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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这状况一下子通过一种模糊的联系让他回想起和那几个流浪汉的夜间争斗,所以这一回他想行动敏捷些,但是就在这同一个瞬间某种令人恐惧的事情开始了。格达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并利用它们去抑制自己正在忍受着的可耻的恐惧心理;她这时的心情,仿佛就要被处决似的,而就在她感觉到乌尔里希的不同往常的裸体在自己身边并被他的双手触摸的时候,她的身体把她的全部意志甩出体外,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还一直感觉到不可名状的友情,一种颤动着的温柔的愿望,想拥抱乌尔里希,吻他的头发,用自己的双唇去听从他的呼唤,并且想象到,她一触到他的真正本质,就会像一只温暖的手里的一小撮雪那样融化掉;但是那是一个照例身穿衣服、在她父母家那几间熟悉的房间里走动的乌尔里希,而不是这个裸体的男人,她猜到这个裸体男人心怀敌意,此人不认真看待她的牺牲,虽然他不让她采取理智态度。格达突然觉察到,她在叫喊。一声叫喊像一片小云彩,像一个肥皂泡悬浮在空中,别的喊声接踵而来。那是小小的叫喊声,从胸中迸发出来,仿佛她在与什么角斗似的,那是一种啜泣,听得出那清脆、圆润的嘤嘤声。她的嘴唇蜿蜒移动,像在致命的性欲快感中那样湿乎乎,她想跳起来,但直不起身来。她的眼睛不听她使唤,发出她不曾允许它们发出的信号来。格达哀求怜惜,表现得就像一个应该受到惩罚或者正在被领着去看医生的孩子,可是这孩子却大喊大叫、缩成一团,硬是不肯挪步。她用双手捂住乳房,一边用手指甲威吓乌尔里希,一边拼命使劲地夹紧她的两条长长的大腿。她的肉身对她自己的这种愤怒反抗是可怕的。这样做的时候她完全有一种在剧院里的感觉,但是也是孤零零独自一人坐在黑咕隆咚的观众厅里,无法阻挡人们轰轰烈烈、大喊大叫地演出她的命运,无法阻挡自己情不自禁地也一同登台演出。

乌尔里希满怀恐惧地凝视着这双变得模糊不清的眼睛的一对小瞳孔,从这对瞳孔里流露出奇特而呆板的目光;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些奇异的动作,希望和戒律、感情和冷漠以一种无法表达的方式在这些动作中相互交织。那苍白中透着浅黄色的皮肤飞速映入他的眼帘,还有那黑黑的细毛,它们在变成稠密平面之处成了红色。他渐渐明白了,他面对着的是一次歇斯底里的发作,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担心这撕人心肺的叫喊声会变得越来越响亮。他想起来,据说猛一声断喝能够阻遏住这种歇斯底里发作,也许也可以突然给予一击。这种不可捉摸的可避免性、这种与恐怖的景象联结在一起的东西,令他想到: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也许会试图更深入地侵入格达。“也许这样一来事情也就解决了,”他心里想,“也许在这个蠢丫头已经走得太远了之后,人们就恰恰不可以向她让步!”他没做任何这样的事,但是这样的恼人的想法在他脑海里交叉出现,他不由自主、毫不停歇地对格达悄悄说些安慰的话,答应他将不作任何伤害她的事,解释说她还没出什么事,请求她原谅,而他则觉得这些在恐惧中扫拢到一起的言语糟粕如此可笑和有失体面,以至于他不得不拼命防止自己受到诱惑,会干脆拿起一个枕头并用它塞住这张嘴巴,他阻挡不住这张嘴巴发出的声音。

但是,这阵歇斯底里发作终于自动平息下来,身体渐渐平静。姑娘的眼睛湿乎乎的,她在床上坐起来,两个小乳房疲乏地耷拉在她那还没有重新受到意识照管的肉体上;乌尔里希舒了口气,他再次感觉到对他方才不得不挺住的,这个事件中的没有人性、只有肉体性的一面的全部反感。随后,寻常的意识回归到格达的身上;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张开,就像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之前就已经睁开了一会儿眼睛那样,她还愣愣地向前方凝视了一秒钟,然后她发现,她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看了看乌尔里希,她脸上顿时泛起层层红晕。乌尔里希没辙儿,只好又说了一遍他方才已悄悄对她说过的话;他用胳臂搂住她的肩膀,好言劝慰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并请求她对已发生的事别介意。格达已恢复到了她突然歇斯底里发作前的那种状况,可是她觉得一切都出奇地苍白和荒凉;这张架好的床,在一个一个劲儿悄声低语的男人臂弯里的她那赤裸裸的身体以及把她引导到这里来的那些情感:她分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也知道这期间已经发生了某种令人厌恶的事,她只是勉勉强强、朦朦胧胧地记得这件事;虽然她觉察到了,乌尔里希的声音现在听起来更温存了,但是她把这跟现在她对他来说是个病人的情况联系在一起,她心想,他把她搞得有了病了,但是她觉得一切无关紧要,她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可以一句话也不说,可以不再存在。她垂下脑袋并推开乌尔里希,伸手去摸她的衬衫,像一个孩子或者像一个不再自珍自重的人那样把它从头顶套在身上。乌尔里希帮她穿衣,他甚至把袜子给她拉上大腿,他也有是在给孩子穿衣服的感觉。格达摇摇晃晃,好似久病后第一次下地。她的记忆告诉她,她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了她父母的家,如今她要返回这个家。她觉得,她没有经受住考验,她深深感到不幸和羞愧。对乌尔里希所说的一切她没吭一声。她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地回想起,有一回他曾开玩笑地说过这样一句名言:孤独引诱他做出放荡不羁的行为。她不生他的气。她只是永远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他自告奋勇,要去叫一辆车来,她一个劲儿摇头,将帽子戴在蓬乱的头发上,没看他一眼便离开了他。乌尔里希目送她手里拿着面纱离去,他觉得,自己这么站着就像一个小年轻;因为他本来明摆着是不可以让她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离开自己身边的,可是他想不起来用什么办法可以挽留她,而且由于他不得不帮她穿衣他自己只穿上了一半衣服,这也使他尚存的严肃认真带上某种不成熟的特性,仿佛他必须先完全穿好衣服,然后才能对这件与他个人休戚相关的事作出决断。

