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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61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不管各事物与情感之间的关系在文明人的成熟的世界观中具有什么样的性质,每个人都知道这些感情洋溢的时刻,这时还没有出现二等分,仿佛后来水和陆地还没有分开,仿佛情感的浪潮跟塑造万物形象的山丘和河谷处在同样的地平线上。根本不需要作这样的假设:阿加特极其频繁和强烈地经历着这样的时刻。她只是更生动地,或者,如果人们愿意的话,不妨也可以说是更迷信地感受到这样的时刻,因为她时刻准备着既相信、又不相信这个世界,一如她自求学时代以来一直坚守的以及后来在进一步接触男人的逻辑之后也没有荒疏了的那样。在这个与专断和任性相去甚远的意义上,阿加特若是更有自我意识一些,她就会提出要求,称自己是所有女人中最不合逻辑的女人。但是她从来也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要把她体验到的疏离的感情看得比一种个人的不寻常特性更重要。在与她兄长相会之后她内心才产生一种变化。在这些空落落的、完全受到寂寞的阴影侵蚀的房间里,在这些不久前还充盈着谈话和一种直逼灵魂深处的共性的房间里,身体上分开和精神上汇合之间的差异无意间渐渐消失;就在时日悄然流逝的同时,阿加特怀着自己还从未体验过的那种迫切心情觉得自己正在感受普遍存在和无限力量的独特魅力——这种与被感觉到的世界向知觉的世界的转变联系在一起的魅力。如今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感官上,而是立刻就敞开着到达情感内部深处,那里除了像它自身那样发光的东西以外,什么也不能使它明白;尽管她平时一向责备自己无知,但在回忆说给她兄长听的话时,她却认为,自己用不着多加思索,一切关键性的话自己全明白。她的精神以这样的方式如此被自身所充满,以至于连最活跃的思想也有某种对自身的回忆的无声飘浮的色彩,与此同时,她遭遇到的一切事扩展成为一种无限的现代;即使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其实也只是在做这件事的她与发生的这件事之间的一种界限在渐渐消失,而她的举动则似乎就是这条道路,她将胳臂一伸出去,事态便顺着这条路发展。但是,如果她微笑着问自己,她到底在干什么,那么,这股温柔的力量,她的知情和富于表情的当代世情便几乎无法和精神恍惚、昏厥和精神迟钝区分开来。对自己的感受稍作一点儿夸张,阿加特便可以在谈到自己时说,她不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在各方面都陷于一种停滞状态,可她却同时觉得自己被抬高了、消失了。她本来可以说:我在恋爱了,但是我不知道,我爱上了谁。一种清醒的意愿,她平时一直感到自己缺乏的,如今充盈着她,但是她不知道,她怀着这样清醒的意愿该怎么办,因为她生活中曾有过的善的东西和恶的东西,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这样,在等待动身去她兄长那儿的日子到来的期间,阿加特不仅在观看这只装毒药的小盒的时候,而且天天都想着,她想死,或者,死亡的快乐一定跟她在这些日子里所感受到的那种快乐相类似。在这期间,她恰恰做着他曾恳请她放下别干的事。她不能想象,一旦她到了首都她兄长那儿,将会发生什么事。她几乎是怀着一肚子怨气回忆起,他有时满不在乎地暗示,他希望她会在那儿获得成功,不久便找到一个新的夫君或者至少一个情人;因为这样的事恰好是不会有的嘛,这她知道!爱情,孩子,美好的日子,愉快的交游,旅行和一点儿艺术——舒适的生活是如此简单,她懂得这种生活的甜美诱人并且对它并非无动于衷。但是,不管她多么乐意觉得自己没有用处,阿加特在心里却还是怀有天生好骚动的人对这种朴实无华的简便的全部鄙视。她认识到这是欺骗。这种所谓尽情享受了的生活其实是“无韵味的”,在最后,确实在真的终了的时候,在死的时候,这种生活总是缺少点什么。它就像——她搜索恰当的词语——成堆的事物,没有什么更高的要求清理过这些事物:大量要求没得到满足,简便的反面,只是一种人们怀着惯有的欣喜忍受的混乱!她突然心中暗想:“这就像一群陌生的孩子,人们用逐渐养成的友好态度打量这群孩子,充满越来越增长的恐惧,因为人们未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孩子!”

