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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嗯?”伯爵阁下打断他的话,用惊讶而询问的目光瞥了狄奥蒂玛一眼,这目光里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他的不悦。

狄奥蒂玛抬起美丽的双肩,又无奢望地垂下双肩,她几乎已经习惯于这位矮胖将军鬼使神差般地,像一个噩梦那样到处伴随着她一起出现。

“而恰恰是在最近,”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急忙接茬说,也好不致在成绩面前显得过分谦逊,“曾有过这样的呼声,它们是会支持这种做法的,如果有人牵头提出这样一个建议来的话。人们说过了嘛,陆军和海军是一个共同的概念,终究也是一个伟大的概念,很可能人们以此也可以让陛下感到愉快。普鲁士人就会因此目瞪口呆——请原谅,阿恩海姆先生!”

“哪儿的话,普鲁士人不会惊惶失措得目瞪口呆,”阿恩海姆笑道,“此外,这是不言而喻的嘛,在谈到这样的奥地利事务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参与,我只不过是抱着极其谦虚的态度利用可以不顾一切在一旁倾听的这个许可而已。”

“不管怎么说,”将军最后说,“有人确实有这样的看法,他们认为最简单的做法就是,人们别再来来回回发表长篇大论,而是下定决心实行一项军事计划。我个人是想说,人们也许还能把这与第二个,与某个伟大的平民思想结合起来。但正如已经说过的,士兵不应该多嘴多舌,而认为通过平民思考不会产生任何更好的结果的呼声,则恰恰来自最高而有才智的人士。”

伯爵阁下最后一动不动地睁眼倾听,只有禁不住要转动拇指的动作泄露出他心里在进行紧张而痛苦的思考。

图齐司长——人们并不习惯听他讲话——插话说:“我不认为外交部长对此会有什么异议!”

“啊,各部已经互相取得了解了吧?!”莱恩斯多夫伯爵用讥讽和激怒的声调问。图齐态度亲切、语气沉稳地回答:“伯爵阁下拿各部开玩笑。国防部宁可拥护世界裁军,也不会与外交部取得谅解的!”他继续讲述:“伯爵阁下一定知道南蒂罗尔防御工事的事吧,最近十年里在总参谋长的推动下建造起来的那些防御工事?据说它们无懈可击,使用了最新的技术。人们当然也给它们配备上了通电障碍物和大型探照灯,甚至还装上了供电用的深埋柴油发动机。不能说我们有什么不如人的,不幸的仅仅是,发动机是炮兵订购的,而燃料则由国防部的建筑科提供;就是这样规定的,所以这些工事无法投入使用,因为对于开动发动机时需用的火柴应被理解为燃料而由国防部建筑科提供,抑或应被理解为发动机附件而属于炮兵管辖范围,这两个单位无法达成一致意见。”

“真是妙不可言!”阿恩海姆说,虽然他知道,图齐把柴油发动机和燃气发动机混淆了,而且即便是这样的燃气发动机也早已不再用火柴点火;这是一些在办公室里传播的故事中的一个,充满亲切可爱的自我嘲讽,这位司长用一种愉快地探究所报告的这件不愉快的事的声音讲述了这则故事。大家都微笑或哈哈大笑,施图姆将军最快活。“但是,只有平民政府才对此负有责任,”他继续编织这个笑话,“因为如果我们购置什么东西,而预算里没有适当的保证金,财政部就会立刻告诉我们,说是我们对政府立宪运作方式一窍不通。所以要是——老天保佑别这样——在财政年度结束以前爆发一场战争,那么我们就得在第一天,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刻马上打电报授权各要塞司令购买火柴,而如果在他们的山窝窝里买不着,那就没辙了,他们就只好用军官仆役们的火柴来进行这场战争!”

将军大概把这编织得过分离奇了;透过这则笑话的细薄的织物,平行行动所处的危险而严峻的处境一下又露出了端倪。伯爵阁下若有所思地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但旋即想到,更聪明的做法是,处于困难境地时让别人说话,所以就没把这句话说完。这六个人沉默了片刻,仿佛站立在一个井眼的四周,都在朝里张望。

狄奥蒂玛说:“不,这不行!”

“什么?”大家的目光在问。

“这样我们就会去做人们指责德国所做的事:扩充军备!”她讲完了她的这句话。她的心灵没有听见或者已经忘记了这些轶闻,尚还停在将军的成绩上。

“可是该怎么办呢?”莱恩斯多夫伯爵感激而又忧愁地问,“我们必须至少找到什么临时性的措施呀!”

“德国是一个相当幼稚的、精力充沛的国家,”阿恩海姆说,仿佛不得不对他的女友指责表示歉意似的,“这给德国带来了火药和烧酒。”

图齐对这个譬喻笑了笑,他觉得这个譬喻再大胆也不过了。

“不可否认,在应该为我们的行动所控制的圈子里,德国越来越遭人嫌恶。”莱恩斯多夫不失时机地插入了这句话,“可惜甚至也在已经被控制的圈子里!”他令人惊奇地补充说。

他感到惊讶,阿恩海姆竟对他说这并不让他感到奇怪。“我们德国人,”此人回答说,“是一个招灾惹祸的民族,我们不但居住在欧洲的心脏,而且也作为这颗心脏而受苦受难……”

