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四个人都渐渐开始观察起这个自以为没被人看见的人来。现在他发现了这一片浸沉在灯光里的矮树丛,这使他想起一件女人衬裙的锯齿,这么厚,他还不曾见过,但是分明是想见一见。这时他毅然下定决心。他跨过低矮的篱笆,他站在草地上,他觉得这块草地像一只玩具匣子的树下面的绿色木棉,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的脚前看了一会儿,被他的脑袋唤醒,这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四下里张望,他按习惯藏在阴影里。出游的人们正在回家,他们让这暖和的天气吸引到户外去了,人们老远就已经听见他们的喧闹和嬉笑声;那人害怕极了,他暂且藏进树叶丛中。克拉丽瑟始终还不知道,这个人想干什么。每逢一群人走过、行人的眼睛受路灯灯光刺激看不清黑暗中的事物,他便显露出来。他就三步并作两步向这个光圈移近过来,就像一个人在浅滩上走进不没及脚踝的水中。克拉丽瑟注意到,这个人脸色很苍白,他的脸扭歪成一块苍白的玻璃。她非常同情他。但是他做出一些奇特的小动作,她久久地不明白它们的用意,直至她突然大惊失色,不得不为自己的手寻找支撑物;而由于迈因加斯特还一直紧紧抓住她的胳臂,致使她无法做出大的动作来,所以她就一把揪住他的宽松的裤子,死死地抓住这裤腿寻求保护,大师腿上的这裤腿被扯拉得像暴风雨中的一面旗帜。这两个人就这样互不松手地站着。
乌尔里希自以为第一个发现窗下的这个男子属于那些以自己的违反规则的性生活极大地引起有规则的人的好奇心的病人之一,他不必要地为心里很不踏实的克拉丽瑟会怎样对待这一发现担了一会儿心。后来他就忘记了这碴儿,自己也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内心里究竟有些什么思想活动。在此人越过栅栏的这个瞬间,他暗自思忖,变化一定十分完美,以致这变化根本无法一一加以描绘。就这样,仿佛这是一个恰当的比喻似的,他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立刻回想起一个歌唱家来,这位歌唱家刚才还在吃吃喝喝,但随后便立即走到钢琴前,将双手互握在肚子上方,张嘴就唱起歌来,部分是另一个人,部分不是。他也回想起莱恩斯多夫伯爵阁下,这位伯爵能够使自己切入一个宗教-伦理的以及一个银行世俗-无偏见的电路中,乌尔里希心里这样想。这种在内部进行、但在外部通过世人的迎合而得到证实的变形,这种变形的充分完美性曾令他感到倾心:下面这个人心理上有些什么活动,这对他无所谓,但是他不得不想象,此人的脑袋怎样渐渐充满压力,像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很可能一天一天地、渐渐地在充气,但还一直在将它系在牢固土地上的绳子上摇晃,直至一声听不见的号令、一个偶然的原因或者干脆就是引起任何一个事态的某一段时间的进程解开这些绳索,与人类世界没有联系的这颗脑袋飘浮在不自然事物的空虚中。这个长着一张憔悴、无足轻重的脸面的人确实藏在灌木丛中并像一头猛兽那样窥伺着。他本应等到出游的人渐渐稀少、这地段因而对他更为安全时再下手的;但是只要在两批行人之间有一个独行的女人走过,甚至有时候,只要有一个女人,又说又笑,在这样一群人的当中步履轻盈地走过,对他来说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他的意识荒唐地为自己雕刻好的木偶。他心中对他们充满了一种像对一个杀人犯那样的冷酷和残忍,而对他们极大的恐惧他会感到满不在乎的;但是与此同时他自己却忍受着一些痛苦,因为他想到,在他还没完全到达丧失理智状态高峰之前,他们就可能会发现他并把他像一条狗那样赶跑,他的舌头在嘴里害怕得发抖。他呆头呆脑地等候着,黄昏的最后一丝微光渐渐黯淡下来。这时,一个踽踽独行的女人向他的躲藏地走近,而就在路灯还将他和她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能够脱离开所有周围的人,看到她怎样在一亮一黑的波涛中一起一伏,看到她是一个黑色的团块,她还没走近过来,这个团块便亮晃晃起来。乌尔里希也发现,是一位无定形的中年妇女,是她在那儿走近过来。她有着一个像一只装满鹅卵石的口袋那样的身体,她的脸没显出什么令人喜爱的样子,而是有权势欲的、好吵架的。但是灌木丛里的这位瘦小体弱、脸色苍白的人大概可以趁其不备,猝不及防地将她制服。她的眼睛和她的大腿迟钝的动作很可能已经让他浑身颤栗,他准备向她袭击,使她来不及自卫,用他这副模样袭击,这模样将深深刻进这位受惊吓的女人的脑海并将永远铭记在她的心中,不管她还会怎样变化。这种激动在他膝头上、手上和喉头上呼啸和转动;至少乌尔里希觉得是这样,这时他正在观看此人怎样摸索着穿过那部分似亮似不亮的矮树丛,并作准备,以便在关键时刻走出来显露自己的真面目。这个不幸的人倚靠在最后几棵轻柔的枝条上,两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张丑陋的脸,那张脸如今已经在明亮的灯光下一颠一簸,他就着陌生女人的节奏而气喘吁吁。“她会不会大声叫喊呢?”乌尔里希想。这个粗鲁女人完全有可能不受惊吓,而是怒不可遏,进行攻击:这个神经错乱的胆小鬼就只好逃之夭夭,受到阻碍的肉欲就会将它的刀子和带着钝的刀柄一起刺进他的身体!可是在这个紧张的时刻,乌尔里希却听见两个沿路走来的男人无拘无束的谈话声音;一如他透过玻璃听到这语声那样,可能这声音也在下面恰恰尚还穿透了情绪激动的嘶嘶声,因为窗下那人小心翼翼地又闭合上那几乎已经打开的灌木丛面纱,悄没声地缩回到黑暗之中。
