观念之间动摇不定了吗!这是一丝儿气息,它随着每一次呼吸改变自己的形态,没有任何东西是固定的,没有任何印象、任何秩序是不变的。如果我们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在读文学作品时省略不适宜于我们的内容,那么我们没有做任何别的事,仅仅是恢复生活的本来状态而已。”
“亲爱的朋友,”狄奥蒂玛说,“我觉得这些话言之无物。”乌尔里希方才停顿了片刻,狄奥蒂玛便乘机插入这句话。
“嗯,似乎是的。我希望,我没有太提高嗓门讲话。”他回答。
“您讲得快速、轻声和长久,”她略带讥讽地补充说,“但是,尽管如此,您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讲。您知道吗,您又给我解释了什么?人们必须废除现实!我向您承认,自从我第一次听您讲这个看法,我记得那是在我们郊游的时候,就一直未能将它忘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件事您打算怎样去做,可惜您又是没说!”
“显然,我还得至少再这么长时间地讲一次。但是难道您指望事情会很简单吗?如果我没有搞错,您曾说过,您想和阿恩海姆一道远走高飞,去过一种圣洁的生活。您把这设想为第二种现实。而我所说的,我的意思却是,人们必须重新夺取非现实,现实不再有什么意义!”
“哦,可是阿恩海姆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看法!”狄奥蒂玛说。
“当然不会,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矛盾。他吃、喝、睡,是了不起的阿恩海姆,却不知道他该不该娶您,他想使这种情况具有一种意义,为此他一向就聚集了全部精神财富。”乌尔里希突然顿住,继而就沉默不语起来。
片刻过后,他改变话题问:“您能告诉我吗,为什么我偏偏和您进行这样的谈话?此时此刻我回想起我的童年时代。我是个好孩子——这一点您大概不会相信——温和得像一个月明如昼的夜晚的温暖空气。我能够无限地爱恋上一只狗或者一把刀——”他也没有把这句话讲完。
狄奥蒂玛疑惑不解地望着他。她又回想起,他当初曾竭力主张“感情的精确性”,而如今却说反对的话。有一回,他甚至曾指责阿恩海姆意识不够纯洁,可今天却主张听其自然。令她感到不安的是,乌尔里希主张“没有休假的感情”,而阿恩海姆则模棱两可地说过,人们永远也不应该全身心地恨或全身心地爱!她觉得自己对这个思想很没把握。
“难道您真的以为有一种无限的感受?”乌尔里希问。
“噢,有无限的感情!”狄奥蒂玛回答,心里又感到踏实了起来。
“您看,我不太相信这种事,”乌尔里希漫不经心地说,“奇怪的是,我们经常谈论它,但是这恰恰正是我们终生回避的,仿佛我们会在其中溺死似的。”他发现狄奥蒂玛没注意听,而是烦躁不安地朝阿恩海姆那边望去,后者正在用眼睛搜寻一辆车。
“我担心,”她说,“我们必须使他摆脱将军的纠缠。”
“我去拦一辆车,我来照管好将军吧。”乌尔里希自告奋勇。就在他要离去的时刻,狄奥蒂玛把手搁在他的胳臂上,为了友好地酬谢他的努力而用温柔同意的口吻说:“任何一种不同于无限的感情的感情都是无价值的。”
一一五 你的乳头像一片罂粟叶
按照在大稳定时期之后是剧烈动荡的规律,博娜黛婀也故态复萌。她接近狄奥蒂玛的尝试一直徒劳无益,想用两个情敌交好并把他撂一边的办法惩罚乌尔里希的美好意图成为泡影——这是一种幻想,她为此献出了许多梦幻。她不得不屈尊又去敲她情人的门,但是这位情人似乎把事情安排得使她的梦幻不断受到扰乱,而一碰上他那毫无激情的友好态度,她想用来向他说明为什么尽管对方不配自己还是又来的一套说辞便都化为乌有。想因此而和他大吵大闹一场,这个渴望极度困扰着她,但是另一方面,她有道德修养的态度又禁止她这样做,致使她渐渐对这一度自以为具有的长处很感到厌恶。在夜晚,不满足的肉欲引起的那颗胖脑袋在她的肩上就像一个椰子——它那猴子毛发般的外壳由于造化的一个错误向里长了。最后,她满腔无可奈何的愤怒,一如一个被人夺走了酒瓶的酒徒。