“心脏?”伯爵阁下情不自禁地问。他本以为不是心脏而是大脑并且会更喜欢认可大脑的,可是阿恩海姆坚持心脏。“您记得吗,”他问,“不久以前布拉格地方行政部门向法国发送了一大批订购的货物,虽然我们理所当然地也有货物求售,并且供货条件更优惠价格更便宜。这简直就是从感觉出发的嫌恶。我必须说,我完全理解这种嫌恶。”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讲,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便兴冲冲要求发言,解释这件事。“在整个世界上人们都在辛苦操劳,但在德国尤甚。”他说。今天,他们在整个世界上吵吵闹闹,但在德国最吵闹;商业到处都已经失去了与千年文化的联系,但在德意志帝国程度最严重;到处人们自然都是把最优秀的青年人塞进兵营,但是德国人的兵营比所有别的国家的加在一起还多。所以,不要太落在德国的后面。他最后说:“这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我们的一个兄弟般的义务。对不起,我讲话自相矛盾,但是今天理智就是这样错综复杂嘛!”

阿恩海姆点头表示同意。“也许美国比我们更糟糕,”他补充说,“但是这至少完全是质朴的,没有我们的精神上的矛盾。从各方面看,我们都是中央民族,世人的全部动机在这里相交。在我们这儿,综合最紧迫。我们知道这个情况。我们有一种罪恶意识。但是我一开始就已经有言在先,法律也要求承认,我们是在为别人受苦,把他们的错误简直是当作榜样而承担起来,在某种意义上为世人受毁谤或被钉在十字架上,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德国的回转大概会是可能发生的最有意义的事。我猜想,在您谈到的对我们的不一致的、看来有些激昂慷慨的态度中包含着一种这样的预感!”

这时,乌尔里希也插嘴:“诸位低估了亲德的思潮了。我从可靠方面获悉,最近将会爆发一场反对我们的行动的强烈示威活动,因为我们的行动在家乡的圈子里被视为反德的。伯爵阁下将会看到维也纳的民众走上街头。人们将会反对对维斯尼茨基男爵的任命。人们认为,图齐先生和阿恩海姆先生暗中勾勾搭搭,但是伯爵阁下却在破坏德国对平行行动的影响。”

现在,莱恩斯多夫的目光里流露出某种青蛙的安宁和公牛的恼怒。图齐的眼睛缓慢而温暖地抬起,并用询问的目光盯住乌尔里希。阿恩海姆哈哈大笑并站立起来,他恨不得能礼貌而幽默地看着司长,以便用这样的方式为他们共同受到的无端责难表示歉意,但是由于他的目光捕获不住这位司长,便向狄奥蒂玛扭过脸去。这当儿,图齐拉住了乌尔里希的胳臂并问他,这条新闻他是从哪儿听来的。乌尔里希回答说,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一则广为流传并且普遍被信以为真的传言,这是他在一所私人家宅里听到的。图齐向他凑过脸去并迫使他把自己的脸从圈里探出来;有了这样的保护措施,他突然向他耳语道:“您还一直不知道阿恩海姆为什么待在这里?他是莫斯耶托夫亲王的亲密朋友,沙皇的座上宾,与俄罗斯有联系,据说要对此地的行动施加和平主义影响;一切通过非官方途径,几乎可以说是俄国陛下的私人倡议,意识形态方面的事务。给您吹吹风,我的朋友,”最后他嘲笑说,“莱恩斯多夫还蒙在鼓里!”

图齐司长通过他的官方机构获得了这个消息。他相信这则消息,因为他认为和平主义是一个和一位美丽妇女的观念颇为相称的运动,它说明了狄奥蒂玛为什么为阿恩海姆着迷以及阿恩海姆为什么在他家滞留得比在别处都长久。先前,他几乎快要起醋意了。他认为“精神”恋爱只是在不越过某一种限度时是可能的,但是他很不愿意使用计谋去查明是否还保持着这种限度,所以他强制自己信任自己的妻子;但是即使其中对男人模范态度的感受力证实比对性的感受力更强,这种性感受力无论如何还是在他心头激起相当的醋意,足以第一次向他阐明,一个有职业的男人永远也不会有时间去留神自己的妻子,如果他不想对现实生活的任务敷衍了事的话。他虽然心中暗想,既然一个火车司机都不可以带女人上机车,那么一个管理国家大事的人就更不可以吃醋,但是他以这种方式保持着的这种高尚的不知情状态却又与外交官身份不相称,使他丧失了某些职业信心。所以当令他感到不安的一切似乎得到澄清、证明没有危险时,他便怀着无比感激的心情重新获得了充分的自信。如今,他甚至觉得这就像是对他妻子的一个小小的惩罚:他已经知道阿恩海姆的全部情况,而她却只看到这个人的表象没看透其本质,并且没料到,他竟是沙皇的使者。图齐又乐呵呵地请求她简单说明一些情况,她温和而又不耐烦地承担起这项任务,而他则早已想好了一连串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他想从这些问题的答案中得出自己的结论。这位夫君很想也向这位“表兄”讲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他正在考虑,这件事要怎样办才不致让自己的妻子出丑。就在这个时候,莱恩斯多夫伯爵又接管了对谈话的领导。他是唯一的一个一直坐着的人,谁也没有看出,自从困难日益增多以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的战斗意志似乎已经振作起来,他捻了捻他的华伦斯坦胡子,缓慢而坚定地说:“必须采取行动!”