使她感到安心的是,她已经下定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在她尚还面临着的生命的最后转折之后她的生命仍不改变样子的话。像酒在发酵那样,她心中涌动着这样的期望:死亡和恐惧将不是表达真情的最后言语。她没觉得需要对此进行考虑。她甚至害怕这种需要,因为乌尔里希很乐意对这种需要让步;这是一种好斗的恐惧。因为她觉得,她用大力气抓住的一切并不是完全没有一种持续不断的暗示:这只是假象。但是在假象中同样也确凿无疑地含有流动的、松弛的现实:也许还没有变成世事的现实,她想:而在一个神奇的瞬间,在她所站立的地方似乎化为捉摸不定的那种瞬间,她则能够以为,在她后面,在人们绝不会向之张望的那个空间,也许站立着上帝。她害怕这种妄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辽阔和空洞突然充满她全身,一种漫无边际的光亮使她的精神昏暗,使她的心灵恐惧。她的青春——对这样的忧虑略微有所准备,一如无经验造成的那样——悄悄地告诉她,她面临着危险,可能会使一种正在形成的精神错乱的苗头变得厉害起来:她向后看。她强烈责备自己根本就不信仰上帝。自从人们教导她这样做以来,她确实一直不这样做,这是她对人们教导她的一切所抱有的不信任态度的一个支脉。她一点儿也不是在那种达到一种超世俗的或者哪怕只是道德的信念意义上的虔信宗教。但是稍过片刻她不得不疲惫不堪、哆哆嗦嗦地再次暗自承认,她简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上帝”,清楚得就像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并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头。

在她对此进行了充分的考虑并又变得勇敢起来之后,她发现,她经历的这个过程的意义根本不在那种侵袭她身体感觉的“太阳变昏暗”之中,而主要是一种道德上的意义。她的内心状态的以及有赖于此的她那全部与世人关系的一种突然变化曾在一瞬间赋予她那种“良知与感官的统一”,迄今为止她只是在十分微弱的暗示中了解过这种统一性,这种暗示微弱得将将只够给普通生活留下某种前景暗淡的东西以及忧郁而感情强烈的东西,不管阿加特如今是否想试着做好事还是做坏事。她觉得,这种变化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情形,她既是来自于她周围的人又是从她向他们扩散开去,是一种最高意义与超越各种事物之上的精神的最小运动的一致。各种事物充满着感觉,而感觉则以一种如此令人信服的方式充满着各事物,以致阿加特觉得,她根本就没有被这一切——迄今为止她一直把信念这个词儿应用在这些事物上——触动过。这是在按普通观点不可能表现出坚信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样,她在寂寞中遇到的那个人的意义就不一定在于在心理学上作为对一个敏感的或者易毁坏的人物的提示本应与他相称的那个角色,因为这意义根本不在于人,而在于一般之中或者在于人与他的联系之中,阿加特并非毫无道理地把他当作一个道德的人向他呼吁,这是因为,这位对自己感到失望的少妇觉得,假如她可以总是如同在例外的时刻里那样生活,并且也不是虚弱到不能坚持下去,那么她就可能会爱这个世界并且心平气和地顺应它;舍此她完成不了这件事!如今,一种热情的回溯充满于她的内心,但是这种最大增长的时刻是不能用暴力重新引来的;带着太阳落山后一个苍白的日子呈现的那种清晰,她这才怀着她那巨大努力的徒劳无益感发觉,她可以对之有所准备的、实际上她也确实怀着一种只是被她的寂寞掩盖住的焦灼心情期待过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那个特殊的前景:有一次她的兄长曾用一个半开玩笑半认真讲出来的名称把这个前景叫作千年王国。他本来大概也完全可以选用另一个词儿的,因为它向阿加特所表明的,只是那令人信服的、充满信心的、听起来像某种未来的东西的声音。她没敢这样断言。她现在也还不明确地知道,是否真有这种可能。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此刻,她又把她兄长证明在只是用闪光的雾充满她的精神的东西的后面这种可能性在继续向无涯扩展时所说的话全给忘记了。但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没别的感觉,只觉得仿佛他的话变成了一片土地,而且这片土地不是在她的头脑中,而是的的确确在她脚下形成。恰恰是他常常只是用嘲弄的口吻谈论这件事,还有他那种冷漠和热情的交替——这在从前曾常常使她感到迷惑——现在使处在孤寂之中的阿加特感到高兴,因为她有一种确实被言中的保证,在这一点上所有不友好的精神状态都比陶醉的精神状态优越。“我很可能之所以曾想到死,仅仅是因为我害怕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不够认真。”她暗自寻思。