她在心里暗暗咒骂狄奥蒂玛,称她为女骗子、臭娘儿们,而她的幻想则给高贵女性的尊贵——其魅力正是狄奥蒂玛的秘密——加上内行的注释,模仿这副相貌给她带来莫大的愉悦,这成为博娜黛婀的监狱,她从这座监狱逃进荒凉自由之中;烫发钳和镜子失去了把她塑造成理想形象的力量,而与此同时那种不自然的意识状态——她曾处于这种状态——也在崩溃。甚至连尽管命途多舛博娜黛婀也总是美不胜收地享用过的睡眠,现在到了晚上有时也姗姗来迟,这对她来说是新鲜事,所以她竟觉得这像病态失眠症。在这种情况下,她感觉到了所有的人在真正罹病时所感觉到的情形:精神逃遁并像弃置一个伤员那样将肉体弃置不顾。每逢博娜黛婀像躺在灼热的沙滩上那样受到种种诱惑的煎熬,她便觉得她曾钦佩过的狄奥蒂玛的种种聪明的絮叨话离她很远很远,她真诚地蔑视它们。
由于下不了再次造访乌尔里希的决心,她便又想出一个重新争取他赞成自然感觉的计划,这个行动的结尾已经首先想好:如果乌尔里希在狄奥蒂玛那儿,她就闯这个女勾引者的家。在狄奥蒂玛家里的会谈显然仅仅是托词,不是真正想为公众做点什么,而是为了互相奉承。博娜黛婀则相反,她要为公众做点事,这样她的计划的开端也就已经想好了:因为谁也不再照管莫斯布鲁格尔,而就在此人走向灭亡的当儿,别人却在说大话!博娜黛婀对莫斯布鲁格尔又将帮自己摆脱困境丝毫也不感到惊异。假若她曾对他进行过认真思考,那么她一定会觉得他很可怕,但是她只想:“既然乌尔里希已经这样同情他,那他也就不应该忘记他!”在进一步琢磨她的计划时,她还想起了两个细节:她回想起,乌尔里希在谈到这个杀人犯时曾断言,说是人们拥有第二个灵魂,这个灵魂始终是无辜的,而一个有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则始终能采取不同的做法,但是无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却永远也不能;她从中得出类似这样的结论:她愿意当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人,这样她就是无辜的,一种乌尔里希也没有的状态,一种应为他好而使他具有的状态——穿得像参加社交聚会那样得体,她为实施这个计划而接连好几个晚上在狄奥蒂玛的窗前徘徊,她不需要等待很久,那整排窗户便象征着内部活动亮了起来。对她的丈夫她说是受到了邀请,但她从不久待;在她尚还缺乏勇气的不多几天里,从这样谎言中,从晚上这样在一所她不该进入的房屋前的来回踱步中,产生出一种不断增长的推动力,这种推动力很快就会驱使她上楼去。她可能会让熟人看见,被她偶然从这儿经过的丈夫发现;她可能会引起门房的注意,一个警察可能会心血来潮盘问起她来:她越是溜达得频繁,便觉得这些危险越大,如果还久拖不决,就越有可能会发生意外事件。嗯,博娜黛婀倒也并没少无声地溜进大门或在不愿被人看见的道路上行走过,但这时她像有一个保护天使在她这一边似的意识到,这不可避免地属于她想得到的东西,而这一回她却要闯入这样一所房屋:没有人期盼她到来,她所面临的将是一片渺茫;她的心情就像一个女刺客,这个女刺客一开始没把整件事想好,但在客观环境的推动下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一支手枪的响声、飞溅的盐酸珠子空气中的闪光,几乎不再意味着一种情绪的提高。
博娜黛婀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是当她终于真的按铃并走进去时,她处于相似的精神孤寂状态。小拉喜儿悄悄走近乌尔里希并告诉他,外面有人要和他说话,但却没泄露“有人”是一位蒙着厚面纱的陌生女人,而当她在他身后关上客厅门时,博娜黛婀掀开了脸上的面纱。这时,她坚定不移地深信莫斯布鲁格尔的命运刻不容缓,迎候乌尔里希时不像一个犯醋劲儿的情妇,而是像一个气喘吁吁的马拉松赛跑运动员。她不费劲儿地凭空捏造补充说,她的丈夫昨天告诉她,说是莫斯布鲁格尔不久就没救了。“我最憎恨的,”她最后说,“莫过于这类伤风败俗的杀人犯。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甘冒可能在这里被当作闯入者的风险,因为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到这家的女主人和很有影响的客人们身边,并把你的事情提出来讨论,如果你还想取得什么成果的话!”