“这猪猡!”与此同时克拉丽瑟使出全身力气对她身边的人轻声细语,但丝毫也不带怒气。在迈因加斯特变形之前,他曾多次听她讲过这样的话,这种话当时是针对他那纷扰而无拘束的态度的,所以这话可以被视为历史性的。克拉丽瑟假定迈因加斯特一定也还会不顾自己的变形回想起这件事来;她果然觉得,作为回答他的搁在她胳臂上的手指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今天晚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那个人也并非仅仅是偶然选中了克拉丽瑟的窗户,走到这窗户下面来的:她会残忍地吸引有些不太对头的男人,她的这个看法坚定不移,已经多次证实是真实无误的!总而言之,她的思想不但混乱,而且也省略了中间环节,或者在某些别人没有这样的内部来源的地方充满了感情。是她当初使得迈因加斯特有可能彻底转变,她的这个信念就其本身而言并非不可信;此外,如果人们考虑到,由于是在远方和在没有接触的年代,所以这一变化进行得多么不连贯,如果人们也考虑到这一变化的重要意义——因为它已经把一个浅薄的花花公子变成一个预言家——但是如果人们最后甚至还考虑到,在迈因加斯特辞别后不久瓦尔特和克拉丽瑟之间的爱情便升级达到它现在所处的那个战斗的高度,那么,克拉丽瑟的这一猜想——瓦尔特和她必须承担还未变形的迈因加斯特的罪过,以便使此人有可能发展——就比无数个有声誉的、今天还为人所相信的思想更有充分的根据。但是,由此产生出这种骑士般的殷勤热情的关系,克拉丽瑟觉得自己跟这个返回来的人就是处在这样的关系之中;如果说她不是简单地谈到一种变化,而是谈到他的新的“变形”,那么,她也仅仅是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迄今一直弥漫在她心头的高涨情绪。处在一种意义重大的关系之中的这种意识能够在真正的意义上使克拉丽瑟得到升华。人们不太清楚是否应该画脚踏一朵云彩的圣者,抑或圣者们干脆就站在离地面一指高的空中;现在她的情形恰好正是如此,迈因加斯特选中了她的家宅,要在其中完成他的大作,这部作品很可能有很深的背景。克拉丽瑟不像一个女人,而是更像一个崇拜男子汉的男孩那样爱恋他;这个男孩感到喜上眉梢,如果他得以用跟那个男子汉同样的方式戴上自己的帽子的话,而且心里暗暗充满了还要胜过他的竞争心。
这情况瓦尔特知道。他既听不见克拉丽瑟与迈因加斯特悄声所说的话,除了窗户朦胧暮色中的一团浓重融和的阴影以外,他的眼睛也不再能看清那两个人的身形,但是他把一切毫无例外地看得明明白白。他也已经看清,灌木丛里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而笼罩在房间里的寂静则最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能够看清一动不动站在他身边的乌尔里希正在紧张地从窗户向上张望,他假设,另一扇窗户前的那两个人在做着同样的事。“为什么没有人打破这沉默呢?!”他想。“为什么没有人打开窗户轰走这个流氓呢?!”他想起来,这种事是应该报告警察的,可是家里没有电话机,而他则也没有勇气去做什么可能会遭到他的同伴们蔑视的事。他根本就不愿意去当“愤怒的市侩”,他只不过是大大地被激怒了!他的妻子与迈因加斯特的这种“骑士般的关系”,他甚至很可以理解,因为即便在爱情中克拉丽瑟也不可能想象一种没有努力的超脱:她得到的不是对感性,而仅仅是对虚荣心的超脱。他回忆起,当他还在从事艺术品的创作的时候,她在他的怀抱里曾多么富有活力;但是除了这样绕弯子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温暖她的心。“也许所有的人都只会得到对虚荣心的有效超脱?”他疑惑地想。他注意到了,每逢迈因加斯特写作时,克拉丽瑟便总是“站岗”,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的思想,虽然她根本就不了解这些思想。瓦尔特伤心地观察着灌木丛里的这位孤独的利己主义者,这个不幸的人给他提供了一个警示性的例子,揭示出在一个极端孤寂的人的内心所遭受的祸殃。与此同时,这样的想象折磨着他:他完全知道,现在克拉丽瑟在一旁观看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定处于一种轻微的激动状态,仿佛快步上了一道楼梯似的。”他想。