她不得不在精神恍惚中度过的最后这一天令她感到惊讶不已,一下子屋子已腾空,东西全都整理好,只还剩下钥匙有待交给那对年老的夫妻,这对老夫妻按遗嘱规定留在仆役屋里,直至这宅子找到新的主人。阿加特拒绝搬进饭店,愿意在原来的地方一直待到午夜与凌晨间启程的时刻。屋子里的东西已装上箱、打好包。一盏备用照明灯亮着。码放在一起的箱子当桌子和椅子。在一条沟壑的边上,在一个木箱平台上,她摆上了晚餐。她父亲的老仆人在光和阴影间摆平餐具;他和他的妻子一定要在自己的厨房里亲手做饭,用他们的话来说,好让少奶奶最后一次在她父母家里用餐时不至于受到怠慢。阿加特突然神不守舍地想到,她是如何度过这几天的:“他们到头来会不会发现什么破绽的呢?!”很可能,她没有把做修改遗嘱练习用的纸张全部销毁。她吓得一激灵,她感觉到可怕地梦见过的重量附着在肢体上,感觉到现实悭吝的惊吓,它不给予精神以任何东西,而是只向精神索取。此时此刻,她怀着强烈的热情发觉自己内心已经重新产生那生的渴望。这种渴望奋力反抗着她会受阻的这种可能性。当老仆人返回时,她果断地试图揣摩他的脸部表情。但是老人面带着谨慎的微笑毫无恶意地来回走动,并感受到某种无声的、庄严的气氛。她就像看不透一堵墙那样地看不透他,不知道在这层模糊不清的光泽之后他心中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如今她也感受到某种无声、庄严和悲哀的气氛。他一直是她父亲的密探,绝对乐意把自己知道的他的孩子们的每一个秘密提交给他:但是阿加特是在这所房屋里出生的,打那时以后所发生的一切今天行将结束;如今她和他都庄严而孤独,对此阿加特颇有感触。她决定额外送他一小笔钱,她突然心血来潮拿定主意,她要说,她是受哈高厄尔教授委托这样做的,她作这样的考虑并非出于狡诈,而是出于一种忏悔行为状态,目的在于不错过任何机会,虽然她明知道这个决定既不相宜又迷信。趁老人还没返回,她急忙掏出她那两只不同的小盒子,那只带有她那位未被忘却的恋人肖像的盒子,在她最后一次皱着眉头打量过这个年轻人之后,便被她放进一只将要钉牢的木箱盖下,这只木箱将无一定期限地存放,箱内似乎是厨房器皿或照光器,因为她听见金属磕碰声,就像一棵树的树枝掉下来那样;但是那只装毒药的小盒却被她放到她从前安放那幅肖像的地方。

“我多么不合时宜!”她笑吟吟地想,“一定有比恋爱经历更重要的东西!”可是她不相信。

此时此刻,人们恐怕既不能说,她拒绝跟她兄长建立不法的关系,也不能说她希望建立这种关系。这可能取决于将来;但是就她现在的情况而言,实在难以对这样一个问题作出什么决断。

灯光给木板——她就坐在这些木板之间——抹上耀眼的白色和深黑色。一个类似的悲剧性的假面具——它给这灯光的只是简单的意义蒙上某种阴森的色彩——戴在了这样一个想法上:如今她在这所屋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她在这里被一个女人生出来,对这个女人她始终不能回忆起什么来,乌尔里希也是这个女人生的。一个古老的印象向她袭来:神情极其严肃、拿着奇特的仪器的小丑站立在她的周围。他们开始玩耍。阿加特重新认出这是童年时代的一个梦幻。她听不了这种音乐,但是所有的小丑都看着她。她心中暗想,此刻她的死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是什么损失,而且对她自己来说这也仅仅意味着一个内心慢慢死亡过程的表面上的结束。就在小丑们增强他们的声音使之达到天花板的时候,她这样想着;她似乎坐在一个撒上锯末的马戏场上,眼泪滴在她的手指头上。这是一种深重的无意义的感觉,这是从前她在少女时代经常感受过的,她心中暗想:“我莫非直至今天还一直依然幼稚可笑?”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同时像想到某种透过她的泪水看上去无限巨大的东西那样想到,就在他们重逢的最初时刻,她和她的兄长就是穿着这样的小丑外套互相迎面走上去的。“沟通我的内心活动的,恰恰是我的兄长,这意味着什么呢?”她问自己。突然她真的哭了。除了这是随心所欲而为之以外,她实在举不出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别的理由;她猛烈地摇头,仿佛头脑里有某种东西,她既不能分开它又不能联结它。

这时,她怀着一种自然纯朴的情感在想,乌尔里希会给一切问题找到答案的;直至后来,老人又走进来并动情地打量这个动了情的人。“少奶奶……”他同样地摇头说。阿加特迷惑不解地望着他,但是当她领悟到这种对子女的伤心所表示的同情是一种误解时,她那种青春骄矜之态便又在心头复苏。“把你拥有的一切破烂扔进火里。如果你什么也不拥有,那你就干脆连裹尸布也别想要,你就赤条条投身烈火吧!”她对他说。这是一句古老的格言,乌尔里希曾心醉神迷地把它念给她听过,而老人则对这些她用含泪灼热的眼睛向他说出的话语中那严肃而温柔的热情劲头报之以会意的一笑,他顺着他的女主人——他想用一种误导帮助他理解——的手指示的方向盯住高高堆积起来的箱子,它们几乎堆成一个火刑木柴垛了。对裹尸布老人明白事理地点点头,甘愿跟随着走下去,即使他觉得这条言语之路有些不平坦;但是,当阿加特再次重复她那句格言时,从“赤条条”这个词儿起他便僵化成一副彬彬有礼的仆人面孔,这张面孔的神态在说:他既不想看,也不想听,也不想评判。