一二〇 平行行动引起骚动

当瓦尔特进入内城时,有什么事正在酝酿之中。人们行走得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汽车和电车行驶得一如往常;也许在这儿或那儿可以看到异乎寻常的运动,但是人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便又化解了:尽管如此,一切似乎都带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它的箭头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瓦尔特刚走了几步路,便也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这个记号。他朝这个方向走去并且感觉到,他这个艺术司官员,同时也是战斗的画家和音乐家,甚至还是克拉丽瑟的受尽折磨的丈夫,在给一个没有明确身份的人让出位置;街道连同街道上的活动和布满装饰品的炫耀华美的房屋也都陷于一种类似的“前期状态”——这是他在心里暗暗给这种情形起的一个名称——因为这大致给他留下了一个水晶模型的印象,这个模型的液态平面开始往下陷并向后倒退到一种较旧的状态。尽管他在需要拒绝未来的革新运动时显得思想陈旧,可是他却愿意为自己而批判当代,而他感觉到的秩序瓦解则催他奋进。他所遇到的大批人群使他想起他自己的梦;一种轻快急促的印象从他们身上发出,一种同属性——他觉得这种同属性远比通常的,为理智、道德和聪明的保障而操心的同属性纯朴得多——使他们成为一个自由、松弛的共同体。他想到一个大的花束,人们已经取下捆扎这花束的细绳,致使花束松开,但却没散架;他还想到一具身体,人们去掉了这具身体的衣服,致使含笑的裸体显露出来,这裸体既没有也不需要言语。但是当他大步流星走去,不久就遇上一大队待命的警察的时候,这也不构成什么妨碍;这景象像一个野战军营那样使他着迷——这个野战军营等待着警报并且用它那众多红色衣领、下马的骑兵以及报告进驻或开拔的个别队伍的运动激励着他的战斗精神。

在这条封锁线后面,虽然这条封锁线还没有合上,这副更昏暗的街道景象立刻引起了瓦尔特的注意;人们一路上几乎看不见一个妇女,平时给这些大街小巷带来勃勃生机的闲荡军官们的五光十色的制服也似乎已经被笼罩着的捉摸不定的气氛所吞没。但是许多人像他自己那样向城里奔去,而他们的运动给人留下的则是另一种印象:它像一阵猛烈的风带来的糠秕和切屑。不久他也就看到了由他们所组成的头几批人,这几批人看样子不单单因好奇、而且同样也由于这种犹豫不决的心态而聚集在一起:人们不知道该继续跟随这不寻常的魅力呢,还是该折回去。人们对瓦尔特提出的问题作出不同的回答。被他询问的一些人回答说,一个忠诚于国家的大型群众集会正在酝酿之中,另一些人则自以为曾听说集会是针对某些过分活跃的爱国者的;主宰大家的激动情绪是否就是德国人民对政府——大多数人认为这个政府偏袒斯拉夫人——的软弱表现出来的激动情绪,抑或这激动情绪是否是亲政府的并且要求所有好心的卡卡尼人举行游行反对无休止的动乱,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意见同样也不一致。这都是些像他这样的随大流的人。瓦尔特没有了解到任何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过的有什么不同的情况,但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好闲扯的习性驱使他总是继续提问。不管他与之结伴的那些人是不是告诉他,说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在笑、在讥笑他们自己好奇心切,他越往下走便越听人众口一词严肃认真地说,终于要出点什么事了,虽然没有人自愿表示愿意向他解释要出什么事。他越是这样往前走去,便越是频仍地在他所注视的脸上看到某种洋溢着不理智的和冲决理智的神态,大家都想去的那个地方正在发生什么事,这真的似乎已经无关紧要,这是某种不平常的事,这似乎就足以使他们兴奋不已;虽然这种“兴奋不已”只能在那种减弱了的、只意味着一种很寻常的轻微激动的词义上去理解,人们却还是在其中感觉到与已被忘却的欣喜若狂和容光焕发的一种昔日的亲和性,这似乎是一种增长着而又无意识的想发泄怒气的意愿。

