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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乌尔里希对这个全面的论断露出不信的微笑。

“他想杀死你!”克拉丽瑟迅速添上一句。

“什么?我以为,是你这样劝告他的吧?”

“我想怀你的孩子!”克拉丽瑟说。

乌尔里希惊诧地从齿缝间发出嘘声。

她像一个提出了无理要求的很年轻的人那样微笑。“我不想欺骗一个如瓦尔特这样我所十分了解的人,我对此感到厌恶。”乌尔里希慢条斯理地说。

“噢?那么你很正经喽?”克拉丽瑟似乎赋予这一点以一种乌尔里希不理解的意义,她考虑了一会儿才继续进攻,“但是如果你爱我,他就可以控制住你?”

“怎么?”

“这是很清楚的嘛,我只是说不太明白罢了。你将会被迫对他十分体贴。我们会很同情他。你当然不能直截了当地就欺骗他,你将会试图为此而给他点什么。喏,如此等等。而最最重要的则是:你将会强迫他,让他把他的最好的东西交出来。这一点你不能否认:我们刻在我们心中就像图形刻在石板上那样。人们必须从自身中摆脱出来!人们必须相互强迫对方走出这一招来!”

“好吧,”乌尔里希说,“但是你太过于仓促地便假定将会发生这样的事。”

克拉丽瑟又微微一笑。“也许太仓促了!”她说。她向他走近,友好地用自己的胳臂挽住他的胳臂,他的这条胳臂软弱无力地垂下,没有给她让出地方。“我不中你的意?你不喜欢我?”她问。当乌尔里希不回答时,她便继续说:“我中你的意,这我知道;我曾多次发现,你在我们那儿时,用怎样的眼光看我!你记得吗,有一回我是不是曾告诉你,你是魔鬼?我这样觉得。你要正确理解我:我不是说你是一个可怜的魔鬼,是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之所以想干坏事,是因为他不怎么明白这是坏事;你是一个伟大的魔鬼,你知道什么是善,但是你偏偏去做与你想做的相反的事!你觉得我们大家过着的这种生活是可憎的,所以你就故意悖逆地说,人们应该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你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欺骗我的朋友!’但是你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因为你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一百次:‘我想占有克拉丽瑟!’但是由于你是一个魔鬼,你身上便也有某种神的特点,乌洛!一个伟大的神!一个神,他撒谎,以便让人认不清他的真面目!你想把我——”

她现在不是抓住了一条而是抓住了他的两条胳臂,仰起脸站在他面前,身体朝后弯曲得宛如一棵让人轻轻握住花朵的植物。“现在她马上又要泪流满面,跟当初一样!”乌尔里希担心。但是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她的脸依然美丽。她没有露她那副寻常的淡淡的笑脸,而是显出一张开放的笑脸,这张笑脸在露出嘴唇肉的同时也稍稍显露出一嘴牙齿,仿佛她想抗拒似地;她的嘴形成爱神的双重弧形曲线,这条曲线在额头上再次出现并在额头上方的浓密光亮的头发上又显现一次。

“你早就想用你那张说谎的嘴衔着我把我衔走,如果你会有勇气向我显示你的本性、你的真面目的话!”克拉丽瑟继续说。乌尔里希轻轻挣脱。她在沙发榻上坐下,仿佛是他让她坐到那儿去似的,她顺势拖住他。

“你不要这样过甚其词嘛。”乌尔里希责备她说这样的话。

克拉丽瑟已经放开他。她闭上眼睛,把脑袋支撑在双臂上,用肘顶住膝盖;她的第二次攻击被打退了,现在她想用无情的逻辑来说服他。“你不必把这些话当真,”她回答,“我说魔鬼或上帝,这都是空话。但是如果我独自一人在家,通常都是整天独自在家,以及在周围四处徘徊,从前我常常设想:现在我向左走,上帝就来,我向右走,魔鬼就来。或者,我把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时我也有过这同样的感觉,我会把它向右或向左转动。我让瓦尔特看这种情况,他吓得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他见到花或者见到一只蜗牛就感到高兴;可是你说,我们过的这种生活岂不是可悲已极吗?上帝和魔鬼都没来。我已经这样徘徊了许多年。会有什么事呢?!什么事也没有:就这么回事了,倘若不来个奇迹促使艺术起个变化的话!”