她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结果。乌尔里希会受到感动而千恩万谢,他会把狄奥蒂玛叫出来,狄奥蒂玛会和她以及他一道退回到一个僻静的房间里去吗?狄奥蒂玛也许一听到讲话声音就会被引诱到会客室里来,到时候她就要向她表明,她,博娜黛婀,并不是最没有资格关怀乌尔里希的高贵情感的女人!她的眼睛闪着湿乎乎的光,她的双手颤抖。她大声讲话。乌尔里希很是感到难堪,他不住地微笑作为无可奈何的手段,想以此安抚她并赢得时间考虑如何才能使她相信她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形势是严峻的,倘若不是拉喜儿帮了一把的话,事情本来也许也会以博娜黛婀歇斯底里的发作而告终。整个这段时间里,小拉喜儿一直睁大着发光的眼睛站立在离这两个人不远之处。当这位陌生而美丽的、浑身烦躁不安的女士要求跟乌尔里希谈话,她立刻就猜到其中必有隐情。她倾听了大部分谈话内容,而莫斯布鲁格尔这个名字的一个个音节则像枪炮声那样传入她的耳中。这个因忧愁、渴求和嫉妒而剧烈颤动的女人的声音把她吸引住了,虽然她不理解这些情感。她猜想这个女人大概是乌尔里希的情妇,此刻便比平时倍加强烈地爱恋他。她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要做一件事,就仿佛有人要放声歌唱,而她则必须和唱似的。就这样,她一边用目光请求保持沉默,一边打开一扇房门并邀请这两位走进这个唯一没有被来宾占用的房间。这是她所犯下的第一个对她的女主人明显不忠的行为,因为她分明知道,这将会揭示出一个什么样的秘密;但是世界是如此美丽,而美妙的激动情绪又是一种如此杂乱的状态,致使她竟顾不上考虑它。
当灯光亮起来,博娜黛婀的眼睛渐渐看清她置身何地时,双腿几乎软绵绵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面颊上泛起嫉妒的红晕,因为这是狄奥蒂玛的卧室,她四下打量这间卧室,到处摆放着袜子、发刷以及许多别的东西,这些东西之所以狼藉不堪,显然是因为一个女人从头到脚匆匆忙忙更衣打扮参加一个社交聚会而侍女又来不及整理,或者如同此例,因为反正第二天早晨一切都要彻底收拾所以也就暂且不去管它;因为在举行盛大社交活动的晚上,卧室也必须充当家具存储室,以便把其余的房间腾出来。空气中有股这些紧紧挤放在一起的家具的味道,有香粉、肥皂和香精的味道。“这小家伙干了一件蠢事,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乌尔里希笑道,“根本你就不应该来,这给莫斯布鲁格尔什么忙也帮不了的。”
“你说,我不应该上这儿来了?”博娜黛婀几乎不出声地重复说。她向四下里张望。她哭丧着脸暗自思忖,假如这女仆不是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那她怎么会想到把乌尔里希带进房子的深处呢?!但是她没有勇气向他明确指出这一点来,而是用责备的口吻轻声说:“正在发生如此不公正的事,你居然还能睡安稳觉?我接连几夜睡不着觉,所以我下定决心来找你!”她背对着房间,站在窗口,凝视从外面向她眼前逼近过来的一团闪光而不透明物体。这可能是树梢,或者一座庭院的深处。既然知道这间房间不面向大街,那么,尽管她情绪激动,她也就算熟悉了这儿的地形了;人们可能会从别的窗户朝这里面看,而她一想到,如今她和她不忠实的情人一道,窗帘拉开、灯光照耀,站立在她情敌卧室里一个陌生而昏暗的观众厅前,这便使她非常激动。她脱下帽子,敞开大衣,她的额头和两个乳房的暖烘烘的乳头触到冷丝丝的窗户玻璃,温情的眼泪湿润了她的眼睛。她慢慢摆脱忧伤情绪,又向她的朋友扭过脸来,但是某种她方才凝视过的软和而稀松的黑色却依然留在她的眼睛里,现在这双眼睛有一种无意识的深沉。“乌尔里希!”她恳切地说,“你不坏,你只是装作这副模样!你尽量给自己制造麻烦,不想做好人!”