他自己看到呈现在他眼前的这幅景象便感受到一种压力,仿佛某种想撕裂其外壳的东西被缚在其中了似的;他感到,在这种神秘的、克拉丽瑟也感觉到的压力中萌动着一种意志,即不仅要在一旁观看,而且也要立刻有所行动,亲自投身到正在发生的事件中去,以便将那被缚住的东西释放出来。对于别人来说,思想从生活中产生,但是对于克拉丽瑟来说,她所经历的事每一次都源出于思想:这真是癫狂得令人羡慕!瓦尔特宁愿喜欢他的也许患精神病的妻子的夸张,也不喜欢他的自以为谨慎和大胆的朋友乌尔里希的思想:不知怎么地,什么东西更荒唐,他便觉得更舒服,它也许不触及他本人,它求助于他的同情心,不管怎样,许多人不喜欢难对付的思想而喜欢癫狂的思想的嘛;克拉丽瑟在黑暗中与迈因加斯特悄声低语,而乌尔里希则只有当不会说话的影子站在他身边的份儿,这甚至让他在心头感到某种满足;看到乌尔里希败在迈因加斯特手下,他感到幸灾乐祸。但是时不时地,他满怀痛苦期待着克拉丽瑟会突然推开窗户或飞快下楼奔向灌木丛:后来他就憎恶两个男人的阴影和她的不正经的袖手旁观,这种旁观态度使这位可怜的、受他照看的小普鲁米修士——他遭受种种精神诱惑——的境况一分钟一分钟地变得越来越令人忧虑。
这时,羞耻和受阻的情欲在这个已缩回到灌木丛的病人身上融合成一片惆怅,浇铸出他那一团辛酸般的空心形象。当他进入一片黑暗的中心时,他倒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脑袋像一片树叶那样耷拉下来。他面前的世界对他露出责备的目光,他对自己的处境的看法跟那两个路过的男人倘若发现他便会对他的处境所抱的看法大致是一样的。但是,在这个男子不掉一滴眼泪地为自己哭了一会儿之后,他身子又出现了那种原始的变化,这一回甚至搀杂进一丝抗拒和报复。事情又一次失败了。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女,显然在什么地方掉了队了,这时从一旁走过,他觉得她美丽动人,一个小小的、仓促的目标:这个堕落者觉得,现在他其实完全可以走出来,客客气气地和她攀谈,但是眼下他对此感到极度恐惧。他的幻想——它准备向他佯作只有一个女人才能勾起的可能性——面对可以欣赏这个无防卫地走来的小姑娘的全部美丽的唯一而自然的可能性变得既胆怯又笨拙。这个小姑娘越是适合博得他的光明面自我的喜欢,她便越是令他的阴暗面自我感到不愉快;既然他已经不能爱她,他便徒劳地试图去恨她。就这样,他无把握地站在阴暗面和光明面的分界线上并露出自己的面目。当小姑娘发现他的秘密时,她已经从他身旁走了过去,离他大约已有八步远;起先她只是朝树叶丛中那个不宁静的地方看了一眼,没看清怎么回事,后来当她看清究竟时,她已经能够具有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没有被吓得灵魂出窍:她目瞪口呆地站住了一会儿,但是随后她便尖叫一声,奔跑了起来,这个小淘气甚至似乎乐呵呵地回过头来看了看,而那个男子则羞愧地感到自己被遗弃了。他愤怒地希望,一滴毒汁已经落进她的眼里,以后将侵蚀她的心脏。
这个相当坦诚和滑稽的结局使旁观者们的人性颇感几分欣慰,倘若这个惊人事件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化解掉的话,那他们这一回是一定会见义勇为的;处于这样的印象中,他们几乎没注意到下面的这件事是怎样结束的,他们不得不从看到这条雄性“鬣狗”——如同瓦尔特后来所说的——一下消失不见上断定事情已经发生。那是一个从各方面看都中不溜的女孩子,是她使男子汉的决心获得成功,她惊愕而嫌恶地凝视着他,走着走着便不由得大吃一惊地站住了片刻,随后就试图装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在这一秒钟里,他感到自己连同这树叶顶盖以及这整个翻转过来的世界——他就是来自这个世界——深深滑进这个无抵抗力女孩的抗拒目光中。情况可能就是这样,也许是别样。克拉丽瑟没有注意。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她直起腰来,这时迈因加斯特和她已经互相放开一会儿了。她觉得,她的脚底突然落在木地板上了;一个难以言喻的、令人胆寒的情欲的漩涡在她的体内顿时平静了下来。她坚信所发生的一切均具有一种特殊的、针对她的重要意义;不管这话听起来有多么奇怪,她对这个令人厌恶的事件的印象是,她是一个新娘子,有人在窗下向这个新娘子唱了一支情歌,于是在她的脑海里她想结束的决心跟这种她新下定的决心一道狂飞乱舞了起来。
“真滑稽!”乌尔里希突然对着黑暗中说,他第一个打破了这四个人的沉默。其实这确实是一个非常错综复杂的想法:这个家伙只要知道有人在暗中偷偷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那么他的兴致整个儿就会给败坏掉的!从一片虚无中现在迈因加斯特的影子,它朝着乌尔里希语声的方向像幽暗的狭窄浓影一般站住。“人们太过于看重性方面的活动了,”这位大师说,“实际上这是争取时间的愚蠢游戏。”除此之外,他就再也没说什么。但是在听到乌尔里希的话语时不由得吃了一惊的克拉丽瑟却觉得,她受到了迈因加斯特的话的推动,虽然她在暗处,人们不知道她被推动向何方。