瓦尔特边交换猜想说些与他不相称的事,边加入别人的行列,这些人从零散的等待和犹犹豫豫继续行进的人群形成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向着想象中的活动场所移动,没有什么明确的意图却明显地增加了紧密性和内在的力量。但是所有这些感觉还都具有某种家兔的特性,这些家兔绕着巢穴轻快奔跑,一旦一种更明确的激动情绪从这杂乱无章的人们无法看到的队伍的前列向着队伍的末端传播开去,这些家兔便随时都会逃进巢穴。一群大学生或别的什么年轻人已经做了不知什么事并“从阵上”下来,他们在那儿遇上了这一大支队伍;人们听到了某些人们不理解的话,经曲解了的消息和无声激动情绪的浪潮从前向后传递,人们各按其禀性和理解而感受到愤怒或恐惧,好斗精神或一个道德上的指令并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向前挤去:他们受到这样的相当寻常的观念的指导,这些观念在每一个人看来都不一样,但尽管他们有着主宰意识的地位却没有什么重要性,致使它们联合成一股大家共同所有的、对肌肉比对头脑更起作用的力量。现在置身于队伍之中的瓦尔特也受到这种气氛的感染,很快便陷于一种心情激动和内心空虚的状态,这种状态与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开始时的情形颇有相似之处。人们不太明白,这种在某些时刻使执拗的人成为一个有统一意愿的群体的变化是怎样产生的;这个群体既能心平气和地也能恶声恶气地表现出过激情感来,却不能深思熟虑,即使组成这个群体的人往往平生最最看重的莫过于中庸和缜密。一群没有为自己的情感找到出路的人,他们的急于要求松弛的激动情绪很可能直接转到猝然开启的每一个轨道上;这很可能是所有人当中最易激动的人、最敏感的人和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但是这就是说他们也是好走极端的人、会做出突然的暴力行为或感人的侠义行动来的人,他们提供榜样并开辟道路;他们在群体中是最微弱反抗的斑点,但是这叫喊声,这不是被他们发出而是从他们内心冲出来的叫喊声,他们随手拿起来的这石头,他们爆发出来的这种情感,把道路清理出来,其他人——他们相互推波助澜使他们的激动情绪增强到了极致——在这条道路上昏头昏脑地跟着朝前挤;他们使他们周围的人的行动具有群众行动的形式,这种形式被所有的人一半认为是强制、一半认为是解救。

再者,就人们同样也可以从每场体育竞赛的观众身上或一个演说的听众身上看到的这种激动情绪而言,情感爆发心理学早已不如“出于什么原因才产生爆发激动情绪的意愿”这个问题这么意义重大,因为倘若生活的本来目的对头的话,那么这也就是生活的无目的性了,这也就不一定会有低能的各种伴随现象。瓦尔特知道这个几乎很少为别人所知道的情况并且想好了不少合理化建议,它们全都显露出来,致使他用一种浅薄、恶劣的情感不断抵抗受感动的状态,可是这种状态却依然使他着迷。在一个知觉渐渐恢复过来的时刻他想到了克拉丽瑟,“幸好她不在这儿,”他想,“她会受不了这个压力的!”但是与此同时,一阵钻心的疼痛却使他不可能继续这样想下去。他回想起了她给他留下的那个极其清晰的精神错乱的印象。他心想:“也许我自己就疯了,因为我竟然这么长时间没发觉她疯了!”他心想:“我很快会发疯的,如果我总是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心想:“我不相信!”他心想:“可是这是肯定无疑的!”他心想:“她那张可爱的脸庞在我的两只手之间僵化成了一张丑脸!”但是他再也不能对这一切进行恰如其分的思考,因为无可奈何的绝望情绪模糊了他的意识。他只觉得,尽管很痛苦,但是爱克拉丽瑟比在这儿跟着别人走还是完美得多得多;于是,为了逃避恐惧,他深深挤进行列里,他在这行列里行进。

这期间,乌尔里希走一条不同于他所走的道路,来到了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宫殿。当他拐入大门时,只见入口处站着双岗,庭院里驻扎着一支强大的警察巡逻队。伯爵阁下沉着镇定地向他致意并显示出已经知晓自己已成为民众公愤的对象。“我必须收回有些话,”他说,“有一回我曾对您说,如果许多人赞成什么事,那么人们便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认为,这多半就是什么可用的事。这当然有例外!”

总管家在乌尔里希之后不久便上楼来并送来刚送达楼下的报告,说是群众游行队伍正渐渐接近宫殿,紧接着他便忧心忡忡、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关上大门放下百叶窗。伯爵阁下摇摇头。“您想到哪儿去啦!”他用和蔼可亲的口吻断言说,“这只会让那些人感到高兴,因为这不就显出我们害怕了嘛。况且,警察给我们派来的警卫人员,他们还都在这儿嘛!”但是,他转身对乌尔里希并用道义上受伤害的口吻说:“让他们来砸碎我们的窗户好啦!我说过的,这些聪明能干的男子汉成不了什么气候!”一股深深的怨恨情绪似乎在他心头翻腾,他庄重而冷静地将它掩盖住。