“伯爵阁下已经作出决定了?”人们问他。

“我什么也没想好,”他简单回答说,“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得采取什么行动!”说罢便坐在那儿,俨然一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

这散发出一股力量,致使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种要找到什么的空洞努力在自己体内晃动,它就像一个一分钱的硬币,这个硬币已经消失在储钱罐里,怎么摇晃也硬是不肯从缝口出来。

阿恩海姆说:“啊,人们不可以以这样的事件为行动准则!”

莱恩斯多夫不回答。

关于那些本应使平行行动具有具体内容的建议的整个故事又重讲了一遍。

莱恩斯多夫伯爵对此回答得像一个摆锤,这摆锤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上并且一再走着同样的路:“这没顾及教会。这没顾及无神论者。建筑师中央协会反对这样做。财政部对此有顾虑。”谈话无休止地以这同样的方式进行下去。

乌尔里希没有参与这样的谈话,他发现自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仿佛在讲话的这五个人刚从一种液态的浑浊状态中结晶出来似的,这种浑浊状态几个月来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这是什么意思,他对狄奥蒂玛说过,人们必须夺取不现实,或者另外一回,人们应该废除现实?现在她坐在那儿,回味着这样的话,可能对他有种种想法。他怎么会告诉她人们应该像一页书上的一个人物那样生活的呢?他估计,她早已把这讲给阿恩海姆听了!

但是他也认为,他和别人一样也清楚地知道,现在几点钟或者一把雨伞值多少钱!如果说尽管如此他此刻仍然保持着自己与别人之间的这个位置,这个等距离位置,那么这不是用一种奇异的形式——一种受抑制的、呆滞的意识状态可能会带来这种奇异形式——表达出来的,他相反地又感受到了那种侵入他生活的明亮,这是他先前已经当着博娜黛婀的面感受过的那种明亮。他回想起,不久以前,在秋季,他和图齐夫妇一道在赛马场,这时发生了一个意外变故,使人莫名其妙地输了巨大赌资,平和宁静的广大观众顿时潮水般涌进赛场,不仅毁坏了一切身边的东西,而且也洗劫了全部现金,后来在警察干预下他们才又回复原状,成为一群想参加一项无关紧要的、惯常的娱乐活动的人。有鉴于这样的事件,想到生活可能或许也不可能接受的譬喻和正在变得模糊的极限形式,这便是一件可笑的事。乌尔里希感觉到自己心中有一种未受损害的理解力,懂得生活是一种粗俗和充满困顿的状况,在这种状况下人们不可以过多地想到明天,因为人们为今天够费精力的了。人们怎么会认清:人类世界不是什么飘忽不定的东西,而是渴求壮实和坚强,因为它一遇到闪失便不得不担惊受怕,生怕自己会立刻四分五裂!还有,一个好的观察者怎么会不承认,这种忧虑、欲望和观念的生活混合物,这种至多滥用观念为自己辩护或把观念当兴奋剂的生活混合物,恰似它的本性那样,对这些观念起着造型和约束的作用,而这些观念则从中获得其自身的自然运动和限度!人们从葡萄中榨葡萄酒,但是如果那是一满池塘的葡萄酒,那么那葡萄园连同它不能食用的、未加工的泥土以及它那一排排极其闪亮的枯死树木桩就美丽得多得多!“一句话,天地万物,”他想,“不是为了一个理论而形成的,而是,”他想说从暴力中,可是却蹦出另外一个词来,一个他没有料想到的词,他的思绪是这样结束的,“而是天地万物从暴力和爱情中形成,这两者之间的通常的联系是虚假的!”

这时,暴力和爱情对于乌尔里希来说又不完全是寻常的概念了。他拥有的一切爱好凶恶和严厉的倾向全包含在“暴力”这个词里,这是每一种不信神的、实事求是和清醒的态度的结果;因为某种严厉、冷酷的暴行也波及他的职业爱好,致使他也许并不是完全不抱着残酷无情的意图而成为数学家。这方面的种种关系就像一棵树的树冠,它自己已遮蔽了树干。如果人们不只是在通常的意义上谈论爱情,而是以它为名而思念一种状态,一种彻头彻尾不同于爱情的贫困的状态;抑或如果人们感觉到,人们既具有一切个性也不具有任何个性;抑或如果人们处于这样的印象中:只发生同类性质的事情,因为生活——充满对当前状况的幻觉,但归根到底是一种很不明确的,甚至是极其不现实的状况——跃入那几十个构成现实的糕饼模型之中;抑或所有的圈子——我们在这些圈子旋转——都短缺一块;我们所建立的所有体系中,没有一个拥有宁静的秘密:所以,不管这情况看上去多么不同,它的关系也像一棵树的树枝,它们向各个方面遮蔽了树干。

在这两棵树里分开生长着他的生命。他不能说出,这是什么时候进入严酷混乱之树的标记的,但是这事很早就发生了,因为他的不成熟的拿破仑式的计划就已经显示出这个人把生命看作一项做好自己的工作和履行自己的使命的任务。这种对攻击生活和控制生活的渴望随时都可以明显地觉察得出来,虽然它可能表现为拒绝现有的秩序或表现为对新秩序的变化无常的追求,表现为逻辑的追求,表现为道德的追求,或者甚至仅仅表现为对竞技运动锻炼身体的渴望。一切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乌尔里希称为杂文体手法和虚拟感以及——与学究气的精确相反的——想象的精确的东西,要求人们必须编造故事,要求人们献身于思想史而不囿于世界史,要求人们去占有那永远不能完全实现的东西并最终也许这样去生活,就仿佛人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本书里的一个人物似的,这个人物身上的一切非本质的东西已被删去,以便使剩余部分神奇地联合在一起。所有这些使用不寻常的尖锐语言的、敌视现实的说法,这些他的思想已经接受了的说法,都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它们都想用一种明白无误、严酷无情的激情影响现实。