这时,她给人以一种既温柔而又不幸的印象,以致乌尔里希竟经受不住诱惑,用手去抚摸她的柔软的头发。“你在个别点上可能是对的,克拉丽瑟,”他说,“可是我永远也不理解你的连贯性和顺序的跳跃。”

“它们简单得很,”她回答,还保持着与先前同样的姿势,“我渐渐地有了一个想法:你听着!”说着,她却挺直身子,突然又活跃了起来。“你不是自己有一回曾说过,我们的生活状况有裂口,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从这些裂口露出一种不成体统的状况。你不必回答什么,这我早就知道。每一个人当然都愿意过上井然有序的生活,可是谁也过不上这样的生活!我搞音乐或画画,可是这就像是把一道屏风放到墙上的一个窟窿前面。此外,你和瓦尔特都有自己的观点,对此我理解不多,但是这方面也有些什么不对头的地方,而你曾说过,人们由于懒散和习惯不去张望这个窟窿或者让恶劣的事物转移了自己对它的注意力。喏,其余的事就简单啦:人们必须从这个窟窿里出去!我能做到这一点!我有这种日子,我能够从我自身向外溜出去。于是人们就——我该怎么说呢——像脱了皮站立在也去掉了肮脏外壳的各事物之间。抑或人们通过空气与一切现存事物像连体双胞胎那样联结在一起。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了不起的情况;一切都带有音乐感、彩色感和节奏感,于是我就不是我行洗礼时被命名的那个女公民克拉丽瑟,而也许是一个光辉的碎片,它侵入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但是这一切你自己都知道!因为你说过,现实自身就具有一种不可想象的状况,人们不可以将自己的经历引向自身的方向,不可以把它们看作个人的和现实的,人们必须将它们,不管是唱了的还是画了的,转向外面,如此等等,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可以把这一切完全准确地给你复述出来!”就在克拉丽瑟急急忙忙继续讲下去的时候,这个“如此等等”像一个紊乱的韵脚反复出现,每一回她都在最后加上这样的断语:“你有力量这样做,但是你不愿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可是我将动摇你的决心!!”

乌尔里希让她讲话;当她把某些莫须有的罪名记在他的名下时,他不时作无声的否认,但却没有决心提出抗辩,并且让自己的手搁在她的头发上,他几乎用指尖感受到手下这些思想在杂乱跳动。他还从未看见过克拉丽瑟在感官上如此激动,而几乎让他感到惊奇的是,女人炽热情感的种种松弛和柔软伸展也在她那瘦削、硬实的身体内蔓延开来,使得这永恒的惊奇——一个对大家都一向只关闭着的女人突然敞开自己的胸怀——这一回也没失去其效果。但是她的话并不让他感到厌恶,虽然它们伤害理智;因为就在它们接近他的内心世界并且又疏远它直至达到荒谬境界的时候,这种持续、迅速的运动起到了像一阵呼呼声或嗡嗡声的作用,而与振动的剧烈程度相比,这呼呼声或嗡嗡声的音调美或丑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觉得,这像一种狂烈的音乐那样有助于他下定决心去听她讲话,当他觉得她从自己的言语中再也找不到出路和尽头,这才用他那只展开的手略微摇了摇她的脑袋,以便叫回并提醒她。

可是这时却发生了与他所希望的相反的事,因为克拉丽瑟突然顶住他的身体。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胳臂搂住他的脖子并把自己的嘴唇紧贴在他的嘴唇上,这一切迅捷得让他无法抗拒,他简直惊呆了;她倏地一下收起自己的两条大腿并向他滑过去,致使她跪着进入他的怀里,他顿时在肩头感觉到她胸脯上的那个小球。他很少理解她所说的话。她结结巴巴说到她的拯救力和他的怯懦,他听明白了,她说他是个“野蛮人”,所以她将从他身上,而不是从瓦尔特身上感受到世界的拯救者,可是她的话语其实只是贴近他耳边的一种狂乱的游戏,一阵低声、急促的嘟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在这涓涓流淌的溪水声中只时不时地可以听到单个的词儿,如“莫斯布鲁格尔”或“魔眼”。他为了自卫而抓住了这个缠住他不放的小女人的两个上臂,把她按到沙发榻上,这时她用双腿缠绕住他,将自己的一头头发紧紧贴在他的脸上,试图重新搂住他的颈项。“你不让步,我就杀死你!”她明明白白地说。她像一个怀着一种柔情和懊恼的混合情感不容拒绝、激动情绪越来越增长的男孩。由于她努力克制她的激情,所以他只是微微感觉到肉欲在她全身流淌;尽管如此,乌尔里希还是强烈感受到了他用胳臂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并向下压她的那个瞬间。这情形,就仿佛她的身体已经侵入他的情感之中了似的。他和她相识已经很久,而且经常和她说说笑笑的,但是他却还从未这样从上到下触摸过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纤巧女子,从未感受到过她这颗狂烈跳动的心,而当克拉丽瑟的动作因被他双手缚住而渐渐和缓下来、她的眼睛里开始温存地闪烁出浑身酥软的神情来的时候,几乎发生了这桩他所不愿意为之的事情。但是就在此刻,他回想起格达,仿佛现在他才面临着清算自己的举止行为的要求似的。

“我不愿意,克拉丽瑟!”他边说边放开她,“现在我想单独待一会儿,动身前我还有许多事要料理!”

