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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一〇 游览瑞典堡垒的延续进程;下一步的道德

兄妹俩在到达城市边缘最后几幢低矮且已经完全带有乡村色彩的房屋附近时便弃车徒步顺着一条坑坑洼洼、宽阔、向上伸展的公路向山上走去,公路上结成冰的车轮痕迹在他们脚下化为尘土。他们的鞋子很快便蒙上了马车夫和农民身上惯有的那种悲惨的灰色,和他们那时髦的城市人的衣着形成鲜明对照。虽然天气不冷,一阵凛冽的寒风却从山上向他们迎面吹来,他们的面颊开始发红,嘴巴像易碎的玻璃无法张开来讲话。

一想起哈高厄尔,阿加特便急于要向兄长表明自己的心迹。她确信,他一定觉得这门不匹配的婚姻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可理解,甚至按最简单的社交界的要求也是不可理解的。然而,虽然在她的内心言语已经准备就绪,她却下不了这个决心,去克服上坡路、寒冷和猛烈碰撞她面孔的空气的阻力。乌尔里希走在她前面,走在一道磨光的车道上,他们把它当小路;她看见他的宽而细长的肩膀,便迟疑不决。她曾一直设想他冷酷、不迁就、有些爱冒险,也许只是凭着她从她父亲那儿以及偶或也从哈高厄尔那儿听到的责备他的话;她为自己在生活中好迁就而在这位既疏远了又来源于这个家庭的兄长面前感到惭愧。“他不管我的事,他做得对!”她想,她对自己竟然如此频仍地忍受了不相称的境况所感到的那种震惊又从心底冒起。但是其实是她胸中的那种同样的、猛烈的、充满矛盾的激情,是它曾让她在她父亲灵堂门口喊出了那几行狂烈的诗句。她向乌尔里希走近,走得气喘吁吁;突然响起从胸中迸发出来的问题,这样的问题这条实用的道路很可能还从未听见过;风被言语撕碎,这是这一带山野丘陵各种阵风中还没响起过的言语。

“你记得吗——”她喊道并举出文学作品中的几个著名例子,“你没有告诉我,你是否能原谅一个小偷;但是这些杀人犯你倒会觉得是好人?!”

“当然!”乌尔里希叫喊着回答,“这就是说——不,等一等:也许这只是有好素质的人、品质高贵的人,后来作为罪犯他们也还依然是这样的人。但是他们不会仍然是好人了!”

“但是为什么你在他们犯了罪行之后仍还喜爱他们呢?!总不见得仅仅是为了他们从前有好素质的缘故吧,而是由于你还一直喜欢他们!”

“事情总是这样的,”乌尔里希说,“是人赋予行动以特性,不是反过来!我区分善与恶,但我们分明知道,它们是一个整体!”

阿加特本已冻得通红的脸上又泛出一团红晕,包含在她的问题中的激情,这既表露同时又隐藏在这些话语中的激情只是得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回答。人们惯于滥用“教育问题”,这种滥用十分恶劣,以至于能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凡是有风和有树的地方它们就都不合适,仿佛人的教育不是一切自然产物的概括似的!但是她勇敢地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伸出自己的胳臂挽住了她兄长的胳臂,凑近他的耳边,致使她可以不必再大声喊叫,带着一种奇特的、在脸上颤动着的淘气回答说:“所以我们就消灭凶恶的人,但却客客气气让他们吃死刑前的最后一餐!”

乌尔里希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他身旁的激情,向他妹妹弯下身子并悄声地、但无论如何总算还足够响亮地附在她耳边说:“每一个人很容易就对自己有这样的信念,以为自己不会做什么坏事的,因为自己是个好人!”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山顶,公路不再向上伸展,而穿越过一个连绵起伏、没有树木的高原。风突然停了,天也不冷了,但是在这适意的寂静中谈话像被切断了似的停止,再也继续不下去了。

“你顶风爬山的时候怎么会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来的呢?”稍过一会儿乌尔里希问,“假如有人看到我们,他准会觉得我们像傻瓜!”

阿加特笑了起来:“就像听不懂鸟儿们的叫喊那样,他听不懂我们的话的!顺便提一下,你不久前才给我讲过莫斯布鲁格尔的事。”

他们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过一会儿阿加特说:“可是我不喜欢他!”

“我也几乎已经把他忘记了。”乌尔里希回答。

他们又沉默不语地走了一会儿,随后阿加特便站住。“这是怎么回事?”她问,“你确实曾做过许多不负责任的事的吧?譬如我记得,有一回你曾中了一枪躺在医院里。你一定也不是凡事都三思而后行的吧?”

“瞧你今天提的问题!”乌尔里希说,“你叫我怎么回答你呀?!”

“你做的事,你从不后悔?”阿加特迅速问,“我的印象是,你做事从不反悔。有一回你自己就曾说过类似的话。”

“我的老天爷,”乌尔里希回答,他又迈步向前走去,“有所失必有所得。也许我说了什么这样的话,可是不要过分从字面上来了解这样的话嘛。”

“有失就有得吗?”

“在一切坏事上都有某种好的一面。或者至少是在许多坏事中。一般来说,祸中都隐伏着福:这很可能就是我想说的。如果你后悔做了什么事,那么你恰恰可以从中获得力量,去做点什么好事。平时你永远也做不成的这种好事,永远也不是人们正在做的事,只有人们事后所做的事才是决定性的!”