一五 遗嘱
当乌尔里希被他所经历的事搅得比原先更加心绪不宁地返回到家里时,他再也不想回避一项决断,便竭力搜索枯肠,回忆那个“意外事变”,他用这个温和的词儿来说明在他与阿加特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以及在那次重要谈话之后不多几天里所发生的事。
乌尔里希已经整装待发,就要登上一列晚上经过这城市的卧铺火车,兄妹俩在一起共进最后的晚餐;事先已经商量好,不久之后阿加特将跟着去他那儿,他们估计这段分离时间大致将有五至十四天。
阿加特在饭桌上说:“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乌尔里希问。
“我们必须修改遗嘱。”
乌尔里希记得他并不感到惊异地注视着他的妹妹:纵使他们已经相互谈过的这一切,他还是以为,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但是阿加特盯着她的盘子,鼻梁上方现出那条为人所熟知的思考皱纹。她慢吞吞说:“不应该让他在指缝间保留着我的什么东西,就像人们在他的指缝间烧掉了一根毛线……”在最近几天里,她心里一定有过某种激烈的思想活动。乌尔里希想告诉她,他认为有关怎样损害哈高厄尔的种种考虑都是违法的,他不想再谈论这件事。可是这时,他父亲的老管家兼仆人走了进来,他端来了饭菜,于是他们就只好把话说得隐晦和含蓄。
“马尔维讷姨——”阿加特对她的兄长笑着说,“你记得马尔维讷姨吗?她把她的全部财产留给我们的表妹;这是一件确实无疑的事,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可是为了照顾她兄长的缘故这位表妹却只得到了父母遗产中应得的合法部分,以便使得受到父亲同样深爱的兄妹中哪一个也不会比另一个多得到一些。这件事你一定记得的吧?阿加特——噢,不,是亚历山德拉,你的表妹,”她笑着改口说,“自她结婚以来所得到的年金就是暂且凭这个法定部分结算的,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当时马尔维讷姨还没死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乌尔里希咕哝。
“其实这很简单!马尔维讷姨今天死了,但是在她死之前她就已经失去了她的全部财产;她甚至还得靠别人接济。现在爸爸只还需要出于某种原因忘记撤销他自己作的对遗嘱的改动,那么,亚历山德拉根本就一个子儿也得不到,即使她结婚时曾达成夫妻共有财产协议!” [14]
“这我不知道,我认为,这恐怕是很没有把握的!”乌尔里希不由自主地说,“再说,恐怕也会有父亲的某种保证的吧。父亲不可能没跟他的女婿交换过什么意见就安排了这一切!”是的,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确实是这样回答的,因为眼看他妹妹犯这个危险的错误他不能置若罔闻。她随后打量他时脸上绽出的笑容,他也还历历在目。“他就是这样的人!”她似乎在想,“人们只需这样向他说明一件事,仿佛它不是有血有肉,而是某种一般性的事,就可以将他牵着鼻子走!”然后,她便简短地问:“有这样的书面协议吗?”她自己回答说:“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要有的话我一定会知道的嘛!爸爸做什么事都别具一格。”
这时,仆人端来饭菜,她便趁机利用乌尔里希没提防补充说:“口头协议随时可以否认。但是既然遗嘱在马尔维讷姨变得穷困以后曾修改过一次,那么,就有种种迹象可以说明,这个第二次修改本已经丢失了!”
乌尔里希又情不自禁地修正自己的看法,说:“无论如何总还留着那并非不可观的法定部分呢;这部分遗产人们是不会从亲生孩子身边夺去的!”
“但是我已经对你说了,这一部分在生前就已经付清了!亚历山德拉根本就结了两次婚呢!”他们有片刻独处的时间,于是阿加特急忙添上一句,“我曾仔细研究过这段文字:只需改动几句话,这遗嘱看上去就仿佛法定部分遗产从前就已经付给我了。这事今天谁还知道?!当爸爸在姨妈遭受损失之后又使我们分得一样的份额时,这是在一份附录里作了补充说明的,这份附录是可以毁掉的嘛;此外,我也可能已经放弃了我的法定部分的呀,为了出于某种理由将它让给你嘛!”
乌尔里希惊愕地望着他的妹妹并因此而错过了对她想出来的这些办法作出他应作的答复的机会;当他想开始作答时,他们又是已经三个人在一起,于是他只得含含糊糊地说:
“这样的事,”他迟迟疑疑地开了腔,“真的连想也不应该想!”
“为什么不?!”阿加特反问。
这样的问题是很简单的,如果它们搁下不谈的话;但是它们一旦伸展开来,那么,它们便是一条蟒蛇,这条蛇方才蜷缩成一个不伤人的斑点了:乌尔里希记得,他曾回答说:“甚至连尼采都规定,为了内心自由的缘故,‘自由精神’必须尊重某些外在的规则!”他面带一丝笑容回答了这句话,但同时却感觉到,躲到另外一个人的话的后面去,这未免有些怯懦。
“这是一个不充分的原则!”阿加特斩钉截铁地说,“按照这个原则我是已婚者!”
