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希头也没抬地回答。“你设想,就在你的心已经与世人疏远的时候,在那群牲畜当中有一头凶恶的公牛!你就试试看,你就真的相信,你讲到过的那场致命的病会有另外一种结果,假如你的感情一刻也没有减退的话!”说罢,他抬起头来,指着他手下的文件。“法律、权利、节制,你以为,这是完全多余的吗?”
“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阿加特再次问。
“既相信也不相信。”乌尔里希说。
“那就是不相信。”阿加特断言。
这时发生了一个偶然的事件,它影响了谈话;当既不想重新进行交谈内心又不够平静不想考虑公事的乌尔里希在此刻拿起摊开在他面前的文件时,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这是一捆松散包着的各种杂物,它和遗嘱一块儿从写字台抽屉的一个角落里显现了出来,它多半是在它的主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那儿待了几十年了。乌尔里希心不在焉地观看他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并当即在几页纸上认出他父亲的笔迹,但这不是晚年时的笔迹,而是壮年时的笔迹,他仔细一瞧,看到除了写着字的纸片外还有纸牌、照片和各种零碎杂物,便迅速领悟到自己发现了什么。这是写字台的“黄毒抽屉”。那里面有细心记下的、大多是诲淫的笑话;裸体照片;密封寄发的印有体态丰满女牧民的明信片,人们可以在背面解开那些女牧民的裤子;各种纸牌,它们看上去完全是正经货,但是,对着光线一照,便显现极其可怕的事物来;小男人,只要一压他们的肚子,他们便露出种种物件来;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老爷子显然毫不知晓抽屉里藏着这些东西,因为否则的话他是会及时销毁它们的。它们显然还是壮年时期物件,在这个年龄段上不少光棍和鳏夫都用这种伤风败俗的玩意儿寻欢作乐,但是乌尔里希却为他父亲这种不经意遗留下的幻想,为这种因死亡而摆脱了实体的幻想而脸红了。与中断了的谈话的内在联系眼下他是清楚的。尽管如此,他的第一个反应却是,趁阿加特没有看见便将这些文件毁掉。但是阿加特已经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落到他的手里了,所以他便突然改变主意,喊她过来。
他想耐心等待,看她会说什么。他一下子又为这个想法所支配:她是一个女人,必定有经验,知道在较深刻的谈话过程中什么东西是完全从意识中生成的。但是从她的脸上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严肃而镇静地注视着她父亲的这份地下遗产,偶或她粲然一笑,但也又不是愉快的笑。于是,乌尔里希便一改初衷自己开了腔:“这是神秘教的最后残余!”他既恼怒又诙谐地说,“同一只抽屉里放着遗嘱的严格道德劝诫和这种污泥浊水!”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刚开始讲话,他妹妹的沉默便使他说出新的话来。
“你问我,我相信什么,”他开了腔,“我相信,我们的道德的全部规范是对一个野蛮人的社会的承认。
“我相信,没有什么道德规范是正确的。
“另一种意识在它们的后面发出微光。一团火,它会将他们重新熔化。
“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已经结束。
“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处于平衡状态,而是一切都想互相利用、抬高自己。
“这我相信;这是和我一道出生的,或者是我和它一道。”
每讲完一句话他都站住,因为他没大声讲话,所以必须用什么别的办法来加强这番自白的力量。现在他的目光停留在摆在上面书架上的那几尊古典石膏像上;他看见一尊密涅瓦 [10] 像,一尊苏格拉底像;他回想起,歌德曾把一个超过真人大小的朱诺 [11] 石膏头像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觉得这种偏爱惊人地遥远:一度曾经是极好的想法的,后来就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古典主义了,变成他父亲同时代人中的落伍者的刚愎自用和尽职尽守,是徒劳无益的。“流传给我们的道德是这样的,仿佛人们把我们送到外面一根晃晃悠悠张在一个深渊上空的绳子上,”他说,“并且没给我们出什么别的主意,只是劝我们:好好挺直你的身体!”
“看样子,我是在没有我出力的情况下和另一种道德一起出生的。
“你问我,我相信什么!我相信,由于种种有效的原因人们可以向我证明一千次:某种情况是善的或美的。我将依然对此采取漠不关心态度,我将仅仅按照这样的信号行事:它的临近使我上升还是下降。
“我会不会被它激发起对生活的感情。
“是否仅仅是我的舌头,还有我的脑在谈论它,抑或是我的指尖上那发光的寒颤。
“但是我也不能证明任何东西。
“我甚至确信,一个顺从这种情况的人是毫无希望的。他陷于神志昏迷状态。陷于朦胧和胡扯。陷于混乱和无聊。
“如果你剔除生活中单义的东西,那么剩下的就是一座没有梭子鱼的鲤鱼池塘。
“我相信,粗俗不堪的东西甚至就会是我们的美好精灵,它可以保护我们!
“因此我不相信!
“但是我首先不相信善对恶的束缚,不相信我们的混合文化有这种约束力:我讨厌这个!
“因此我既相信又不相信!
“但是我也许相信,在一些时候以后人类一方面将会变得很有才智,另一方面将会成为神秘教徒。也许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的道德今天就已经在分解为这两个组成部分。我也可以说:分解为数学和神秘教;分解为实用的农田土质改良和陌生的冒险奇遇!”
