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这是以某种几乎像一个决议那样明确的东西为依据的:他很想听之任之,看从这个意外事变中会生出什么结果来。有待他回答的问题仅仅是,他能期望这件事具有多大的真实性和清晰度;这时,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起伏翻腾。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迄今为止,每逢他采取“符合道德准则”的态度,他总还一直是处在一种比在进行人们通常可以称之为“不符合道德准则”的行为和思想时更坏的精神状态之中。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因为在让他们与他们的环境对立起来的事件中,大家都展开自己的力量,而他们在自己只是尽本分的地方则理所当然地采取并非跟纳税时不一样的态度;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一切坏事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幻想和激情被做成,而好事的特色却是一种明白无误的感情贫乏和境地悲惨。乌尔里希记得,他的妹妹曾落落大方地用这样一个问题来表述这一道德的困境:是否为人好不再是好品德了。她曾断言做好人艰难、令人喘不过气来,并感到惊讶,因为尽管如此,符合道德标准的人却几乎总是无聊乏味的。
他满意地笑了笑,并且想以这样的方式继续进行这一思索:阿加特和他共同处在一种与哈高厄尔的特殊对立状态之中。不妨大致认为这种对立是以一种好方式做坏人的人与一个以一种坏方式做好人的人的对立。如果人们撇开自摆脱母亲呵护以来“善”和“恶”这些一般性的词便根本不再在其思维中出现的那些人所正当地采取的中庸之道不谈,那么,那些尚还存在着有心作出道德努力的边缘地带今天确实依然任凭这样的坏心做好事和好心做坏事的人驰骋——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人从未看见过好事飞翔、听见过好事歌唱,所以便要求别人和他们一道热爱一个道德自然界,剥制的鸟儿标本蹲在这个道德自然界里无生命的树上;还有就是这些人中的另一部分人,那些亦善亦恶的凡人,受到他们的竞争对手的刺激,故意,至少是无意识地显示出一种对恶的喜爱,仿佛他们深信,只有在不像好事那样已经完全磨损的坏事中尚还颤动着些许道德的活力。就这样,世界当初就——乌尔里希当然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预见——面临这样的选择:它愿意因它那索然无味的道德,还是愿意因它的灵活敏捷的伤风败俗者们而毁灭。这世界大概直至今日还不知道,它最后极其成功地选中了什么,除非是,那些人数众多的人,那些从未有时间对道德作一般性研究的人,对道德作了一番特殊的研究,因为他们失去了对自己周围状态的信任,此后自然也还失去了某些别的东西,因为坏心做坏事的人——人们很容易就认为这些人应对一切负责任——当初就和今天一样很少有,而好心做好事的人则意味着一项如一团遥远的星状雾气般的扑朔迷离的任务。但是乌尔里希却恰恰想到了他们,他看来似乎想到的一切别的事情他却都觉得是无所谓的。
他赋予他的思想以一种更一般化的和非个人的形态,他用在“干”和“别干”的要求之间存在着的关系去取代“好”和“坏”。因为只要一种道德——这既适用于仁爱精神也适用于野蛮人部落的精神——处于上升状态,这种“别干”便只是“干”的反面和自然的结果;“做和不做”炽热燃烧,这包含着什么错误,这无关紧要,因为这是英雄和殉教者的错误。在这种情况下,“好”和“坏”跟整个人类的幸运和不幸是一码事。然而,一旦这种有争议的事取得统治地位,传播开来,其实现不再有什么特殊困难,那么,要求和禁令间的这种关系就必然会穿越一种决定性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义务不再每天重新被胎生出来,而是必须被提炼并分解为疑虑和异议,随时准备供多种多样的使用;于是一个事件开始进行,在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过程中美德和恶习因来源于同样的规则、法则、例外和局限而变得彼此越来越相似,直至最后那个奇特的、但从根本上看来不可忍受的自我矛盾终于产生,这个矛盾曾是乌尔里希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这就是:在对一种纯洁的、深刻和原始的行动方式的乐趣面前——这种乐趣像一个火花,既可以从许可的也可以从不许可的事件中蹿出来——好和坏之间的区别正在失去一切意义。是的,谁若无成见地扪心自问,谁很可能就会认识到,道德的禁阻部分比道德的要求部分带有更强烈的应力:一定的、被认为是“坏”的行为是不可以犯的,抑或,如果人们不顾一切还是要犯,那么起码也不要像占有别人财产或恣意放纵自己的行为那样地去犯。如果说这还显得比较自然的话,那么,与它们相称的肯定的道德传统——在这种情况下这也许就是给予的完整献身精神或者杀灭尘世事物的兴致——却几乎已经丢失;只要哪儿还在行使它们,它们就是傻瓜和情绪不好的人或面色苍白的一本正经的人的事务。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在美德虚弱、道德态度主要在于对不道德态度的限制的情况下,就容易出现这样的结果:这种不道德态度不仅显得比那种道德态度更天然和有力,而且简直更符合道德标准,如果允许不是在公理和法律的意义上,而是作为压根儿还可以因良心问题引起的一切激情的尺度去使用这个词儿的话。但是也可能会有比在内心赞助坏事更充满矛盾的东西吗,因为人们带着人们尚还拥有的心灵的残余部分在寻找好事?!