在他给他的老主人当差的期间,这个词儿从未当着他的面讲过,充其量人们说过脱衣服;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了,他大概根本就再也没法侍候好她了。怀着夕阳西下的平和心神他感觉到,他的生涯结束了。而阿加特在动身前的最后的想法却是:“乌尔里希真的会把一切扔进火里吗?”

二二 从科尼阿托夫斯基的丹尼尔表示定理批判到原罪。从原罪到妹妹的情感之谜

乌尔里希离开莱恩斯多夫伯爵宫殿踏上大街时的状态就像空腹饥饿感;他在一张广告牌前站住脚,读告示和广告以满足,渴望了解市民风貌的欲望。几米大的牌子上布满了言语。“本来人们不妨认为,”他想起来,“恰恰是这些在城里的所有角落里都重复出现的言语具有一种认识价值。”他觉得这些话与某些受欢迎的长篇小说里的人物在人生的重要关头所说的惯用语有近似之处,他读:“您可曾穿过像托平纳姆丝袜这样舒适和实用的袜子?”“殿下玩得好不痛快。”“新编的圣巴托罗缪之夜 [26] 。”“在‘小黑马’里潇洒一回。”“‘小红马’里有轻歌曼舞。”他还在旁边看到一则政治广告“罪恶的阴谋”:但是它不是针对平行行动,而是针对面包价格的。他转过身去看几步路以外一家书店的陈列窗。“大作家的新作”,一块厚纸板上这样写着,这块厚纸板摆放在十五册一样的、依次排列着的书的旁边。这块纸板的对面,在陈列窗的另一角摆放着一块配对的纸板,上面印着第二部作品的内容提要:“男士和女士怀着同样的紧张心情沉浸于‘爱情的骚乱’……”

“这位‘大’作家?”乌尔里希想。他记得只读过他的一本书并曾假设,他将永远不必读第二本:但是,尽管如此,这个人从此还是出了名了。在这德意志精神陈列窗面前,乌尔里希想起一句陈旧的士兵妙语:“莫尔塔代拉! [27] ”在他的服役期一个不受欢迎的师团将军曾被人们这样称呼过,按照这受欢迎的意大利香肠的名字,谁问这一文字游戏的解法,就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部分猪,一部分驴。”乌尔里希本来是会兴奋地继续进行这一比较的,倘若他不是因一个女人而受阻的话,这个女人用“您也在这里等电车吗”向他打招呼。这一下他才想起,他已经不再站在书店前。

他也不曾知道,这时他已经在一个电车站的站牌旁边站住了脚。提请他注意这一点的女士背一个背包、戴一副眼镜;她是一个他认识的天文学家,学院里的助教,在这个男人学科里颇作出一些重要成绩的为数不多的女人中的一个。他看着她的鼻子和眼睛下面的地方,它们在出于习惯努力思索时已呈现出某种马来树胶防汗衬垫的样子;然后他在下面看到她那撩起的粗呢裙,但在上面却看到一顶飘浮在她那张学者脸庞上方绿帽上的雄鸡尾羽毛,他微微一笑。“您进山去?”他问。

施特拉斯蒂博士进山“松弛”三天。“您对科尼阿托夫斯基的文章有什么看法?”她问乌尔里希。乌尔里希不吭声。“克奈普勒会对此感到恼火的,”她说。“但是科尼阿托夫斯基批评克奈普勒对丹尼尔表示定理所作的推导,这个批评是有趣的:您不也这样认为?您认为这种推导行吗?”

乌尔里希耸耸肩膀。

他是那些被叫作“逻辑斯谛” [28] 的数学家中的一个,他们压根儿就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是正确的并且正在建设一种基本学说。但是他认为逻辑斯谛家们的逻辑也并不完全正确。假如他继续研究数学,他会再次追溯到亚里士多德上去的;在这方面他有他自己的看法。

“尽管如此,我并不认为克奈普勒的推导未切中要害,而是只认为它是错误的。”施特拉斯蒂博士承认。她完全也可以强调指出,她认为这推导未切中要害,但是尽管如此,在一些重要的基本特征上,她还是不认为这推导是错误的;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话,但是用言语不释义的普通的语言就没有人能够明白晓畅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操着这种休假语言讲话的时候,她那顶旅游帽下面波动着某种内心不安的傲慢,这是俗人的感性世界在一个修道院的修士内心必定会激起的那种傲慢,如果这个修士一不小心与它打上交道的话。