他多年来未曾这样坦诚、激动过。他讲话中的“也许”他感受不到,他觉得这些字眼十分自然。
这当儿,阿加特已经在火炉前面跪下;她把那一捆图片和纸片放到自己身边的地上,把每一件东西又审视了一遍,随后将其塞进火炉。对她所观看的这些伤风败俗物件的猥亵和性感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它们激动起来了。她觉得,她身不由己,就好像人们在荒郊野外感觉到某处一只家兔倏忽而过。她不知道,她是否会在她兄长面前感到羞愧,假如她把这告诉他;但是她在内心深处感到疲倦,再也不想说什么话。她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她的心已经一上一下受到十分剧烈的摇动,如今再也经受不起激烈动荡了。总是别人比她聪明,知道什么是对的;这一点她想到了,但是,也许因为她害羞吧,她这样想时怀着一种隐蔽的抗拒。走一条未经许可的或秘密的路:她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比乌尔里希强。她听到,他怎样总是重新小心翼翼地收回一切他不由自主地说出的话,他的话语像大量幸福和悲伤的滴剂涌到她的耳边。
一三 乌尔里希返回并从将军那儿获知一切他耽误了的事
四十八个小时以后,乌尔里希站在他的孤寂的寓所里。早晨。寓所已打扫干净,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光洁锃亮;在匆忙离去时他把他的书籍和文章落在桌子上了,如今它们在仆人的精心维护下,还是按原样放在那儿,打开着或者夹着已经不知道是什么用意的书签,有些文件甚至还在中间夹着一根他从手中放下的铅笔。但是一切像一只人们忘记添加燃料的熔炼坩埚里的熔炼物那样冷却和凝结了。乌尔里希痛苦、清醒却又迷惑不解地望着一个过去时刻的痕迹曾充满过这个时刻的强烈激动情绪和激越思想的印痕。如今要接触自身的这些残余部分,他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厌恶。“现在,”他想,“这经过各门户越过整所房屋一直延伸到下面厅里那荒唐的鹿角上。最近这一年里我过的是什么生活!”他闭上眼睛这样站着,为了可以不必看见任何东西。“多好啊,她不久就会到我这儿来,我们将会使这里的一切改变面貌!”他想。可是随后他却不禁回忆起他在这里度过的最后几个小时的情景;他觉得,他离开了很久很久了,如今他想对照一下。克拉丽瑟:这无关紧要。但事先和事后:这奇特的纷扰,他便是怀着这种纷扰的心情急奔回家的,后来便是那种世界的筋疲力尽的熔化!“就这样,像铁,在一股巨大重力作用下这铁变软了,”他考虑,“这铁开始流淌,可是它依然是铁。一个人竭力涌进这个世界,”他浮想联翩,“但是这个世界在他四周合上,顿时一切变了样。再也没有什么内在联系。没有他来时走过的路,没有他必须继续走的路。在他刚才还看见一个目标或者其实是每一个目标前面的平淡无奇的空虚的地方如今是一种发出微光的被包围状态。”乌尔里希还一直闭着眼睛。渐渐地,朦朦胧胧地,感觉又归来了。这情形,就仿佛他正在返回到他当初和现在站立的地方,这种感觉,它与其说在内在意识中,还不如说在外在空间中;其实这压根儿就既不是一种感觉,也不是一个念头,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过程。如果人们受到过度刺激和感到孤独,一如他当初那样,大概就会以为世界的本质正在由里向外翻转过来;他心里豁然亮堂了起来——不可思议的仅仅是,这种情况现在才发生——而且这就像一种平静而坦率的回顾:他的感觉当初就已经向他预告了这次与他妹妹的相会,因为从那个时刻起他的思想便一直受到神奇力量的引导,直到——然而,乌尔里希还没来得及想到“昨天”,便急急忙忙地扭过身去,他是如此显而易见地被他的回忆唤醒了,就仿佛撞到桌角似的;那儿有某种他现在还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他走到写字台跟前,还没脱下旅行装便一一检查摆在那儿的邮件。当他没在其中发现妹妹的电报时,他感到失望了,虽然他并不指望会发现这样一份电报。一大堆唁函夹杂着学术通告和书商广告摆放在那儿。发现了两封博娜黛婀的信,这两封信摸上去显得如此厚实,他绝不会先去打开它们。也有一封莱恩斯多夫伯爵急切请求拜访他的信函,其中也有狄奥蒂玛的两封恳切的便笺,她同样邀请他返回后立刻去见她;仔细读罢,发现其中的一封,后来的那一封,含有非官方的弦外之音,它们十分友好、忧郁,并且几乎有些温柔多情。乌尔里希扭过脸去查看他不在时记下的电话记录:施图姆将军、图齐司长、两次莱恩斯多夫伯爵的私人秘书处、多次一位女士——她没说自己的名字,很可能是博娜黛婀——还有银行经理莱奥·菲舍尔以及其他事务性的通知。就在乌尔里希读这些记录并且还站在写字台旁边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乌尔里希拿起听筒,对方自称“国防部,教育司,军士希尔施”,十分惊愕,没想到会听到乌尔里希亲自回话,一迭连声地说,将军先生曾命令每天早晨打一次电话,说是将军本人将马上打来电话。
五分钟以后,施图姆明确地声称,就在这一天上午他得去参加“极其重要的会议”,他无论如何也得在这之前和乌尔里希当面谈谈;乌尔里希问他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谈,他朝话筒里叹了口气并预告了“通报情况、忧虑、问题”,不过从他嘴里也掏不出什么明确的话来。可是二十分钟以后,国防部的一辆菲亚特便停在了大门口,施图姆将军走进寓所,一位肩上挂着一只大皮公文包的传令兵跟随在他的身后。乌尔里希分明还是在谈论伟大思想的进军计划和土地册页时就已见过将军的这件精神忧愁贮藏器,他疑惑地皱起眉头。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让传令兵回到车上去,解开上衣,取出套在他脖子上一条小链子上的保险锁钥匙,一句话也没说,便从那只此外别无他物的公文包里拿出来两个军用面包。
“我们的新面包,”有意识地停顿一会儿后他说,“我带来让你品尝品尝!”
