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没有个性的人(出书版)》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完结】 > 没有个性的人.txt

第 35 页

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请您原谅,”乌尔里希回答,“我考虑了您的话。”仿佛他还在考虑似地,他补充说,“我倒是很想知道,您是否认为这也是一种合时宜的简洁性和意识分裂,如果人们一面给一个女人的灵魂灌输神秘主义的情感,一面却又认为最明智的做法是听凭她的丈夫处置她的肉体的话?”

阿恩海姆闻听此言有些失色,但是他没有失去对事态的控制。他从容不迫地回答:“我无法确切地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如果您谈论一个女人,您爱这个女人,那么您就不能说这话,因为现实的形态总是比各原则的笔法更丰富。”他已经离开窗口,请乌尔里希坐下。“您不轻易束手就擒!”他用一种既带有赞赏又带有惋惜意味的口吻继续说,“但是我知道,我对于您来说是一个敌对的原则,不是一个个人的敌手。而那些就其个人而言是资本主义的最激烈的反对者的人,做起生意来往往是资本主义的最好的仆人;我甚至可以稍稍把自己归入这一类,要不我也就不会冒昧地对您说这话。无限制的、感情强烈的人一旦认识到一种让步的必要性,他们通常就是这种让步的最有才干的辩护士。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把我的计划进行到底并向您建议:您到我的公司里来做事吧。”

他有意不大肆张扬这个建议,相反,他似乎想通过用平淡、快速的语调讲话来减少他十拿九稳的合理的惊喜效果;并没有对乌尔里希的惊异目光作出回答,他简直是逐一列举起一旦他此刻不愿意表态就应该立刻解决的细节来了。“起先您当然没有受过职业性的训练,”他用和缓的语气说,“没有受过担任领导职务的训练,很可能您也还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兴趣;所以我将给您提供一个在我身边做事的职位,我们就管它叫秘书长吧,一个我想专门为您设置的职位。我希望,我这样做不会伤害了您的感情,因为我根本不想给这个职位一份吸引人的薪水;但是您一定会在您的工作过程中找到机会,使自己得到任何一份您觉得合乎自己的愿望的收入,而我则确信,过了一年之后您对我的了解将会完全不同于现在。”

当阿恩海姆讲完这一席话时,他却感觉到他情绪激动了。实际上他此刻对自己真的向乌尔里希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感到惊奇,他只会因这个建议遭拒绝而出丑,而这个建议若被接受他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因为以为他面前的这个人会有能力办好他自己办不成的事,这个想法在谈话过程中已经消失;引诱这个人并将他控制住,这种需要自从已经发泄出来以后,就已经变得荒唐可笑。他曾经惧怕某种被自己称为这个人的“诙谐”的东西,他觉得这不自然。他,阿恩海姆,是一位显贵,对于这样一位大人物来说生活应该简单明了!他在许可的范围内尽量和所有别的大人物友好相处,不荒诞离奇地反对一切,不怀疑一切,那样做是违背他的本性的;但是另外一方面当然有美好的和可疑的事物,人们尽可能多地将它们吸引过来。阿恩海姆还从来没有像在此刻这样强烈地感受到西方文化的安全可靠,这是力量和障碍的一种神奇交织!如果乌尔里希看不到这一点,那么他无非就是个冒险家而已,而他竟几乎受他引诱而产生这个想法——但是想到这里阿恩海姆却没词儿了,尽管是无声、隐蔽的词儿;他无法清楚地把这个想法从自己脑海里排除出去:他曾经想到收养乌尔里希当儿子。这也许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是和无数个别的、人们不必对之负什么责任的想法一样的一个想法罢了,并且很可能是由某种对生活感到的哀伤促成的,每一种积极活动的生活的深处都留下这种哀伤,因为人们永远找不到那让人感到满意的东西;也许他曾有过的这个想法根本就不具有这种可争辩的形式,而是他仅仅感觉到了某种人们本可以赋予这种形式的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回忆这件事,仅仅是极其清晰地在脑海里有着这个概念:如果从他的年龄中扣除乌尔里希的,那么也就不会剩下太大的差额,而在这后面当然还有更虚幻的第二个概念,即乌尔里希可以起到警诫他提防狄奥蒂玛的作用!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常感觉到自己与乌尔里希的关系就像一个副火山口,从这个副火山口上人们可以了解到在主火山口里正在酝酿着的叫人感到无名恐惧的进程;而令他有些感到不安的是,如今火山已经在这里爆发,因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该怎么办呢,”阿恩海姆心中暗想,“如果这个人接受的话?”阿恩海姆不得不等待一个较年轻的男人作出决定的这些个紧张的时刻就以这样的方式渐渐接近结尾,他只是通过自己的想象使这个人具有了重要性。他很僵直地坐在那儿,张开着带敌意的嘴唇,心中暗想:“倘若实在无法避免,那也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

就在情感和思考走完这段路程的时候,事态却没有停止不前,而是提问和回答接连不断。

“那么我该把这个建议,”乌尔里希干巴巴问,“这个从商业角度看几乎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的建议归功于什么个性呢?”

“您在这个问题上一再产生误解,”阿恩海姆回答,“在我所站立的地方,人们不在一分一文钱中寻找商业的正当理由;我在您身上可能会失去的,比起我希望得到的,简直不足挂齿!”