乌尔里希已经走到窗口,这时游行队伍慢慢行进过来。警察在路边巡逻并像驱散整齐划一的行进步伐扬起的一股尘雾那样驱散路上看热闹的人。此外,有些地方已经有马车被夹在中间而动弹不得,发号施令的人流掀起看不到尽头的黑色波浪绕着那辆马车涌动,人们感觉到明亮的脸面溅起的浪花在那些波浪上飞舞。当游行队伍的前列瞥见宫殿时,好像有人下了命令似的步伐和缓了下来,一股尘雾滚滚向后飞扬,行进中的队列互相碰撞,于是出现一幅景象,它一瞬间让人想起一块在打击前肿胀起来的肌肉。紧接着,这打击呼啸着划过空中,看上去相当奇特,因为它由一声愤怒的叫喊组成,这是一种人们未听见其声音就先看见其张大的嘴巴的叫喊。一个又一个打击就在一张张脸出现的时刻将它们向上翻开;由于远处的人的叫喊声被这时已经走近过来的人的叫喊声盖过,人们只要向远处望去便总能看见这个无声的场面反复出现。

“人民的大嘴!”莱恩斯多夫伯爵走到乌尔里希身后待了一会儿,用很严肃的口吻说,仿佛这像“每天的面包”那样是一个固定用语似的,“可是他们究竟叫喊什么呀?吵吵嚷嚷的,我实在听不明白。”

乌尔里希认为,他们主要是在发嘘声。

“是呀,不过是不是还在喊什么?”

乌尔里希没告诉他,在这隐隐约约的嘘声中还时不时地可以听到“打倒莱恩斯多夫”这拖腔带调的响亮喊叫声;他甚至以为在交替出现的欢呼德国“万岁”的喊声中也听到了一声“阿恩海姆万岁”,但是自己也对这件事感到没有把握,因为结实的窗玻璃使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格达走后,乌尔里希立刻来到这里,因为他觉得有必要至少向莱恩斯多夫伯爵通报他所听到的消息,并出其不意戳穿阿恩海姆的真面目;但是迄今为止他还没忍心吐露出一个字来。他望着窗下这隐隐移动的人群,一想起自己的军官时代心头不禁充满轻蔑,因为他心中暗想:“用一个连的士兵就可以横扫这个广场!”他几乎看到这情景在眼前出现,仿佛这一张张威胁的嘴巴是唯一的一张喷着唾沫的嘴,恐惧突然偷偷溜进这张可怕的嘴里;边缘变得松弛和气馁,嘴唇迟疑不决地向牙齿沉落;他的幻想一下子把这凶恶、黑色的一群人变成四散飞奔起来的一群母鸡,因为狗冲进鸡群了!这在他心头泛起,仿佛一切的恶又一次绷紧抽搐了,但是可以观察讲道德重感情的人在麻木、残暴的人面前退缩,这种旧日的满意心情照旧是一种双刃剑的感觉。

“您怎么啦?”莱恩斯多夫伯爵问,他在乌尔里希身后来回踱步并从一个特别的动作上确实感受到了这样的印象:此人莫名其妙地让一把锋利的刀刃割伤了。当他没有得到回答时,他便站住,摇摇脑袋说:“这个豁达大度的决心——陛下由此而把处理自己事务时的某种共决权赠送给了人民——这还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嘛;因此可以理解,还没有出现一种政治上的成熟,一种在各方面都不辜负最高方面信任的政治上的成熟!我以为,这话在第一次会议上我就已经说过了!”

一听这段开场白,乌尔里希便放弃了将阿恩海姆的阴谋活动通知伯爵阁下或狄奥蒂玛的想法;不管怀着多么深的敌意,他却觉得自己与他比与别人更意气相投,而他自己曾像一条大狗扑向一条号叫的小狗那样扑向格达的这种回忆——现在他觉察到,这种回忆曾一直不停地折磨过他,可是他一想到阿恩海姆对狄奥蒂玛的这种卑劣行径,这层回忆便渐渐淡忘。如果人们愿意的话,人们甚至还能从这则呼喊着的身体——它在两个焦灼等候着的人面前弄虚装假——的故事中找到滑稽可笑的一面;而这儿下面的这些人,乌尔里希没理会莱恩斯多夫伯爵,仍还一直入迷地俯视着的这些人,他们也只不过是在演一出喜剧!这就是吸引住他的注意力的东西。他们肯定不想攻击和撕咬任何人,虽然他们给人以这样的印象。他们现出极其认真的愤怒的模样,但是这并不是向正在开火的步枪猛扑过去的那种认真,连消防队的认真都不是!“不,他们所干的,”他想,“倒不如说是一种宗教礼拜行动,对受伤害的深刻情感的一种神圣玩弄,某一部分既文明又不文明的集体行动残余,个人对这种集体行动大可不必一丝不苟、认真对待!”他羡慕他们。“甚至在他们试图尽可能表现出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一面的现在,他们也还多么地令人感到舒服!”他想。一个群体给予的对孤独的防御,它从下面把光芒射上来,而他自己却不得不在没有这种防御的情况下站在这楼上——这是他一瞬间十分生动地感受到的,仿佛从街上看见了接合在房屋墙上的窗户玻璃后自己的影像似的——他觉得这是他的命运的表露。他觉得,倘若他现在发起怒来或代表莱恩斯多夫伯爵向随时准备执行任务的卫兵队发出命令,下一回却马上就感到自己跟同样的这些人想法是一致的,那么,这个命运就会是一个更好的命运;因为谁和他的同时代人打纸牌、行动、争论和分享娱乐,谁就可以偶尔也让人向他们开枪,而这却并不见得就是一种变异。有某种生活的调和性,它让每一个人做他自己的事,却并不为他操心,它在同样的条件下对每一个人施加影响:乌尔里希想到了这些事。这也许是一个有些特别的法则,但是并不比一种天性更不可靠些,因为它显然散发出人类良好教养的熟悉气味;谁没有这种妥协的能力,谁孤独、无情和严肃,谁就宛如一条小毛虫所做的那样,以那种没有危险的、但却令人恶心的方式使别人感到不安。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完全受到对一个孤独者的矫揉造作和他的思想实验的深刻厌恶的压抑,这是一群让自然的、共同的情感激发起热情来的人的动人情景所能激起的那种厌恶。