“多谢你的好意,”乌尔里希说,“我一夜旅途劳顿,你不让我睡觉,倒给我送来面包。”
“如果你家里有烧酒,我想这恐怕不会有错的吧,”将军回敬说,“那么,经过一夜旅途劳顿之后,面包和烧酒就是最好的早餐。有一回你给我讲过,说是你在给皇上服役期间我们的军用面包是你喜欢的唯一的东西,而我则想断言:奥地利军队在生产面包方面领先于所有别的军队,尤其是自从行政管理部门推出‘一九一四’这种新样品以来!所以我把它带来了,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外,你得知道,现在我原则上也都这样干。我当然不必整天坐在我的沙发椅上,也不必对我离开办公室迈出的每一步都作出汇报,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你知道,总参谋部不是白叫耶稣会军团的,如果一个人频频在外活动,便总有人窃窃私语,而封·弗罗斯特阁下,我的上司,则说到底也许对精神——我指的是平民精神——的范围还没有完全恰当的概念,所以,一些时候以来,我想外出活动活动时,便总是带着这公文包和一个传令兵,为了不让传令兵以为这公文包是空的,我每次都装两个面包进去。”
乌尔里希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也开怀大笑。“你对人类伟大思想的乐趣似乎比从前减退了?”乌尔里希问。
“现在大家对它的乐趣都在减退,”施图姆边用自己的小刀切面包,边向他解释,“现在已经公布了行动的口号了。”
“你得给我讲讲这个。”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你不是真正的行动迅速果断的人!”
“不是?”
“不是。”
“我不知道。”
“我也许也不知道,但是人们这样说。”
“谁是‘人们’?”
“譬如阿恩海姆。”
“你和阿恩海姆关系不错?”
“那是自然!我们关系好极了。倘若他不是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的话,我们真的就会互相称‘你’了!”
“你也和油田有关系吧?”
将军喝一口乌尔里希让仆人端上来的烧酒,啃一口面包,以便赢得时间。“味道好极了。”他吃力地说,继续啃面包。
“你当然和油田有关系!”乌尔里希心里突然一亮地断言。“这是一个涉及你们的海军部船只燃料的问题;如果阿恩海姆想取得这些油田,他就必须向你们作出让步,向你们供应廉价原油。另一方面,加利西亚是进攻俄罗斯的军队集结地区和前沿地带,所以你们必须采取预防措施,使他想在那儿兴办的石油开采业在发生战争时受到特殊保护。所以他的装甲—金属薄板工厂在供应你们想得到的大炮时就会对你们作出让步:我居然会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你们简直是天生的一对嘛!”
将军为谨慎起见啃了第二块面包;但是现在他再也不能保持缄默,他猛一使劲咽下满嘴面包。“‘作出让步’,你说得倒轻巧;你不知道,这简直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请求原谅,”他矫正自己的措辞,“你不知道,此人何等道貌岸然地对待这样一笔交易!我不曾料想到,譬如铁路吨公里十赫勒 [12] 是一个信念问题,是一个人们必须在歌德作品或一部哲学史中查对的信念问题?!”
“你在进行这样的谈判?”
将军喝一口酒。“我根本就没有说过正在进行谈判!要我说,你不妨称这是交换思想。”
“你受了这个委托?”
“没有人受什么委托!就是谈谈而已。人们有时候也可以不谈平行行动,谈点别的什么的嘛。假如有人受了委托,那么受委托的肯定不是我。这不是教育司的事。这样的事与总统府办公厅,至多还与行政管理部门有关系。如果我参与其中的话,那么大概只会是当一种平民精神问题的专业顾问,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当翻译,因为这个阿恩海姆很有文化修养。”
“因为你通过我和狄奥蒂玛经常和他会面!亲爱的施图姆,如果你要我继续给你当陪衬,你就得对我说真话!”
但是,施图姆这时已对此作好了思想准备。“你既然了解情况,你还问什么呀!”他气愤地回答,“你以为你可以把我当傻瓜,我不知道阿恩海姆跟你无话不谈?!”
“我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可是你刚才还说,你知道这件事!”