这个矛盾乌尔里希还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感受到过,因为此刻他的思考所经由的这条上升的弧线又回溯到阿加特身上。她秉性中的那种乐意使用一种——如果他再次应用这个粗浅的词儿的话——善心做恶事的表达形式的意愿(这已经举足轻重地体现在对父亲遗嘱的侵犯中),伤害了他自己本性中的同样的意愿,这一意愿仅仅是具有了像思维一样的形态,人们不妨说,具有了一种简直是牧师的魔鬼崇拜的形态而已,而他作为人则不仅能够好歹活着,而且,如他所看到的,也不愿意受到搅扰。既怀着空虚沉重的满足感,也怀着嘲弄的明净,他发觉,他对“恶”的全部理论研究归根到底导致他最喜欢守护恶性事件使其免受向其接近过来的恶人的攻击;他突然感到内心有一种对善意的渴望,就像一个漂泊异乡的人也可能会设想,有朝一日回家并径直朝家乡走去,去饮他村里那口井里的水。可是假如他眼前没有浮现出这个比喻的话,那么他也许就已经发现,用当前大量存在的有着混合道德的人的概念去想象阿加特,他的这种全部尝试只是一个借口,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一个会使他更加大受惊吓的希望的损害。因为奇怪的是,一旦人们一同梦想它,他妹妹的这种态度——如果人们有意识地考察它,人们就不得不谴责它——便会产生一种媚人的引诱力;因为随后一切争端和分歧就会消失,一种富有激情的、肯定的、催促行动的善意就会形成,与它那些站不住脚的日常的形态相比,这种善意很容易看上去像一种古老的恶习。
乌尔里希不想轻易这样提升自己的情感,他更不愿意因他要写的这封信而这样做,所以他就重新把自己的思绪向外引向一般。他的思绪本来是会显得不充分的,假如他没有回想起,在被他共同经历的时代里对一种来自圆满的义务的渴望曾多么轻易和频繁地导致这样的结果:从各个美德的储备中时而被取出这一个,时而又被取出另一个来,并且被放到一种吵吵闹闹的崇拜的中心地位。曾轮到过民族的美德,基督教的、人道主义的美德,一会儿不锈钢,一会儿善意,时而个人性格,时而团体精神,今天十分之一秒,前一天具有历史意义的泰然自若:公众生活的情绪变化归根到底以这样的重点观念的互换为基础:但是这总是让乌尔里希采取漠不关心态度,只是导致他感到自己置身事外。现在这对他来说也只意味着对这个一般性概念的一种补充,因为只有不完全的认识才能使人相信,人们用已经包含在道义上的生活不可解释性中的一种解释就能够对付得了这种不可解释性,这种已经到达向变大了的并发症发展的阶段上的不可解释性。这样的尝试只像一个病人的动作——这个病人烦躁不安地更换卧势,而把他困在床上的瘫痪症却在不断恶化。乌尔里希确信,产生这些尝试的情况是不可避免的,它标明一个阶段,每一个文明从这个阶段又走向下坡,因为迄今为止没有哪个文明有能力用一种新的紧张关系去取代已经失去的内部的紧张关系。他也确信,每一种未来的道德将会遭到跟每一种过去存在过的道德同样的命运。因为道德的松懈,其原因不在于信条的范围以及信条的遵循,它不依赖信条的差别,它对外表的严酷充耳不闻,它全然是一个内部的过程,跟一切行动的意义以及对行动责任统一性的信仰的一种减弱意义相同。
这样,乌尔里希的思绪便又回到那个观念上——他曾讥讽地转向莱恩斯多夫伯爵,把那个观念说成是“精确性和心灵的总秘书处”;虽然他一般地也无非只是大大咧咧开着玩笑讲到这件事,但是现在他却认识到,自他是一个成年男子以来,他就一直不曾采取过别的态度,就仿佛一个这样的“总秘书处”是在可能范围内的似的。也许——他可以自我解嘲地这样说——每一个有思想的人心中都怀有这样一个秩序的理念,恰似成年男人在胸前贴身携带着圣像,那个他们小时候由他们的母亲给他们挂在胸口的圣像;而这幅秩序的图像,这幅人们既不敢认真对待也不敢取下的图像,它看上去不会跟这模样有多大的不同:一方面,它模模糊糊地描绘出对一种正当生活法则的渴念,这种法则是坚强的、自然的、它不允许有例外,不显露出异议,像醉酒那样放松,像真理那样清醒;但是另一方面,其中却反映出这样的信念:自己的眼睛永远也不会看一个这样的法则,自己的思维将永远也不会去思考它;这样的法则将不是可以通过个别人的信息和权势招引得来的,而是只能通过所有人的努力,倘若这并非压根儿就是一种幻觉的话。乌尔里希迟疑了片刻。毫无疑问,他之所以是一个信教的人,只不过就是什么也不信罢了:他的对科学的最大的献身精神从未能够使他忘记,人类的美和善意来自于他们所相信的事情,并不来自于他们所知道的事情。但是信仰却一直是和知识联结在一起的,即使只是和一种想象出来的知识,自从信仰在远古被美妙地创立以来便是如此。