乌尔里希心想:“是的,这确实是一个不充分的原则。”看来要对特殊问题作出某种新颖和彻底的回答的人正在为此而和所有其他人达成一种妥协,这种妥协让他们过一种小市民的庸俗生活;尤其是因为这样一种方法力求使除这一个它希望改变的条件以外的一切条件保持不变,它完全符合他们所熟悉的创造性的思维经济学。乌尔里希也一直觉得这与其说严酷倒不如说松懈,但是当初,他和他妹妹之间的这场谈话在进行的时候,他感到内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再也忍受不了他曾喜爱过的这种狐疑不决态度,他觉得,恰恰是阿加特曾负有这个使命,使他达到这样的程度。而就在他不顾一切还在责备她按自由精神法则行事的时候,她却笑着问他,他是否没注意到,就在他试图形成一般性法则的瞬间,另外一个人正在取代他。
“虽然你完全有理由崇拜他,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他对你是无关紧要的!”她断言。她用任性和挑衅的目光望着她的兄长。他又感到难以回答她,便沉默不语,准备着会随时受到扰乱,却不愿意下决心中断这场谈话。这一情况给她增添了勇气。“在我们共同相处的短暂日子里,”她继续说,“你为我的人生道路出了许多奇妙的主意,这些主意我永远也不敢去想象的,但是随后你每次都问,它们是否也符合事实!我觉得,在你的心目中真实性是一种糟蹋人的力量!”
她不知道,她哪来的权利,竟然向他提出这样的指责;她觉得她自己的生活很没有价值,以至于她只有沉默不语的份儿。但是她从他自己身上汲取她的勇气,这是一种奇特的女性状态,这种状态依据他,而她则攻击他,让他也感觉到这一点。
“你不理解这种将各种思想集中成层次分明的大群体的要求,精神的战斗经历你不熟悉;你在其中只看到行进中行列的某种整齐步伐,把真实性如一团尘埃般卷起来的许多只脚的无个性特征!”乌尔里希说。
“但是难道不是你自己用我永远也不会有能力说得出来的精确和清晰的语言向我描述了你可以在其中生活的两种状态吗?!”她回答。
一团界线迅速变化的红晕从她脸上泛起。她渴望使她的兄长达到他再也不能半途折回的程度。一想到这一点她便感到紧张不安,但是她还不知道她是否会有足够的勇气,便推迟晚饭的结束时间。
这一切乌尔里希全知道,他猜着了;但是他凝了凝神,便劝说起她来。他坐在她面前,眼神恍惚,强制着嘴巴讲话,看他那模样,仿佛他的心思没有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自己身后并且正在从后面向自己呼喊他所说的话。“假设,我想在旅途中,”他说,“偷一个陌生人的金香烟盒:我问你,这是不是简直就不可想象呢?!所以现在我也先不谈,是否可以用更崇高的精神自由来证明你心里想着的一个决断的正确。就算伤害一下哈高厄尔甚至是合理的话。但是你想一想,在饭店里的我既没处于困境,也不是一个惯偷,也不是一个脑袋或身体畸形的弱智者,也不是有一个患歇斯底里症的母亲或有一个嗜酒成性的父亲,我也不是受到别的什么东西的迷惑或有别的什么精神疾病的烙印,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偷:我给你再说一遍:这样的事情全世界都没有!它根本就不会发生!简直有科学根据可以宣布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阿加特爽朗大笑。“可是乌洛!如果人们还是这样做了,那又会怎么样呢?!”
一听到这个他不曾预料到的回答,乌尔里希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他跳起来,急忙推开自己的椅子,好使他不致因自己的同意而鼓起了她的勇气。阿加特离开桌子站了起来。“你不可以这样干!”他请求她,“可是乌洛,”她回答,“难道你自己在梦想吗,抑或你梦见什么正在发生的事了?!”