当克拉丽瑟领悟到他的拒绝时,她觉得,仿佛猛一抖动几下她头脑里的另一个齿轮传动装置开动了起来。她看见扭歪着脸神色尴尬的乌尔里希站立在自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他在说话,似乎什么也没听明白,但是就在她注视着他嘴唇的动作的当儿,她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大的反感,随后她发现,她的衣裙已经给掀过膝盖,便一跃而起。她还没来得及回想起什么来,就已经站立起来,抖动好她的头发和衣服,仿佛在草地上躺过似的,并说道:“当然你得整理行装,我不想再耽误你的事啦!”她又现出那惯有的笑容,这笑容讥讽而缺乏自信地从一条窄缝漾开来;她预祝他一路平安。“你回来时,很可能迈因加斯特在我们那儿,他已经预先通知我们,其实我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她顺便添上一句。

乌尔里希迟疑不决地拉住她的手。

她的指头摩挲着他的手;她真想知道,她究竟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因为什么话都有可能会对他说了,她情绪非常激动,她居然会把这个都给忘记了!她大体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且对这并不介意,因为她的感觉告诉她,她是勇敢的或者是准备作出牺牲的,而乌尔里希则畏畏缩缩。她只是希望平平和和地辞别他,好使他对这件事不致依然心存疑窦。她脱口而出地说:“关于这次登门拜访的事你最好什么也别对瓦尔特讲,我们所讲过的话只是你知我知!”她在花园门旁再次和他握手并拒绝他再送她一段。

当乌尔里希返回时,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必须写几封信,向莱恩斯多夫伯爵和狄奥蒂玛辞别,而且此外也还有其他种种事务要料理,因为他预见到,他将为接受遗产而耽搁较长的时间;然后他往已由他的仆人——他已经打发这仆人去睡觉——收拾好的箱子里塞进去各种零星日用小物件和书籍,而当他料理完毕这一应事务时,就再也没有要躺下睡觉的兴致了。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日子,如今他既精神松弛又过度兴奋,这两种状态没有减弱,而是彼此你增我长,弄得他虽然极度疲惫却感到没有睡意。他没有进行思考,而是反复回味着已发生的事。乌尔里希首先便承认,克拉丽瑟不但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人,而且暗地里大概已经是一个精神病人了,这个已经几次感觉到的印象如今已是毋庸置疑;然而她在发作的时候,或者处在她不久前所处于的那种状态,那种人们怎么称呼都可以的状态的时候,却发表了一些言论,它们跟他自己的言论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这本来是会让他重新对此进行认真思索的,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只是以一种不愉快的、与他那半睡半醒状态性质相反的方式注意到了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他给自己限定的这个年限几乎已经过去了一半,他却连一个问题也还没处理好。他突然想起,格达曾要求他就这方面的问题写一本书。但是他却想过一种不把自己分裂为一个现实部分和一个虚幻部分的生活。他回想起他和图齐司长谈论此事的那个时刻。他看见自己和他一道站在狄奥蒂玛的客厅里,这具有某种戏剧性的特性,某种演员的特性。他回忆起自己曾不加思索地说,自己要么必须写一本书,要么就必须杀死自己。但是即使这死的念头,如果他现在,几乎可以说是从近处来考虑这个问题,这也根本不是他的状况的实际表现;因为如果他继续沉浸于这个念头并想象他可以不去奔丧而是还在天亮之前便自杀,那么在他已经收到他父亲噩耗的此刻,他便会觉得这简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巧合!他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中,各种想象的产物开始互相追逐起来。他看见眼前是一支枪的枪管,他朝黑洞洞的枪管里看去,他看到里面是一片虚无和阴凉,是那隔断深渊的阴影。他感觉到这是一种奇异的协调和一种特殊的巧合:一支装上子弹的枪支的幻象曾是他青年时代期待着飞行和目的地的意志的一种最喜爱的幻象。他一下子看到了许多这样诸如手枪以及他和图齐站在一起的幻象。清晨一块草地的景象。从火车上看去的、裹着浓重的暮色的一条漫长且蜿蜒曲折的河谷的景象。欧洲另一端的一个地方,他在那儿离开了他的情侣;情侣的幻影已被忘却,泥土街道和屋顶上铺着芦苇的房屋的那个幻影则栩栩如生像是昨日的事。另一个情侣的胳肢窝毛,她遗留下来的唯一影像。曲调的个别部分。一个动作的特点。花坛的气味,因激烈的言语而未被注意,它们发自激荡的心灵的深处,今天这些气味比那些被忘却的人活得久远。一个不同道路上的人,那模样几乎令人感到难堪:他,像一批玩具娃娃剩余下来,这些玩具娃娃体内的发条早已断裂。人们会以为,这样的幻象是世界上最肤浅的,但是整个生活在一个瞬间完全融化在这样的幻象里了,只有这些幻象站在人生路上,他似乎只是从它们那儿走向它们那儿,命运没有听从决定和观念,而是听从了这些神秘的、有些荒唐的幻象。