由于更朦胧和更梦幻而更难认清的,是另外一棵树里的各种关系,他的生命便体现在这棵树的形象里。对一种天真无邪的与世界的关系、对信任和献身的原始的回忆可能是原因;预感到一度把平素只是填满那个花盆——矮小的道德植物从这个盆里破土发芽——的泥土看作广阔的大地,这就在这种预感中继续存在下去。毫无疑问,那则可惜有些可笑的少校夫人的故事成为想获得充分教育的唯一尝试,这个尝试是在他的性格的平缓的阴暗面上产生的,它同时表明一次不再结束的反跳的开始。这棵树的树叶和树枝从此便在表面四处飘浮,但是这棵树本身依然无影无踪,只有从这些征象上才看得出这棵树尚还存在。他的这种没有行动的半边儿本质也许已经最清楚地表现在对行动着的和有进取心的一半的只是暂时利益的不由自主的信念之中。在从事他所做的一切事情——既包括身体的也包括精神的冲动——的时候,他最后竟觉得自己像个被拘留者那样,在做着没有真正尽头的准备工作,而随着岁月的移动,他生命中的这种必要性的感觉已经像一盏灯那样耗尽。他的成长显然已经分解为两条轨道,一条昭然若揭的和一条昏暗闭锁的,而笼罩住他的一种道德静止状态——它长期以来并且也许十分必要地压抑着他——不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这只能是由于他从来也没有把这两条轨道联合在一起。

回想起这两条轨道的不可能出现的结合最后曾在文学和现实、譬喻和真实的紧张关系中向他显示出来,乌尔里希顿时便认识到,所有这一切的意义远远超出光是一种偶然的灵感,一种他在最近和最不合适的人进行的、像无终端的道路那样曲里拐弯的谈话时的灵感。因为就人类历史所能回溯的而言,这两种譬喻和单义的基本行为方式是可以区分的。单义是清醒思考和行动的法则,它既在一个令人信服的逻辑结论中也在一个勒索者——他一步一步推着他的祭献品——的头脑里起着支配作用;它来源于生命之急需,这种急需将会导致衰亡,如果情况不明朗的话。而譬喻则是各种观念的结合,它在梦中占支配地位,这是心灵的滑动逻辑,艺术和宗教概念中各事物的亲和性就符合这种逻辑;但是生活中也带有普通的好感和恶感,一致和拒绝、钦佩、从属、领导、模仿和它的反现象的东西,这些多种多样的人类对自己和对自然的关系,这些还不是纯粹实实在在并且也许也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关系,种种这一切没有任何别的方式,只有在譬喻中才能被理解。毫无疑问,人们称之为更崇高的人性的,无非是一种尝试而已,一种将譬喻和真实的这两个大的半边儿生活相互融合在一起的尝试,其办法就是人们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开。但是如果人们把一个譬喻中一切也许是真实的东西与只是泡影的东西分隔开,那么,人们通常也就获得了一些真实并毁坏了譬喻的全部价值;因此这种分隔在精神发展中可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它却与熬炼和蒸馏一种物质——这种物质的核心力量和思想在这一过程中化作蒸汽云逃逸而去——有着同样的效果。今天有时候不免会有这样的印象:道德生活的概念和规则只是精制的譬喻罢了,它们的四周飘拂着一股油腻已极、透着人性的厨房烟雾,而如果说可以在这里讲一点离题话的话,那么这只能是:这个模模糊糊涵盖一切的印象也只产生这种被当代真诚地称作尊敬平庸的结果。因为人们今天说谎并非由于性格上有弱点而是由于确信:一个正在经受生活考验的人必须能够说谎。人们是粗暴的,因为在长时间无结果的讲话之后暴力的单义性就有像拯救那样的效果。人们联合成群体,因为服从允许人们去做一切人们出于自己的信念早已不再有能力去做的事;这些群体的敌意使人类永不停歇地相互血亲复仇,而爱情则很快为人们所忘却。这和人类是善或恶这个问题没关系。倒是和他们已经失去欢乐和痛苦的联系颇有关联。只有这种瓦解的另一个充满矛盾的结果才也是繁缛的精神装饰品——对精神的猜疑今天就是用这种装饰品穷打扮自己。世界观和不怎么经受得住世界观的活动的联结,如政治;普遍的癖好,一听观点就马上以为是立场并认为任何立场都是观点;各种色彩的狂热者的需要——像在一个沿墙摆放着镜子的房间里那样向四面八方重复这一种认识:所有这些众所周知的现象并不如它们所希望的那样意味着对人性的追求,而是意味着人性的缺少。大体上就产生了这样的印象:先又得从所有人类的关系中把虚假地盘桓其中的心灵排除出去。而就在乌尔里希想到这一点的这个时刻,他感觉到,如果说他的生活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么这意义不是别的,而是人性的这两个基本范畴显出在其中自行分解并在作用上互相处于对立的地位。今天,显然正在产生着这样的人,但是他们仍还是孤单的,而他独自一人就没有能力把这已经瓦解的东西收集起来,他不沉迷于对自己的思想实验价值的错觉之中;这些实验大概永远也不会没有连贯性地把一个一个思想接合起来,但是事情却是这样的:仿佛梯子摞梯子似的,尖端最终在一个远离天然生活的顶峰摇晃。他对此深有反感。