“油田这件事我知道。”
“你还说过,我们跟阿恩海姆在这些油田上有共同利益。你向我保证你知道这个情况,那么我就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抓住乌尔里希迟疑不决的手,盯住他的眼睛,狡黠地说:“那么,既然你现在向我保证你已经了解全部情况,我也就向你保证你是了解全部情况的!对不对?仅此而已。阿恩海姆想利用我们,我们想利用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为狄奥蒂玛而内心充满了极其复杂的矛盾!”他嚷嚷:“但是这话你别往外传,这是一个军事秘密!”将军乐了。“你知道什么是军事秘密吗?”他继续说,“几年前波斯尼亚军事总动员,那时他们曾想免除我在国防部的职务,当时我还是上校,他们让我当上了一个战时后备军营的营长;一个旅我当然也带领得了,但是由于我据说是骑兵,由于他们就是想裁掉我,他们就把我派到一个营里。由于打仗需要花钱,我到达下面后,人们就给了我一只钱箱。你在军队里服役时见过这玩意儿没有?它看上去一半像一口棺材,一半像一只饲料箱,是用厚木块做的,四周包着铁圈像城堡大门。上面有三把锁,开锁的钥匙由三个人随身带着,每人带一把,所以单独一个人是没法开钱箱的,这三个人就是:营长和两个司库。当我到达下面时,我们就像作祷告似的聚在一起,把锁一一打开,满怀敬畏地把一包包钞票拿出来,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大祭司,两个人在身旁充当辅弥撒者,所不同的仅仅是,朗读的不是福音书,而是国库记录中的数字。但是当我们朗读完毕后,我们就又关上箱子,箍上铁圈,锁上锁,一切均按开始时的相反顺序进行,我还得说点什么话,说什么话我现在记不得了,然后这庆典便宣告结束——我曾这样以为,你也会这样以为的,我曾经对战争时期军队行政管理上的这种坚定不移的严谨作风怀有过莫大的敬意!但是当时我有一条猎狐犬,我现在这条的前任,这是一头非常聪明的牲畜,也没有明文规定它不能参加开箱仪式;可是这畜生只要看见一个窟窿,便会立刻发疯似的去刨它。当我想离去时,我发现,施普特——它叫这个名字,是条英国狗——在箱子上嗅来嗅去,怎么也不肯离去。人们已经不时听说过最隐蔽的阴谋诡计让忠实的狗揭露的故事,当时也几乎是在战争时期,于是我就暗自思忖,我还是去看看吧,施普特是怎么了——你以为,施普特是怎么了?你知道吗,管理处发给战时后备军营的并非恰恰都是最新的物资,譬如我们这只营部钱箱便是件年高德劭的旧货,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仨在前面锁上了钱箱,钱箱后面,在靠近底部的地方居然有一个窟窿,人们完全可以伸一只胳臂进去!这是树木上的一个节瘤,它在从前的一场战争中掉落出来了。可是你想干什么呀;当我们所要求的替代品到达时,整个波斯尼亚的战争准备状态恰好宣告结束;在这之前我们每一个星期都可以举行庆祝活动,只是我不得不让施普特留在家里,为了防止它把这个秘密泄露给别人。所以你看,一个军事秘密可能就是这种样子的!”
“嗯,我想,你还始终没有像敞开你的箱子那样完全敞开你的内心,”乌尔里希回答,“你们是不是真的要做这笔交易?”
“我不知道。我以我的人格向你担保:事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莱恩斯多夫呢?”
“他当然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会支持阿恩海姆的计划的。我听说,他对你还参加过的游行恼怒已极;他现在完全反对德国人。”
“图齐?”乌尔里希问,继续严厉盘问。
“绝不可以让他知道这件事!他会立刻把这计划毁掉的。我们当然都希望和平,但是我们军人有一种跟官僚们不一样的服务于和平的方式!”
“还有狄奥蒂玛呢?”
“哎哟!这完全是一件男人的事情嘛,这种事她这么娇惯连想都不会去想的!我不忍心用真实情况去烦扰她。我也知道,阿恩海姆丝毫也未曾向她讲述过这件事。你知道,他讲起话来口若悬河、美丽动听,所以一旦对什么事只字不提,这本身就可能已经是一种享受啦。所以我就以为这就像一种隐蔽的健胃苦味酒!”
“你知道吗,你已经变成一个无赖了?!祝你身体健康!”乌尔里希向他祝酒。
“不,不是无赖,”将军辩解说,“我是部长会议的成员。在一次会议上每一个人都说出自己想要得到并认为正确的东西,而最后却产生出某种没有哪个人完全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结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懂我的意思,我不会更清楚地表达我的意思。”
“我当然懂你的意思。但是,尽管如此,你们对狄奥蒂玛的态度是卑鄙的。”
“我感到抱歉,”施图姆说,“但是你知道吗,一个刽子手是个不老实的家伙,对于这一点是没有什么可以争议的;可是绳索制造者只向监狱管理部门供应绳索,他可能是伦理学协会的会员哩。这一点你考虑得不够。”
“你这是从阿恩海姆那儿听说的!”
“也许吧。我不知道。今天的情况这么复杂,人们的脑子简直不够使了。”将军真诚地抱怨。
“要我在这方面干些什么呢?”