这部分古老的知识早已腐朽,已经把信仰连同自身一起卷进腐烂之中:所以今天必须重新建立这种联系。当然不单单是以人们使信仰达到知识高度这样的方式,而是要让信仰从这个高度向上飞翔。超越知识的艺术必须重新被运用。由于这一点不是个人力所能及,所以所有的人把意识集中在这上面。不管他们还会在哪儿获得这种信仰;如果说乌尔里希此刻想到了一个十年、百年或千年计划——人类为了把自己的努力对准自己实际上还不认识的目标而为自己制订了这个计划——那么,他无需多问便可知道,他早就以为这就是多种名目下的真正通过实验证实的生活。因为他说信仰这个词儿不但是指那种枯萎的求知欲,人们一般所认为的那种信教的无知,而且也是指意识到的预感,某种既不是知识也不是想象的东西,但也不是信仰,而恰恰正是“那种别的东西”,那种不属这些概念范畴内的东西。
他迅速把他的信拉到身边,但立刻又把它推开。
他的脸,刚才还热得发红,这时又冷却下来,他顿时觉得他的这个危险的最爱想的念头颇有些可笑。像是用一束从一扇迅速打开的窗户投出去的目光那样,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实实在在地包围着他:大炮、欧洲的交易。以这种方式生活的人也许会在什么时候联合进行一种审慎的他们的精神命运的导航,这个观念简直是无法形成的,而乌尔里希则不得不看到,历史的发展也永远没有像在个人的精神中万不得已时可能的那样在一个有计划的理念的结合中进行,而是一直挥霍无度、极端浪费,像一个赌徒那样举止十分粗野。他甚至感到有些惭愧。他在这一时刻里所考虑的一切让人满腹狐疑地想起某种“对一项指导性决定的作出和居民中参与者们愿望的确定所作的调查”;甚至,他觉得,他压根儿是在进行道德说教,这种理论式的思考,这种在烛光下观察大自然的思考,这是完全不自然的,而俭朴的、习惯于明媚阳光的人却一直只是抓取距离最近的东西,从不考虑别的问题,只琢磨这一个完全明确的问题,他是否会、是否敢于做出这个动作来。
这时,乌尔里希的思绪又从一般向他本人涌流回来,他顿时就感觉到他妹妹的含义。他已经向她指明过那种奇特和不受阻止的、不可信和不可忘却的状态,那种一切在其中是一个“是”的状态,这就是那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人们除了道德的运动以外没有能力进行别的精神方面的运动,所以也就是这种唯一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有一种没有中断的道德,即使它只意味着:一切行动无端地在这种状态中飘浮。阿加特什么事也没做呀,她只是向这方面伸出手而已。她是伸手的人,现实世界的物体和形象取代了乌尔里希的思考。他已经思考过的一切现在在他看来只是延缓和过渡。他想“顺其自然”,看看阿加特的想法会产生什么结果;而神秘的希望已经开始进行一个按通常的理解是耻辱性的行动,此刻对他来说这就完全是无所谓的了。人们只能耐心等待,看这“上升和下降”道德是否会跟简单的诚实道德一样在这上面显出自己的适用性来。他回想起他妹妹的这个感情强烈的问题:他自己是否相信他对她讲的话。但是现在他也跟当初一样不能对这个问题作肯定的回答。他向自己承认,他正在等候阿加特,以便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瓦尔特在电话里突然劝说他,气急败坏地提出一连串理由,乌尔里希漫不经心地、欣欣然地听着,当他放下听筒、挺直身子时,他还一直感觉到那如今终于停止下来的铃声;低沉和黑暗令人舒适地向周围涌流回去,但是他说不出这种情况发生在声音中还是在颜色中,这就像一种所有感官的低沉。他面带微笑拿起那张信纸——他已经开始在这张纸上给他妹妹写信——在离开这房间之前慢慢将这张纸撕成碎片。
一九 挺进莫斯布鲁格尔
与此同时,瓦尔特、克拉丽瑟和预言家迈因加斯特围坐在一只盛满小红萝卜、橘子、干杏仁、软奶酪和土耳其大干李子的大碗四周,吃这顿美味、滋补的晚餐。预言家又只在有些干瘪的上身上穿上他那件羊毛衫,并时不时地夸赞这些供他享用的天然食品,而克拉丽瑟的兄长西格蒙德则戴着礼帽和手套坐在离桌子稍远处,述说着为了使他那“完全疯了”的妹妹能够见到莫斯布鲁格尔再次和精神病医院助理医师弗里腾塔尔博士进行磋商的经过。“弗里腾塔尔坚持他只有在获得地方法院的许可的情况才能办成这件事,”最后他无拘束地说,“而地方法院的人则认为光有一纸‘临终关怀’协会的申请还不够,而是还要一份公使馆的介绍,因为可惜我们已经谎称克拉丽瑟是外国人。这下可没辙了:迈因加斯特博士明天必须去一趟瑞士公使馆!”