“如果你杀死了什么人,你事后能做些什么呢?!”

乌尔里希耸耸肩膀。他想纯粹从合乎逻辑的考虑出发作出回答:“我也许因此而有能力写一首诗,给成千上万人带来内心生活,或者也发明一样重要的东西!”但是他控制住自己。“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他突然想起来。“只有一个精神病人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或者一个十八岁的无神论者。这是——天知道为什么——同自然法则有抵触的思想。顺便说一句——”他改口说,“原始人的情况就曾是这样的;他杀了人,因为人祭是一首伟大的宗教诗!”

他不谈具体的事,但是阿加特继续说:“我可能会对你提出愚蠢的反对意见,但是当我第一次听见你说,关键不在于人们正在迈出的那一步,而是始终只有下一步才是关键,我曾想象:如果一个人会在内心飞翔,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会在道德上飞翔并带着高速度不断进入新的改善之中,那么他就不知道什么叫悔恨!我曾无限羡慕过你!”

“这真荒唐,”乌尔里希强调说,“我是说,问题不在于一次失足,而在于在这之后迈出的下一步。但是,在这下一步之后问题又在哪儿呢?显然又在于在这之后的那一步啰?在下一步之后的那个下一步?!一个这样的人势必就过着没有结果和决断,甚至简直可以说是没有现实的生活。可是情况就是这样,关键总是只在于下一步。实际情况是,我们没有正确对待这个不安定的系列的方法。我亲爱的,”他突然得出结论说,“我有时对我的整个一生感到悔恨!”

“恰恰是这一点你说得不对!”他的妹妹说。

“为什么不对呢?为什么这就不对呢?!”

“我,”阿加特回答,“我没有做过多少事,所以总是有时间去后悔我所做的不多几件事。我确信,你不知道这种情况:这是一种昏暗的状况!其中有阴影,过去的事现在对我有控制力。种种细枝末节都记得,我什么事也不能忘记,什么事也不能理解。这是一种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状态……”

她不动声色,非常平和地说了这话。乌尔里希确实不知道这种情况,不知道这种生活的回流,因为他的生活一直是作好伸展的准备的;这仅仅是令他回想起,他的妹妹有时曾以奇特的方式埋怨过自己。但是他没顾得上提问题,因为这时他们已经到达他们计划好的徒步旅行的目的地——一座小山上,并迈步向这座小山的边缘走去。这是一个大土堆,传说三十年战争中曾被瑞典人围困,因为它看上去像一座堡垒,尽管它当堡垒太大,像一座绿色的天然棱堡,没有灌木和树,堡垒朝向城市的那一面与一座山崖相接。一片深沉、空旷的丘陵地环抱这块地方;没有村落,看不见房屋,只有云彩阴影和灰蒙蒙的草地。乌尔里希又被他青少年时代记忆中的这个地方吸引住了:这座城市还一直坐落在前方深远处,密匝匝拥挤在几座小教堂的四周,这些小教堂在其中看上去就像带着小鸡的母鸡,致使人们情不自禁地感到心头产生一种愿望,想一下跳到它们那儿,在那里坐下或者伸出一只巨手把它们抓到手里。“这些瑞典冒险家经过几个星期的长途跋涉到达这样一个地方并从鞍上下来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战利品时,他们心里一定曾涌动过一种美妙的情感!”他向他妹妹解释过这个地方的意义后说,“生命的沉重感——这种暗暗笼罩在我们心头的恶劣心情:我们大家都必定会死去,一切都十分短暂并且很可能十分徒劳——其实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里才从我们心底升起!”

“你是说,在什么样的时刻?!”阿加特问。

乌尔里希不知道他该回答什么。他根本就不想回答。他回想起,他年轻时每到这里总觉得需要咬紧牙齿、沉默不语。最后他终于回答说:“在我们失去对事件控制的惊险的时刻:所以其实在相当程度上也就是在失去自制的时刻!”说这话时他感到脖颈上的脑袋像一颗无果实的核桃,感觉到这颗脑壳里装着古老的警句,如“死神兄弟”或“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其中也有已消逝的岁月最强音,估计寿命和寿命之间的界限在那样的岁月还没有上场。他想:“从那时以后我有过哪些可以称得上是明确和幸福的经历呢?没有。”

阿加特回答:“我总是冒冒失失地做事,这只会使我不幸。”

她已经先行走到贴近边缘的地方;她兄长的话隐约传到她耳畔,她听不明白,却看见眼前展现出一片庄重、光秃的地区,它的悲伤情调与她自己的悲伤情绪是相吻合的。当她转过身来时,她说“这是一个适宜自杀的环境”并笑了一笑;“我的头脑的空虚将会无限温柔地被融化进这幅景象的空虚之中!”她朝乌尔里希走回去几步。“我这一辈子,”她继续说,“人们都在指责我,说我没有意志,什么也不爱,什么也不崇敬,一句话,我不是一个直面人生的人。爸爸这样指责过我,哈高厄尔这样谴责过我。现在你告诉我,天呀,你就告诉我吧,在哪些时刻我们会觉得生活中的有些事是必不可少的?!”