这当儿,示威游行越来越激烈。莱恩斯多夫伯爵在房间的后部激动地来回踱步并不时从第二扇窗户朝外面瞥一眼。他似乎很痛苦,虽然他不愿意将这形之于色;他的凸出的眼睛像两个坚硬的石球那样镶嵌在他脸上柔软的皱纹里,他有时像受到强烈诱惑似地伸展交叉在背后的双臂。乌尔里希突然认识到,由于他长久站在窗口,人们认为他就是伯爵。所有人的目光从下面瞄准着他的脸,棍棒狠狠地向着他挥舞。再过去不多几步远,在道路拐弯并给人以渐渐消失在舞台背景处的印象的地方,那儿的大多数人已经在擦去自己脸上的化妆油彩;没有人看你,你还继续威胁人家,这就没有意义了嘛,于是在这同一个瞬间激动神情便以一种在他们看来极其自然的方式从他们的脸上消失,甚至还有不少人在哈哈大笑,像是出游时的兴高采烈的样子。看到这情景的乌尔里希也笑了,可是那些后来的人,他们以为这是伯爵在笑,顿时便火冒三丈,这时乌尔里希才满脸绽开了笑容。

但是他突然厌恶地收敛住了笑容。就在他的眼睛还在交替着注视那一张张威胁的嘴和那一张张乐呵呵的脸之际,就在心灵拒绝继续接受这些印象之际,他的心绪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我再也不能过这种生活,我再也不能奋起反抗这种生活!”他感觉到。但是,他同时也感觉到自己身后的这个房间,墙上的那些大幅画像,那张长长的法兰西第一帝国时代的写字台,那些硬挺、垂直的铃拉线和窗帘。如今这自身就有些像一个小舞台,他站在这个舞台的前沿,外面更大的舞台上一个个事件从身边掠过;这两个舞台有一种不顾他站在它们之间而要联合在一起的特性。接着,这个房间的印象——他知道这个房间在自己背后——聚拢起来并翻转出去,与此同时他透过它,或者宛如某种很软和的东西绕着它涌过。“一种奇特的空间转换!”乌尔里希心想。人群从他背后走过,他穿过这个人群到达一片虚无;但是他们也许在他面前和从他背后掠过,而他则犹如一块石头子受既多变又相同的潺潺溪水冲刷那样受到他们的冲刷:这是一个只有一半可以理解的过程,而其中特别引起乌尔里希注意的,则是他所处状态的这种呆滞、空虚和安详。“人们难道能走出自己的空间,走进一个隐蔽的第二空间吗?”他想,因为他这时的心情,恰恰犹如偶然事件已经带领他穿过了套间的门。

他浑身猛一哆嗦抖搂掉这些梦幻,莱恩斯多夫伯爵见状惊讶地站住了脚。“您今天是怎么了?”伯爵阁下问,“您太动感情了!我依然认为:我们必须通过非德国人把德国人争取过来,不管这是不是令人痛心!”听到这样的话,乌尔里希至少又可以微笑了,他怀着感激的心情看到伯爵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浮现在眼前。人们坐飞机着陆时,有一个特殊的瞬间;地面滚圆丰满得好似从地图式的平坦上突显出来,这是地面经数小时的减缓而形成的平坦,尘世的事物重新获得的陈旧意义似乎正在从地面长出来:这就是乌尔里希所想到的。但是与此同时他脑子里不可思议地闪过犯一罪行的决定,抑或只是一个无定形的想法,因为他对此根本没有什么概念。也许,这和莫斯布鲁格尔有关联,因为他会很乐意帮助这个傻瓜的,命运偶然地把此人和他带领到一块儿,一如两个人坐到一个公园里的同一张椅子上那样。但是他本来就觉得这种“罪行”只是这样一种需要:想把自己锁在门外并离开人们在其他人中间和睦地过着的那种生活。人们称之为敌视国家或敌视人类的观念的,这种有充足理由、有充分根据的情感,它不产生出来,它不为任何事物所证明,它干脆就来了,而乌尔里希则记得,它在他的全部生活中都曾陪伴过他,但很少达到这样强烈的程度。人们或许可以说,迄今为止在地球上的所有变革过程中总是有才智的人吃亏;这些变革以许诺引来新文化开始,它们像清除敌产那样清除精神迄今已取得的成就,在能够达到旧有的高度之前就被下一个变革超越。所以,人们称之为文化时期的,无非就是一长列失败行动的翻转标记,而走出这个行列的想法,这对乌尔里希来说不是任何新东西!在这上面只有一个决定的——简直是一个似乎已经在酝酿中的行动的——增强着的特征才是新的。他丝毫也不努力去赋予这个概念以具体内容;如今不会紧接着又出现他已经对之感到厌倦的某种一般性的和理论性的东西,他必须进行某种个人的、积极的活动,他全身心参与的活动,这种感觉在一些时刻里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灵。他知道,在还没有被他的意识把握住的这种奇特“罪行”的这个瞬间他将不再能够公然对抗世人,但是上帝知道,为什么这是一种既热烈又细致的感情;这种感情与窗户前后——他随时都能重新唤醒这些窗户的较弱的回声——混合事件的奇特的空间回忆结合,形成一种对世界的隐蔽而令人激动的关系,倘若有时间对此更长久地进行思考,那么乌尔里希也许就会把这种关系运用到那些被他们所追求的女神们吞食的英雄们的传说中的情欲上。