这个问题使他想起了他自己在不多几天前提出的论断:所有的道德要求指示出一种梦幻状态,这一状态从这些要求中逃脱出来,如果这些要求准备好了摆在那儿的话。但是阿加特在说完这句话后到他们的父亲的书房里去了,这书房在打开的两扇门的后面沉浸在灯光里,而没有跟她去的乌尔里希则看到她站在这个框架里。她拿起一张纸就着灯光读了起来。“她对她这样做应承担的责任一点儿也没有概念吗?!”他心中暗想。然而像神经性不正派、机能缺失现象、轻度痴呆等等这一连串同时代人的概念用在这里却都怎么也不合适;阿加特在作违法行为时呈现出一副楚楚动人的容貌,其中也是既看不出利欲,也看不出报复或别的什么私心杂念的痕迹来。虽然凭借着这样的概念,乌尔里希本来就会觉得甚至连一个罪犯或半疯的人的行为都还是比较驯服和文明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内心深处闪耀着寻常生活的被扭曲了的和被挪移了的动机。但是此时此刻,他妹妹的亦野性亦温柔的决心,这无区别地搀和着纯洁和罪行的决心却让他感到完全不知所措了。他不能让这样的想法在自己心头滋生:这个正完全坦诚地在做一件坏事的人可能是一个坏人。他只得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阿加特怎样从写字台里拿一张又一张纸,从头读到底,放到一边并认真寻找某些段落。她的坚毅精神让人觉得,仿佛这是从另一个世界下降到寻常决断的等级上似的。
此外,在作着这样的观察的时候,一个问题让他感到不安,这就是:他为什么信誓旦旦说得哈高厄尔轻信不疑地启程。他觉得,他一开始就是这样行事的,仿佛他是他妹妹意志的工具似的;直至最后,即便他反驳,他也都是作出了对她起着助推作用的回答。真实性糟蹋人,这是她说的:“说得很好,但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实性!”乌尔里希心里暗想,“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会因此而得严重的关节炎,但在青年时代这就是一种狩猎活动和乘帆船航行!”他又坐下。现在他突然觉得,阿加特不但在说到真实性时以某种方式效法了他,而且她现在正在隔壁房间里所做的事也是由他给她勾勒出轮廓来的。他曾经说过的嘛,在一个人万分紧迫的情况下就没有善和恶,而是只有信仰和怀疑;固定的法则悖谬道德的最核心的内涵,而信念则至多可以有一个小时的寿命;人们怀着信念是不会做出任何卑劣的事来的;预感是一种比真实性更富有激情的状态:而阿加特则现在正打算离开这个道德篱笆围起来的地区并大胆地冲向外面的那个无边无际的深渊,那里没有别的决断,只有人们是上升还是坠落这一个决断。她实施这个计划,一如她当初从他迟迟疑疑的手里接过勋章,将它们对换;此时此刻,虽然她不讲道德,他却怀着这样一种奇特的情感爱她:是他自己的思想,是它们从他到达她那儿,如今又从她那儿返回到他这儿,虽然少了些思考,但却像一棵野生花卉那样散发出馥郁的自由香气。他一边因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而打着哆嗦,一边小心翼翼向她建议:“我就推迟一天启程吧,去找公证人或者找一个律师了解了解情况。你想干的事,也许一眼就可以看穿!”
可是阿加特已经得知,他们的父亲当初聘用的那个公证人已经不在人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她说,“别去提它啦!”
乌尔里希看到,她拿起来一张纸并作起模仿父亲笔迹的试验来。
他饶有兴趣地趋近过来,走到她身后。原来这里放着一摞摞的纸,他父亲的手曾在这些纸上奋笔疾书过;这只手的动作人们几乎还能感觉得到;阿加特在那儿像是在做模仿表演似的用魔术变出同样的东西来。这种事实在难得一见。为什么这样做的目的,这是在伪造文件的想法,全都不存在。实际上阿加特也根本没有这样考虑过。萦回在她心头的不是一种带逻辑的,而是一种带火焰的公正。善良、端庄和正派,她在她认识的人,尤其是在哈高厄尔教授身上体验到的这些美德,在她看来始终只是这样的:就仿佛人们去掉了一件衣服上的一个污点似的;但是这时在她自己脑际萦回着的这种不公正却是这样的:就好像世界沐浴在一次日出的霞光里。她觉得,公正和不公正不再是一般性的概念,不再是一种为成百万人达成的谅解,而是“你”和“我”的美妙的相会,是尚还无可比拟和不可衡量的第一件作品的无理性。实际上她是把一桩罪行作为礼物送给乌尔里希,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他了,满怀着信任,相信他一定会理解她的鲁莽,恰似这样的孩童:他们想赠送,却什么东西也没有,于是就想到了这些最意想不到的主意。而乌尔里希则猜着了其中的大多数。就在他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的当儿,他内心感到一种他还从未经历过的愉悦,因为完完全全、毫不警戒地屈从于另一个人所做的事,这具有某种像童话里一样失去理智的特性。即使记忆所及,知道一个第三者会同时遭殃,这种记忆也只是眨眼间像一把斧子那样闪亮了一下,他很快便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他妹妹在那儿所做的事其实跟谁还都没有什么关系;这些笔迹试验不一定真的就会派上用途,而阿加特在自己家里做什么事,只要影响不波及家宅外面,那么这依然还是她的事情。