“在床上转过身来的时候!”乌尔里希没好气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他请求原谅,“这是个普普通通的例子。但是情况确实是如此:人们对自己的境遇不满;人们整日不停地想着要改变这种境遇,便下定了一个又一个决心,却都没有将其付诸实施;人们终于放弃了:于是人们一下子就转过身来了!其实还是得说,人们是被转过身来的。不管是冲动时还是三思而后行时,人们都不是按别的模式行动。”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着她,他是在回答自己。他还一直感到:“我曾在这里站立过并期盼过某种从未得到满足的东西。”

现在阿加特也笑了,但是像是有一丝苦楚从她的嘴角漾起。她又返回到原处并默默朝着迷茫的远方望去。在天空的衬托下她的皮大衣显出深暗色,她的颀长的身材跟这一地区和在地面掠过的云彩阴影的一片寂静形成强烈的对照。看到这幅景象,乌尔里希心里着实不是滋味。他为自己不是站在一匹装上鞍的马的身旁,而是跟一个女人相伴而感到羞愧。虽然他分明意识到此刻从他妹妹身上透出的这种幽雅恬静是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他还是有这样的印象: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事,他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觉得自己可笑。然而,在他欠考虑地说出的认为自己为自己的一生而后悔的看法上却有着某种正确的成分。有时他渴望像被卷入一场角斗那样地被卷入各种事件中,不管是无意义的或犯罪的,只要有效就可以。最终有效,没有当人对自己的经历保持优势时这些经历所具有的那种持久的暂时性。“因此就是在自身中终止和有效,”他考虑,现在他在认真搜寻一句词语;这个想法突然不再向着想象出来的事件神驰,而是终止于阿加特自己,纯粹是她自己的影像所呈现的那幅景象上。兄妹俩就这样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互相分离地站着,每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一种充满矛盾的迟疑使他们无法改变这一现状。但最奇怪的却是,这时候乌尔里希竟什么想法也没有,他只想到,他受阿加特的委托并怀着想摆脱他的希望撒了个谎欺骗他的妹夫,说是有一份锁着的遗嘱,过几天才可以打开,还同样违心地向他保证说,阿加特将会维护他的合理要求(后来哈高厄尔称这是特别照顾),他只想到,就在他这样做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某种事情了。

然而,他们没倾心交谈,便不知怎么地离开了这个令他们各自陷入沉思的地方,一道继续往前走。风又强劲起来,阿加特露出疲倦的神色,乌尔里希便建议到一所牧羊人屋里去小坐片刻,他知道附近有一所牧羊人屋。这是一间石头小屋,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他们不得不低头,走进屋里,牧羊人妻子露出拒绝和困窘的神色直勾勾地望着他们。乌尔里希用当地流行并且他还隐约记得的德语-斯拉夫语混合语言请求允许他们暖和暖和身子并且在屋里吃他们自带的食品,并自愿地用一张钞票来支持这个请求,以至于这位非自愿的女主人竟惊骇地悲号起来,说是她这个穷老婆子实在没法更好地款待“如此高贵的客人”。她擦拭小屋窗口的那张油光光的桌子,对着灶膛里的干柴火吹气并摆上山羊奶。但是,阿加特却立刻从桌子旁边挤到窗口,全然不理会主人的这些张罗,就好像人们找个什么地方歇歇脚,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无论在哪里歇脚,这都是一码事。她从四块灰暗的小四方块玻璃向外面这个地带张望,这地段向内地深入,位于那“堡垒”的后面,它没有“堡垒”提供的广阔视野更让人产生为碧波的峰顶所围绕的游泳者的感觉。太阳虽然还没有落山,但是它已经偏斜并已经在渐渐失去光亮。阿加特突然问:“为什么你从不认真和我谈话?!”

除了略微抬起头来看一看,表示委屈和惊讶,乌尔里希还能用什么更好的方式作出回答呢?他正在将火腿、香肠和鸡蛋摊在一张纸上摆放在自己与妹妹之间。

但是阿加特却继续说:“如果人们突然撞在你的身体上,自己就会感到痛,就会对这巨大的差别感到吃惊。但是当我问你什么十分重要的问题时,你便总是躲躲闪闪!”她没碰他给她推过来的食品,她怀着对用一个乡村宴来了结这一天所感到的厌恶挺直身子,这桌子她连挨都不挨着。于是就重复出现了与在公路上爬坡时相类似的情况。乌尔里希把山羊奶杯推到一边,它们刚从灶上拿到桌子上来并向不懂享用此物的鼻子发出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他感到的那一丝淡淡的恶心起到了清醒头脑的作用,一桩突发的辛酸事有时就会起到这样的作用。“我一直是认真对你讲话的,”他回答。“如果这不称你的心意,那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的回答上不称你的心意的,是我们的时代的道德。”此刻他明白了,原来他是想尽可能完美地给他妹妹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她为了了解自己、也为了了解一点儿她的兄长就必须知道这些情况。于是,带着一个把任何插话视为多余的男子的那种坚毅,他开始作起大报告来:

“我们的时代的道德,不管别人怎么说,它是成绩的道德。五起多少带点欺诈性的破产是好事,如果在第五起破产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福祉和造福于人的时代的话。成功能使人忘记一切。如果人们达到捐赠选举经费和购买图画的地步,人们也就会获得国家的宽容。在这方面有不成文的例规:一个人若为教会、慈善事业和政治党派捐款,那么,想出一个好主意,通过促进艺术证明自己的善良意愿,这至多只需要他必须花费的经费的十分之一。成功也还有限度:人们还不能用任何方法获得任何成功;王室、贵族和上流社会的几个原则对‘发迹者’有某种阻碍作用。但是另一方面,就其超个人的个人自身而言,国家最赤裸裸地宣布自己信奉这样的原则:人们可以抢劫、谋杀和欺诈,这样就会从中生出权力、文明和荣光。我当然不是说,这一切也会在理论上得到承认,更确切地说,这在理论上相当不清楚。但是我这就是已经把最最平常的事实告诉你了。此外,道德论据只是增加一种达到目的手段而已,一种斗争手段,人们使用这种手段,大致犹如使用谎言。男人创造的世界看上去便是这样,我会愿意做个女人的,如果不是——男人所爱的那种女人的话!

“使我们产生错觉以为我们将会有所作为的,在今天被视为是好的:但是这种信念恰恰正是曾被你称作漂泊异乡、不知悔意的人和被我说成是一个我们没有解决办法的问题的那种东西。作为受过科学教育的人,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感到我的认识是不完善的、只是一个指路牌,我也许明天就会拥有一个新的经验,它将让我用与今天不同的方式进行思维;另一方面,一个完全为自己的情感所攫住的人,‘一个在上升中的人’,如你所想象的那样,一个这样的人也将会感到他的每一个行动是一个梯级,他将被人从这一个梯级向上抬至下一个梯级。所以这里有某种在我们的精神中的东西、某种在我们的心灵中的东西,一种‘下一步的道德’,但是这只是五起破产的道德吗,我们的时代的企业家道德深入到内心吗,或许这只是一种协调一致的假象,或许追求功名利禄之徒们的道德是提前来到世上的、更深层现象的怪胎?眼下我无法给你对此作出答复!”

讲到这里乌尔里希顿住,这个小小的间歇完全只是演说术上的需要,因为他打算继续阐述他的观点。但是迄今一直以她有时特有的既活跃又呆滞的方式在一旁聆听的阿加特,发表了一个简单的看法,违背原计划向前推进了谈话:她说,这个回答对她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只想知道,乌尔里希自己怎么看待这件事,而要理解人们可能想到的一切,她没有这个能力。“但是如果你以某种形式要求我作出什么成绩来,那么我将宁愿没有任何道德。”她添上一句。

“谢天谢地!”乌尔里希叫喊,“每逢我看到你的青春、美貌和力量,然后从你那儿听说你根本就没有精力,我便总是感到高兴!我们的时代反正充满着行动的力量。它再也不愿意看到思想,而是只还愿意看到行动。这种可怕的行动力量只来源于人们无所事事。我是指在内心。但是归根到底每一个人也在外表上一辈子只在重复做同一个行动:他熟悉一门职业并不断进取。我以为,这就又涉及你先前向我提出的那个问题。有行动的力量,这很简单,而寻找行动的意义,这就很艰难!这一点今天很少有人理解。所以行动的人看上去就像玩九柱戏的人,他们带着拿破仑式的表情有能力推倒九个木柱。如果他们最后大打出手,仅仅为了他们解决不了这个难题的缘故,那么,这就绝不会让我感到惊讶:一切行动都是不够的!”一开始他情绪很活跃,但随后又露出沉思的神情并且甚至沉默了片刻。末了,他只是微笑着抬起头来,简单地说:“你说,如果我要求你作出一种道义上的努力,那么你将会使我感到失望。现在我告诉你,如果你要求我提出道义上的忠告,那么我就会使你感到失望。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互相提什么明确的要求;我是说,我们大家一起:其实我们不应该互相要求行动,而是先创造行动的先决条件。这就是我的感觉!”

“这件事人们又该怎样去做呢?!”阿加特说。她大概察觉到,乌尔里希已经偏离他已经开了个头的、重要而一般性的讲演并已经陷于某种与他个人更有关联的状态之中,但是她嫌这也太一般化。她对一般性研究怀有成见,并且在相当程度上认为每一种所谓禀性难移的努力都是毫无希望的;只有她自己努力,她做起事来才有把握。然而,她还是相当了解乌尔里希的。她注意到,她的兄长一边低着头轻声作着反对行动力量的讲话,一边用小折刀的刀背——他无意识地一直没松手——在桌面上刻刻划划,他手上的筋肉绷得紧紧的。这只手的这种下意识、但却几乎热情的动作,以及他如此坦率地谈论她,说她年轻、漂亮,这是老调重弹,一种二重唱,她也根本不认为这种二重唱有什么意义,她只是坐在这里,在一旁观看,仅此而已。