也许出于这个原因便发生了他突然盯住图齐的事。图齐在讲话。仿佛他的耳朵向清晨的最初响声敞开似的,乌尔里希听到他在说:“我没有能力判断,是否如您所说的,今天不存在大的通人情的和艺术上的成绩;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明确声言,这就是:外交政策在哪儿也不如在我们这儿这么艰难。人们大致可以预见到几分:即使在周年纪念年里,法国人的政策将受复仇和殖民地占有的思想支配,英国人的政策受世界棋盘上的小兵牵制——人们曾这样称他们的行事方式——的支配,最后是德国人的政策受他们以一种并非总是鲜明的方式称之为他们在太阳上的席位的东西的支配。但是我们的古老君主国却知足安分,所以没有人事先知道,到那时候我们可能会被迫接受什么样的观点!”看样子,图齐想刹住,想警告。他说话明显地不带讽刺的意图,讽刺的芳香只是从质朴的客观性中散发出来,他呈献包在这种客观性的干巴外壳里的这个信念:世俗的知足安分是一大危险。乌尔里希感到自己受到了振奋,仿佛他在一粒咖啡豆上咬了一口似的,这当儿,图齐却还在固守他的警示的意图,把他的话讲完。“今天谁,”他问,“可以敢于去实现伟大的政治思想?!他可得有一点罪犯和破产者的气派才行哩!这样的事您不愿意干的吧?外交的目的就是保藏。”

“保藏导致战争。”阿恩海姆回答。

“有这个可能。”图齐说,“人们唯一能做的事很可能就是选择被引导进战争的有利的时机!您记得亚历山大二世的故事吗?他的父亲尼古拉是个暴君,但是他却年老体衰自然死亡,而亚历山大则相反,他是豁达大度的君主,执政伊始就搞自由主义改革,结果是,俄罗斯自由主义变成为俄罗斯激进主义,而亚历山大则在经历了三次徒劳的谋杀企图之后当了第四次谋杀企图的牺牲品。”

乌尔里希看着狄奥蒂玛。她挺直身子、全神贯注、表情严肃和身材丰满地坐在那儿,确认着她丈夫的话。“这是对的。我也从我们的努力中对精神激进主义获得了这样的印象:它得寸进尺。”

图齐微微一笑;他觉得,他对阿恩海姆取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

阿恩海姆无动于衷地在一旁坐着,双唇像一个绽开的蓓蕾那样作呼吸状开启着。像一座深沉的肉塔,狄奥蒂玛越过一个深谷向他望去。

将军擦拭他的角边眼镜。

乌尔里希慢条斯理地说:“这只是因为,所有觉得自己有恢复生活意义的职责的人,所有这些人所付出的努力今天都有一个共同点,这就是:在人们不仅可以获得个人观点,而且可以获得实情的地方,他们蔑视思维。为此,在观点的无穷尽性至关重要的时候,他们确定使用快速概念和半真实!”

没有人对此作出回答。干吗也要有人回答呢?人们这么讲着的,只是言语罢了。实际情况是,他们六个人坐在一个房间里,进行一次重要的会谈;不管他们谈什么也不管他们不谈什么,情感、预感、可能性却完全包括在这个实际情况里了,虽然没有与之取得同等地位,这大致是这样包括在其中的,就像是一个穿好了衣服、刚在一份重要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的人体内肝和胃的深沉活动。这种等级次序人们是不可以破坏的,这就是现实!

乌尔里希的老朋友施图姆现在擦拭好了眼镜,将它戴上,望着他。

虽然乌尔里希认为自己始终只是在和所有这些人逢场作戏,他还是一下子觉得自己在他们之间孤零零的。他回想起,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前自己曾有过与此时此刻相类似的感觉:一口小小的被释放出来的创造气息对他陷进去的呆板的月夜景色的抗拒。他不由得觉得,他一生中的所有决定性的时刻都伴随着一个这样的惊讶和寂寞的印象。但是这一回是恐惧在烦扰他吗?他无法弄清自己的感觉;他的感觉大致告诉他,他一生中还从未真正下过什么决断,不久将不得不这样做,但是他不是在用适当的言语作这番思考,而是只不过在抑郁不快中感觉到这一点罢了,仿佛什么东西要把他从这些人身边——他坐在他们之间——拉走似的,而虽然他们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紧要,他的意志却突然拼命反对!

莱恩斯多夫伯爵——这期间出现的沉默使他想起了一个现实政治家的职责——提醒说:“那么该采取什么行动呢?我们必须至少暂时采取点什么断然措施,以防止危及我们的行动!”