乌尔里希和施特拉斯蒂小姐一道登上电车: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觉得科尼阿托夫斯基对克奈普勒的批评如此重要。也许他想和她谈她一窍不通的文学作品。“您在山里干什么?”他问。

她想到霍赫施瓦布山上去。

“那儿积雪还太深。滑雪季节已过,不滑雪,人们还不去那儿。”他劝她别上山,他熟悉山区的情况。

“那我就留在下面,”施特拉斯蒂小姐对他说,“在位于山坡上的幼牝牛牧场小屋里有一回我曾住过三天。我无非只是想享受一点儿自然风光而已!”

卓越的女天文学家在说到“大自然”这个词儿的时候脸上所现出的那副神态惹得乌尔里希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她究竟为什么渴望大自然。

施特拉斯蒂博士真的火了。她可以一动也不动地在牧场上整整躺上三天:像一块大石头!她公然宣告。

“充其量因为您是科学家,”乌尔里希插话,“农民就会觉得无聊!”

施特拉斯蒂博士不这样认为。她谈到成千上万的人每逢节假日就徒步、骑自行车、乘船寻求大自然。

乌尔里希谈到农业人口向城市流动。

施特拉斯蒂小姐怀疑他的情感相当低级。

乌尔里希声称,除了吃饭和爱情,还有懒散也是低级的,但探访一块高山牧地不低级。表面上驱使这样做的那种自然的感受,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现代的卢梭主义,一种错综的、感伤的态度——他不觉得自己讲得好,他说什么,他觉得这无所谓,他之所以继续这样说,仅仅是因为这始终还不是他想吐露出来的内心真言。施特拉斯蒂小姐向他投去怀疑的一瞥。她无法理解他;她那纯概念式的重要思维经验对她毫无用处,他一个劲儿抖搂出来的这些概念她既分不清也聚不拢;她猜想,他讲话不动脑子。她带一根插在帽上的雄鸡尾羽毛听这一番话,这使她感到无与伦比的满足并增强了她对她向之趋附的孤独所感到的乐趣。

这时,乌尔里希的目光落在他的邻座的一张报纸上,他读到一则广告的大字标题:《时代提出问题,时代给予答复》,标题下面大概是推销一种鞋垫还是介绍一个报告的广告词,这一点人们今天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他的思绪突然跃进他所需要的轨道。他的女伴竭力采取客观态度,心里颇不踏实地承认:“可惜我对文学作品知之甚少,我们这种人没时间。也许我根本也不懂真正的文学。但是譬如,”说到这里她举出了一个受欢迎的名字,“就使我获益匪浅。我认为,如果一个作家能够使我们有这样生动的感受,这大概也就不简单了吧!”然而,由于乌尔里希自以为已经用奇特的心智的迟钝对一种抽象思维的不寻常发展存在于施特拉斯蒂博士精神中的联系表示了足够的感谢,他便愉快地站起来,对他这位专业相近的同行说了一句极恭维的话,便匆匆下车,他边下车边推托说,他已经坐过头了两站了。当他站在车外并再次打招呼时,施特拉斯蒂小姐这才想起,最近曾听到过一些对他的作为的不好评价,觉得让一阵他的讨人喜欢的告别词所激起血潮引起了同情之感,按她的信念这件事对他可并不怎么有利;而他如今却既知道又仍然还不完全知道,为什么他的思绪围着文学这件事转、它们在那儿想干什么,从莫尔塔代拉比喻起直至无意识引诱善良的施特拉斯蒂作自供。自从他二十岁时写了自己的最后一首诗以来,文学毕竟与他不再有什么干系;从前偷偷写作有一度总算曾是他的一种相当有规律性的习惯,而他之所以放弃了这个习惯,则并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或者认识到太缺乏才干,而是出于某些原因——在现在的印象下他完全可以用某个词儿表述这些原因,这个词儿在作出许多努力之后表达出向空虚的流入。