“人们该做什么呢?”乌尔里希以跟迄今同样的方式回答,“有一回,我在我们的表妹那儿曾向莱恩斯多夫伯爵提出这样的建议:他应该建立一个精确性和灵魂的世界秘书处,使不去教堂的人也会知道他们该做什么。当然我说这话只是开玩笑的,因为我们虽然早就为真理创立了科学,但是如果人们想为剩余之物谋得某种相似的东西,那么今天人们几乎还得为一件蠢事而感到羞愧。不过,我们迄今所谈过的这一切也许会把我们引向这个秘书处!”他已经放弃作演讲,挺直身子向后靠在长椅上。“我大概又是不知所云啦,如果我添上一句:但是,今天这会有什么结果?!”他问。由于阿加特不回答,屋里静悄悄的。过一会儿,乌尔里希说:“顺便说一句,有时我自己以为,我忍受不住这个信念!当我刚才看见你站立在,”他小声继续说,“那堡垒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迫切需要突然做点什么事。从前我确实曾做过一些欠考虑的事;魔力就在于:如果事情已经发生,那么,除我之外,尚还有点什么。有时我想,一个人甚至会通过一桩罪行而变得幸福,因为这桩罪行给他提供某种压舱物,从而也许使他一路航行得更稳定一些。”

这一回他的妹妹也没有马上就回答。他用平静的眼光打量她,也许甚至是用探询的目光,但是他谈到的那个经历却没重复出现,甚至其实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想法。片刻过后她问他:“如果我犯一桩罪行,你会生我的气吗?”

“这个问题你要我怎么回答呀?!”乌尔里希说,他已经又向他的刀俯下身去。

“没有决定?”

“没有,今天没有真正的决定。”

接着,阿加特便说:“我想杀死哈高厄尔。”

乌尔里希强使自己不抬起头来。这句话轻柔地飘进他的耳朵,但是当它飘过以后,它却在记忆中留下了某种像一道宽轮迹的东西。他把这句话的语调立刻给忘记了,他本应该看着这张脸的,以便弄清楚这句话该怎样去理解,但是他也是根本就不愿意高度重视这件事。“好哇,”他说,“为什么你就不可以也干这样的事呢!今天还有谁压根儿不期盼着做出这样的事来的呢?!你干去吧,如果你果真能够的话!这简直就仿佛是你说了:我想因他的错误而爱他!”说罢,他才又挺直身子并盯住他妹妹的脸。这张脸冥顽不灵、激动异常。他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慢慢解释说:“你瞧,这里有点不对头;在这个我们的内心活动和外部事件之间的界限上,今天缺乏某种中介,这只是带着巨大的损失交织地改变着自己的面貌:人们几乎可以说,我们的邪恶的愿望是我们实实在在过着的生活的阴暗面,而我们实实在在过着的生活则是我们的善良愿望的阴暗面。你想一想吧,你果真干了这件事: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你所说的那个意思,于是你就至少会极其失望的……”

“我也许会突然成为另外一个人:这是你自己曾经承认过的!”阿加特打断他的话。

当乌尔里希朝旁边望去时,这才想起来,屋里不是只有他们俩,而是另外还有两个人在聆听他们的谈话。老主妇——顺带说及,她约莫四十岁左右,只是因为衣衫褴褛和经受生活磨难才显得更老——已经亲切和善地在灶旁坐下,而在谈话期间没有被专心致志、热烈交谈着的客人察觉便返回自己小屋来的牧羊人则已在她身旁落下坐。这两位老人把手搁在膝头上,似乎颇感荣耀和惊奇地在倾听回荡在他们小屋里的这场谈话,对这样的谈话感到十分满意,尽管他们一句话也听不懂。他们看到,奶没喝,香肠没吃,这是一出戏剧,说不定是一出动人的戏剧。他们连互相轻声低语都没有。乌尔里希的目光投向他们那睁开着的眼睛,他尴尬地向他们笑了一笑,两个人中只有那妇人对此作出回报,而那男子则保持着恭敬得体、严肃认真的态度。

“我们必须吃!”乌尔里希用英语对他妹妹说,“人们对我们感到惊异!”

她顺从地吃了几口面包和肉,而他自己则吃得有滋有味,甚至还喝了几口奶。但是这时阿加特却大声地、无拘无束地说:“真的扪心自问起来,一想到当真要去伤害他,我心里就感到不舒服。也许我不想杀死他。但是我想抹掉他!撕成小块,用一个臼把它们捣碎,把粉末倒进河里:这就是我想干的!完全彻底地消灭一切存在过的!”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说的话,有点滑稽。”乌尔里希说。

阿加特沉默了片刻。但是随后她说:“你在第一天曾答应我,你会帮助我去跟哈高厄尔对着干!”

“当然我会这样做。但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阿加特又沉默不语。然后,她突然说:“如果你想买或租一辆小汽车,我们就可以开着车经伊格劳到我家并从另一个路段,我想是经过塔博尔回去。没有人会想到我们在那里过夜。”

“家里的仆人呢?幸亏我压根儿就不会开车!”乌尔里希笑道,但是接着他便嗔怪地摇摇头,“这就是当代人的主意!”

“是呀,这话是你说的,”阿加特说。她若有所思地用指甲把一块肥肉推来推去,看上去就仿佛完全是这指甲独自在这样做似的,这指甲已经因此而粘上了一个小油斑。“但是你也说:社会的美德是圣者的恶习!”