这时,乌尔里希作了一个荒唐的尝试。“伯爵阁下,”他说,“平行行动只有唯一一项任务:为一次精神总盘点开一个头!我们必须大致去做倘若世界末日降临在一九一八年,旧的精神将结束、一种更崇高的将开始而不可避免要做的事。您以陛下的名义建立一个准确性和心灵的现世秘书处;其余一切任务在这之前都无法完成或者都只是假任务!”乌尔里希还添上几句在沉思的几分钟里他所考虑的东西。

在他这样讲话的当儿,他觉得,不单单是大家的眼睛从眼窝里突出,而且惊讶得甚至连整个上身都从座位上凸出来了;人们满以为,在这家的主人之后他会讲一则趣闻助助兴,而当这风趣妙语没出现时,他便像在斜塔之间的一个小孩儿那样坐着,那些斜塔颇有些见怪地在观看他下的糊涂棋。只有莱恩斯多夫伯爵脸上现出一副友善的表情。“这话说得很有见地,”他惊异地说,“可是我们却有责任超越种种暗示,直至获得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产业和教育则恰恰把我们彻底地弃置不顾了!”

阿恩海姆以为自己必须保护这位贵族老爷,别让他上了乌尔里希的玩笑话的当。“我们的朋友脑海里萦绕着一个想法,”他解释说,“他相信,有一种正常生活合成制造法,就像人们可以制造一种合成橡胶或氮那样。但是人的精神,”他满脸堆笑豪爽地向乌尔里希扭过脸去,“却可惜有局限,这就是人的生活方式不能像实验用家鼠那样在实验室里被培育成,而是充其量一大块庄稼地才足以承受几个老鼠家族的负担!”他还请其他人原谅他用了这个大胆的比喻,但是他对这个比喻是满意的,因为这个比喻含有某种和莱恩斯多夫伯爵相称的农业和拥有土地的贵族式的成分,却又生动地表述了有实施责任的思想和没有实施责任的思想之间的区别。

但是伯爵阁下恼怒地摇摇头。“我完全理解博士先生的话,”他说,“从前人们逐渐熟悉并爱好上他们所遇到的情况,这是使他们头脑清醒过来的一种可靠的方式;但是今天,在乱抖落一阵,一切彻底松动的时刻,人们几乎可以说在制造心灵方面必须用工厂的才智来取代手艺的传统。”这是这位显贵有时令人吃惊地作出的那些值得注意的回答中的一个,因为在他说这话之前的整个这段时间里一直只是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凝视着乌尔里希。

“但是博士先生所说的这一切却是完全办不到的嘛!”阿恩海姆斩钉截铁地说。

“恐怕未必吧!”莱恩斯多夫伯爵简慢而好斗地说。

狄奥蒂玛从中调解。“可是伯爵阁下,”她说,仿佛向他要什么人们不想说出口来的东西,即要他冷静下来似的,“我的表兄所说的一切,我们都早就已经尝试过了!这些像今天这样的郑重其事的讨论难道还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噢?”被激怒的伯爵阁下回答说,“我马上就想到,在这些聪明能干的人那儿不会有什么结果的!这种心理分析和相对论,以及诸如此类的玩意儿,这一切只是虚浮罢了!每一个人都想按一种特殊的方式安排好这一个世界!我告诉您,这位博士先生也许并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完全无可指摘,但是其实他说得完全正确!一个新的时代刚开始,就总有人在干什么新鲜事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好结果!”平行行动进展得不尽如人意而引起的烦躁情绪已经显露出来,莱因斯多夫伯爵现在不捻胡子而是激动地绕着一个拇指转动另一个拇指,但他自己却没发觉这一点。也许对阿恩海姆的反感也已露出端倪。因为方才当乌尔里希谈起心灵来时,莱恩斯多夫伯爵曾非常惊奇,但是他随后所听到的,却颇令他感到满意。“像阿恩海姆这样的人大谈心灵,”他心想,“这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人们不需要这种东西嘛,这种事有宗教在管着呢。”但是,阿恩海姆也嘴唇煞白了起来。迄今为止,莱恩斯多夫伯爵只对将军讲话时用过这样一种像现在和他讲话时的声调。他不是能容忍这种事的人!但是伯爵阁下毅然决然地站到乌尔里希的一边,这不由得给他留下印象并且又使他想起他自己对此人的痛心感受。他不知所措了,他想和乌尔里希讲讲心里话,可是还没找到这样的机会,却先就在众人面前发生了一场冲突;正是按这种方式而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是对着莱恩斯多夫伯爵——他干脆不理会他——而是带着人们通常在他身上看不到的那种剧烈的身体激动的种种征象对乌尔里希讲话。“难道您自己相信您所说过的一切话吗?!”他不顾一切礼仪地厉声问,“您相信这能办得到吗?您真的认为人们只能按‘类比的法则’活着?!假如伯爵阁下让您放开手去干,您会干什么呢?!您说呀,我恳切地请求您!”

这个时刻是令人难堪的。狄奥蒂玛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个几天前她在报上读到的故事。一个女人被判处极重的刑罚,因为她向她的情夫提供杀死她的年老丈夫的机会,她的这位丈夫多年来就不再和她同房,可又不同意离婚。这件事以其近乎医学的实体性和某种对立的吸引而引起了她的注意;种种情况表明,一切都十分明白易懂,所以人们并不认为哪个人——这些人自助的可能性有限——而是不知怎么地认为一个制造这种状态的违反常情的整体有过错。她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现在恰好想起这件事来不可。但是她也想到,乌尔里希在最近曾对她讲过许多“摇摆不定和轻忽飘浮”的话,并感到恼火,因为他总是立刻把这和一桩无耻行径联系在一起。她自己曾经说过,在受偏爱的人的心中心灵能够从它的非固有的特性里显露出来,所以她觉得,她的表兄完全和她自己一样心里不踏实,并且也许也一样的感情强烈。这一切在她的头脑中或在她的心底里,在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友谊的这个孤寂的栖息地,眼下和那位被判刑的女人的故事紧密交织在一起,她竟张着嘴坐在那儿并感到,如果人们听任阿恩海姆和乌尔里希自便,那么眼看就要发生某种可怕的事情,但是倘若人们不听任自便并进行干预,那么也许就更要出事。