西格蒙德像他的妹妹,只是他的脸更缺乏表情,虽然他年长一些。如果人们对这兄妹俩作比较观察,那么克拉丽瑟那张苍白脸上的鼻子、嘴和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块干涸土地上的裂口,而西格蒙德脸上的同样的容貌则宛如一个覆盖着草地的地段上那柔软的、有些擦得模糊不清的线条,虽然他脸上刮得光溜只剩一撮小胡子。市民特性远远没有在同样的程度上像从他妹妹的容貌上那样从他的容貌上被冲刷掉,即便在他如此厚着脸皮占有一位哲学家的宝贵时光的这个时刻也赋予他以一种天真无邪的质朴感。假如随后从小红萝卜碗里爆发出电闪雷鸣,那么大概是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的;但是这位大人物却友好地接受了这个过分要求——这被他的崇拜者们视为一桩极大的奇闻轶事——并像容忍一只麻雀待在自己身边杆上的鹰那样以目示意着同意。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突然产生的、没有得到足够广泛疏导的紧张气氛还是使得瓦尔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撤回自己的盘子,脸红得像一片朝霞映照的纤云,厉声说,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如果他不是医生或护理人员,在一座疯人院里就没有什么事可干的嘛。大师也让人几乎觉察不到地一点头表示附和他的看法。西格蒙德看到了这一点并且颇有了某些生活阅历,他用卫生学方面的话语对这一表示同意的态度作补充说明:“把精神病人和罪犯看作某种具有魔力的人,这无疑是富有的市民阶层的一个令人厌恶的癖性。”“那你们倒是给我解释解释,”瓦尔特嚷嚷,“你们为什么还是都愿意帮助她去做那种你们不赞成并且只会使她更精神烦躁的事呢!?”
他的夫人自己对此不屑置答。她显出一副满脸不高兴的样子,对这张脸的远离现实的表情人们简直感到害怕;两条高傲的长线条在脸上顺着鼻子而下,下巴颏儿显出一个绷紧的尖头。西格蒙德以为自己既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替别人说话。所以在瓦尔特发问之后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后来还是迈因加斯特低声而冷静地说:“克拉丽瑟遭受了一个太强烈的印象,对,这件事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什么时候?”瓦尔特大声问。
“不久前;晚上在窗口。”
瓦尔特脸煞白,因为他是唯一的一个现在才知道这个中缘由的人,而克拉丽瑟则显然已经向迈因加斯特并且甚至向她的兄长吐露了真情。她居然会这样!他心里暗想。
虽然这本来就并非绝对必要,他还是突然——越过这只盛绿色食品的碗——在心头泛起这种感觉,仿佛他们大家都年轻了大约十岁。这是迈因加斯特,还是那个原来的、未曾变样的迈因加斯特告别而去、克拉丽瑟选中瓦尔特的时候。后来她曾向他承认,当初迈因加斯特——虽然他已经放弃——有时还会吻她和触摸她。这段往事回忆犹如一架秋千的剧烈摇摆。瓦尔特被向上摆荡得越来越高;当时他事事都成功,即使其间也有某些低谷。只要迈因加斯特在身边,当初克拉丽瑟也就已经无法和瓦尔特说话;他不得不先从别人那儿获悉,她在想什么做什么。在他身边她就变得四肢僵硬。“你一碰我,我就变得浑身僵硬!”她曾这样对他说过,“我的身体就变得严肃起来,这跟同迈因加斯特在一起不一样!”当他第一次吻她时,她对他说:“我曾答应过妈妈永远不干这样的事。”虽然后来她向他承认,当初迈因加斯特总是在饭桌下面用脚偷偷触摸她的脚。这是瓦尔特的影响!他在她心中勾起的丰富的内心活动妨碍她无拘无束地行动,他这样给自己解释。
他想起了他当初与克拉丽瑟交换的信件:即使人们彻底搜索全部文学作品,恐怕也不容易找出在激情和特色上可以与它们媲美的信件来的。在那些动荡多事的时期他惩罚克拉丽瑟,办法就是,每逢她允许迈因加斯特待在自己身边他便走开,然后他就给她写一封信;于是她就给他写信,她在信里保证对他忠诚并真诚地告诉他,她又一次让迈因加斯特透过长统袜吻了她的膝头。瓦尔特曾想把这些信件结集出版,现在他有时还在想,这本书他什么时候一定要出版。可是遗憾的是这件事迄今还没有产生出任何结果来,倒是一开始就跟克拉丽瑟的女教师生出了一个后果严重的误会。因为有一天瓦尔特曾对这位女教师说:“您将会看到,我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切事办妥帖!”他说这话有他自己的含义,他设想,一旦“信件”出版使他一举成名,他在家人面前替自己辩解便可取得巨大成功;因为,严格说起来,当初克拉丽瑟和他之间的某些情况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但是克拉丽瑟的女教师——一件家庭继承物,它在当一种家庭保姆的光荣借口下获得了自己的养老财产——却错误地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这句话,于是不久家里便谣传瓦尔特想干一件能使他向克拉丽瑟求婚的事;这句话一说出口来,它便掀起了十分奇特的波澜。现实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下子苏醒了:瓦尔特的父亲宣布不想再照料自己的儿子,如果儿子不自己挣钱养活自己的话;瓦尔特的未来的岳丈把他请进工作室并在那里谈到纯粹的、神圣的艺术的艰难和失望,不管这是造型艺术、音乐还是文学;对独立管理家务、孩子和公开—共同的卧室的思念像皮肤上的一个裂口那样最后让瓦尔特本人和克拉丽瑟感到发痒,这个裂口愈合不了,因为人们不自觉地总是继续抓挠它。就这样,瓦尔特在他操之过急地讲了那句话之后的不多几个星期真的和克拉丽瑟订了婚,这使两个人感到幸福,但也很激动不安,因为寻找生活中一个永久性地方的行动开始了,这种寻找招来了欧洲的全部困难,因为瓦尔特在不断的游荡中寻找的职位不仅取决于收入,而且也取决于得出来的对克拉丽瑟、他、性爱、文学、音乐和绘画的六个反作用。其实,不久前,他接受文物局的职位并和克拉丽瑟一道迁入这幢简朴的房屋——如今命运不得不在这里继续作出抉择——这时他们才从与他对那位老小姐多嘴多舌的那个瞬间联系在一起的一连串纷乱中醒悟过来。
瓦尔特本来就认为,假如命运如今表示满意,那么这倒不妨接受;这样,结局虽然并非恰恰就是起头所期望的,但是苹果熟了时也不是从树上向上掉落,而是落到地上。
瓦尔特这样思索着,而这时在位于他座位对面的果蔬食品彩碗一端的上方则飘浮着他夫人的那颗小脑袋;克拉丽瑟竭力尽可能实实在在地,简直可以说是跟迈因加斯特一样实实在在地对迈因加斯特的解释作补充说明。“我必须做点什么事,以便捣碎这个印象;这个印象对我太强烈了,迈因加斯特如是说,”她解释说并添上自己的话,“那个人恰好在我的窗下走进灌木丛里,这也肯定不只是一种巧合!”