“只是我没说过,社会的恶习是圣者的美德!”乌尔里希进行纠正。他笑了,抓住阿加特的手并用自己的手帕擦她的手。

“你把一切又全都收回去了嘛!”阿加特责备说,并不满地笑了笑,这时她脸红了起来,因为她试图挣脱她的手指头。

灶旁的两位老人还一直完全如同先前那样在一旁观看,现在他们跟着也满脸堆起了笑容。

“如果你这样与我讲来讲去,”阿加特小声说,“我觉得,就仿佛在一面镜子的碎片里看见自己的形象:人们在你这儿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完整形象!”

“对,”乌尔里希回答,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今天人们看不见自己的完整形象,人们永远不用整个形象活动:情况正是这样!”

阿加特让步,突然放松了自己的胳臂。“我肯定是神圣的反面,”她小声说,“我的漫不经心,也许比一个卖身的女人更糟糕。我一定也并不富有活动能力,也许没有能力去杀害哪个人。可是就在你第一次这样说圣者的时候,这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那时我曾看到了一些我的完整形象……”她低下头,为了进行思考,或者是为了不让人盯住自己的脸,“我曾见过一个圣者,他也许曾矗立在一个井台上。说真的,我也许什么也没看见过,但是我曾感觉到某种人们必须这样将其表达出来的东西。水已经流动,圣者所做的事也已经漫流开来,仿佛他是一个向四面八方缓缓溢出的井边贮水池。我想,人们必定都是这样的,于是人们的行动便总是对的,而人们做什么,这就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了。”

“阿加特看到自己满怀神圣的感情并因自己的罪孽而颤抖着站立在这个世界上,用怀疑的目光觉察到,蛇和甲虫,群山和沟壑,寂静地、比她自己小得多地在跪下向她恳求。可是拿哈高厄尔怎么办呢?”乌尔里希小声打趣说。

“说的就是嘛。此人不能参加,此人必须离开。”

“我也给你讲点什么吧,”她的兄长说,“每逢我必须参加某种共同行动,参加一桩公益活动,我的情况便总是像这样一个人:这个人为了吸进一点儿新鲜空气在最后一幕前离开剧院,看见了浩茫、幽暗的星空,并留下了帽子、衣服、演出,扬长而去。”

阿加特用探询的眼光望着他。这既适宜又不适宜作答复。

乌尔里希也盯住她的脸。“你也常常受一种厌恶情绪的折磨,对这种情绪现在还没有好感。”他说,心里在想:她真的像我吗?他又觉得:也许犹如一幅彩色粉笔画之像一幅木刻画。他认为自己更坚定,而她则比他更漂亮。如此端美、漂亮。现在他由手指进而抓住她的整只手;这是一只温暖、颀长的充满生命力的手,迄今他只是在见面问候时握过这只手。他年轻的妹妹心情激动,即使不见得在眼眶里噙着泪水,但是湿乎乎的空气眼睛里却是有的。“不多几天以后你也将离我而去,”她说,“我该怎样去对付这一切呀?”

“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你可以到我那儿去嘛。”

“你怎么设想这件事?”阿加特问,额头上显出她那道小小的思考皱纹。

“唔,我还根本没去设想它;我刚才才突然想起来的。”说着,他站起来,又给了牧羊人夫妇一个钱币,“赔偿划破的桌子。”阿加特透过一团烟雾看见牧羊人夫妇咧开嘴笑,点点头并嘟哝几句简短的含混不清的话表示某种愉快的心情。当她从他们身旁走过时,她感觉到那四只殷勤好客的眼睛不加掩饰并动情地盯着她的脸并领悟到,他们被当作发生口角后又言归于好的一对情侣了。“他们把我们当作一对情侣了!”她说。她兴高采烈地挽住她兄长的胳臂,她的全部欢乐溢于言表。“你应该吻我一下!”她边要求边笑着把乌尔里希的胳臂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上,这时他们正站在小屋的门槛上,低矮的屋门一开外面已是一片苍茫暮色。

一一 神圣的谈话。开始

乌尔里希逗留此地的余下的日子里,他们很少再谈到哈高厄尔,但是也很久没再提起要延长他们会面的期限并开始共同生活的这个话茬儿来。尽管如此,在阿加特的除掉她的丈夫的不可抑制的渴望中突然腾起的火舌,如今却仍还余烬未灭。它在谈话中蔓延开来,这些谈论没有尽头,却又重新冒起来;不妨说,阿加特的情感在寻觅另外一种熊熊燃烧的可能性。

通常都是她在这样的谈话开始时提出某一个带个人色彩的问题,其内在形式是:“我可以还是不可以?”她的性格中的不合乎规律的特性到那时为止一直曾有这种悲哀和疲惫的信念形态:“我什么都可以,但是我反正就是不愿意。”就这样,他的年轻妹妹的这些问题便并非不合理地有时给乌尔里希留下一个类似一个孩子的问题给人留下的那种印象,孩子的这些问题像这个困惑的人儿的小手一样温暖。