但是,就在他自夸过的种种努力的这种无意义的失去知觉状态几乎感动得自己流泪的时候,在他所处于的这种因熬夜而显得疲倦的状态中展开着,或者人们几乎必须说,在他四周发生着奇特的情感。所有的房间里还都亮着灯,这些灯是克拉丽瑟独自一人在这儿时到处点亮起来的,而这过多的灯光在墙壁和物件之间来回流动,用某种几乎活生生的东西充满着这个位于其间的空间。很可能是这种每一种无痛苦的疲倦所含有的柔情,是它在改变着他的身体的全部感觉,因为这种总是存在着的、即便未被注意到的身体的自信——它反正受到不精确的局限——正在渐渐变为一种更软更远的状态。这是一种松散,仿佛一条系紧的带子解开了似的;而由于墙壁和室内摆设确实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也没有哪个上帝走进这个不信神者的房间,乌尔里希本人不承认自己已丧失清晰的判断能力(如果他的疲倦没有迷惑他的本性的话),所以屈从于这种变化的,就只能是他和他的环境之间的这种关系了,而有这种关系的又既不是那具体的部分,也不是客观上与他相称的知觉和理智,而似乎是一种在内心深处像地下水那样蔓延开来的情感在起变化,平素这些客观感觉和思维的支柱就奠定在这个基座上,如今这些支柱软绵绵地挪移着互相脱离或互相交融:因为这一区别在同一瞬间也已经失去其意义了。“这是另外一种态度;我正在变为另外一个人并因此而也就正在变为那种与我联系的什么东西!”乌尔里希暗自思忖,他以为很会观察自己。但是人们本来也可以说,他的孤独——一种不仅在他内心而且也在他周围存在着的并且把两者结合起来的状况——他自己感觉到,这种孤独变得越来越稠密或者越来越强烈。它穿透墙壁,它向城里增长,自己却其实并没有延伸,它向世界上增长。“哪个世界?”他想,“根本就没有什么世界!”他觉得这个观念不再有什么意义。但是乌尔里希始终保持着这么多的自我监督意识,于是这种被提得太高的用语同时也让他感到不舒服;他不再搜寻别的词语,甚至相反,从这时起他又接近完全清醒状态,不多几秒钟之后他便惊起。天色破晓,将灰白色的光搀和进人造光的迅速黯淡下来的亮光里。

乌尔里希一跃而起并伸展身体,这身体里已经留有某种抖落不掉的东西。他用指头揉了揉眼睛,但是他的目光里保持着某种带有沉降触动各事物的柔软性的东西。一下子,以一种难以描绘的、漫流的方式,简直就好似继续拒不承认这一点的力量在离他而去似的,他认识到,如今他又站在许多年以前他已经待过的那个地方。他笑着摇摇脑袋。他带着嘲弄意味称自己的这种状况为“少校夫人发作症”。按他的理性的判断,现在不存在什么危险,因为这儿没有人会和他一道重做这样一桩蠢事。他打开一扇窗户。外面是一股无关紧要的空气,一股普普通通、带有最早响起的城市响声的早晨气息。就在这丝丝凉气浸润他的太阳穴的时候,欧洲人对多愁善感的反感便清晰而顽强地开始在他内心萦回;他决心在必要时用一丝不苟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然而,由于长时间这样站立在窗口并且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清晨的景色发愣,他心中也还有某种全部感受闪烁滑动的感觉。

当他的仆人突然带着早起者的郑重其事的神情走进来叫醒他时,他大吃了一惊。他洗澡,迅速猛烈地抖动几下他的身体,便乘车去火车站。

* * *

[1] 一八一四至一八四八年间流行于德国的一种文化艺术流派,表达资产阶级脱离政治、自鸣得意的庸俗生活。

[2] 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德国哲学家。

[3] 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画家。

[4] Diotima,柏拉图《会饮篇》中的人物,传说她是希腊曼提尼亚的女祭司,曾向苏格拉底讲授爱的真谛。

[5] Hydra,希腊神话中长着蛇身的多头怪物。

[6] 德文原文“Busenfreund”,由“胸脯”和“朋友”复合而成。

[7] Diego Velaguaz(1599—1660),西班牙画家。

[8] 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时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9] Novalis(1772—1801),德国浪漫派诗人。