但是,乌尔里希却在阿恩海姆攻击他的时候一直看着图齐司长。图齐好不容易才掩饰住他脸上棕色皱纹之间的一丝欣喜和好奇。看得出来,他家里的这些装腔作势者们闹窝里反眼看就要吵崩了,他心中暗想。他也不同情乌尔里希,对他说的话他打从心眼里感到反感,因为他确信,一个人的价值存在于意志或职业之中,无论如何也不存在于情感和思想之中,而说出这样的胡言乱语来,他觉得简直是伤风败俗。也许乌尔里希对这有所预感,因为他想起来,有一次他曾向图齐宣布,说是如果他休假的这一年里一事无成,他将自杀;他倒并不是一字不差说了这样的话,但是这层意思无论如何也是一清二楚的,如今他感到羞愧。他又有了这种并不是很有根据的感觉:一个决断临近了。这时,他想到了格达·菲舍尔,并看出这个危险:她会来找他并将最近的那次谈话继续进行下去。他突然明白了,这些话——即使他只是说着玩儿的——已经到了言语的极限了,只要从这个极限再迈出一步,那就是满怀深情地接受这姑娘的悬着的愿望,精神上给自己松绑,攀过“第二道壁垒”。但是这是疯狂,而他则确信,他将永远不可能和格达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他之所以和她搞在一起,仅仅是因为他在她身边是安全的。他处在一种奇特的清醒而激动的高雅状态之中,在其中看到了阿恩海姆兴奋的面庞,领会到,原来此人还在指责他没有“现实观点”并且在说“对不起,这样鲜明的对照太带有青少年色彩”,可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有必要对此作出回答。他看看自己的表,露出抚慰的神情笑了笑并发现,已经很晚了,已经太晚,来不及作出回答了。

这一下,他第一次又找到了与别人的连接点。图齐司长甚至站立起来,他随意做点什么事,从而草草地掩饰住这个无礼动作。这时,莱恩斯多夫伯爵也已经冷静了下来;他准会感到高兴的,倘若乌尔里希能够让这个“普鲁士人”碰个钉子的话,但是既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那么他对此也感到满意。“如果某人中一个人的意,那么他就是中一个人的意嘛!”他想,“这时,别人就还可以这么神志清醒地说话!”就在他观看乌尔里希此刻丝毫也不显得有才智的面部表情的同时,他大胆而无意识地接近阿恩海姆以及此人的“总体秘密”,兴冲冲补充说:“我几乎是想说,一个和蔼可亲、讨人喜欢的人压根儿不会说任何完全愚蠢的话或者做任何完全愚蠢的事的!”

人们迅速散场。将军把他的角边眼镜装进放手枪的裤兜里,他起先曾徒劳地试图将它塞进军服上衣的口袋里,因为他还没有为这件平民智慧的工具找到合适的地方。“这是武装的观念和平!”他一边影射这普遍和迅速的散场,狡黠而快活地对图齐说。

只有莱恩斯多夫伯爵再次认真拦住正要匆忙离去的人。“我们究竟达成什么一致意见了?”他问,而当谁也不回答时,他便用安慰的口气补充说,“那好吧,我们终究还会有这一天的!”

一一七 拉喜儿倒霉的日子

男子汉气概的觉醒和诱骗拉喜儿的决定已经使索利曼变成铁石心肠,一如野兽使猎人或供屠宰的牲畜使屠宰工变成铁石心肠那样,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该采取什么方式以及怎样聚在一起就足以成事;一句话,男子汉的意志让他感觉到了男孩的全部弱点。拉喜儿也知道,准会出什么事,而自她无意之中用自己的手握住了乌尔里希的手并经受了与博娜黛婀的那桩奇遇以来,她便一直神不守舍或者几乎可以说是神魂颠倒,这种情绪像一阵花雨那样也降临到索利曼头上。只是由于客观情况对他们不利,才使事情迟延了。厨娘病了,拉喜儿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外出日,府上来来往往的宾客都得由她精心侍奉,而阿恩海姆则虽然经常待在狄奥蒂玛身边,但是也许人们已经决定对小家伙们严密防范,因为如今他很少把索利曼一起带来,而如果带来了,他们也只见几分钟的面并且是在主人的面前,带着一脸他们不得不流露出来的天真无邪和忧郁不欢的表情。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几乎互相生气,因为他们各自都让对方感到吊在一根太短的链条上的那种痛苦。此外,情急之下,索利曼竟铤而走险;他计划夜晚从饭店里溜出去,为了躲过主人的耳目,他偷了一条床单并试图经过一番剪裁搓捏做出一道绳梯来,可是没成功,他把报废了的床单扔进采光井里。后来他长时间徒劳地考虑,人们在夜晚如何才能从一道墙壁的雕像和横线脚上爬下爬上,并且白天外出一路上从这座著名城市的建筑式样上看到的尽是旅游方面的优点和困难;但是拉喜儿——他简短和小声地告诉她这些计划和障碍——却以为自己晚上一熄灯便不时看见他那张满月般的黑脸在墙脚出现,抑或听见一阵唧唧的叫声,她从她的小房间的窗户向着空蒙的夜色远远探身,看到的却是漆黑一片。但是她不再对这些富有浪漫色彩的扰乱感到恼火,而是怀着深情的思念和忧伤沉湎于其中。这种深情思念本来是针对乌尔里希的,而索利曼则是这么一个人:人们并不爱他,尽管如此人们却将献身于他——对此拉喜儿根本就没有怀疑;人们不让她和他碰在一起,他们在最近几乎听不见自己大声说话,以及他们共同失宠于主人,这些起到了类似一个充满捉摸不定、阴森可怖感觉和声声叹息的夜晚对恋人们的作用,并且像一面凸透镜那样收集他们那炽热的观念,在这面凸透镜的光照下人们与其说是感到一种舒适的温暖,不如说是再也忍受不住那热量了。