他的奇特的答复有着一种异样的,但对他来说并非缺乏特色的特点:因而他总是喜欢讲述一些他的生活和思考的成果;一如他习惯的那样,他以一种既坦率又是思想上有作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他总是很快便谈到他的妹妹所说的“历史的道德”,用简单明了的用语加以归纳,喜欢拿自己作比较并以这样的方式向阿加特报告了许多关于自己的情况,尤其是自己的更动荡的、从前的生活。阿加特没给他讲任何自己的情况,但是她欣赏他的这种能这样讲述自己的生活经历的能力,而他从道德角度考虑她的全部建议,这又正合她的心意。因为道德无非就是灵魂和各事物的一种秩序,它把两者都包括在内;所以生命意志还全面不麻木的年轻人经常谈论它,这也就不奇怪了。对乌尔里希这样的年龄和阅历的男人倒是有必要作一番说明;因为男人只有当这个词儿属于他们的官方语言时才从职业角度谈论道德,但是通常这个词儿在他们那儿已经消失在生活的各种活动之中并且不再被释放出来。所以乌尔里希谈道德,这就意味着一种深刻的紊乱,这跟阿加特意气相投,对她颇有吸引力。现在她为自己的这个有些单纯的表白感到羞愧:她想生活得“逍遥自在”,因为她听到,在这面前摆着多么错综复杂的条件;然而,她还是急切地期盼着,她的兄长会快些得出一个结果来,因为她常常觉得,他所说的一切笔直向那儿移动,甚至每一次都越来越精确地移向终结,在需要迈出最后一步跨过门槛时才停住,这时,他每次都放弃行动。

但是这个转折和这最后的几步的位置——它那折磨人的效应也没有逃过乌尔里希的眼睛——可以最一般性地这样来标出:欧洲道德的每一个原理都通到这样一个人们不继续往前走的点上;致使一个为自己辩解的人只要在自己心中有坚定的信念,便先有一种涉过浅滩时的神情,但当他继续往前走几步时便突然现出可怕的溺水时的表情,仿佛生命的基础从浅滩直接陷进一个完全不可靠的深渊。这种情况以一定的方式也表现在兄妹俩的外表上:乌尔里希能够用平静和解释性的语气谈论他先前提出的一切,如果他深思熟虑参与进来的话,而阿加特则在仔细聆听时感觉到一种相似的热情;但是随后,当他们停下来并沉默不语时,他们脸上便现出一种激动得多的紧张情绪。有一回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稍不经意越过了他们到那时为止一直下意识地守住的界限。乌尔里希断言:“我们的道德的唯一根本标志就是,它的各种信条自相矛盾。所有原理中最符合道德标准的就是:例外证明规则!”很可能促使他这样讲的只是对一种道德程序的厌恶,这种道德程序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样子,而在实施过程中却不得不听任各种篡改;就这样,它就跟一种精确的行动方式,跟这种先注重经验、然后从观察经验中获得规律的行动方式恰好相反。他当然了解这种差别,人们就是这样来区别自然规律和道德规律的,以至于人们可以从无道德的自然上看出这一种规律,但却不得不把另一种规律托付给他们不太固执的禀性;然而,他却认为,在这种分离上今天总有什么东西不再对头了,他曾想直言不讳地说:道德处于一种迟到了一百年的思维状态,所以它很难适应变化了的需要。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这样详细阐述自己的观点,阿加特便用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这句话好像很简单,但一时间却让他愣住了。

“难道做好人不好吗?”她问她的兄长,眼睛里流露出某种跟当时她对那些勋章做出某种很可能并非按每个人的判断都好的事来时的神情。

“你说得对,”他生气勃勃地回答,“人们必须确实先形成这样一个原理,如果人们又想感受其本来的意义的话!但是儿童还是像喜欢甜食那样喜欢做好人——”

“此外也喜欢做坏人。”阿加特补充。

“但是做好人是成年人的爱好吗?”乌尔里希问,“这是他们的一个原则!他们不做好人,他们觉得这幼稚,他们行好事;一个好人是一个有好原则并做好事的人:这样的人可能就是最讨厌的家伙,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看看哈高厄尔好啦。”阿加特添上一句。

“这些好人身上潜伏着一种悖理的无理智,”乌尔里希说,“他们使一种状况成为一个要求,一种慈悲成为一种准则,一种存在成为一种目标!在这个好人家里一辈子只有残羹剩饭可吃,而且流传着一个谣言,说是有一回曾举办过一次节日宴席,这些残羹剩饭便是那次宴席上吃剩下来的!毫无疑问,一些美德时不时地会重新流行起来,但是一旦流行以后,它们也就会重新失去活力。”

“有一次你曾说,同一个行动在不同情况下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阿加特问。

乌尔里希承认说过这话。这是他的理论:道德价值不是绝对值,而是功能概念。但是如果我们进行道德教育并从中引出一般性结论,那么我们便是从它们的自然整体中将它们分离出来。“很可能这已经就是在通往美德的道路上有什么东西不对头的那个地方。”他说。

“否则符合道德准则的人怎么会这样无聊呢,”阿加特补充说,“他们的当好人的意愿势必就是人们能想象得出来的最惹人喜欢、最艰难和最有趣味的事了!”