[10] 欧洲的一种迷信风俗,新年前夜把熔铅倒进水里,以其结块形状预卜未来。

[11] Oceanus,希腊神话中的大洋神。

[12] 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历史学家。

[13] Meister Eckehart(1260—1328),德国神秘教徒。

[14] “不充分理由原则”一语四个词的首字母。

[15] 德语中“祖国”(Vaterland)一词,由“父亲”和“国家”两个词复合而成。这里是说,“父亲”(即皇帝)加上“国家”便是祖国,这就是最大的政治。

[16]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英国画家。

[17] Titan,希腊神话中的巨神,因反抗宙斯而被宙斯推入地狱。

[18] Heinrich von Treitschke(1834—1896),德国历史学家。

[19] 这个词有“路程”、“行情”、“课程”等多种意思。

[20] Peter Rosegger(1843—1918),奥地利作家。

[21] Fritz Reuter(1810—1874),德国作家。

[22] 军事术语,指自堡垒而出、用以毁灭围攻敌军的坑道。

[23] Bertha von Suttner(1843—1914),奥地利女作家、和平主义者。

[24] Theodor Billroth(1829—1894),奥地利著名外科医生。

[25] 拉丁语,智力爱神。

[26] Carl Friedrich Gauss(1777—1855),德国数学家。

[27] Leonhard Euler(1707—1783),瑞士数学家、物理学家。

[28] James Clerk Maxwell(1831—1879),英国物理学家。

[29] Charlotte von Stein(1742—1827),歌德女友。

[30] Antoine Lavoisier(1743—1794),法国化学家。

[31] Girolamo Cardano(1501—1576),意大利数学家。

[32] 德国画家格吕内瓦尔德(Matthias Grünewald,1480—1528)的作品,描绘了基督受难的恐怖场面。

[33] Stefan George(1868—1933),德国诗人。

[34] Demiurge,宇宙神创者。

[35] 英语,力量的平衡。

[36] 拉丁语,分而治之。

[37] 法语,我们心灵周围一点嘈杂之声。

[38] Louis Blériot(1876—1936),法国航空探险家、飞机制造师。

[39] Messiash,神的受膏者。《旧约》中用这个词来指犹太人期望的复国救主,《新约》则主张耶稣就是弥赛亚。

[40] 德国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前的时期。

[41] Prinz Eugen Von Savoyen(1663—1736),奥地利陆军元帅、国务活动家。

[42] 德语谚语,意即一有则百有,一事成则万事成。

[43] Peter Altenberg(1859—1919),奥地利作家。

[44] 德语中“母亲”是“Mutter”,“胎记”是“Muttermal”,所以“胎记”是由“母亲”和“标记”两词复合而成。

[45] 十九世纪一种在跳舞时互相分赠小礼品的交谊舞。

[46] 拉丁语,以团结的力量。

[47] 指德国人,德国在奥地利的上面(即北面)。

[48] Aeolus,古希腊神话中的风神。

[49] Franz Grillparzer(1791—1872),奥地利剧作家。

[50] Penelope,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之妻,在丈夫不在的二十年时间里坚守贞洁以待夫归。

[51] Eros,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

[52] 一九〇一年由卡尔·菲舍尔创立的德国青年徒步旅行奖励会。

[53] 欧洲四至八世纪的民族大迁移。

[54] 发生在一五五五至一六四八年的天主教的反宗教改革运动。

[55] 信仰为认识,英国经院哲学家圣安塞姆(1033—1109)的一句名言,意为对神的真正认识只存在于基督教信仰中。

[56] Hans Makart(1840—1884),奥地利画家。

[57] 舞台上方升降布景的一种结构。

第三部 进入千年王国(罪犯们)

一 被忘却的胞妹

当乌尔里希当天傍晚到达X城并走出车站时,一个宽阔、进深浅的广场出现在他眼前,这广场的两端汇入街道并且对他的记忆产生一种几乎是痛苦的影响,这是一种人们已经常常见过、如今又已忘却的景色所特有的情况。

“我向您担保,收入减少了百分之二十而生活费用却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一共是百分之四十!”“我向您担保,持续六天行程的自行车比赛是一件团结各族人民的事!”这些声音来自他的耳朵里,火车车厢里的声音。接着,他清楚地听到有人在说:“尽管如此,对我来说还是歌剧高于一切!”“这大概是您的一项运动吧?”“不,一种嗜好。”他低下脑袋,好像他必须把耳朵里的水抖搂出来似的:火车拥挤,旅途漫长;行车途中涌进他耳朵里的旅客交谈中的片言只语如今又涌流了出来。乌尔里希怀着到达的喜悦和匆忙心情——火车站大门像一根管子的口子让这种心情洇进广场的宁静之中——等候着,直到这种心情一滴滴地滴落;如今他站在嘈杂之后出现的一片寂静中。在由此而引起听觉骚动的同时,他眼前的不寻常的宁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切看得见的东西在其中都比往日厚实,他朝广场上看去,但是那一边极寻常的窗樘中的十字梃架在苍白玻璃光掩映下的暮色中显得如此暗黑,仿佛它们就是各各他 [1] 的十字架似的。在移动的东西也在以一种在很大的城市里没有的方式脱离街道的静止物。飘浮的和静止的东西在这里显然都有扩展其重要性的余地。怀着几分重返故里的好奇,他发现这个特点并观看这座外省大城市,他曾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他一生中虽小但却不太舒服的部分岁月。它在本质上,如他所分明知道的,含有某种无国籍—殖民地的成分:一个最古老的德国市民阶层的核心,几个世纪前到了斯拉夫土地上,在这里饱经沧桑,如今除了几座教堂和几个姓氏以外几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令人回忆起它来的了,而这座城市后来曾充当过的旧邦议会所在地,除了一座保存下来的漂亮宫殿以外,也很少再看得见什么遗迹;但是在这段往日的君主专制管理时期,皇帝的总督职权被大量运用,建立起了外省的中央职位、中等学校和高等学校、兵营、法庭、监狱、主教府、方形堡、剧院,出现了与此相关的各行业人,出现了商人和手工业者,最终也还出现了一种移居入境企业主的工业,这些企业主的工厂在市郊鳞次栉比,在最近几个世代里比所有别的东西都更强烈地影响了这块大地的命运。这座城市有一段历史,也有一张脸,但是在这张脸上眼睛与嘴不相称,或者下巴与头发不相称,而在一切之上则都沉积着一种激烈动荡、内部空虚的生活的痕迹。可能是,这在特殊的个人情况下有助于非同寻常情况的出现吧。