因为乌尔里希属于这样一类爱书的人,他们不再喜欢读书,因为他们认为写书和读书整个儿就是一种胡作非为。“如果明智的施特拉斯蒂想让自己‘被感觉’”他想,(她这就对了!我若是反驳了她,那么,她就会拿音乐作主要见证来对付我!)一如惯常的那样,他部分用言语在想,这思考部分作为无言语的异议进入意识之中:所以如果明智的施特拉斯蒂博士想让自己被人感觉,那么,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这就是让艺术感动人、震撼人、娱乐人、惊喜人,让艺术使人闻到高贵的思想,或者,一句话,使人真正“经历”某种事并且自己“有生气”或者是一个“经历”。乌尔里希也根本不想鄙弃这种做法。他转悠着一个以轻微的感动和勉强的讽刺的混合而告终的次要念头,他这样想:“情感很少够用。保护感觉的某种温度使之不冷却,很可能意味着保护使所有的精神发展得以产生的孵化热量。如果一个人瞬间超脱其错综复杂的聪敏意图——它们把他跟无数陌生的对象纠结在一起——进入一种完全无目的的状态,也就是说譬如他听音乐,那么他就几乎处在受雨水滋润和阳光照射的一朵花的生命状态。”他愿意承认,人的精神在休憩和安歇中比在活动中蕴含着一种更永恒的永恒;但是他一会儿想到“情感”,一会儿想到“经历”;这就带来一种矛盾。因为是有意志经历的!是有登峰造极行为的经历的!虽然人们很可能可以假定,这些经历中的每一个,如果它已经达到了自身的最高的、闪光的苦难境界,也还只是情感;但是这样一来,充分纯正的感觉状态是一种“安歇”,一种活动的沉没,这与此岂不更有矛盾?!抑或这竟然并不处于矛盾状态?有一种奇特的内在联系吗,按照这种联系,最高的活动在核心是静止不动的?但是这里显示出,这一系列想法与其说是一个次要念头,倒不如说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念头,因为乌尔里希怀着突然觉醒的对这一系列想法的感伤转折的抗拒心理撤销了他已经陷入进去的全部观察。他不想对某些状态进行思考,而且,如果他对情感进行思考,他不想自己沉溺于情感之中。

这时,他迅即想到,人们可以最不费力气地、直截了当地把他企图达到的这种目标视为无谓的现实性或文学的永恒瞬时性。难道它有什么结果吗?要么它是一条从经历到经历的弯路并回归自身,要么它是不会产生出某种确切的东西来的一种有刺激性状态的总和。“一个积水潭,”他想,“比海洋频仍得多、强烈得多地不由自主给每一个人留下有很大深度的印象,原因很简单,人们见积水潭的机会比见海洋的机会多。”所以他觉得,这也是带感情色彩的,普通的感情并非由于别的原因而被认为是深刻的感情。因为爱感觉不爱感情,这种偏爱是所有富有情感的人的标志,它跟使人产生感觉和使自己被人感觉愿望——这愿望是一切为感情服务的机制的共同点——一样,其结果都是面对作为一种个人状态的感情瞬间的感情等级和性质的贬低,此外还是那种肤浅、发展障碍和不乏一般例子的完全不关紧要的事。“这样一种观点,”乌尔里希补充思考,“当然一定会使所有这样的人感到厌恶:这种人就像有一身羽毛的公鸡那样因有自己的感觉而感到心情舒畅并且也许还对永恒从头开始和每一个‘人物’打交道颇有些得意洋洋!”他对一种巨大的倒转,一种简直是在人类的规模上的倒转有清晰的概念,但却不能以一种会令他完全感到满意的方式把这表达出来,因为事物的联系大概太具有多样性了。

他一边思虑着这些事,一边观察着从一旁驶过的电车并等候一辆能把他尽量往市中心近处送回去的电车。他看着人们下车上车,他那技术上并非无经验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琢磨着锻造和浇铸、滚压和铆紧、设计和车间制造、历史发展和当前状态的这些内在联系,人们如今使用的这些滚动的棚屋,就是依据它们发明出来的。“最后,电车公司的一个代表团来到车辆厂并选定木铺板、涂色、软垫、扶手、烟灰缸以及诸如此类东西的安装,”他顺带着想,“而恰恰正是这些小零星物件有着重大关系,车厢的红的或绿的颜色至关重要,他们从踏板上爬进去时的那股活力为成千上万的人形成他们所保持着的东西,形成这唯一的一切天才为他们剩余的并被他们经历的东西。这构成他们的性格,赋予它敏捷或懒散,让他们认为红色的有轨电车是家乡,蓝色的是异乡,构成那种不会被混淆的由微小事实组成的气味,一个个世纪都在衣服上带有这股气味。”这是不可否认的并且一下子和构成乌尔里希的主要思路的别的东西连接在一起:生活大部分也注入不足道的现实性之中,或者,用技术术语来说,一个精神的作用系数是很小的。