“你瞧,我考虑过了,你曾经当过军官——”
“好哇。可是这与‘行动迅速果断的人’有什么关联?”乌尔里希气恼地问。
“行动迅速果断的人?”将军惊奇地又问了一遍。
“你这一席话就是以我不是行动迅速果断的人开始的!”
“啊,原来是这样。这跟这件事当然毫无关系。这只是我的一句开场白而已。我是说,阿恩海姆并不怎么认为你是个行动迅速果断的人;这话有一回他说过。你无所事事,他说,而这就引导你进行思考。如此等等。”
“这就是说,进行无益的思考,在‘势力范围内’无法容忍的思考?为思考而进行思考?一句话,进行正确和独立的思考!嗯?或者也许是进行一个‘隐遁避世的唯美主义者’的思考?”
“对,”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用外交家手腕担保说,“诸如此类的话。”
“类似什么的话?你认为,什么对精神更危险:梦幻还是油田?你不必用面包塞满你的嘴巴,算了吧!阿恩海姆怎么想我,我完全无所谓。但是你在开始时曾说‘譬如阿恩海姆’;那么还会有谁呢,我还会在谁的心目中不够一个行动迅速果断的人呢?”
“噢,你知道,”施图姆断然地说,“这样的人不少呢。我给你讲过了嘛,现在已经发布了行动口号了。”
“这口号怎么说?”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莱恩斯多夫已经说过,现在必须采取某种行动!事情就是这样开头的。”
“狄奥蒂玛呢?”
“狄奥蒂玛说,这是新精神。这话现在许多参加碰头会的人都在说。我想知道你是否也懂得:如果一个漂亮女人是一位如此重要的人物,这简直就会让人晕头转向的?”
“这我乐意相信,”乌尔里希承认;他不让施图姆溜掉,“但是我想听听,狄奥蒂玛对这新精神说些什么。”
“也就是人云亦云呗,”施图姆回答,“参加碰头会的人都说,时代将会获得一种新精神。不是立刻,但在几年以后;如果不是更早发生某种特殊情况的话。这种精神不应该包含许多思想。现在连感情也不合时宜。思想和感情,这更适用于无所事事的人。一句话,这就是一种行动的精神,更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但是有时候,”将军若有所思地添上一句,“我曾经想过,说到底这岂不就是军事精神吗?!”
“一种行动必须有一种意义!”乌尔里希要求;在这场傻里傻气、花里胡哨的谈话的后面,他的认真严肃的良知使他回忆起与阿加特在瑞典堡垒上就这方面的问题所进行的第一次谈话。
但是,将军也说:“这话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嘛。如果人们无所事事并且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人们就精力充沛。于是人们就到处吼叫、酗酒、打斗并刁难坐骑和马弁。但是另一方面,你会承认:如果人们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那么人们就成为一个唯唯诺诺的人。你看一看像莫尔特克这样的总参谋部年轻军官吧,看他怎样沉默不语、抿紧嘴唇,看他怎样一本正经:十年后他就会在纽扣下面有一个将军肚,但不是像我这样善意友好的,而是一个恶毒肚子。所以一个行动可以有多少个意义,这是难以规定的。”他略一沉吟便补充说,“只要方法得当,人们是可以在军队里学到许多东西的,这一点现在正越来越成为我的信念;可是你不认为,假如还会找到这个伟大的思想,这岂不就是最简单的做法了吗?”
“不,”乌尔里希反驳说,“这是胡闹。”
“那好吧,可是随后确实也就只剩下行动了,”施图姆叹息,“我自己就几乎已经在说明这一点。你记得吗,有一回我曾警告说,所有这些过分的思想只会渐渐变为故意杀人?这种情况人们必须阻止!”他明确申言,“在这方面总得有一个人来牵个头!”
“承蒙你关照,你要我承担哪项任务?”乌尔里希边问边不加掩饰地打哈欠。
“我这就走,”施图姆保证,“可是在我们作了这样一番倾心交谈之后,如果你愿意做一个忠实的伙伴的话,那么你就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之间有些不对头!”
“你说什么呀!”屋主人敛一敛神。
“你自己会看到的,我什么也不用给你讲!况且,她信任你胜过我呀。”
“她信任你?从什么时候?”
“她已经有些习惯我了。”将军自豪地说。
“我祝贺你。”
“好吧。可是你也还是得快去见莱恩斯多夫,为他对普鲁士人反感的缘故。”
“这我不干。”
“你瞧,我知道的嘛,你不喜欢阿恩海姆。但是这件事你还是得干。”
“不是这么回事。我压根儿就不去见莱恩斯多夫。”
“为什么不?他是一位高贵的老人。妄自尊大,我不喜欢他,可是他对你很不错。”
“现在我要摆脱和整个这件事情的干系。”
“但是莱恩斯多夫不会放过你的。狄奥蒂玛也不会。我就更不用说了!你总不会撇下我不管的吧?!”
“我觉得整个儿这件事太愚蠢。”
“你这话,一如既往,说得对极了。但是什么不愚蠢呢?!瞧,我相当愚蠢;没有你。怎么样,你帮我个忙去见莱恩斯多夫?”