“您极大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乌尔里希说,“我可以使别人获利,这样的话很少有人对我说。也许我本来有可能为我的学术谋得一点点好处的,但是即便在这方面,如您所知道的,我也曾让人感到失望。”

“您拥有异乎寻常地多的才智,”阿恩海姆回答(始终还在用这种平静而不可动摇的口吻,他表面上坚持这种口吻),“对此您自己是一清二楚的,这个用不着我来告诉您。但是,我们在我们的企业里也许有更有才智和更可靠的人,这种情况甚至也是可能存在的嘛。而我出于某种原因想经常在我身旁拥有的,则是您的个性,是您的通达人情的个性。”

“我的个性?”乌尔里希忍俊不禁,“您知道吗,我的朋友们管我叫一个没有个性的人?”

阿恩海姆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这表情大致在说:您别给我讲您自己的事啦,这些事我早就了如指掌!在这一阵从他的脸庞延伸至肩膀的震颤中贯穿着他的不满情绪,而言语则仍还在继续探索计划和决心。乌尔里希偶然看到这副脸部表情,他竟如此轻易地受到阿恩海姆的刺激,以至于他居然使谈话出现了迄今一直被回避的向直言不讳的转变。这时,他们已经又站立起来,他从对面的人那儿走开几步,以便能够更好地观察效果,并说道:“您已经向我提了这么多重要的问题,现在我也想知道一些情况,然后我再作决定。”看到阿恩海姆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之后,他当即有板有眼地继续说:“有人曾告诉我,说是您参与一切与这里正在进行中的‘行动’有关的活动——图齐夫人和鄙人在这方面都只是一种附属品——都是为获得大部分加利西亚油田服务的?”

阿恩海姆的脸都变白了,这一点尽管光线已经黯淡下来人们照样还是看得出来;他朝乌尔里希慢慢地走过去。乌尔里希觉得自己必须留神提防一种不礼貌行为,并且为由于轻率而在继续谈话必定会令他不愉快的时刻给对方提供拒绝继续谈话的机会而感到惋惜。所以,他用尽量和蔼可亲的口吻说:“我当然不想伤害您的感情,但是如果我们不毫无顾忌地进行交谈,那么我们的交谈将永远不会有完整的意义!”

这几句话以及这短短几步路的时间足以让阿恩海姆恢复自制。他面带笑容做了一个手势向乌尔里希走近,用手,实际上简直是用胳臂搂住他的肩膀并用责备的口吻说:“您怎么会听信这样一则交易所的谣言呢!”

“我不是听谣言听来的,而是从某个了解底细的人那儿听来的。”

“是呀,我也已经听说有人在说这样的话:您怎么能相信这样的话嘛!我当然不单单是为了消遣才到这儿来的,我绝不可以擅自让商业活动完全停歇下来。我也不想否认,我曾和几个人谈过这些油田,虽然我必须请求您对我向您承认的这件事保持沉默。不过,这一切都不是主要的嘛!”

“我的表妹,”乌尔里希继续说,“对您的石油完全懵然无知。她受她丈夫的委托,要稍微探听一下您在此逗留的目的,因为这里的人认为您是沙皇的一位亲信。但是我确信,这个外交使命她执行得不好,因为她以为自己是您久留此地的唯一目标!”

“不要这样不温和嘛!”阿恩海姆的胳臂友好地轻轻推动了一下乌尔里希的肩膀,“附带意义也许永远并到处都会有;但是,尽管含有臆想的讽刺意味,方才您还是带着一个在校男孩的顽皮和真诚谈了这个问题!”

搁在他肩上的这条胳臂让他感到心里不踏实。觉得自己被人拥抱了,这是一种可笑而不愉快的感觉,这种感觉简直可以说是悲惨的;但是乌尔里希已经长期没有朋友了,所以这也许也有点儿让他感到迷惘。他巴不得摆脱这条胳臂,他不由自主地努力挣脱它;但是阿恩海姆感觉到这小小的表示不欢迎的信号并且不得不尽力不将这流露出来;出于礼貌——因为他同情阿恩海姆的艰难处境——乌尔里希保持平静并忍受这接触,这接触开始越来越奇特地对他产生影响,像一个沉甸甸的重物,陷进一个松软堆积起来的土堤并将这土堤扯裂。这道孤独壁垒乌尔里希已经不情愿地在自己周围筑起,如今通过一个缺口闯进来了生机,另一个人的脉搏;这是一种愚蠢的感觉,可笑,但却有点儿激动人心。

他想到了格达。回想起青年时代的朋友瓦尔特就曾经在他心中激起有朝一日要重新并且无拘无束地完全与一个人意见一致的这种渴望,仿佛在这广阔的世界上除了好感和反感的差别之外就没有别的差别了似的。现在,在为时已晚的现在,这种渴望又在他心头升起,乘着银白色的波浪,看上去,就像水、空气和光的波浪顺着宽阔的江河而下变成唯一的一片银白色,而且如此令人着迷,以至于他不得不留神,避免受这种渴望的驱使在自己含含糊糊的处境中引起误解。但是当他的肌肉硬挺起来时,他回想起,博娜黛婀曾对他说过:“乌尔里希,你不坏,你只是给自己制造麻烦,不想做好人!”在那一天聪明得出奇的博娜黛婀还说了这样的话:“在梦中你也不是在思考嘛,你是在经历!”而他则曾说:“我曾是个孩子,像月明如昼夜晚的空气那样软和……”而现在他回想起,其实那时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另外一幅图画:一种燃烧镁光的尖端;因为就在这个尖端飞散着被撕裂成光的时候,他以为了解了自己的那颗心,但是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向不怎么敢于把这个比喻讲出来,他屈从于另一个,而且不是在和博娜黛婀,而是在和狄奥蒂玛交谈的时候,这是他刚才想起来的。“生命的差别在其根部是挨得很近的。”他感觉到这一点并望着这个人,这个人出于不是很明显的动机向他提议,表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