“胡说!”瓦尔特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赶走一只苍蝇那样赶走这种论调,“这也是我的窗户嘛!”
“那就是我们的窗户!”克拉丽瑟改口说,嗤嗤一笑,凭这句带刺儿的话无法区别,这笑声是表示愤恨呢,还是表示嘲弄。“我们吸引了他了。但是要我告诉你,那个人所做的事,那叫什么吗?他偷了性欲!”
瓦尔特感到脑袋痛:这颗脑袋装满了“过去”,如今“现在”挤了进来,“现在”和“过去”之间的区别却并不令人信服。那里还是灌木丛,它们在瓦尔特的脑袋里闭合成一团团浅色树叶,有自行车道穿行于其间。长距离骑自行车和散步的勇敢精神像今天这样是在早晨被经历到的。女孩子衣裳又摆荡起来,在那样的年代里这些衣裳第一次肆无忌惮地露出脚踝骨并让衬裙的镶边在做着这新颖的体育运动时似浪花般翻滚。瓦尔特当初认为他和克拉丽瑟之间有某些“不正经的事”,这大概是一种很美化的说法,因为严格说来,在他们订婚那年的春天作这类骑自行车郊游的过程中什么事都曾发生过,一个年轻姑娘也就是将将还能保持住处女贞洁。“一个正经姑娘做出这种事来几乎叫人难以相信。”瓦尔特心中暗想,他兴奋地回想起这些往事。克拉丽瑟曾称这是“承担迈因加斯特的罪过”,那时候迈因加斯特还叫别的名字,刚去了国外。“因为有他这么一档子事儿现在就不喜欢感性享受,这恐怕就是一种怯懦了吧!”克拉丽瑟这样解释这件事并宣称:“但是我们要在精神上这样做!”有时瓦尔特分明曾担心这些事件跟那件不久前才消失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克拉丽瑟回答:“如果一个人想做点什么大事,那他就不应该担心别的事。”所以瓦尔特还记得,他们多么热心地通过用新的精神重塑过去的办法毁掉过去,以及他们怀着多么大的乐趣发现这神奇的能力,它可以为未经许可的身体的安适辩解,其方法就是人们承认它们负有一项超个人的任务。瓦尔特打从心眼里承认,其实那时候克拉丽瑟在淫荡好色方面跟后来在拒绝给予方面都曾展现出同样性质的充沛精力;瞬间一走神,他脑海里闪过一个难以驾驭的念头:今天她的乳房还完全跟当初一样硬挺。这一点大家都能看到,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迈因加斯特甚至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胸脯;也许他不知道这个情况。“她的乳房是哑的!”瓦尔特在心中如此意味深长地诵咏,仿佛这是一个梦或一首诗似的;这当儿,“现在”透过感觉软垫几乎也同样渗透了进来:
“您说吧,克拉丽瑟,您在想什么!”他听见迈因加斯特像一个医生或教师那样鼓励克拉丽瑟;出于某种原因,这位归来者有时退回去用“您”来称呼。
另外,瓦尔特还看到,克拉丽瑟用询问的目光望着迈因加斯特。
“您曾给我谈到过一个莫斯布鲁格尔,说他是一个木匠……”
克拉丽瑟观望。
“还有谁也是木匠?救世主!难道您没有说过这话?!您甚至给我说过,您曾为此而给一个很有影响的人写过一封信?”
“别说了!”瓦尔特强烈请求。他的脑袋在内部转动。但是他刚呼喊出自己的不满,他便认识到,关于这封信他也还从未听说过什么,他缓和口气问:“这是哪一封信?!”