“可是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出什么事了?”
“这我不告诉你,否则你连狄奥蒂玛那儿也不去了!”将军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你愿意,莱恩斯多夫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助理秘书,一切你不喜欢的事都让助理秘书代你出面处理;或者我从国防部给你派一个来。只要你愿意,你尽管可以退居幕后,但是你得当我的保护神?”
“你先让我好好睡一觉吧。”乌尔里希请求。
“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好吧,等我睡过一觉再说吧,”乌尔里希表示让步,“别忘记将这军事科学面包放回你的包里去!”
一四 瓦尔特和克拉丽瑟家的新鲜事。一场戏和它的观众们
傍晚促使乌尔里希出门去见瓦尔特和克拉丽瑟的,是他的不安宁的心绪。一路上他试图回忆那封信的内容,他把那封信不知塞进哪件行李里或许已经弄丢了;他记不得具体内容,只记得最后那句“我希望,你不久就回来”,以及这样一个总的印象:他必须和瓦尔特谈谈,这不仅和惋惜与不快,而且也和幸灾乐祸联系在一起。如今他停留在这个粗浅而无意识的、无足轻重的感觉上,他并不驱散它;他跟一个眩晕的人有着某种相似的感觉,只要使自己处在低矮的位置上,他就感到安心。
当他一拐弯向那幢房屋走去时,看见克拉丽瑟站在有一排桃树的侧墙旁边晒太阳;她倒背双手,靠在松软的藤蔓上,眼睛直视着远方,没有看见走近过来的人。她的神态中有某种忘记自己和呆滞的成分;但是同时也有某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做戏的成分,这只有这位了解她的特征的男朋友才觉察得出来:她看上去,就仿佛她正在参与演出这几场扣动她心弦的重头戏,她被一场戏拘留住,脱身不得。他回想起她的话:“我想怀一个你的孩子!”今天他觉得这句话不像当初那样不舒服;他轻声喊他的女友,等待着。
但是克拉丽瑟却在想:“这一回迈因加斯特在我们这儿变形!”他的一生包含好几次很奇特的变形;有一天,在对瓦尔特的回信没作出任何回复的情况下,他实现了他将来访的预告。克拉丽瑟确信,他到他们这儿后立刻便着手进行的工作与一次变形有关联。在她内心,对一个在每一次洗心革面前在某处降临的印度神的回忆,跟这样的回忆搀杂在一起:动物都选择一个一定的变蛹的场所。从这个念头——它给她留下极其健康和有泥土味的印象——她想到了在一堵被阳光照耀着的墙上发育成长的桃树篱这性感的香味:所有这一切的合乎逻辑的结果就是,她在红彤彤的晚霞照耀下站在窗下,而预言者则已经退进后面虚幻的洞里。前一天他曾告诉她和瓦尔特,说什么奴仆就是Knight [13] ,按其原始意义就是少年、男孩、学徒、适合于服兵役的男子和英雄;于是她对自己说“我是他的奴仆”,并为他效劳、保护他的工作:不需要再说什么别的话,她只是带着被照亮的脸一动不动地沐浴在霞光里。
当乌尔里希向她打招呼时,她渐渐向这不期而至的声音转过脸来,他顿时便发现,情况有变。向他投来的目光中含有一种冷漠,这是五彩缤纷的大自然在目光熄灭后发射出来的那种冷漠,他立刻便知道:她再也不向你要求什么了!她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一丝这样的痕迹:她曾经想把他“从石块里挤出去”,他曾经是一个大魔鬼或上帝,她曾经想和他一道从这“音乐的窟窿里”脱逃,他若不爱她她就要杀死他。他并不在乎这个;一束目光中的这种已经熄灭的私欲的热情,这可能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小的经历;尽管如此,这仍还是像人生面纱上的一道露出冷漠和虚无的小裂口,而当初就为某些后来发生的事奠定了基础。
乌尔里希得知迈因加斯特在这儿,他明白了。他们轻声走进屋里去叫瓦尔特,三个人一起又同样轻声地回到户外,以免打扰这位正在创作的人。一进一出时,乌尔里希两次从敞开的房门朝迈因加斯特的后背投去迅疾的一瞥。他栖身在寓所里的一间隔出来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克拉丽瑟和瓦尔特不知从什么地方搜罗到一副铁床架、一张厨房小板凳和一只铁皮盆权当洗脸台和澡盆;除了这几样家什,这间没有窗帘的房间里便只还有一只放书的旧餐具柜和一张没上过油漆的软木小桌。迈因加斯特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写着,没有向从一旁走过的人扭过头来。所有这一切,有的乌尔里希曾亲眼目睹过,有的他从他的朋友们那儿获悉。