阿恩海姆已经撤回了他的胳臂。他们现在又站在那窗龛里,他们就是从那儿开始进行这场谈话的;下面街上已经宁静地亮着灯光,但是人们感觉得到已发生的事件所留下的激动情绪。不时还有一批批成群结队的人走过来,慷慨陈词,间或也还有一张嘴绽开,发出一种威胁或一声拖腔带调的“嗬嗬”,接着便是大笑声。人们感觉到一种半意识状态的印象。在这条不宁静街道的灯光照耀下,在围绕着房间昏暗景象四周垂直落下的窗帘之间,他看见阿恩海姆的身形,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形站立在那儿,半明亮、半黑暗,并且在这双重光线下轮廓显得分外鲜明。乌尔里希回想起他自以为听见了的对阿恩海姆的欢呼;不管那位与这些事件有没有关联,在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街上时有意显露出来的威严和平静中,他看上去就像这幅瞬间的生动写照中的一个占统治地位的人物,并且似乎时刻都感觉到自己在其中的存在。在他身旁人们领悟到什么叫自我意识:意识没有能力把世界的密集的、闪亮的东西整理好,因为它越尖锐,世界便变得越无边无际,至少暂时会如此;但是自我意识却像一个导演那样走进去,并使之成为一种人造的幸福统一体。乌尔里希羡慕他的这种幸福。此刻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对这个人犯一桩罪行更容易的事了,因为此人用他那对生动形象的需要也诱发出了这句古老的台词:“拿一把匕首去满足他的命运吧!”乌尔里希耳中回响着这句完全用蹩脚的演员声调讲出来的话,但是他不由自主地一挪身子,使自己的半个身体站到阿恩海姆的后面。他看到眼前脖子和肩膀的深色、宽阔的平面,那脖子尤其刺激他。他的手在身体右侧的口袋里寻找那把小折刀。他踮起脚尖,从阿恩海姆身旁再次俯视街道。在外面半明半暗的天色中,人就像被一个驱动他们身体的浪头拖曳上来的沙子。这种示威活动必定会生出某种结果来,未来便是这样预先送出一阵波浪,于是便产生一种超个人的创造性的渗入人体过程,但是这一如既往是一个极其不精确的、漫不经心的过程:乌尔里希对他所看到的便产生类似这样的感觉,并且在短时间内为其所攫住,但是他心里感到腻烦,懒得对此进行批评。他小心翼翼又落到脚跟上,为这种联想游戏感到害臊,这种联想游戏以前曾让他从相反的方向走完这条路,可是他并没特别看重这件事;他感到很是受到诱惑,真想轻轻拍拍阿恩海姆的肩膀并对他说:“我感谢您,我感到厌倦,我愿意尝试做点新鲜的事,我接受您的建议!”

但是由于乌尔里希实际上也没这样做,这两个人便将答复一事撂在了一边。阿恩海姆重新捡起交谈过的一个话题:“您有时看看电影吗?您应该看!”他说,“现在这样形式的电影也许还不会有多么大的前途,但是您不妨先把这和更大的商业利益——如电子化学或染料工业这样的利益挂上钩,这样您就会在今后几十年内看到一种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住的发展趋势。然后,就会开始这样一种过程:每一种增加和扩大财富的手段都必定会被充分利用;不管我们的诗人或美学家自以为有多么了不起,一种通用电气公司的或者德国染料工厂的艺术必将会产生。真可怕,我亲爱的!您写作吗?不,这个我方才已经问过您了。可是您为什么不写?您是对的。未来的诗人和哲学家将经由新闻学的途径涌现出来!您还没注意到吗,我们的记者们正在变得越来越好,我们的诗人们正在变得越来越坏?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合乎规律的发展;某种事情正在悄悄进行之中,而且我也毫不怀疑,这是什么事情:伟大个性的时代行将结束!”他躬身向前,“我看不清您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光线不好我看不清射击目标!”他笑了笑,“您曾要求对精神进行一次总盘点:您相信这种事吗?难道您相信,生活是可以由精神来调节的?您当然说了‘不’了:但是我不相信您的话,您是一个会拥抱魔鬼的人,因为魔鬼是个无与伦比的人!”

“这句话的出处是?”乌尔里希问。

“忍住了的对强盗们的开场白。”

“当然是忍住了的,”乌尔里希心中暗想,“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呢!”