她的兄长犹豫不决,但是他突然脱口而出发表了一个很快便使他和她陷入不寻常关系之中的论断。“我们的道德,”他说,“是一种与道德完全不同的内部运动的结晶!我们说的所有的话,其中根本就没有一句话是对头的!你就随便提出一句来,我恰好想起这句话:‘监狱里应该充满悔悟气氛!’这是一句人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说的话;但是没有人认真看待它,因为否则的话人们简直就要用炼狱里的烈火把囚犯们统统烧死!那么人们是如何看待它的呢?肯定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是悔悟,但是人人都在说,什么地方应该充满悔悟气氛。或者你不妨想一想,什么东西正在耸立起来:这是从哪儿飞到道德里来的呢?我们什么时候曾带着透出崇高感的愉快的笑脸匍匐在尘埃?或者你就认真看待一个思想将你攫住这件事:就在你这样从肉体上感觉到这种会合的时候,你也许就已经在疯子王国的界限内了!所以每一句话都愿意被人认真看待,否则的话它就会堕落成为谎言,但是哪句话人们也不可以认真看待,否则世界就会变成一座疯人院!某种飘飘然的感觉作为朦胧的回忆从中升起,人们有时便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个旧有的整体的被扯下和被毁坏的部分,人们一度曾错误地补充了这些部分。”

发表了这个评论的这场谈话是在藏书室兼工作室里进行的;乌尔里希坐在他随身携带着踏上旅途的几部作品前面,而他的妹妹则在翻阅父亲遗留下来的法学和哲学书籍,如今她已经成为这些书籍的共同继承人,她从中撷取部分提问的启迪。自那次郊游以来他们便很少离开这所屋子。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度过时光。有时他们在花园里散步,冬天花园里的灌木树叶脱落,光秃秃的,到处显露出湿乎乎的泥土。这情景是凄凉的。空气苍白无力,像某种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的东西。花园不大。人们走出去不多一会儿便又返回原地。这两个人在散步途中所陷入的这种状况,在圆圈里漂浮,犹如一股水流在一个障碍物前打转,转着转着河水便升高起来。每逢他们返回屋里时,起居室里便总是光线暗淡、窗户紧闭;窗户就像深长的遮光取景框,白日的光线从那里柔和而呆板地照进来,仿佛它是由薄薄的象牙组成似的。现在,在乌尔里希最后一声热烈喊叫之后,阿加特便从她坐着看书的书梯上下来,用她的胳臂搂住他的肩膀,没有作答。这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温柔举动,因为除了那两个亲吻,他们初次见面的晚上的那个和不多几天前他们离开牧羊人小屋踏上归途时的那个,这种自然的兄妹间的矜持还没有化解为超出言语或小小的亲切友好姿态范围以外的东西;而且在那两次中,亲密接触的效果也让出乎意料的和兴高采烈的效果给掩盖住了。但是这一回,乌尔里希立刻就想到了那条长袜松紧丝带,她没有讲许多话,而是情真意切地把它送给死者当了陪葬物。他的脑海里也闪过这样的念头:“可以肯定,她有一个情人;但是她似乎不怎么在乎他,因为要不然她就不会这样从容不迫地滞留在这里!”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女人,曾不受他影响地过着一个女人的生活并且还将继续过那样的生活。他的肩膀已经从平稳均衡地搁着的胳臂上感受到这胳臂的美,而在向着他妹妹的那一侧上,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她那金黄色胳肢窝和自己贴得很近,感觉到她的胸脯的轮廓。但是为了不致这么干坐着并毫无抵抗地听任这静静的拥抱,他便用手抓住搁在他颈项旁边的她的手指头,用这个身体接触盖过另外的身体接触。“你知道吗?我们现在所谈论的,有些幼稚可笑,”他不无恼怒地说,“世界上天地广阔,大有作为,而我们却坐在这里,大谈特谈什么当好人的甜蜜和一套套理论,好让人们用这些甜食装满一个个用这些理论做成的盆盆罐罐!”

阿加特挣脱她的手指头,但又让手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这几天你究竟一直在读什么呀?”她问。

“这你是知道的嘛,”他回答,“你没少站在我背后瞧我读的书呀!”

“可是我琢磨不透书里的意思。”

他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对此作出说明。阿加特拉过来一把椅子,蹲坐在他身后,简直是平和宁静地把她的脸枕在他的头发上,仿佛她就睡在那上面了似的。这使乌尔里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的敌人阿恩海姆用胳臂搂住他、不正常触碰另一个人的感觉像通过一个缺口涌进他体内的那个时刻。但是这一次,不是他自己的天性排斥陌生的天性,而是某种东西向它拥挤过来,某种埋藏在不信任和厌恶的卵石堆下的东西,某种充满一个已经涉世颇深的人的内心的东西。阿加特与他的关系,这种在妹妹与妇人、陌生女人与女友之间飘忽不定的关系,这种和其中的哪一种人也不可等量齐观的关系,这种关系也不是一种思想或感情的一致,要是的话,这种一致会走得特别远的——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他经常考虑过;但是,正如他此刻几乎惊奇地注意到的,这跟在不多几天里由无数不会马上重复出现的印象中生出的一个事实已经变得完全一致起来了,这个事实就是:阿加特的嘴不带着任何别的要求地搁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让她呵得暖和和、湿乎乎的。这既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因为,当阿加特重复她的问题的时候,一种他自信教的青少年时代以来便不再感受到过的严肃便袭上他的心头,而就在这种严肃、这团无重力的云雾重又消散之前——这团云雾从他背后的空间达到停歇着他的思维的书上,贯穿过整个身体——他作出了一个答复,这个答复与其说是以其内容毋宁说是以其完全无讽刺意味的语气让他感到吃惊。他说:“我在探索神圣生活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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