形势因博娜黛婀的这几句极其聪明的话而重新变得严峻起来。这已经不是受其身体支配的女人对在高尚心灵中寻找慰藉的可笑渴望,而是这个美丽的身体自己说出了它对温柔庄重的爱情的权利。他走到她身边,用胳臂搂住她的肩膀;他们又把脸转向那片朦胧夜色,一块儿向窗外望去。在那片好似无限的黑暗中,一些来自屋内的亮光散射开来,这情景看上去就好像一团团柔和的浓雾充满了空气。出于某种原因,乌尔里希最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凝视窗外一派和煦而寒冷的十月夜色,虽然时令正值暮冬;他觉得城市就像裹上了一条巨大羊毛毯似的笼罩在这片夜色里。随后乌尔里希便想起,人们同样也可以在说到一条羊毛毯时,说它像一个十月的夜晚。他全身感到一种轻柔的不安全,把博娜黛婀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现在要进去吗?”博娜黛婀问。
“去阻止莫斯布鲁格尔就要遭受到的冤屈?不,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遭受冤屈!我知道他什么?有一次他受审,我匆匆见过他一面,另外我读过一些有关他的报导。这就好比,我曾幻想你的乳头,幻想它像一片罂粟叶,因此我就可以真的认为它是一片罂粟叶吗?”
他在考虑。博娜黛婀也在考虑。他想,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即便实事求是地来评价,其意义也不比一系列譬喻更重要多少。博娜黛婀经思考而得出结论:“来,我们离开这儿!”
“这是不可能的,”乌尔里希回答,“人们会问我在哪儿待着,而一旦泄露出你的来访,那么就会招致非议,引起轰动。”
沉默、看窗外以及某种他们不加区别可能是十月夜、正月夜、羊毛巾、痛苦或幸福的东西又把这两个人联合在一起。
“为什么你永远不做近在眼前的事?”博娜黛婀问。
他蓦然间回想起一个一定是在最近做过的梦。他属于很少做梦或至少从不回想梦境的人之列,所以这使他感到奇特:这个回忆的大门竟猝然开启并让他进入其中。他曾多次徒劳地试图横越一个陡峭的山坡,每一次都被剧烈的眩晕感觉驱赶回来。不需多作解释,他现在就知道这个经历与莫斯布鲁格尔有关联,但此人却从未在梦境中出现。一如一个梦中的形象往往有多层含意,这也意味着他的精神以身体的方式所作的种种徒劳尝试,这些尝试最近一再在他的谈话和关系中表现出来,并且完全就像一种没有道路的行走,它不越出某一个地点。他忍不住讥笑他的梦竟然自然而真切地描绘了这样一幅情景:光滑的石头和下滑的泥土,有些地方一棵孤零零的树作支撑或目标,外加行走时高度差的迅猛增长。他试着走得更高和更低时而同样都失败了,他已经感到头晕不舒服,这时他对某个和他一起行走的人解释说,我们别走这条路了吧,下面谷底反正有一条舒适、快捷的路!这清清楚楚!此外,乌尔里希还觉得,他身边的那个人完全有可能就是博娜黛婀。也许他确实也曾梦见她的乳头像一片罂粟叶;某种不连贯的东西,某种对于寻觅的情感来说很可能是畏畏缩缩、暗黑而淡紫中透出紫红的东西,像一团雾从一个还没照亮的角落飘逸出来。