“英才们,为了附着在每一桩罪恶上的高尚思想的缘故而受到那可恶的罪恶的诱惑,”阿恩海姆凭着自己的广博记忆力继续引证。他觉得,他又控制着局势,而乌尔里希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已经让步;这不再是他身旁的一个怀着敌意的冷酷无情的人,也不必再去谈论那个提议,这件事以一种幸运的方式了结了;但是如同一位摔跤运动员猜到对手虚弱后便全力出击,他感觉到有必要让那个提议发生充分而持续的效力,便继续说:“我相信,您现在比开始时更理解我了。我坦率地向您承认,我有时感到孤独。如果人们是‘新人’,他们的思维就太注重经济。但是如果经济型家庭构成第二代或者第三代,那么他们就会失去想象力,他们就只还会产生出无可指摘的行政管理人员、宫殿、猎场、军官和贵族女婿。我认识整个世界上的这些人;其中有聪明和高尚的人,但是他们没有能力哪怕产生出一个与这种已让我用那句席勒引文标明的最后的不宁静、不依赖和也许是不幸运相关联的思想。”

“可惜我不能把这谈话继续进行下去了,”乌尔里希回答,“图齐夫人可能等待着在一所友好的府第里重新出现宁静的气氛,但是我得走了。您相信我,认为我虽然对经济一窍不通,但却拥有这种不宁静,而这种不宁静则对她十分有益,因为它会使她失去过去浓重的经济色彩?”他开了灯,就要辞行,却等待着答复。阿恩海姆庄严而亲切地用胳臂搂住他的肩膀,一种姿态,一种如今似乎已经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姿态,并回答说:“请您原谅我,我也许话说得多了点,这是一种孤独情绪!经济产生权力,我们拿权力怎么办,人们有时这样问自己!请您不要见怪!”

“恰恰相反!”乌尔里希担保说,“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认真考虑您的建议!”这话他说得快捷,人们可以把这种匆忙解释为情绪激动。所以,还在等候狄奥蒂玛的阿恩海姆便颇有些惊愕地留下并担心,用一种体面的方式使乌尔里希重新放弃这个建议,这将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一二二 回家路上

乌尔里希步行回家。这是一个美丽但黑暗的夜晚。高耸而封闭的房屋构成这特殊的、上部敞开的街道空间,不知什么东西,黑暗、风或云彩正在这空间上方出现。路上空空荡荡,仿佛先前的骚动如今已经留下一片深沉的睡意。每当乌尔里希遇上一个步行者,那脚步声便久久地、孤零零向他趋近,像一则重要的通报。人们今晚可能会对已发生的事件有一种如在剧院里的感觉。人们感觉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现象,某种显得比实际上更大的东西;当它从被照亮的地面旁边走过时,它便发出响声并且有自己的影子作陪,这影子像一个剧烈震颤的小丑,直立起来,随即又恭顺地爬向它的脚后跟。“人们可以成为多么幸福的人!”他想。

他走过一条和街道平行的约摸十步长的石头通道上的一座门拱,有粗的拱柱把通道和街道隔开;黑暗从各个角落扑来,袭击和谋杀在这半明半暗的出入口潜伏:强烈的、旧式和流血且庄严隆重的幸福感攫住心灵。也许这过分夸大了;乌尔里希突然想象,阿恩海姆处在他的位置上将会何等潇洒和自如地在这里行走。他再也没有兴趣欣赏自己的影子和回声了,墙里鬼气森然的乐声已经消失。他知道,他将不会接受阿恩海姆的提议;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一个在生活长廊里游荡的鬼魂,惊慌不安地找不到框架,无法溜进这框架;当他的路不久就进入一个不太令人压抑的、宽敞明亮的地方时,他高兴极了。

宽阔的街道和场所黑乎乎地敞开,寻常的房屋一层层闪着星星般平和的光,它们没有什么令人着魔的特性。一走到室外,他就嗅到这股安宁和谐的气味;不知怎地,他回忆起几幅儿童肖像,一些时候以前他曾又一次看到过那些肖像:在那上面,他和他那早逝的母亲在一起,他怀着陌生感在画面上看见一个男孩,一位身穿旧式衣服的美丽妇女愉快地对那男孩微笑。一个听话、可爱、聪明的小男孩的形象,人们曾对他有过这样的想象;种种希望,它们根本就还不是他自己的希望;对一种光荣的、符合理想的未来的隐隐约约的期盼,这种期盼像一张金网的两翼向他伸展过来——虽然这一切当时都是看不见的,几十年后却从这老一套上露出自己的端倪;从这本可以轻易变为现实的看得见的不可见事物中,他那张柔和、无表情的脸带着有些惘然若失的静止神态向他窥望。他对这个男孩不曾感到过丝毫好感,即使他对他的美丽的母亲略感到几分骄傲,这整体却主要给他留下逃脱了一场大恐怖的印象。