他没得到任何人的回答。迈因加斯特略过这个问题,说:“这就是最合乎时代精神的理念中的一个。我们没有能力解放我们自己,对此不可能存在什么怀疑;我们把这称为民主,但是这种民主只是表示‘人们可以这样,但也可以别样’的精神状态的政治用语。我们是选票时代。我们已经是每年在用选票决定我们的性理想和美女王后;而我们已经把实证科学变成我们的精神上的理想,这无非意味着把选票塞到这些所谓的事实的手里,以便让它们代替我们选举。这个时代是不富于哲理性的、胆怯的;它没有勇气决定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价值,而民主,言简意赅地说,就是:干,不顾一切!顺便说一句,这是在我们的种族史上迄今有过的最不名誉的循环论证之一。”
预言家恼怒地敲开一个坚果,剥去果皮,把碎块塞进嘴里。谁也没有听懂他的话。他中止自己的说话以利于上下颚作缓慢咀嚼运动,有些向上弯曲的鼻尖也参与这一运动,而其余脸部则保持苦行式的静止不动,但他仍不错眼珠地看着克拉丽瑟,目光落在她的胸脯上。另外两个男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离开大师的脸并顺着此人的出神的目光望去。克拉丽瑟感到一股吸力,仿佛假如人们还久久地望着她,她就会被这六只眼睛从自身吸出去似的。但是大师使劲吞下最后剩下的一块坚果,继续进行教导:
“克拉丽瑟已经发现,基督教传奇让救世主当木匠:这并不完全正确;只让他的养父当木匠。一个引起她注意的罪犯碰巧是木匠,克拉丽瑟就想从中得出一个结论来,这自然也没有丝毫的正确性。从理智上来看,这不值一评。从道德上来看,这是轻率的。但是她这样做有胆识:这是关键!”迈因加斯特顿住,以便让“有胆识”这个说得粗声粗气的词儿产生影响。随后,他又心平气和地继续说:“她在不久以前——我们大家也曾遭遇这件事——看见了一个露出狂精神变态者;她过高估计这件事,今天这性压根儿就完全被过高估计了,但是克拉丽瑟说:这个人到我的窗下来,这不是偶然巧合——这一点我们现在要正确理解!这是错误的,因为从因果关系上来说,这种同时发生自然依然是一种偶然巧合。尽管如此,克拉丽瑟还是会在心里说:如果我认为一切已经有了现成的解释,那么人类永远也不会去改变世界的面貌。她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一个杀人犯,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叫莫斯布鲁格尔,恰恰是一个木匠;她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一个患性功能紊乱症的陌生病人恰恰站立在她的窗下;就这样,她渐渐养成习惯,把她遇到的某些别的事情也看作是不可思议的,所以——”迈因加斯特又让他的听众等候片刻;最后,他的语声跟一个做事果断的人的动作颇为相似——这个人极其谨慎地踮着脚尖悄悄走过来,但是这时这个人却出手了:“所以她就要做点什么事!”迈因加斯特斩钉截铁地说。
克拉丽瑟神情冷漠。
“我再说一遍,”迈因加斯特说,“人们不可以从理智的角度出发对这评头品足。但是我们知道,理智只是一种干涸生活的表现或工具;相反,克拉丽瑟所表述的,很可能已经来自另一个范畴:意志的范畴。预计克拉丽瑟将永远也解释不了她遭遇到的事,但是她也许能解开心头的疙瘩;她已然完全正确地称这是‘解救’,她本能地使用了这个恰当的字眼。因为我们之中的一个很可能也会说,他觉得这像痴心妄想,或者说,克拉丽瑟是一个神经脆弱的人;但是这完全没有什么意义嘛:当前的世界如此缺乏妄想,以致它简直不知道,它该对此表示喜欢还是憎恨;由于一切事物都是二价的,所以所有的人也就既是神经衰弱患者也是性格懦弱的人,”预言家突然作结论说,“哲学家不会轻易放弃认识,但是这很可能就是二十世纪正在形成中的重要认识:人们必须放弃认识。我,在日内瓦,对我来说,那儿有一个法国拳击教师,这在今天比分析家卢梭曾在那儿著书立说,在精神上更有重要意义!”
迈因加斯特本来还会讲得更多的,因为他的话匣子打开了嘛。第一,会讲到解救思想始终都是反理智的。“所以除了一个好的、有力的妄想,没法指望这个世界会得到任何别的什么东西”:这句话甚至都已经到了他的嘴边了,但是后来为了说好另一句结束语便把它咽下肚去。第二,会讲到解救概念的身体上的共同意义,这种共同意义通过与“松开”相近的“解”这个词核便已经存在;一种身体上的共同意义,它表明,只有行动才能解救,这就是经历,把整个人连同毛发和皮肤都包括在内的经历。第三,他曾想讲述,由于男人的过分理智化,女人也许会担任行动的向导,克拉丽瑟便是这方面第一批榜样中的一个。最后,会谈到在各民族历史上解救思想的一般演变情况,谈到,当前在这个发展阶段,相信解救只是一个由宗教情感创造出来的概念,这一信仰的几个世纪之久的统治地位如今怎样被这样的认识取代:必须用意志的坚定性,对,必要时,甚至用暴力来进行解救。因为当前,用暴力解救世界是他考虑的中心。但是这期间,克拉丽瑟已经感觉到倾注在她身上的注意力中的这股吸力正在变得令人不能忍受并截住了这位大师的话,她向反抗力最微弱的西格蒙德转过脸去并用过大的声音对他说:“我对你说过,只有亲身参与的事,你才会明白它。所以我们必须亲自到疯人院里去!”