但是他却被莱恩斯多夫伯爵打断了自己的思路,伯爵这时已把他自己的那场斗争进行到底了。“我必须在这里坚持到底,以便对抗这场暴动,”伯爵阁下开了腔,“所以我不能走开!但是您,我亲爱的,您必须现在尽快到您表妹那儿去,趁事态发展还没使她惊吓,她也许还没向我们的一个记者发表什么眼下不合时宜的看法!您不妨告诉她——”他又想了想,这才拿定主意,“对,我想,您最好告诉她:每一剂烈性药都有烈性疗效!您告诉她:谁想改善生活,谁在形势危急时就不可以畏首畏尾!”他又考虑了一下,他看上去神情果断得让人感到不安,他的下巴胡子垂直上升、降下,他几乎已经在说什么,但却又在仔细推敲。但是最后,某种属于他的善良天性的东西终于显露了出来,他继续说:“但是您也必须向她说明,她根本用不着害怕!因为人们永远不必惧怕狂暴的人。他们越是真有什么能耐,就会越早适应现实环境,如果人们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的话。我不知道您是否也已经注意到这一情况,但是取得政权后不停止采取反对派立场,这样的反对派还从来未曾有过;这不单单像人们可能以为的那样,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这是某种很重要的东西,因为,如果我可以这样表达我的意思的话,因为从中可以产生出政治的真实性、可靠性和连续性!”

一二一 交谈

当乌尔里希到达狄奥蒂玛府上时,拉喜儿开门告诉他,说是太太不在家,但是阿恩海姆博士在这儿并且正在等候她。乌尔里希说他想进屋去,却没发现他这位懊悔的小女友一看见他脸上顿时便飞红了起来。

大街上骚动的人群还在来回涌动,一直站在窗口的阿恩海姆从那儿向他迎面走过来,并向他问候。这一犹犹豫豫被寻找着的会见意外到来,这个偶然事件使他的脸上有了生气,但是他想小心从事,他不知从何着手。乌尔里希也拿不定主意,不想贸然从事立刻就谈加利西亚油矿的事。就这样,这两个男人在寒暄过后不久便沉默不语,最后一起走到窗口,他们在那儿默默俯视纵深处激动的人群。

少顷,阿恩海姆说:“我不能理解您,凑合着过日子比写作岂不重要千百倍?”

“我什么也不写。”乌尔里希回答得简洁。

“您做得对!”阿恩海姆顺杆儿爬着说,“写作是一种病。您瞧——”他用两个修饰得整洁的指头指着街上,指指一种运动,这种运动虽然很迅速却具有一点儿罗马教皇赐福的特性,“那儿人们零星地和成群结队地走来,时不时地有一张嘴从内部张开并大声喊叫!下一回这个人就会写作,您说得对!”

“但是您自己却是一位著名的作家呀?”

“哦,这不说明任何问题!”但是在作了这个以和蔼可亲的方式把一切都搁置起来的回答之后,阿恩海姆便把身子转向乌尔里希,他把整个身躯向他转过来,胸脯对着胸脯地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问您点事吗?”

当然是不可能对此说“不”字的。但是由于乌尔里希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所以这句故作礼貌的问话就显得像是一个绳套,它又把他套上来了。“我希望,”阿恩海姆开始说,“您对我们最近那次小冲突并不见怪,而是看在我对您的观点表示关注的分上而加以原谅,即使您的观点——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嘛——似乎同我的观点发生抵触。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就可以问您,您是否确实坚持认为——我喜欢这样概括地说——人们应该带着一种受限制的实际良知生活?我正确表达了我的意思了吗?”

乌尔里希报之以微微一笑,这微笑是在说:我不知道,我等着,看你还会说些什么。

“您曾经谈到一种似乎应该保持悬浮状态的生活,按照不分胜负在两个世界之间普遍存在的譬喻的种类?此外,您还曾对您的表妹夫人讲过种种极其吸引人的话。如果您认为我是个不懂这种事情的普鲁士商业军国主义分子,那我会觉得这是很侮辱人的。但是譬如您说,这只是我们的自我的无关紧要的部分,我们的现实和历史便是从其中产生出来;我大致这样来理解,这就是说人们必须更新事件的形式和类型,在这之前一个普通人会遭遇到什么事,按您的意见,这是相当地无关紧要的?”