谁经历过这个印象——沉浸在一个存在过的自鸣得意的瞬间的他自身从旧的画像上向他张望,仿佛一种黏合剂已经干涸或脱落——谁就会理解他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时所怀有的情感:这种黏合剂究竟具有什么样的特性,它用在别处怎么就不失效。如今他置身在一处小树林里,这些小树林顺着从前是围墙的地方像一个中断的环延伸开去;他本来走不多几步路便可穿越这片小树林,但是在树林上空纵向伸展开去的那一长条天空却诱使他转弯并顺着它的方向走去,这时他似乎在不断地接近那个极有亲切感的光环——这光环极其孤独地绕着他正在穿越的冬日公共场地浮荡——而实际上他并没有接近那光环。“这是一种按透视法缩短理智,”他在心中暗忖,“是它在完成这种每一个晚上的宁静,这种宁静在其一天又一天的延伸过程中产生出一种自得其乐生活的持久情感,因为按人群来说,幸福的主要前提绝不是解决矛盾,而是使矛盾消失,就像在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上的缺口合上那样,并且就这样,就像看不见的关系对于眼睛来说到处在移动位置那样,结果就产生出由眼睛控制的景象,其中迫切的和近的东西显得伟大,但是远处则连大得异乎寻常的东西也显得渺小,缺口合上,整体终于显出一种规则、平滑的圆形,就这样,看不见的关系也恰恰这样做,并且受到理智和感情的这般推延,以至于无意识地生出某种东西,人们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是一家之主。所以这就是,”他心想,“我不以合乎人们愿望的方式所做出的成就。”

他在一个挡住他去路的大积水坑前站住了片刻。也许是他脚旁的这一摊水,也许也是他两侧光秃的树,在这时候突然用魔术变出街道和村庄并在他心中唤起介于实现和徒劳之间的单调情感,这种情感是这个国家特有的并且自从他青年时代的那第一次“旅行-逃亡”以来曾不止一次诱使他故伎重演。“一切都变得这么简单!”他觉得,“情感疲沓;各种思想像恶劣天气后的云那样互相脱离,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一下子从心灵里钻了出来!由于这个天空一头母牛在路中央也许会喜形于色:这是一种事件的急迫性,仿佛除此以外世界上什么东西也不存在了似的!一片云彩,飘移过天空,可以在这整个地区上空做出同样的事来:草地变暗了,过一会儿四周的草地闪着湿润的光,除此之外没发生任何事情,但是这就像是从大海的一个海岸向另一个海岸的航行!一个老人失去他的最后一颗牙齿:这个小小的事件意味着他的所有邻居生活中的一个转折,这是能够勾起他们的回忆来的!鸟儿们就这样每天晚上绕着这村庄歌唱并且总是按照同样的方式,如果在落日后面现出寂静来的话,但是每次都是一个新的事件,仿佛世界出世还不到七天似的!众神还会在天涯降临人间的,”他想,“人们是某一个人并经历着什么事,但是在有着成千倍这么多的经历的城市里,人们再也没有能力把它们与自身联系在一起:声名狼藉的生活抽象化过程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

但是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也知道,这过程千倍扩大着人的力量,即便它从个别问题上十倍冲淡他,从整体上却还会百倍扩大他,而一种返回式交换对他来说是不大可能的。作为那些在他的生活中常常获得直接意义的看似怪僻和抽象的思想中的一个,他想到,人们百忙之中一边梦想着质朴一边渴望着的这种生活的规律,无非就是叙述秩序的规律!就是那种简单秩序的规律,这秩序就是,人们能够说:“这件事发生了之后,那件事发生了!”一个数学家就会说,这是简单次序,是丰富多彩人生的单维图像,这令我们感到不安;是把在空间和时间上已发生的一切穿成串儿,在一根线上,就是那条著名的“短篇小说的线索”,生命线如今也由它构成。能够说“当……的时候”、“在……之前”和“在……之后”的人是有福的!他可能会遇到倒霉的事,或者他也可能会痛得缩作一团:一旦他有能力按时间顺序再现这些事件,他就会感到好似太阳照在他的胃上那样舒服。这就是长篇小说用艺术手法利用了的东西:漫游者可以在大雨滂沱中骑马行走在公路上或者在零下二十摄氏度时用脚踩得雪沙沙作响,读者都会感到心情舒畅;而如果这种永恒的叙事文学技巧——保姆们已经在用它在安抚她们所照看的儿童——这种最灵验的“按透视法缩短理智”不是已经属于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这恐怕就难以理解了吧。大多数人就其与自身的基本关系而言是散文作家,他们不喜欢抒情诗,或者只是瞬间喜欢,而如果在这根生命线里也编织进去一点儿“因为”和“为了”的话,那么他们却是憎恶一切超出这个范畴之外的知觉的:他们喜欢有条不紊地依次排列事实,因为这与一种必要性相似;他们给人以他们的生活有一个“进程”的印象,从而使自己在混乱中有某种安全感。而乌尔里希则发现,他的这种原始的叙事文学特征已经丢失,而私生活还紧紧抓住它,虽然一般说来一切已经变得非叙述性并且不再跟随一条“线索”,而是在一个无限交织的平面上展开。