用一句同样不是无可指摘的话来说:乌尔里希感觉到某种“精神的无实体”的东西,人们如此沉醉于其中,以至于它竟唤起对放荡不羁的想象的兴致来。他在口袋里装着他父亲的那份奇特的电报并已经熟记电文:“告知你我已经逝世。”这位老先生让人这样通知他——或者该说这位老先生这样通知了他——这种思想已经在其中表达出来,因为电文下的署名是“你的父亲”。这位真实的枢密顾问阁下从不在严肃的时刻开玩笑:所以这则消息的怪僻结构也是极其合乎逻辑的,因为如果说他在临终前写下这电文或向某人口授了这电文并规定这份这样产生出来的文件在他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之后生效的话,那么,这就是他,是他本人通知了他的儿子;人们也许简直就无法更正确地表述事实情况了,然而从这个当代试图控制它不再能够经历的未来的过程中,却飘忽着遗留下一股愤怒腐败意志的叫人害怕的尸体气味!

在采取这种态度——通过某种关联这也让他回想起小城市的那种简直可以说是极不协调的风气——的同时,乌尔里希不无忧虑地想到他已在这外省结了婚的妹妹,如今他大概将在不多几分钟内见到她。在旅行途中他就已经想到她了,因为他对她的情况知之甚少。时不时地,父亲的来信也按部就班地将有关于家里人的消息传递到他这儿,诸如“你的妹妹阿加特已经结婚”,紧接着便是补充介绍有关情况,因为当时乌尔里希不可能回家去。大概一年后他便已经收到这位年轻丈夫的讣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在这之后过了三年,“你的妹妹已经令我满意地决定再次结婚”的通知抵达。这五年前的第二次婚礼后来他参加了并和他的妹妹相处了几天,但是他只记得这些天就像一个纯粹是白色织物的大转轮,它不停地转动着。对那位丈夫他记得,他不喜欢这个人。阿加特当初想必是二十二岁,他自己二十七岁,因为他恰好获得了博士头衔;如此说来,他的妹妹现在二十七岁,而他则自那次见面以来既没再次见过她,也没和她通过一封信。他只记得,父亲后来常常写道:“在你妹妹的婚姻中,真可惜,并非一切都尽如人意,虽然她的丈夫是一个卓越的人物。”也有这样的话:“我很为你妹夫最近所取得的成绩感到高兴。”总之,信里曾有过类似这样的话,遗憾的是,对这些来信他从未给予过关注;但是有一回,对此乌尔里希尚还记忆犹新,信里既对他妹妹无子女有所责备,同时也对她尽管如此仍会觉得婚姻美满抱着希望,即使她的性格绝不会允许她承认这一点。“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他想。他在他们小小年纪,就在他们的母亲死后不久便马上将这兄妹俩从家里打发走,这是这位老先生——他如此忧心忡忡地向他们通报彼此的消息——的一个怪癖;他们各在各的学院里接受教育,而表现不好的乌尔里希则常常不准回来度假,所以实际上自他们的童年时代以来——那时他们当然互相很喜爱——他便一直没怎么再见到过他的妹妹,阿加特十岁时,唯一的一次较长时间相聚在一处算是例外。