他的这些朋友们对安排这位大师住在比他们自己差得多的居室里并不感到问心有愧,而是相反地出于某种原因对大师能凑合将就感到自豪。这是令人感动的,对他们来说也不费什么事;瓦尔特担保说,如果人们趁迈因加斯特不在时走进这个房间,这个房间便会具有一只破旧手套戴在一只高贵而刚毅的手上的那种难以描绘的特性!而迈因加斯特则确实感到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是莫大的愉快,这种带有战时性质的简朴环境使他感到光荣。他把这理解为他自己的意志,是这意志塑造出纸上的言语。何况克拉丽瑟还像先前那样站在他的窗下或上面的楼梯平台上,哪怕只是坐在她的房间里——“裹着一种看不见的北极光大衣”一如她给他充当模特儿那样——这位虚荣心重的、被他麻痹住了的女学生就这样增强着他的乐趣。笔端下思绪涌流,轮廓鲜明而颤动的鼻子上方那大而黑的眼睛开始发红。这将是他的新书的一个最重要的章节,他打算在这样的情况写完这个章节,人们将不得称这部作品为一本书,而是称它为一项给新人类精神的军备命令!当从克拉丽瑟站立的地方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向他传上来时,他停下自己的工作,小心翼翼向下望去;他没有认出乌尔里希,但是他隐约想起他来,他既不认为这正上楼来的脚步声是关上自己的房门的理由,也不扭过头去看来者。他在上衣下面穿一件厚羊毛夹克,显示出对天气和人都麻木不仁。
乌尔里希被领出去散步,得以聆听对这位大师的热情赞美,而这位大师则致力于写作。
瓦尔特说:“和一个像迈因加斯特这样的人交朋友,人们才会领悟,他们原来一直受到对别人嫌恶的折磨!我想说,在与他的交往中,一切就像是用纯颜料而不是用灰色画成的。”克拉丽瑟说:“人们在与他交往中有这样的感觉:人们有一个命运;人们完全具有个性并坦坦荡荡地站在这儿。”瓦尔特补充说:“今天一切分解为成百个层,变得讳莫如深、模糊不清:他的思想像玻璃!”乌尔里希回答他们:“有替罪羊和道德羊;此外还有需要它们的绵羊!”
瓦尔特回敬他说:“这是意料中的事,这个人会不合你的口味的!”
克拉丽瑟喊道:“有一次你声称,人们不能按观念生活。你记得吗?迈因加斯特就能!”瓦尔特从容不迫地说:“我当然对他有某些反对意见——”克拉丽瑟打断他:“听他讲话,你会在自己内心感到震颤。”乌尔里希回答:“特别好看的男人头脑一般来说都是愚笨的;特别深邃的哲学家一般来说都是平庸的思想家;在文学创作上一般来说中等偏上一点点的才能都被同时代人认为才华横溢。”
这是一种奇特的现象,这种赞叹现象。在个别人的生活中只局限于“感情的爆发”,它在总体的生活中形成一种持久不变的机制。瓦尔特本来会觉得自己代替迈因加斯特受到他的和克拉丽瑟的尊重会是一桩颇令人满意的事,他实在不理解,情况居然不是这样;但是这里面也有某个小小的好处。这种以这样的方式省却的情感对迈因加斯特有相似的好处,就像一个人领养一个陌生孩子似的。另一方面,这种对迈因加斯特的赞叹恰恰因此也就不是纯洁的和神圣的情感,这瓦尔特自己知道。倒不如说这是一种高度神经过敏的渴望,一种献身于对他的信仰的渴望。这种赞叹含有某种故意的成分。它是一种没有充分信念而汹涌翻腾的“钢琴感觉”。这一点乌尔里希也感觉出来了。对激情——它把生活压碎成小块并将其搀和得无法辨认——的原始需要之一,在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因为瓦尔特狂热地称赞迈因加斯特,这种狂热跟剧场里的一批观众超越自己真正的见解的一切限度向刺激他们的欢呼需要的老生常谈喝彩颇有相似之处;他称赞他时处于那些崇拜紧急状态中的一种,平时有庆典和庆祝会、伟大的同时代人或观念以及向他们表示的尊敬来显示这种崇拜,人们参与这种活动,可是却没有哪个人清楚地知道,为谁或为什么事,每一个人在内心都准备着次日比以往加倍卑鄙,这样也就可以问心无愧了。乌尔里希就是这样想他的朋友们并不时准备对迈因加斯特提出一些尖刻的评论从而使他们处于情绪激动状态;因为跟每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一样,他曾经无数次不得不因他的同时代人的激起热情的能力而感到恼火,因为这种能力几乎总是失算并进而也还毁掉冷漠所剩下的东西。
当他们这样交谈着返回屋里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这个迈因加斯特靠今天猜想和信仰被混淆过日子,”乌尔里希最后说,“几乎一切非科学的东西,人们都只能猜想,这就是某种需要人们付出激情和谨慎的东西。就这样,一种人们不知道的东西的方法学就会几乎成为跟一种生命方法学一样的东西。但是只要一个人像迈因加斯特那样对待你们,你们就‘信仰’!大家都这样做。这种‘信仰’是一种灾难,大致就相当于你们用你们的全部尊贵的人格冒险坐到一只鸡蛋筐里,去孵筐里那陌生的东西!”