当他带着这样的认识又走动起来时,他回忆起,歌德在一篇艺术评论文章中曾写过:“人不是教导的有生命之物,他是一个有活力的、行动着的和产生着影响的有生命之物!”他满怀敬意地耸了耸肩膀,“充其量就像一个演员失去对布景和化妆品的知觉并认为是在行动,今天的人可以忘记学说的不稳定背景,他的全部活动都决定于这个背景!”但是这种对歌德的思考分明有一点跟对阿恩海姆的思考搀杂在一起,这个阿恩海姆经常滥用歌德当监誓人,因为乌尔里希与此同时觉得自己不愉快地回想起了此人的胳臂搁在他的肩头上时在他心头引起的那种不寻常的不安全感。这时,他已经从树下出来,走到两边有房屋的街道边上,寻找一条可以把他导向他的寓所方向的路。窥望着胡同的名字,他却几乎撞上一个黑影,这黑影移开,而他则不得不赶紧刹住脚步,才没有将那挡住他去路的妓女撞倒。于是她站住并莞尔一笑,她对他几乎像一头水牛那样撞倒她没现出什么恼怒;乌尔里希突然感觉到,这种按生意人习惯的夜晚的微笑散发出一股小小的暖意。她说了几句话,她用陈词滥调和他搭讪,那些话娓娓动听,让他感到有些肉麻。“跟我来吧,小宝贝!”她说,或许类似这样的话。她的双肩像小孩肩膀那样塌下,便帽下露出略带金黄色的头发,在路灯灯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她脸上有些苍白的脸色、不规则的妩媚神态。夜幕下可能隐藏着一个有许多雀斑的、尚还年轻的姑娘的皮肤。她抬头向他望去,她的个头比乌尔里希小得多,尽管如此她却对他又说了一次“小宝贝”,神情冷漠地觉得这句话没什么不合适的,这种话她一个晚上说上百次呢。

乌尔里希颇受感动。他没把她推向一边,而是站住脚并让她重复她的提议,仿佛他听不清楚似地。他竟意外地找到了一位女友,只要付给她一点点酬金她就完全为他效劳;她会尽力做出亲切可爱的样子,避免做出任何会不合他心意的事;只要他给她发出一个同意的信号,她就会挽住他的胳臂,带着一种脉脉柔情和轻微迟疑,就像亲近的人在无端分离后第一次相会时会出现的那种情形;如果他答应给她数倍于她寻常价格的报酬并立刻把钱放到桌上,以便使她不必想着钱,而是处于一笔好买卖留下的那种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状态之中,那么情况就会表明,纯洁的冷漠态度也有一切纯洁情感的那种优点,这就是它没有个人的傲慢,它的服务不带空洞纷乱的情感要求:这些想法半严肃半戏谑地在他脑海里翻腾,而他则不忍心让这小个子女人完全失望,她期待着他敲定这笔买卖呢。他发现,他渴望获得她的好感;但是他不是用她的职业语言和她简单交谈几句,而是相当笨拙地伸进口袋,把一张大致相当光顾一次的价值的钞票塞进姑娘的手里,便继续往前走去。在塞钱时他曾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了一会儿她那只奇怪地惊异抗拒的手,并说了仅有的一句亲切友好的话。随后,他便撇下这位愿意效劳的女子,他确信,她将走到在附近暗处低声耳语的她的女伴们的身边并让她们看那钱,最后她还会说句什么嘲笑的话,发泄一种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情绪。

这次相遇还留下了片刻活生生的回忆,仿佛这是一种延续一分钟之久的温柔的田园景色。他没有低估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友的极端贫困。但是每当他想象,她将会怎样微微转动眼睛,发出一声那种轻轻的、笨拙地假装出来的叹息声——她已经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作出这种叹息——为得到一笔商定的金额而进行的这种极其平庸、完全缺乏天赋的表演却也散发出某种感人的气息,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是流动剧团演出的人间喜剧。而就在乌尔里希和那姑娘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莫斯布鲁格尔产生了一种极其明显的联想。莫斯布鲁格尔,那个病态的演员,那个猎捕和消灭妓女的人,此人完全和他今天一样,在那个不幸的夜晚行走。当似布景般的街道两边房屋瞬间出现空隙时,他撞上了那个陌生女人,她在这个凶杀之夜在桥边等候他。这想必是一种多么神奇的认识,彻头彻尾地:乌尔里希顿时认为自己能想象得出来!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抬高他,像一个浪涛那样。他失去了平衡力,但是他不需要它,他在运动中飘飘忽忽。他的心收紧起来,但是想象力在一种无限扩展中混乱不堪,很快便以一种几乎剥夺人权利的肉欲的方式停止了。他试图使自己清醒过来。他显然已经这么久地坚持过一种没有内部和谐统一的生活,以致他如今甚至羡慕起一个精神病人的强迫观念和对自己角色的信念来了。但是,莫斯布鲁格尔不仅吸引他,而且也吸引所有其他的人吧?他听见自己内心中阿恩海姆的声音在问:“您会释放他吗?”而自己则回答说:“不。很可能不会。”——“一千个不!”他添上一句并仍然像是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感到了一种行动的情景;在极其激动的情况下的侵袭和被侵袭,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共同的状态中,在一种不分自愿和强制、意识和必需、至高无上的活动和极幸运的接受的状态中融为一体。他匆匆回忆起这样一种观点,这种观点认为这样的苦命人体现了大家都有的受压制的情欲,是他们的哲理性谋杀和想象亵渎的化身:这样,那些相信这种状态的人就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来对付它并批准它恢复他们的道德,就在他们对它感到满足之后!他的内心矛盾是另外一种矛盾并且恰恰正是:他不压抑任何东西,却不得不看到,他看不出一个杀人犯的形象上有任何比世界上别的形象上更陌生的东西,这些世界上的别的形象全都像他自己的旧有的形象:半已经形成的意识,半又涌现出来的非意识!一个已经发端的秩序譬喻:对他来说这就是莫斯布鲁格尔!乌尔里希突然说:“对所有这一切——”他边说边做了一手势,仿佛他要用手把什么东西抛到一边去似的。他不是对自己说了这个,他大声说了这个,便突然闭上嘴唇,只是无声地把这句话说完:“对所有这一切必须作出裁决!”他不再想知道“所有这一切”具体指什么;“所有这一切”就是自他“休假”以来困扰他、折磨他、有时又使他感到十分愉快的事,就是把他像一个梦想者那样捆绑住的事,在这个梦想者的脑海里,除了站起来和行动以外,一切都是可能的;所有这一切导向不可能的事情,从第一天起至这次回家路上的最后几分钟为止!乌尔里希觉得,他如今终于必须要么像任何一个别人那样为一个可以达到的目标而活着,要么认真实行这些“不可能的事情”,而由于他如今已进入寓所周围的地区,他便急忙穿过最后一条相同,心头怀着一种仿佛有什么事迫在眉睫的奇异感觉。这是一种催人奋进的、向一种行动涌流的、但却内容空洞并因此而又是特别自由的感觉。