在这方面,拉喜儿不让绳梯和爬墙的梦幻分自己的心,她是个更讲求实际的人。一种终生受诱骗的模糊形象不久便变成一个需偷偷谋得的夜晚,而这个夜晚——由于它也依然不可企及——则变成未被看守的一刻钟;最后,狄奥蒂玛也好,莱恩斯多夫伯爵或阿恩海姆也罢,他们的“职务”促使他们在重要而无结果的精神集会之后交换他们对结果的忧虑不安的看法,这就往往还需要耽搁一个小时之久。这时,他们没有任何别的需求,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一个小时由四个一刻钟组成。但是拉喜儿却把这个计算好了,而由于厨娘还一直没完全正式上班并获准可以早下班歇息,所以她的这位较年轻的女同事便享有因事务忙碌人们永远无法知道她正好在哪儿忙什么的优越性,并且在这段时间里她尽量受照顾,免去了室内勤务。作为试验——毕竟只是像太胆小而不敢自杀的人那样,一直作着假自杀的尝试,直至由于出了差错他们终于自杀成功——她已经偷偷把索利曼带进来几次,一旦被发现,索利曼就可以以热心尽职为借口。她曾向他暗示,这也是一个进入她的房间的可行办法,不是只有爬墙这一个办法。但是这对年轻的情侣还没有越出在接待室里一起打哈欠和静听细察形势的范围,直至一天晚上,房间里的语声好似打谷声那样均匀而有规律,索利曼用一句奇妙的小说里的惯用语声言,他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

在房间里也还是他插上了门;但是随后他们却不敢开灯,他们先是盲目地面对面站着,不知怎么地在失去视力的同时也失去了全部知觉,宛如黑暗公园里的雕像。索利曼大概本想挤压拉喜儿的手或捏住她的大腿,使她大声呼叫,因为迄今他的男性的胜利都一直具有这样的性质,但是他不得不有所顾忌,因为他们不可以喧嚷,而当他还是胆怯地作出一个粗野的小动作的时候,只有不耐烦和冷淡从拉喜儿向他回流过去。因为拉喜儿感觉到那只命运之手,它摸着她的骶骨并向前移动,而这时她的鼻子和额头却变得冰冷,仿佛它们现在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想象似的。这时,索利曼也感到相当心神不安,觉得自己笨拙得要命,简直看不出,这样黑咕隆咚地面对面站着怎样才会终了。最后,还是高尚、但却比较有经验的拉喜儿充当勾引者。在这件事情上,怨恨情绪助了她一臂之力,她正是用这种怨恨取代了她从前对狄奥蒂玛怀有的爱慕之情,因为自从她不再满足于分享女主人的高度喜悦并自己谈情说爱起来,她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她不仅为掩饰与索利曼的约会而撒谎,而且也为报复自己无辜受严密监视而在梳理头发时用梳子拉扯狄奥蒂玛的头发。但是最让她感到气恼的却是,她不得不穿狄奥蒂玛送给她的已经穿旧了的衬衫、裤子和袜子,而这在从前是最让她感到欢欣鼓舞的;因为即使她缝制这白色织物的三分之一并完全改制成新衣,也觉得身穿这样的衣服就像受了禁锢似的并感觉到赤裸裸的肉体上戴着道德桎梏。但是这一回恰恰是这种感受使她急中生智,产生了一个想法。因为从前她就曾给索利曼讲过较长一段时间以来可以从她女主人的内衣裤上觉察得到的那些变化,如今只需让他看一看这些变化,便可找到一个政治上迫切需要的接触点。“你可以从这上头看出来,他们多么坏。”她一边让索利曼在黑暗中看她的小裤子的白色月光边缘,一边这样说,“如果他们互相有什么事,那么他们肯定也在正在我们这儿准备着的战争这件事情上欺骗男主人!”当这男孩小心翼翼抚摸那柔软而危险的裤子时,她气喘吁吁地补充说:“我打赌,索利曼,你的裤子一定跟你一样黑,我一直听人这么说的!”索利曼当即气愤、但却温柔地用指甲按住她的大腿,拉喜儿不得不向他活动一下身体,以便使自己脱身,并且还不得不说些白费唇舌的话和做些劳而无功的动作,但是最后她用上了她那一口小尖牙,像对待一只大苹果那样对待索利曼的脸庞,这张脸稚气地贴住她的脸,一有移动便像男孩儿那样一跃而重新又拦住她的脸。于是,她忘记了为这些努力,而索利曼则忘记了为自己的笨拙举止感到害羞,爱情的风暴在这一片黑暗中呼啸、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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