在这个时刻出现了那种清醒的意识,让人窥探到了它的内幕,连同在这期间所发生的一切事,即使人们远远不能说明这个印象。对于一个梦和他所表述的东西之间存在的关系,他是稔熟的,因为这不是别的什么关系,这是类比法的、譬喻的关系,这是他一度常常在脑子里思考的那种关系。一个譬喻含有一句真话和一句假话,为情感而不可分解地互相结合在一起。如果人们实事求是地对待它,并且用知觉按现实方式安排它,那么就会产生梦和艺术,但是在它们与现实的、丰满的生活之间耸立着一道玻璃墙。如果人们用理智对待它并把不确实的东西和完全一致的东西分隔开来,那么就会产生真实和知识,但是人们就会破坏情感。按照那些将某种有机物分裂成两部分的菌种的方式,人类部落把譬喻的原始生命状态化解为现实和真实的坚固物质,化解为预感、信仰和仿效天然的玻璃状氛围。看来在这之间不存在第三种可能性。但是如果人们没有多加思索便着手去做这件事,那么某种不明确的东西就会多么频繁地产生预期的结果!乌尔里希觉得,在他的思绪曾经常带领他穿越的这一片街头嚣扰中,现在自己站在中心广场上,一切从这里散射开去。他已经对博娜黛婀讲了所有这些话当中的一点点,作为对“为什么你永远不做近在眼前的事”这个问题的回答。这些话她大概没听明白,但是这无疑是她的大的日子。她沉吟片刻,旋即更紧地挽住乌尔里希的胳臂并用总结的口吻回答说:“在梦中你也不是在思考,而是在经历某一个故事!”这几乎是真的。他握住她的手。她眼里突然又含着泪水。泪水缓缓从她脸上流淌下来,而从浸透着眼泪盐分的皮肤上升起一股无法描述的爱的芬芳。乌尔里希吸入这股香味,心头顿时泛起对这种滑溜溜、黏糊糊、对下沉和忘却的强烈思念。但是他敛一敛神,温存多情地把她领回到门口。他在此刻确信,他还有一些事要干,不可以沉溺于不充分的意向而不可自拔。“现在你必须离开这儿,”他小声说,“别生我的气,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次见面,我现在自顾不暇!”
奇迹发生了,博娜黛婀不反对这样做,没说任何恼怒而高傲的话。她不再嫉妒了。她觉得,她经历了一个故事。她巴不得能把他裹在自己的臂弯里;她隐约感到必须把他拉到地上来;她真想在他的额头上做一个防卫十字形记号,她对自己的孩子就是这样做的。她觉得这简直美妙已极,她会乐此不疲的。她戴上帽子,吻他,随后她又隔着面纱吻他一次,面纱的细丝因此而变得像通红的铁栅一样炽热。
凭借着在门口守卫和偷听的侍女的帮助,乌尔里希终于让博娜黛婀悄然离去,虽然屋里宾客们都纷纷开始起身告辞。乌尔里希把一张面额较大的钞票塞在拉喜儿的手里以示感谢,并说了几句赞扬她沉着镇定的话;拉喜儿为两个人而感到如此激动,她的手在握着钞票的同时不知不觉间竟也久久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直至最后他才忍不住笑了笑,亲切地拍了拍这个这时突然变得满脸通红的女人的肩膀。
一一六 两棵生命之树以及一个准确性和心灵总秘书处的要求
今晚图齐府上不再有从前那样多的客人,参与平行行动的热度在减弱,已经来了的人告退得比平时更早。连最后时刻伯爵阁下的到来——顺便说及,他脸色阴沉、面带愁容、情绪不好,因为他得到了有关反对他的事业的民族主义颠覆活动的令人震惊的消息——也阻挡不了这种下滑的势头。人们犹豫片刻,期望着他的到来也许会带来特别的消息,但是当他不显露出任何这种迹象并且很少照管在场的人,最后留下的几个人便也悄悄溜走。所以,当乌尔里希重新露面时,他吃惊地发现,各个房间里几乎都空落落的,而随后不久便只有这个“最紧密的圈子”里的人单独待在这些孤寂的房间里,只多了图齐司长,他已经回到家里来了。