也许这种感觉本来是会和许多别的感觉一样消释的;但是当他拐进他居住的那条街道时,在走了不多几步后他便发现,他屋里的窗户都亮着,又过了不多一会儿,当他站在他的花园的栅栏门前时,这一点便无可怀疑地得到了证实。他的老仆人曾请求允许他今晚到在另一地区的亲戚家去过夜,他自己自从在大白天发生的与格达的那件事以来还没在家里待过,园圃工人被他安排在地下室居住,从来不进他的房间:可是到处亮着灯,似乎有陌生人在他家里,溜门撬锁者,让他撞上了。乌尔里希糊涂了,他也不想躲避这种不寻常的感觉,他毫不迟疑地向他的房屋走去。他心里没有底。他看到窗户里的影子,从这些影子可以推断出这是单独一个人,是这个人在这些窗户后面走动;但是也可能是好几个人,问题是,如果他走进自己的房屋,会不会有人向他开枪,或者他要不要自己作好射击准备。若是在另外一种情况下,乌尔里希很可能会叫来一个警察或者至少先摸清情况,然后再作出定夺,但是他想独自处理这件事而且连自从那天晚上他让流浪汉们击倒以来便有时随身携带着的手枪也没掏出来。他想——这个他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但是当他推开屋门时,这才真相大白,原来这位被怀着十分模糊不清的感觉期待着的闯入者仅仅是克拉丽瑟而已。

一二三 倒转

也许一开始就对乌尔里希的态度起了作用的,是这信念:一切都将和和美美地得到澄清,那种相信最糟糕情况的厌恶心理,人们怀着这种心理总是铤而走险;但是当在门厅里他的老仆人出乎意料地向他迎面走过来时,他差一点没把他打翻在地。由于他幸亏在最后一刹那间住了手,这才从他那儿得知,来了一份电报,被克拉丽瑟给收下了,这位年轻的太太是大约一小时以前来的,当时老头正要离去,她不容拒绝,于是他就宁可自己也待在屋里,放弃今天的休假,请老爷务必原谅他妄加评论,可是这位年轻女士确实给他留下情绪很激动的印象。

当乌尔里希感谢过他并走进自己的寓所时,克拉丽瑟正躺在一张沙发榻上,身体略微侧向一边,双腿向身体收拢;她那没腰的苗条身段,那头发梳理成男孩发式的脑袋连同那张惹人喜爱的长脸——这张脸枕在胳臂上,当他开开房门时向他望过去——都很具有诱惑人的魅力。他告诉她,他曾把她当作一个盗窃犯。克拉丽瑟瞪大眼睛,发出像一把勃朗宁手枪连射时那样的闪光。“也许我是一个盗窃犯!”她回答说,“侍候你的那个老机灵鬼说什么也不肯让我留下;我让他去睡觉了,但是我知道,他藏在楼下的什么地方!你这儿好漂亮呀!”说着,她没站起身便把电报递给他。“我想看一看,当你以为你是独自一人时你是怎样回家来的,”她继续说,“瓦尔特去听音乐会了,午夜以后才回来。可是我没告诉他我到你这儿来。”

乌尔里希撕开电报读了起来,所以他只是颇不专心地听了克拉丽瑟所说的话;他的脸变得煞白,他不相信地又读了一遍那奇异的电文。虽然他对他父亲就平行行动和降低了的刑事责任能力提出的各种询问迟迟没有予以答复,他却已经自一些时候以来一直没有收到催促信,而这居然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如今这份电报以一种详尽的、既有受压制的责备也有充分的庄严报丧的措辞——显然是他父亲自己极仔细地安排和草拟了这种措辞——向他报告他的亲生父亲的噩耗。他们互相不曾怀有过多大的好感,甚至一想到他的父亲乌尔里希心里几乎总感到不舒服。尽管如此,在他第二次读这篇古怪而叫人害怕的电文时他却这样想:“如今我在这个世界上完全孤零零的了!”他所指的,并不见得就是这句话的字面上的、与如今已结束了的关系颇不相称的意义;倒不如说他惊奇地觉得自己在上升,仿佛一条锚索已经断裂似的,抑或感觉到在一个通过他父亲尚与之保持着联系的世界里,一种脱离国家的状况正在完全形成。