乌尔里希觉得,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通信,这是顺理成章的。他们互相会有什么话要写的呢?当阿加特第一次结婚时,据他现在回忆,他是少尉,当时他正带着决斗枪伤躺在医院里:天哪,他真是一头蠢驴!其实,他干过不知多少蠢事!因为他想起来,少尉枪伤这段往事根本不在此列:更确切地说他几乎已经是工程师并且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使他无暇顾及家庭节日!关于他的妹妹后来他听说,她曾经很爱她的第一个丈夫:他记不得,他是从谁那儿得知这一情况的,但是“她曾经很爱”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们这么说说而已。她又结婚了。这第二个丈夫乌尔里希极不喜欢:这是唯一有把握的一点!不仅按个人印象而言他不喜欢他,而且也就他读过的此人的几本书而言,很可能就是从此他便并非完全无意地在记忆中渐渐把他的妹妹淡忘了。这样做是不好,但是他不得不承认,甚至在他想到了这么许多事情的最近这一年里,他竟一次也没回想起她来,在接到讣告时也还没有。但是,在车站上他却问来接他的老头儿,他的妹夫是否已经来了,当他得知哈高厄尔教授举行葬礼时才来,他暗暗感到欣喜;虽然距葬礼至多才两三天,他却觉得这段时间就像他现在将要在他妹妹身边度过一段无限长久的幽居生活,就仿佛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似的。倘若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么恐怕也是徒劳无益;“陌生的妹妹”这个念头很可能就是那些大容量抽象概念中的一个,许多哪儿也没有合适归宿的情感在这些抽象概念中都有一席之地。

就在琢磨着这样的问题的时候,乌尔里希已经慢慢走进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城市在他面前展现开来。他让一辆车拉着他的行李——在临动身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曾往其中塞进去相当多的书——老仆人跟随在自己的身后,这位老仆人自他童年记事时起便在老家当差,如今已经接他出站。老仆人集勤杂工、大管家和大学跑腿于一身,随着年月的增长这些职务之间的内部界线已经模糊不清。很可能是这个谦逊且沉默寡言的人,乌尔里希的父亲是向这个人口授了报丧的电文;乌尔里希的脚极其愉快地走在把他引回家去的这条路上,而现在他的感官则清醒和好奇地吸纳着一个个新鲜的印象,每一座发展中的城市都会以这样的印象令人感到惊喜,倘若人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它的话。到了某一个地点,乌尔里希信步拐弯离开大道,他的双脚比他的意识更早地认出了这个路口;不一会儿,他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狭窄的、只由两堵花园围墙构成的胡同里。他的斜对面坐落着这幢中间较高的、勉强够三层的楼房,边上是旧马厩,还一直紧贴着花园围墙的,是那所小屋,这是仆人和他的妻子居住的地方;这情形,就仿佛尽管十分信任老父亲还是把他们推得尽可能远离自己身边,但却用围墙把他们围住。乌尔里希迷迷怔怔地来到关闭着的花园门口,顿时就要让人去敲挂在破旧熏黑的矮门上当铃使的门环,这时他的陪同者赶忙跑过来纠正了这个错误。他们必须绕墙回到前门去,车就停在那儿;这时,就在屋门没打开的房屋出现在眼前的时刻,乌尔里希才注意到,他的妹妹没到车站去接他。仆人告诉他,说是夫人有偏头痛,吃罢饭就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说是曾吩咐他等到博士先生来时再叫醒她。他的妹妹是不是常犯偏头痛,乌尔里希继续问,他当即便后悔提了这个笨拙的问题,这向父亲家宅的这位亲信老仆人暴露了自己的陌生感,并且触动了某些家庭关系,对这样的关系人们是宁可只字不谈的。“少夫人吩咐我半小时后上茶,”老人颇有教养地现出一副礼貌周到的仆人神态回答,这神态以谨慎的方式作出保证:他不了解任何超越他职责范围以外的事。

乌尔里希不由自主地抬头向窗户望去,猜想也许阿加特正站在窗户后面打量自己。不知道她可爱不可爱,他暗自寻思并不愉快地注意到,如果她不中他的意,这几天的日子恐怕就相当不好过了。她既没上车站也没到大门口来迎候,他觉得这倒是一个令人产生信任感的特征,这显示出某种亲近感,因为严格说来急忙向他迎面奔跑过来,跟他自己刚刚到家就要扑向他父亲的棺架,同样都是没有什么理由的。他让仆人去禀报,说是他将在半小时内准备就绪,随后他便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行装。他住的房间在中间部分的复斜屋顶式的三楼,从前是儿童寝室,现在奇特地添上了几件显然只是临时搬来应急用的方便成年人起居的家具。“很可能是只要死者在屋里,就不好另作安排,”乌尔里希想,并在自己童年时代的废墟上不无困难地安排自己的屋室,然而却也带着一丝快意,这种快意像雾一样从这地面升起。他想换衣服,这时他突然想穿开箱取东西时偶然发现的一身睡衣裤式便服。“她至少应该立刻在住房里迎候我的嘛!”他想,一丝责备之意蕴含在毫不在意地选择了这身衣服之中,虽然他的妹妹采取这样的态度想必有某种会令他感到满意的理由的这种感觉也依然存在并使换装具有某种礼貌的意蕴,这是无拘无束的信任的表露。