“我是说,”乌尔里希小心翼翼、勉勉强强插话说,“这像一种衣料,它们成千上万捆地按技术上十分完美的工艺生产出来,可是却按照旧式的花样,没有人对开发这种花样感兴趣。”

“换句话说,”阿恩海姆插话说,“我这样来理解您的论断:当前的、不能令人满意的世界状况是由于,领导人不把人的全部力量放在用思想去充满权力领域上,而是自以为必须去创造世界历史。人们也许可以更贴切地把这比作一个工厂主,他一味地生产,只按照市场进行生产,却不去调节这个市场!您看到了,您的思想与我很有关系。但是您必须恰恰因此而懂得,您的思想对我这样一个必须不断作出大型企业赖以维持运转的决断的人有时也会产生令人难以置信的影响!譬如,当您要求放弃我们的行动的现实意义的时候,要求放弃我们的举止行为的‘暂时明确的’性质的时候,一如我们的朋友莱恩斯多夫十分令人喜悦地说的,尽管人们确实不能完全放弃它!”

“我根本不要求任何东西。”乌尔里希说。

“哦,您分明要求得更多!您要求实验意识!”阿恩海姆热情洋溢地说,“负责的领导人应该相信,他们不必去创造历史,而是应该填写实验记录,以便为继续进行实验打下基础!我为这个奇思妙想感到兴奋,但是譬如遇到战争和革命情况会怎么样呢?如果实验已经付诸实施,如今正在被人从工作计划中抹去,人们能够把死者重新唤醒吗?”

乌尔里希这时经受不住想讲话的诱惑,这跟想吸烟的诱惑没多大区别,它刺激人继续辩论。于是乌尔里希回答说,人们很可能必须极其认真地去处理一切事务,以便能促进它们的发展,即使人们知道,在其实施后的五十年每一个实验仍还是不值得花费这个气力。但是这种“打了孔眼的认真”即便在其他情况下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人们相当频繁地在赌博中和为无谓的小事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从心理上来说,一个为实验而存在的生命不意味着任何不可能的东西;所短缺的,仅仅是承担一种在某种意义上是无止境的责任的意志。“这就是本质的区别,”他作结论说,“从前人们可以说是用演绎法去感受,从一定的前提出发,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今天人们过着没有指导思想的生活,但是也没有一种有意识的归纳法的程序,人们像一只猴子那样一味地试验!”

“妙极了!”阿恩海姆自愿承认说,“但是现在请您原谅我提最后一个问题:据您的表妹屡次向我说的,您同情一个病态而危险的人。这种事,顺带说及,我很可以理解。也还没有处置这些人的合适办法,而人类社会对他们的态度则是极其漫不经心的。但是既然情况就是这样,可供的选择只是,这个人要么无辜被杀死要么杀死无辜者:在他被处决的前夜,您会让他溜之大吉吗,假如您有这个权力的话?”

“不!”乌尔里希说。

“不?真的不?!”阿恩海姆问,突然很活跃。

“我不知道。我认为不会的。我当然可以制造借口说,在一个安置失当的世界上我根本就不可以觉得怎样合适就怎样行动;但是我倒是愿意直截了当向您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毫无疑问应该使这个人不能危害别人,”阿恩海姆若有所思地说,“但是在他发病的时候他是恶魔般的魔力的藏身地,这种魔力在所有强有力的世纪里都曾被认为与神的力量性质相似。从前,要是这个人发起病来,人们就可以把他送到沙漠去;他在沙漠里也许也会杀人的,但是是在大的幻觉中杀人,就像亚伯拉罕想杀以撒那样。情况就是这样!今天我们再也不知该怎么处置这件事,我们说什么话都不再是真诚的了!”

阿恩海姆也许一时冲动说了最后这几句话,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乌尔里希居然没有拿出这么多的“情感和愚蠢”来,对他是否会搭救莫斯布鲁格尔这个问题毫不拘束地作出肯定的回答,这激起了他自己的虚荣心。可是,乌尔里希虽然感到谈话的这一转折是一个征象,它出乎意料地让他想起自己在莱恩斯多夫宫里的“决定”,他却对阿恩海姆添枝加叶拿莫斯布鲁格尔大做文章感到恼火,而这两点则促使他紧张而干巴巴地问:“您会释放他吗?”

“不会,”阿恩海姆微笑着回答,“但是我想另外给您提一个建议。”没给他留下抗拒的时间,他便接着说道,“我早就想给您提出这个建议,好让您放弃对我的猜疑,坦率地说,您的猜疑伤害了我的感情,我甚至想把您争取过来!您想象得出来吗,一个大型经济企业内部是什么样子的?它有两个首脑部门:经营管理部和行政管理理事会,凌驾于这两个部门之上的通常还有一个第三部门,你们这里管它叫执行委员会,它由两个部门的部分成员组成,每天或者几乎每天都开会。行政管理理事会当然由多数股票持有者的代理人组成——”说到这里他才给乌尔里希一个喘息的机会,而这个喘息机会似乎是为了好让他考验他,看迄今是否已经有什么引起他的注意了。“我方才说,多数股票持有者派遣其代理人进入行政管理理事会和执行委员会,”他进行辅导,“您对这个多数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吗?”