“我的父亲死了!”他对克拉丽瑟说,并带着几分不由自主的庄严举起拿着电报的手。

“啊!”克拉丽瑟回答,“我祝贺!”略加思索后她补充说,“现在你一定很富有了吧?”她好奇地往四下里打量。

“我并不以为他多么富裕,”乌尔里希不以为然地回答,“我在这里过着超过他的经济条件的生活。”

克拉丽瑟微微现出一丝笑意,一种微笑屈膝礼,表示接受这责备;她的许多明确的动作像一个承担一种社会义务必须缴纳教育贡金的男孩的鞠躬那样匆忙和过分夸张。她独自留在房间里,因为乌尔里希告一会儿假,他要为自己的出行作一些安排。在那场他们之间发生的激烈争吵之后,她就离开瓦尔特,她没走出去多远,因为他们家门前有一道很少被使用的楼梯通往上面的阁楼,她就裹着围巾一直坐在那儿,直至她听见丈夫离开屋子。她知道剧院里有某种梁格结构 [57] 的东西;她就坐在那上面,往下放绳子的地方,而瓦尔特则从那楼梯退场。她想象,女演员们在演戏间歇闲着没事干,裹着围巾坐在舞台上方的木骨架上观望;现在她也是一个这样的女演员,一切过程一览无余地呈现在自己的脚下。这时,她这个旧有的最心爱的想法又冒了出来:生活就是一项演戏任务。人们肯定不必用理性去理解生活,她暗自寻思;一个人即使了解的情况比她多,他压根儿又对生活了解些什么呢。但是人们对生活必须有恰当的本能,像一只海燕!人们必须将他的胳臂——如今对她来说这就是:他的言语、他的亲吻、他的眼泪——像翅膀那样伸展开来!她觉得这个观念是对她不再能够相信瓦尔特的前途的一种补偿。她望着下面陡的楼梯间,瓦尔特从那儿下楼去了;她张开双臂,尽可能长久地这样高举着双臂:她也许因此而能助他一臂之力!“顺着陡梯向上和向下在其强度上既敌对又相似,属于一个整体!”她心中暗想。她把她张开的双臂和投向深处的目光叫作“欢呼的世界斜坡”。她放弃了偷偷观看城里的群众示威活动的打算;这“人群”与她有什么相干,个人的大型戏剧已经开场!

就这样,克拉丽瑟去找乌尔里希。一路上,每逢她想到自己一流露出点高见瓦尔特就以为她癫狂,便时不时在脸上现出狡黠的微笑。她好不得意,她害怕她会给他怀上一个孩子,可是却又迫不及待想要一个孩子;她把“癫狂”理解为像一道听不见雷声的远方闪电,或者处于一种如此高度健康的状态,以致这竟然让别人大吃一惊;那是一种在她的婚姻中形成的特性,一步一步,像她的优越感和统治地位渐渐增长那样。但是她无论如何总还算知道,有时候别人不理解她;当乌尔里希再次进来时,她顿时感到必须对他说些什么,一如发生了一件与他的生活休戚相关的事时理应所做的那样。她迅速从沙发榻上一跃而起,在那间房间里和相邻的几个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随后说道:“那我表示最诚挚的哀悼,老兄!”

乌尔里希惊讶地望着她,虽然他已然知道她神经过敏起来就会用这种口吻说话。“于是有时候她就会突如其来地说出某些带常规习俗性的话来,”他心里说,“犹如一本书里不小心装订进了另一本书里的一页。”她不是带着通常的那种脸部表情向他喊出了这句话,而是从旁边,从肩头上向他甩过来这句话;这就加强了这样的效果:人们认为不是听见了一种虚假的语气,而是听见了一段被混淆了的文字,并且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觉得她自己就由好几层这样的文字组成。由于乌尔里希没有回答,她便在他面前站住并说:“我必须和你谈谈!”

“我想给你拿点清凉饮料来。”乌尔里希说。

克拉丽瑟只是迅速来回摇动竖立在肩膀高度的手以示拒绝。她敛一敛神,开腔说道:“瓦尔特很想让我给他怀一个孩子。你明白吗?”她似乎等着他回答。

乌尔里希该回答什么呢?

“可是我不愿意!”她气愤地嚷嚷。

“你别马上就发火嘛,”乌尔里希说,“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反正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是他就会因此而毁灭!”

“以为自己随时都会死去的人且活得长呢!你和我早已形容枯槁,但瓦尔特却还会鹤发童颜,长命百岁!”

克拉丽瑟若有所思地用脚后跟转过身来并从乌尔里希身边走开;在不远处她又站住并“盯住”他。“你知道吗,把伞柄抽出来以后,一把雨伞是什么样子?我若把脸扭开,瓦尔特就会崩溃。我是他的伞柄,他是——”“伞面,”她原本想说,但她想到了一个重大修正;“他是我的保护伞,”她说,“他自以为必须保护我。首先,他想看见我有一个沉甸甸的肚子。然后,他将劝说我,说什么一个符合人类天性的母亲自己哺乳自己的孩子。然后他就会用自己的精神去教育这个孩子。这你是知道的。他就是想获得权利并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我们俩变成庸人。但是如果我继续如同我迄今所做的那样说不,那么他就会完蛋!我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