突然,就在他觉得自己带着一股活力爬进车厢的时候,他心里在想:“我要让阿加特好好记住:道德就是把我们的生命的每一个瞬间状态列入一种持久状态!”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具有一种定义特性的这句话。虽然没充分展开和划分出去,但是在这个磨得过分光亮的思想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些突然出现的想法,它们接踵而来并补充理解力。经过了无把握地缩短,预计会出现一个严格的观点和为不怀恶意的使用感觉确定任务,一种严肃的顺序:情感必须要么服务要么处于一种极其深刻的、还没有描述过的像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样浩瀚的状态。人们还称这是一个观念,人们会称这是一种思念吗?乌尔里希不得不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因为就在他想起他妹妹的名字来的这个瞬间,她的阴影模糊了他的思绪。跟通常一样,每逢他想起她时,他心里总觉得,在与她做伴度过的那段时间里他显示了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精神状态。他也知道,他强烈地希望重新回到这种状态中去。但是这同样的回忆让他感到蒙受了这样的屈辱:他的态度狂妄、可笑和自鸣得意,不比一个在一阵眩晕中跪倒在观众面前、第二天无脸面见这些观众的人更好一些。鉴于兄妹之间的这种适度克制住的精神方面的关系,这是极度夸张了的;如果人们不是完全认为这毫无根据,那么,这不妨仅仅被视为还没有形态的情感的反面。他知道,阿加特将在不多几天后到来,他不加任何阻拦。她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了吗?人们完全可以认为,情绪一冷淡下来她又撤销了自己的全部计划了。但是一种十分清晰的预感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阿加特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的。他原本可以问问她的嘛。他又觉得有必要写信警告她。但是他一刻也没认真考虑这个决心,他反倒设想,是什么促使阿加特采取这种异乎寻常的态度:他把这看作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激烈姿态,她以这样的姿态对他寄予信任并把自己交托给他。“她很缺乏现实感,”他想,“但是她有一种做她愿意做的事情的奇特方式。欠考虑,不妨这样说;但是因此也就没平息下来!她一生气,就把世界看成红宝石色!”他亲切地笑了笑,环顾四周一同乘车的人。邪恶的想法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是肯定无疑的,每个人都抑制它们,谁也不过分对它们见怪:但是没有一个人在自身之外,在一个赋予他们以一个梦幻经历的难以亲近特性的人的身上有这些想法。

自从乌尔里希没把他那封信写完以来,他第一次搞明白了,他不再有选择的余地,而是已经处于让他还在犹疑不决的那种状态之中。根据他的法则——他随意使用这骄矜的双重含义,称它们是神圣的——阿加特是不会悔过的,而是只会通过随后发生的事情弥补自己的过失,这大概也符合悔过的本意的吧,因为悔过是一种澄清而火热的,并非是一种受损的状态。使阿加特的令人不快的丈夫失去损人的能力或者使他保持于人无损的状态,这恐怕无非就是意味着取回一种损失,即仅仅意味着那种双重的使人麻痹的否定,在内部上升至零的那种普通的好态度便是由这种否定组成。对付哈高厄尔的这种办法,像“举起”一个飘浮的重物那样,另一方面却只有在人们为他筹措一种伟大的情感时才有可能,这件事想起来就让人感到不无惊恐。所以按照乌尔里希试图适应的那种逻辑,得到弥补的只能是别的什么,不是损失;而他则丝毫也不怀疑,这将是他的和他的妹妹的全部生命。“妄自尊大地说,”他想,“这就是:扫罗 [29] 不是弥补了他从前的罪孽的每一个单独的恶果,而是他变成了保罗了!”然而,情感和信念出于习惯对这种独特的逻辑表示反对,理由是先结清与妹夫的这笔账,然后考虑过新的生活,这样做无论如何更正派,无损于以后的振奋。那种如此吸引他的道德根本就不适宜于处理现金交易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对立。所以就在那另一种生活和日常生活的边界产生出解不开的和充满矛盾的情况,人们最好根本就别让它们变成难以确定的两可情况,而是事先就以寻常的、不动感情的正经方式将它们排除掉。但是这时乌尔里希却又觉得,如果人们想冒险向前进入无条件好意的范畴,那么人们就可以遵守寻常的好意的条件。要他担负的向这新事物迈进这一步的任务似乎打不得任何折扣。