现在她喊她的兄长,她转过身来,吃了一惊,因为他就站在她背后。她定一定神。她想写的已经都写了;她毅然决然地用一支蜡烛的火苗把纸烘成褐色,使字迹看上去显得陈旧。她把她那只空着的手向乌尔里希伸过去,乌尔里希没拉住它,但也不能紧锁眉头,完全阴沉着脸。她随后便说:“听着!如果什么东西是一对矛盾,而你却既喜欢矛也喜欢盾——你确实既喜欢矛也喜欢盾——你这样做不是两相抵消了吗,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个问题提得太轻率了,”乌尔里希咕哝。但是阿加特知道,他在他的“第二思维”中会对此作怎样的判断。她拿起一张干净纸,得意洋洋地用她如今已经很善于模仿的古旧笔法写下:“我的坏女儿阿加特没有理由对这些业已作出的安排作不利于我的好儿子乌洛的改动!”对此她还感到不满意,便在第二张纸上写下:“我的女儿阿加特还应该接受我的好儿子乌里一段时间的教育。”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但是乌尔里希把这件事又细细想过一遍之后,到头来还是跟开端之前一样,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他本不该没让事态恢复正常便启程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嘛!对待什么事也别太认真,这个现代迷信显然把他给捉弄了:它唆使他暂时退让,别做出充满感情的反抗去增加这个有争议的意外事变的价值。什么事情都并非像当初看起来的那样糟糕;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强烈的夸张,如果人们听任其自便的话,也会成为一种新的平庸;如果人们不相信这个自动地使不现实的可能性成为不可能的平均值法则,那么人们就不会坐上火车,就得在街上永远手里握着一把打开保险的手枪:乌尔里希所听从的就是这个欧洲的经验信念,所以尽管有着种种顾忌,他还是启程回家了。在他内心深处,他甚为阿加特显露出了另一副面目而感到高兴。
尽管如此,从法律角度上来说,这件事没有别的了结办法,只能是乌尔里希尽快补做耽误了的事。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给他妹妹发一封特别快信或一封电报,他想象他大致应该这样写明:“我不参加任何共同行动,如果你不……”但是他根本就不打算写这样的东西,眼下对他来说这根本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况且,在那个灾难性的场面之前已经作出了决定,他们在今后几周里要在一起生活,或者至少要在一起居住;在告别前尚还剩下的短暂时间里他们不得不主要地谈了有关这方面的事宜。他们起先达成了“在办理离婚手续期间”的协议,好让阿加特有个依傍。但是就在回想这件事情的时候,乌尔里希也想起了妹妹早些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她要“杀死哈高厄尔”;这个“计划”显然曾在她脑海里转悠过,如今她一定有了新的想法。她曾竭力坚持迅速卖掉家庭共有地产,这分明已经具有转移财产的含义,虽然这样做从另外的角度考虑似乎也是可取的;总之,兄妹俩已经决定委托一家经纪人公司代办此事,并且已经定下了条件。所以现在乌尔里希也得考虑考虑,在他返回到他的漫不经心、临时凑合的而且不为他自己所赞赏的生活中去之后,他对他妹妹究竟该怎么办。她不可能长此这样下去的。尽管他们在短时间内已经彼此变得惊人地亲近——但这只是一种命运交叉现象而已,乌尔里希心中暗想,即使这种现象很可能是由各种独立的细节组成的;而阿加特则也许对此抱有一种离奇的观点——在这些各式各样的表面关系中,他们彼此很不了解嘛,而一种共同的生活却就取决于这种关系呢。如果无先入之见地想一想他的妹妹,那么乌尔里希甚至发现许多未解决的问题,就连对她过去的经历他也是不甚了了;对他最有启示的似乎还是这样的猜想:她十分马虎地对待一切由于她或针对她而发生的事,她非常不明确并且也许奇异地生活在与她的现实生活并行着的期待之中,因为这样一种解释有以下事实作为佐证:她和哈高厄尔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并且这么快地就和他决裂了。她对未来采取的这种欠考虑的态度也与此相称:她离家出走了,她暂时似乎觉得这就够了,此后将会出现的问题她回避。乌尔里希也既不能想象她会一直没有男人并像一个年轻姑娘那样不明确地等待下来,他也不能想象与他妹妹相般配的男人得是什么模样;这一点他在别离前不久也已经对她说过了。
但是她却惊恐地——很可能有点儿带着傻里傻气装出来的惊吓——盯住他的脸,随后便心平气和地以问作答说:“在最近一段时间里难道我不能干脆就住在你那儿,我们对一切先不作决定?”
就这样,再明确也不过了,他们搬到一起住的这个决定便得到了确认。但是乌尔里希明白,随着这一试验的开始,他的“休假生活”试验势必就要结束。他不愿意去想这将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他的生活从此以后也许就会受到某些限制,这却是他并非不欢迎的,于是他第一次又想到了圈里的人,尤其想到了平行行动的女人们。一想到自己就要和一切与这新变化有关联的事物隔离,他不禁感到这是件极妙的事。恰似往往只要在空间上作一个小改动,一种无精打采的响声便会发出悦耳动听的共鸣那般,在他幻想中他的小房子变成一个贝壳,他在这贝壳里像听远处一条河流那样听这城市的潺潺声。
后来在这次谈话的最后部分分明也还有一场特殊的小对话:
“我们将像隐士那样生活,”阿加特挂出一丝愉快的微笑说,“但是在爱情问题上每个人当然仍然保持自由。至少你是不受阻挠的!”她担保说。
“你知道吗,”乌尔里希回答说,“我们正在进入千年王国?”
“这是什么?”
“我们已经对那种爱情谈论得很多了,它不像一条小溪那样流向一个目的地,而是像大海那样形成一种状态!你说老实话:如果人们在学校里给你讲述说,天堂里的天使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待在主的身畔,一味地赞颂他,你能想象这种无所事事吗?”