伯爵阁下重复道:“人们不妨说一个八十八岁的和平君主是象征,其中含有一个伟大的思想,但是人们必须使之也具有政治内容!这是极其自然的事,否则兴趣就会减弱。这就是说,我该做的,你们瞧,我都已经做了;具有德意志民族意识的人因维斯尼茨基而大为恼火,因为他们说,他是个亲斯拉夫的人,而斯拉夫人也大为恼火,因为他们说,他在部长任期内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可是这只能说明他是一个真正爱国的、超越各党派之上的人物。我坚持举荐他!因此现在就必须也尽快向文化方面对这进行补充,使人们可以得到某种积极的东西。我们就确定参与的各界民众的愿望而作的调查进展太缓慢。一个奥地利年或一个国际年确实很不错,但是我想说,一切,大凡是一个象征,就必须渐渐变成某种真正的东西;这就是说,只要这是一个象征,我就让我的情绪受它感染而自己还懵然不知,但是后来我回避这面情绪镜子并做出某种完全不一样的事,现在这事已征得了我的同意。我想以此表达什么意思,大家明白了吗?我们的亲爱的夫人殚精竭虑,这里已经对这些确实值得知道的事情谈论了数月之久,但是,尽管如此,参与热度却在减弱,而我则感觉到,我们必须赶快下定决心采取什么行动。我不知道什么行动,也许是为斯特凡大教堂第二塔楼或为一个皇帝及国王的非洲殖民地做点什么事,这都无所谓。因为我确信,然后也许在最后一刻还会从中产生出完全不一样的结果来:主要的事情是,人们必须及时把参与者们的创造才能充分调动起来,免得它渐渐泯灭!”
莱恩斯多夫伯爵感到自己作了有益的讲话。阿恩海姆发言代表其他人作答:“您所说的有必要在某些时刻用行动促进思考,哪怕这只是一种暂时的行动,这些话是极其符合生活的真实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自一些时候以来在到这里来聚会的有才智的人士中间笼罩着一种情绪变化。开始时人们颇受其折磨的漫无头绪状态已经消失;几乎再也不出现什么新的建议,较旧的建议几乎没被再提及,反正没有受到持之以恒的护卫。给人的印象是,通过接受邀请就已经承担起达成一致的义务的这个意识在各方面都已经觉醒,所以如今每一个多少有些可以采纳的建议似乎都有希望获得普遍赞同。”
“亲爱的博士,我们那儿情况怎么样?”伯爵阁下扭过脸去问这时已被他发现了的乌尔里希,“我们那儿也已经明朗了吗?”
乌尔里希不得不否认。书面交换意见比个人面谈乐趣大得多得多,可以不慌不忙地进行,改进建议抵达的浪潮也不消退。所以,他还一直在建立协会并以伯爵阁下的名义介绍它们和各部取得联系,而最近各部的与这些协会打交道的热情却明显减弱了。这就是他所报告的情况。
“不奇怪!”伯爵阁下向在场的人扭过脸来说,“在我们的人民当中蕴含着多得难以令人置信的国家思想。但是人们得像一部百科全书那样博学多才,才能从各个方面使这种国家思想得到满足。这使部长们感到简直是个累赘,这也证明是时候了,我们必须从上面进行干预。”
“在这方面,”阿恩海姆再次发言,“伯爵阁下可能会觉得这是值得注意的:施图姆将军先生最近已经越来越引起会议参与者们的注目。”
莱恩斯多夫伯爵第一次看着将军。“凭什么呢?”他问,丝毫也不花气力去掩饰这个问题的不礼貌。
“可我实在是不敢当!这根本就不是我有意的!”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羞惭地推辞说,“士兵在会议室里只宜承担一项适度的任务,我颇遵守这句话。但阁下记得,在第一次会议上,可以说是履行我的士兵职责吧,我立即就曾请求委员会在阐述一个特别的思想时若想不起什么别的事来不妨就想着,我们的炮兵没有现代化的大炮,我们的海军也没有战舰,这就是说,没有足够的战舰去完成我们可能面临的保卫国土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