他们站在楼梯脚跟前。乌尔里希一下就知道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并又和这两个人像从前那样讲话。他不感到惊奇,瓦尔特回答他说:“在你研究完一种方法学之前,世界大概应该停止运动吧?”他们显然全都瞧不起他,因为他们不懂,这个在知识的可靠性和猜想的烟雾之间广泛伸展的信仰领域多么荒芜!旧有的思想密集在他的脑海;思维几乎被拥堵得停止下来。但是他却分明知道,现在没有必要像一个让梦幻搞得头晕目眩的地毯编织工那样又从头开始,他还知道,他仅仅是因此而才又站在这儿。最近一切已经变得简单得多了。最近这十四天已经使一切从前的东西失效并且用一个牢固的结把内心活动的各个线条合并在一起。
瓦尔特期待着乌尔里希将回敬他几句会令他感到气恼的话。然后他就可以加倍报复他!他已下定决心,要告诉他,像迈因加斯特这样的人是降福的人。“而福祉本来就相当于完好无损的意思,”他想,“降福的人也许会搞错,但是他们使我们完好无损!”他想说,“这种东西你也许根本就无法想象吧?”他对乌尔里希感到一种类似于不得不去看牙医时的厌恶。
但是,乌尔里希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迈因加斯特在最近这几年里究竟写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
“你瞧!”瓦尔特神情沮丧地说,“你瞧,连这你都不知道,可你却骂人!”
“啊,”乌尔里希说,“详细情况我也不需要知道,略知一二足矣!”他抬起脚来走上楼梯。
但是这时,克拉丽瑟拉住他的上衣并轻声低语:“可是他根本不叫迈因加斯特!”
“他当然不这样称呼:这难道是什么秘密吗?”
“他一度变成迈因加斯特了,现在他又在我们这儿变形!”克拉丽瑟激动而神秘地轻声低语,这种轻声低语与一个突然腾起的火舌有某种共同之处。瓦尔特赶紧过来扑灭它。“克拉丽瑟!”他央求她,“克拉丽瑟,你别这样胡说嘛!”
克拉丽瑟不吭一声,笑了笑。乌尔里希在前头走上楼梯;现在他终于想见一见这位从查拉图斯特拉的群山降落到瓦尔特和克拉丽瑟的家庭生活中来的使者,而当他们到达楼上时,瓦尔特不仅对他,而且对迈因加斯特也没有什么好感。
此人在他的崇拜者们的幽暗寓所里接待他的崇拜者们。他已经看见他们到来,克拉丽瑟立刻向他走去,走到灰蒙蒙的拉上了窗帘的窗户前,一个小而尖的影子在他的细而高的影子的旁边;没有作什么介绍,或者只是单方面的介绍,仅仅是这位大师回忆起乌尔里希的名字而已。接着,大家便沉默不语。乌尔里希很想知道事态将怎样继续发展,所以他走到没拉上窗帘的第二扇窗户的前面,而瓦尔特则莫名其妙地走到他的身边,很可能仅仅是遇到了暂时是同样的推斥力,受到了较少遮蔽的窗玻璃的圣洁魅力的吸引,这圣洁魅力朦朦胧胧渗进房间。
时令正值三月。但是气象学并不总是可靠,有时它让一个六月夜晚提前或推迟到来:克拉丽瑟如是想,窗户外面的这一团黑暗让她觉得这像一个夏天的夜晚。那儿,煤气路灯灯光照耀的地方,这个夜晚涂上了淡黄色的油漆。路灯旁边的矮树丛构成黑乎乎的涌动的一团。被灯光淹没之处,这一团变成绿色或白茫茫——这其实不太好描述——显出成锯齿形的树叶,在路灯灯光下飘浮,就像在一汪缓缓流淌的水面漂洗的衣裳。矮小桩上一条狭窄的铁带——无非是一种回忆和记住秩序的劝诫——沿着草地伸展片刻,便接上这片矮树丛,随即消失在黑暗中:克拉丽瑟知道,矮树丛在那儿就终止了;人们也许曾作过规划,要让这块地方带上某种园艺色彩,不久便又放弃了这个计划。克拉丽瑟向迈因加斯特靠拢过去,以便可以从他那儿露出的一角窗户向着那条道路的尽可能远处望去;她的鼻子平压在玻璃上,两个身体如此贴近和多样地相互碰触,仿佛她伸展四肢躺在一个楼梯上似的——这样的事有时也出现过;随后,迈因加斯特的长手指在靠近肘处抓住了她的不得不让出位子来的右臂,这手指好似一头极其精神涣散的鹰的强劲有力的利爪,这头鹰正在把一方小丝巾揉成一团。自一些时候以来克拉丽瑟就已经看见一个男子,此人有些不对头,可是她弄不清楚那人是怎么回事:他时而迟疑不决地行走,时而漫不经心地行走;给人的印象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围住了他的行走的决心,每一回,当他把这种东西撕碎之后,他便像任何一个别的不怎么急于赶路的人那样走一段路,但也不停顿下来。这种不均匀运动的节奏攫住了克拉丽瑟;每当此人从一个路灯旁边走过时,她便试图看清他的脸,她觉得这张脸憔悴而冷漠。在倒数第二个路灯那儿,她认为这是一张微不足道的、令人不快和惊怯的脸;但是当他朝几乎就在她窗下的最后一个路灯走来时,他的脸非常苍白,而这张脸则在灯光下来回漂浮,宛如灯光在黑暗中的来回漂浮,致使近旁路灯的铁桩显得十分挺直和激动,并以一种比原本相称的浅绿更强烈的色彩映入人们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