为了克制自己的情绪,瓦尔特剥一个橘子,这时他剥得太深,一股酸水溅进他的眼里,他吓得朝后一退,去找手帕。一如既往穿得很整洁的西格蒙德先是乐滋滋地观看酸水对他妹夫眼睛的刺激作用,后来便观看和一顶圆边硬挺礼帽一起作为显示正派行为的静物画摆在他膝头的鹿皮手套;当他妹妹的目光不从他脸上移开,而且没有人作出一个回答来支持他,他便神情严肃地一点头抬起眼来,从容不迫地嘟哝道:“我从未怀疑过我们大家都应该进疯人院。”
随后,克拉丽瑟便向迈因加斯特转过脸去,说:“关于平行行动我已经给你讲过:这也许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和义务,可以清除‘这样或那样的放任自流’,这种放任自流是这个世纪的罪孽!”
大师微微一笑,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克拉丽瑟满怀着因自己的重要性而感受到的热情,断断续续、桀骜不驯地嚷嚷:“一个女人,听任一个男人自便,而这个男人的精神正在减弱,这样一个女人也是一个强奸杀人犯!”
迈因加斯特劝告:“我们只愿意想到普遍性!顺便提一句,我可以在这一个问题上让你感到放心:很久以来我就一直有我的观察员和亲信在密切注视那些有些可笑的讨论会的情况,在那些讨论会上濒死的民主还想生出一项伟大的任务来!”
克拉丽瑟简直感到头发根上冰冷。
瓦尔特徒劳地再次试图阻碍正在展开的事态的进展。怀着大的敬意与迈因加斯特搏斗着,用一种跟对乌尔里希讲话完全不同的语调,他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你所说的,跟我自己很久以来一直在说的,分明是一码事。我一直在说,人们只应该用纯粹的颜色画画。人们必须杜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东西,杜绝对空洞的空气、对目光中的怯懦的迁就,这目光不再敢于看到每种事物都有一个固定的轮廓和一种局部色彩:我从绘画角度说话,你从哲学角度说话。但是,即使我们意见一致……”他突然面有难色,感到他无法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他为什么怕克拉丽瑟接触精神病人,“不,我不希望克拉丽瑟这样干,”他大声说,“我绝不许可发生这样的事!”
大师客客气气地在一旁听着,这时他同样客客气气地回答他,好像这些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一句也没进他的耳朵似的:“顺便说及,克拉丽瑟还曾非常出色地表述过某些想法:她曾断言,我们大家除了我们沉浸于其中的‘罪恶形象’以外还有一个‘无罪形象’;这个人们不妨可以用这样一个美好的含义来理解:我们的观念不依赖可怜巴巴的所谓的经验世界而拥有对一个卓越辉煌的世界的理解能力,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在清醒的刹那间感觉到我们的形象已经移向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力!您是怎么说的,克拉丽瑟?”他向她转过脸去,露出鼓励的神色问。“难道您没有说过,倘若您不能做到不怀着厌恶之心为这个有失体面的人辩护,推进到他身旁,在他的囚室里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弹钢琴,那么,您就必须把他的罪孽似乎从他体内掏出来,把它们背在自己身上并和它们一道向上升腾?!这些话当然也不能够,”他又向瓦尔特转回过脸来说,“从字面上去理解,这是时代精神的一种深层活动过程,它体现在这个人的这个譬喻里,这个过程装扮成这个人的这个譬喻,决定她的意志……”
此时此刻他拿不准,不知他是否还应该对克拉丽瑟与解救思想历史的关系说点什么,抑或私下把她的向导使命再给她解释一遍会更吸引人;但是这时她却像一个受到极度振奋的孩子那样从她的座位上一跃而起,高高举起握紧着拳头的胳臂,既难为情又强暴地微微一笑,并用这声尖厉的喊叫切断对她的进一步的赞词:“挺进莫斯布鲁格尔!”