乌尔里希对此没有明确的概念;他只对金融有一个模糊的集合概念,它包括高级职员、营业窗口、票证和像证书那样的证券。

阿恩海姆再次进行辅导。“您什么时候可曾选举过一个行政管理委员会?您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立刻自己添上这一句,“这样去想也没有什么意义嘛,因为您永远不会拥有一家企业的多数股票!”这话他说得如此明白无误,以至于乌尔里希几乎要因缺乏一个如此重要的个性而感到羞愧了;这也是一个真正的阿恩海姆式的突发奇想:仅仅只迈出一步便毫不费力地从恶魔过渡到行政管理委员会。他微笑着继续说:“有一个人的名字我迄今还没向您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人物!我说了‘多数股票持有者’,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多数。然而,这却几乎总是唯一的一个人,一个没说出姓名的、为广大公众所不知道的主要股份拥有者,这个人被他派出去代替他本人的那些人遮掩住了!”

现在乌尔里希自然总算明白了,原来这都是些人们每天都可以在报上读到的玩意儿;但是不管怎么说,阿恩海姆善于使它们蒙上紧张气氛。他好奇地问他,谁拥有洛伊德银行的多数股票。

“这个人们是不知道的,”阿恩海姆心平气和地回答,“说得更正确些,知道内幕的人当然知道,但是这样的事情通常是不公开谈论的。您还是让我说说这些事情的核心问题吧:只要哪儿存在两股这样的力,一方是一个委托者,另一方是一个行政部门,哪儿就会自动产生这种现象:每一种可能的增加财富的手段都被充分利用起来,不管它是不是有道德和美好。我确实是说‘自动’,因为这个现象在很大程度上是不依赖于个人意愿的。委托者并不直接与执行者接触,而行政部门各机构之所以受到掩护,是因为它们不出于个人原因,而是作为公职人员行动。这一层关系今天到处都可以看到,不只是在金融界。您完全可以相信,我们的朋友图齐可以极其心安理得地发出战争的信号,虽然连一条老狗他也不会亲自开枪去打死;成千上万的人将会送您的朋友莫斯布鲁格尔归西天,因为他们做这件事压根儿就不必亲自动手!每一个个人和全社会的笃实良心今天由这种训练有素的‘简捷性’而得到保障;人们所按的那个电钮总是又白又好看,而电线的另一端所发生的事则与别人有关,而就这些人而言他们又是不按电钮的。您觉得这令人憎恶吗?我们就是这样让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或过着极其悲惨的生活,搬动苦难的大山,从而却也取得一些效果!我几乎想断言,在这当中,在社会劳动分工的这种形式中,无非是表达出了人的良心按旧有方式二等分为被许可的目的和被容忍的手段,即使是以一种壮观、危险的方式。”

对阿恩海姆的“他是否憎恶这种做法”这个问题,乌尔里希耸了耸肩膀。阿恩海姆谈到的道德意识分工,这一当今生活中的最可怕的现象,这一直是有的,但是这种分工是先作为一般性劳动分工的一种后果而取得了它那可怖的笃实良心的,而它作为这样的分工也有某种了不起的不可避免性。直截了当地对这种道德意识分工发怒,这是乌尔里希所不愿意干的;这悖谬地在他心中激起奇特和愉快的感觉,这种感觉会造成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如果一个沾上尘土的道德家站在路边骂人的话。阿恩海姆沉默不语,所以他先说:“劳动分工的每一种形式都是可以发展的。您可以向我提出的问题,不是我是否觉得这‘令人憎恶’,而是我是否相信,人们不必折回,就可以达到更可尊敬的境界!”

“您的总盘点!”阿恩海姆插话,“我们已经极好地组织了各种活动的分工,但同时却忽略了主管综述的部门;我们不断地按最新专利破坏道德和灵魂并认为用宗教和哲学传统的家庭常备药品能够把它们箍紧!我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冷嘲热讽,”他修正自己的话,“我完全笼统地认为笑话是某种很模棱两可的东西,但是我也从来都没有把您当着我们的面向莱恩斯多夫伯爵提出的要人们重新组织良心的建议仅仅看作是一句玩笑话!”

“是一句玩笑话,”乌尔里希生硬地回答,“我不相信有这种可能。我倒是还以为,魔鬼已经把欧洲世界建设起来,如今想让上帝向他的竞争者们表明他有什么能耐!”

“一个好主意!”阿恩海姆说,“可是当我不愿意相信您的话的时候,您为什么生我的气呢?”

乌尔里希不吭声。

“您方才所说的,跟您早些时候所发表的关于如何接近一种正确生活的很有见地的言论也是有矛盾的,”阿恩海姆安静而固执地继续说,“且不说我在个别问题上是不是同意您的看法,我压根儿就感到奇怪,在您身上多么明显地混杂着积极进取和漠不关心。”

当乌尔里希也对此觉得没有必要予以回答时,阿恩海姆以一种对无礼行为的正确做法那样的彬彬有礼态度说:“我只是想把您的注意力转到这上面来:今天在作几乎是一切活动的依据的经济决断的时候人们也还必须自己花费多大力气想好道德责任,这些经济决断因此而变得多么吸引人。”甚至在这带责备意味的谦逊中也含有一丝着意做广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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