“我一直认为这有些无聊,因为毫无疑问我是有缺陷的嘛。”阿加特这样回答。
“但是按照我们所取得的一致意见,”乌尔里希说,“现在你必须想象,这座大海是一片静止和孤独,充斥着连绵不断的、水晶般纯净的事件。古代人曾试图设想人间就有这样一种生活:这就是千年王国,由我们自己所塑造,但并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种王国!我们将这样生活!我们大家都将丢弃自私心理,我们将既不积聚财富,也不积聚知识、情人、朋友、原则、我们自己的思想:根据这一情况,我们的意识将张开,对人和动物解开并以这样一种方式展现自己,致使我们根本就再也不能依然是我们,我们将只纠缠于全世界,维护住我们自己的本色!”
这一席小小的谈话是开玩笑。当时他手里拿着纸和铅笔,讲了几句开场白,便和妹妹商议,如果她实施出卖这所房屋及其设备的计划,将会遇到一些什么情况。他也还在生着气,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在毁谤呢,还是在说梦话。由于这种种缘故,他们就再也没有认真深入探讨遗嘱的事。
今天,乌尔里希并没有主动悔过,其原因分明也就在于这件事办得很是漂亮。他妹妹的奇袭具有许多中他的意的特性,虽然他自己是战败者;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按照自由精神的规则”得过且过的人——他曾在内心认可此人太多的悠闲——因此而一下陷入了同那极其不明确的严肃态度的一种危险的矛盾之中,而那不明确的严肃态度却正是这真实的严肃态度的出发点。他也不想避开这件事,他迅速地并且用寻常的方式加以补救:但是随后也就没有规则,人们不得不听任事态的发展。
一六 重逢狄奥蒂玛的外交官丈夫
清晨,乌尔里希头脑并不更清醒一些,傍晚时分他决定——目的在于松弛一下压在他心头严肃心情——去拜访他那位研究使灵魂摆脱文明的表妹。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拉喜儿还没有从狄奥蒂玛的房间里返回,他便受到向他迎面走来的图齐司长的接待。“我的妻子今天身体不舒服。”这位训练有素的丈夫解释说,语声中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关怀体贴,由于每月都使用,这已经变为一句惯用语,家庭秘密就公然摊放在其中。“我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待来访的客人。”他已经穿好衣服就要出门,但还是乐意陪伴乌尔里希。
后者利用这机会打听阿恩海姆。
“阿恩海姆去了趟英国,现在正在彼得堡。”图齐说。乌尔里希处在他那使人感到压抑的经历的印象中,一听到这个无足轻重而又自然而然的消息,他的心情就仿佛大量激动人心的事一古脑儿都在向他涌来。
“这样很好嘛,”外交家说,“他只管来来回回频繁旅行好啦。人们可以由此而作出自己的观察并了解种种情况。”
“您一直还以为,他受沙皇的一项和平主义的委托而旅行?”乌尔里希乐呵呵问。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这一点。”这位负责实施奥地利-匈牙利政策的官员直截了当地担保说。但是乌尔里希突然怀疑,图齐是确实这样蒙在鼓里,还是只是装成这样戏耍他;他有些恼火地放下阿恩海姆,询问:“我已经听说,在这期间这里已经发布了行动口号了?”
跟通常一样,对平行行动装出无辜者和机灵人的样子,这似乎是他的一件赏心乐事;他耸耸肩膀,咧嘴一笑道:“我不想抢在我妻子之前行动,一旦您能够受到她的接待,您就会从她那儿听到有关情况的!”但是稍过片刻他上唇的小胡子开始颤动起来,黄褐色脸上那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闪现出一种缺乏自信和忧伤的光。“您也可以算是这样一个犹太教学者了嘛,”他迟疑不决地说,“您也许能给我解释一下,一个人有灵魂,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图齐确实想谈论这个问题,而他的缺乏自信则显然让人觉得他有难言之隐。乌尔里希没有立刻回答,于是他便继续说:“如果人们说:‘一个人的灵魂’,那么人们是指一个忠诚、恪尽职守、真诚的人——我有这样一个办公处主任:但是说到底这里涉及到的是一种从属的个性——抑或灵魂是女人的一种个性:这大致就相当于说,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哭,更容易脸红——”
“尊夫人有灵魂。”乌尔里希纠正他,神情严肃得好似他在断言,她的头发是暗蓝色的。
图齐的脸上迅速泛起一丝轻微的苍白。“我的妻子有才智,”他缓缓地说,“她有理由被认为是一个有才智的女人。我有时烦扰她,指责她是一个文艺爱好者。她一听就生气。但是这还不是灵魂——”他想了一想,“您可曾见过一位女神秘教徒?”随后他问,“她从手上或一根头发上预卜未来,也许惊人地正确:这就是才能或手腕。但是如果有人说,存在着一个时代即将来临的种种迹象,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我们的灵魂好像不经感官的中介便可彼此沟通,您能想象得出来这里有什么明智可言吗?我想马上添上一句,”他迅速补充说,“这不应只被理解成为一种譬喻,而是如果您心地不善良,那您想干啥就可以干啥,所以今天,这已经是一个灵魂正在觉醒的时代,人们应该比以往世纪里的人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您相信这话吗?”
听图齐讲话人们永远不知道他讥刺的锋芒是对着他自己呢,还是对着听他讲话的人,而乌尔里希则不管三七二十一回答说:“我要是您的话,就豁出去作这个试验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