“可是还没找到给我们办通行证的人呢……”西格蒙德开口说话了。
“我不跟你们一块儿去!”瓦尔特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可以不顾一切滥用一个自由和平等的国家的好意!”迈因加斯特说。
“那就让乌尔里希给我们办许可证!”克拉丽瑟嚷嚷。
别人都乐得赞成这个决定,在无疑是艰难的努力之后,这一下他们觉得暂时得到解脱了;连瓦尔特也只得最后勉强承担起到就近一家杂货店去给选定帮忙的朋友打电话的任务。他这一打电话,乌尔里希想给阿加特写的那封信最终也就被搁置了起来。他诧异地听出是瓦尔特的声音,他听到了这个信息。说是人们对此可以有种种想法,瓦尔特自动地这样补充说,但是这肯定并非完全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说是也许人们确实必须在什么方面做出一个开端来,在什么方面,这并不重要。莫斯布鲁格尔这个人物的出现在这方面自然只是一种偶然;但是克拉丽瑟却有着十分奇特的直接原因;她的思维总是看上去像用不混杂的纯颜料画的新图画,生硬而粗笨,但是如果接受这种方式,它往往惊人地正确。说是他在电话里没法详谈,请乌尔里希务必不要撇下他不管……
乌尔里希受到召唤,这正合他的心意,他当即便接受了这个请求,虽然他在路上需花去的时间,跟他将可以和克拉丽瑟交谈的这短短的一刻钟很不成比例;因为克拉丽瑟受她父母邀请,就要跟瓦尔特和西格蒙德一道去吃晚饭。在乘车途中,乌尔里希感到惊讶,他居然这么久没有想到莫斯布鲁格尔,总是必然通过克拉丽瑟才又重新回想起他来,虽然这个人从前几乎经常在他的思绪中反复出现。甚至在乌尔里希从电车终点站向他朋友们的那所房屋走去,在他穿行于其中的这一片黑暗之中,也没有这样一个幽灵的位置;一个空间——这个幽灵曾在其中出现——已经合上。乌尔里希怀着满意的心情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也怀着那种轻微的对自己没有把握的心情,这种心情是那些变化——它们的重要意义比它们的原因更清晰——造成的一个结果。他悠然自得地带着他自己身体的那团更紧密的黑色正穿行在这片松弛的黑暗中,这时瓦尔特心神不定地向他迎面走来,他在这个僻静的地带感到担惊受怕,但却很想在和别人会合之前先说几句话。他用轻快的口吻接茬儿继续介绍情况。他似乎想为自己并同时也为克拉丽瑟消除一些曲解。什么即使她的想法产生不连贯的影响,人们也到处在其后面遇上一种确实在时代中酝酿着的病原体呀;什么这是她所拥有的最奇异的能力呀,她像一根魔杖,可以探出隐藏的矿藏呀;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显出这种必要性:人们必须用“价值”取代消极的、只是理智的和敏感的现代人态度呀;时代的才智哪儿也没再留下一个固定点,所以只还有意志,对,如果没有别的可行的办法,甚至只有暴力才能创造一种价值的新的顺序,人类在这种顺序中可以找到自己内心活动的开端和终结……他犹犹疑疑、然而却热情兴奋地重复着他从迈因加斯特那儿听来的话。
乌尔里希猜着了这个奥秘,不耐烦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夸夸其谈起来了?这是你们的预言家调教出来的吧?从前你讲起话来很质朴自然的呀!”
瓦尔特为了克拉丽瑟的缘故而忍气吞声,好让这位朋友不致拒绝给予帮助;但是只要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有一束光,人们就会看见他无力地张开的那满嘴牙齿闪闪发亮。他不吭声,但是这忍住的恼怒使他变得虚弱,而这位强壮有力的朋友——此人保护他不遭有些使人害怕的孤独的侵袭——就在自己身边,这却又使他变得温和。他突然说:“你想象一下吧,你爱一个女人,你遇到一个男人,你崇拜这个男人,你还发现,你的妻子也崇拜他、爱他,如今你们俩怀着爱、嫉妒和崇拜感觉到这个男人的不可企及的优越性——”
“这我想象不了!”乌尔里希本应该听完他的话的,但是他笑着拱起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瓦尔特眼里露出恶狠狠的光。他本想问:“你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但是青年时代朋友的老一套又重演了起来。他们穿过半明半暗的厅堂,他嚷嚷:“你别装样子啦,你根本还没有自负到麻木不仁这样的程度!”说罢,他不得不快步追上乌尔里希,还在楼梯上便小声向他通报他必须知道的全部情况。
“瓦尔特给你讲了什么?”克拉丽瑟在楼上问。
“这个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乌尔里希直截了当地回答,“但是我怀疑,这是否明智。”
“你听见了吗,他的第一个词儿是‘明智’!?”克拉丽瑟笑着对迈因加斯特说。她情绪激昂地站在衣柜、盥洗台、镜子和房门之间,那扇门半开着把她的房间同男人们待着的那个房间连接在一起。时不时地可以看到她的身影;湿乎乎的脸以及披在脸上的头发,头发梳理得高高的,光着大腿,光穿长统袜,脚上没穿鞋,下身已穿上长礼服,上身还穿着一件梳理头发时穿的上衣,它看上去像一件医生白外套……这样的时现时隐让她感到舒适。自她贯彻了自己的意志以来,她的全部情感便沉浸在一种轻度的狂喜之中。“我在光绳上跳舞!”她朝房间里叫喊。男人们微笑;只有西格蒙德看了看表,打着官腔催促快动身。他看这整件事就像一种体操练习。
然后克拉丽瑟就踩着一束“光束”滑进房间角落,去取一枚胸针,并迅速关上床头柜抽屉。“我穿衣服比男人快!”她回过头去冲着隔壁房间里的西格蒙德喊叫,但一想到“穿衣”的双重含义 [18] 便突然顿住,因为此刻对她来说这既意味着穿衣也意味着吸附深奥莫测的命运。她迅速穿好衣服,把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一脸一本正经地一一打量她的朋友们。谁若不把这当作一种戏谑,谁恐怕就会对这感到吃惊:在这张严肃的脸庞上某种本应属于普通、健康的脸部表情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她向她的男朋友们一鞠躬,郑重其事地说:“现在我已经吸附了我的命运!”但是当她又挺直起身子来时,她看上去跟平常一样,甚至很迷人,她的兄长西格蒙德大声说:“前进,开步走!我们吃饭迟到,爸爸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