他穿上的是一身宽大的软羊毛便服,近乎男丑角的演出服,有黑、灰色相间的方格花纹,袖口和脚腕子跟腰部都一样系住;他喜欢穿它是因为它舒适,在经过了不眠之夜和漫长旅途之后,如今他一边下楼一边感觉到了这种舒适。但是当他走进他妹妹在等候他的那间房间时,他对自己的装束感到惊讶了,因为他发现由于偶然事件的神秘安排自己面对着的竟是一个高大、金发、穿细巧灰色和赭色条纹和方格纹衣服的男丑角,第一眼看上去完全酷似他自己。

“我倒不知道,我们是一对双胞胎嘛!”阿加特说,露出一脸喜悦的神色。

二 信任

他们没有互相亲吻表示欢迎,而是只是亲切地彼此面对面站着,随后他们互换位置,这便于乌尔里希打量他的妹妹。阿加特的头发比他的头发浅淡,但却有着同样的干燥皮肤的芬芳,这正是他所喜欢的自己身体上的唯一的东西。她的胸脯不显出浑圆的轮廓,两个乳房纤柔而有力,而他妹妹的肢体则似乎带有狭长纺锤的形状,它将天生的活力和美融于一体。

“我希望,你的偏头痛已经好了,我看不出你有偏头痛嘛。”乌尔里希说。

“我根本没有偏头痛,我只是为了图省事才让仆人这么对你说,”她说,“因为我不便让仆人把错综复杂的原因告诉你:我就是懒惰。我睡觉了。我已经在这里养成了一有空闲就睡觉的习惯。我压根儿就懒惰;我想是由于心灰意懒吧。当我得知你要来时,我对自己说:但愿现在我将是最后一次嗜睡。随后,我便沉入一种恢复健康的睡眠之中:经过仔细考虑,在支使仆人时我把这一切称为偏头痛。”

“你根本不进行体育运动?”乌尔里希问。

“稍微打打网球。但是我讨厌体育运动。”

在她讲话的时候,他再次观看她的脸。他觉得这张脸不是很像他的脸;但是也许他搞错了,这张脸之像他犹如一幅彩色粉笔画之像一幅木刻画,致使人们只看到材料的不同,忽略了笔法和构图。这张脸上有某种令他感到不安的东西。没多一会儿,他想到,他简直看不出这张脸上有什么表情。这张脸上缺乏可以让人揣摩出人的特性的东西。这是一张内容丰富的脸,但是这张脸上哪儿也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哪儿也没有显出流畅的性格特征来。

“你怎么会也穿上这身衣服的呢?”乌尔里希问。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加特回答,“我以为,这样穿挺好。”

“这很好!”乌尔里希笑道,“可是这简直是变魔术似的偶然巧合。父亲的死,据我看,也没有让你深受震动嘛?”

阿加特慢慢抬起身体踮起脚,旋即又落下身子。

“你的丈夫也已经到这儿了吗?”她的兄长问,他这是没话找话说。

“举行葬礼时哈高厄尔教授才来。”她似乎为有机会能够如此生硬地说出这个名字并对它像对某种陌生事物那样敬而远之而感到高兴。

乌尔里希不知道对此他该如何回答才好。“噢,这我已经听说了,”他说。

他们又相对而视,随后他们便按道德习俗的要求走进停放死者灵柩的小房间。

这间房间在人为作用下变得阴沉昏暗;房间里充斥着黑色。鲜花和燃着的蜡烛在其中闪亮并发出气味。这两个丑角挺直身子站在死者前面,似乎在观看死者。

“我再也不回到哈高厄尔身边去了!”阿加特自言自语地说。人们几乎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这话也是在说给死者听的。

死者躺在支座上,这是他生前安排好的:身穿大礼服,裹尸布一直盖到半胸高处,再往上便露出上浆的衬衫,左右手互握,没有十字架,摆放着勋章。小而硬的眼球虹膜、凹陷的面颊和嘴唇,缝合在这张令人战栗的、没有眼睛的死人皮上,这张死人皮尚还是生物的一部分并且已经异样了——生命的旅行袋。乌尔里希不由得觉得自己从存在的根基上受到了震动,在这个根基上没有情感、没有思想;但是此外哪儿也没受到震动。倘若他必须把话说出口来,那么他只能说:一种累赘的没有爱的关系已经结束。一如一门坏的婚姻使无法摆脱它的人变坏,每一种从永恒出发考虑的、沉重压在身上的纽带也起着这样的作用,如果一时的东西在它重压下而萎缩掉的话。

“我真巴不得你早点来,”阿加特继续说,“可是爸爸不允许。一切和他的死相关的事务他都亲自安排。我想,当着你的面死去,这会让他感到难堪的。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真可怕。”

“至少他是爱你的吧?”乌尔里希问。

“一切他想妥善安排的事他都委托他的老仆人去办理,从此他便一直给人以一个无所事事并觉得自己老朽无用的人的印象。但是大约每隔一刻钟他都要抬起头来看我是不是在房间里。这是头几天的情况。后来是半小时一次,再往后就变成数小时一次,在可怕的最后一天里压根儿就只还发生过两三次。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他一句话也没对我说,除非我问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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