还可以保卫他的最后的战壕里充满着这样的强烈厌恶情绪:他曾大量使用过的诸如“自我”、感情、好意、别的好意、恶意这样的概念带有十分强烈的个人色彩,同时也带有十分一般性的特点,这其实只与年轻得多的人的道德考虑相符合。他的境况跟某些关注自己的事情的人必定也会有的境况一样,他气恼地选出几句话来,这样问自己:“‘情感的制造和结果’?一个多么机械的、合理的、不通达人情的观点!‘道德是一种节制全部个别状态的持久状态的问题’,此外什么也不是了?多么不近人情!”如果人们用一个理智的人的眼睛来看这件事,那么一切就显得颠倒了。“道德的本质简直不以任何别的东西,而是以重要的情感总是保持不变为依据,”乌尔里希想,“个人应做的一切,就是行动时与它们保持步调一致!”但是恰恰在这时候,他四周滚动着的地方那用丁字尺和圆规画出的线条在一个地方停住了。在这个地方,他的来自这现代交通工具的身躯内部并不自觉地还参与其安排的目光落在一根自巴罗克时代以来便一直立在路边的石柱上,致使这无意识被接受了的理性创造的技术上的舒适设备突然陷入与那旧姿态的突然袭来的激情的对立之中,而那种旧姿态则看上去并非完全不像一种石化的肚子痛。这种视觉碰撞效果极其强烈地证实了乌尔里希方才还曾经想躲避的那些想法。生活的缺少考虑本来会通过随便什么东西比在这种偶然的目光中更清楚地显示出来的吗?没有像在作这样的对比时惯常的那样袒护“现在”或“从前”,他的精神毫不犹豫地觉得自己既让新时代也让旧时代给撇下了,并且只把这看作是一个问题的大规模展示,而这个问题则归根到底是一个道德问题。他不能怀疑:人们以为是文风、文化、时代意识或生活感情并加以欣赏的东西的短暂性是一种道德的脆弱性。因为按各时代的大标准,它不意味任何别的东西,它只意味着:如果人们完全片面地发展自己的才能并热衷于分解和夸张,从不节制自己的意志,从不使自己获得完全的学识,并且怀着不连贯的激情时而做这时而做那,那么,这是按自己的生活的较小标准来衡量的。所以连人们称之为时代的更迭或者进步的东西,在他看来也只是一个诺言,它表明没有哪个尝试一直到达大家必须联合的地方,到达通往一个包罗全体的信念的道路上,从而也就是到达通往不断发展、持久享受和那种伟大的美的严肃性,到达通往这一可能性的道路上。今天在这条道路上,生活只会暂时蒙上阴影。

认为一切曾经像虚无一样,这在乌尔里希看来自然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傲慢。然而,这确实是虚无。存在无法量度,意识一片混乱。跟其结果相比,这至少不比生成当代灵魂的东西多,可以说是够少的。就在乌尔里希作这样思考的时候,他却怀着一种愉快的心情沉溺于这个“少”,仿佛这是他的意图允许他得到的生命桌上的最后一顿餐饭。他已经下车,走上一条可以把他迅速引到市中心的道路。他觉得,他好像从一个地下室里出来。街道发出惬意的吱嘎吱嘎声,早熟得像在夏日那样充满温暖。自言自语的甜蜜毒汁味道从嘴里消退;人人都爱说话,都沐浴在阳光里。乌尔里希几乎在每个陈列窗前都驻足。这些五色斑斓的小瓶子,包在囊内的芳香和无数变型指甲剪:在一家理发店里就已经蕴含了多少天才!还有一家手套商店:付出了多少方方面面的创造才能,一张羊皮才套在一位淑女的手上,这张兽皮才变得比她自己那张皮更显贵!他惊叹这些不言而喻的事物,舒适生活的这些无数雅致家什,仿佛第一次看到它们似的。多少迷人的词儿:极乐世界!他觉得。多大的幸福啊,这种共同生活的巨大一致!这里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地球表层,再也感受不到激情的未铺石子的道路,再也感受不到——他确实感觉到:心灵的不文明!注意力专心致志地掠过一座花园,花园里有果实、宝石、织物、迷人的身形,温柔而感人的各种颜色的眼睛张开着。由于人们喜欢白皙的皮肤,怕晒太阳,所以已经有一顶顶彩伞悬在人群的头顶并把丝绸阴影投在苍白的女人脸上。甚至在一旁走过时从一家酒馆的镜子里看到摆在桌布上的淡金黄色啤酒,乌尔里希也感到心旷神怡。那桌布雪白雪白的,白得竟然在阴影边上现出蓝色底面来了。后来,大主教从他身旁驶过;一辆温柔、凝重的四轮单驾轻便马车,深色中透着红色和紫色:这一定是大主教的车,因为乌尔里希目送着离去的这辆马车看上去完全是辆教会的车,两个警察立正并向这位基督的继承人敬礼,他们并不曾想到他们的祖先曾用一支长矛刺过大主教的这位祖宗。

他沉溺于这些刚才还被他称为“徒劳的生活现实性”的印象中;他怀着极大的热心,以致在他饱览这世态百象的时候渐渐地从中又生出他那敌对的从前的状态。乌尔里希现在清楚地知道他的思考有哪些不足之处。“这意味着什么呢,”他问自己,“面对这种专横跋扈也还要求一个在其上、在其后、在其下的结果?!莫非这是一种哲学?一个涵盖一切的信念,一个法则?抑或上帝的旨意?抑或不是上帝的旨意而是假设:迄今为止道德一直缺乏一种‘感应的思想’;当好人比人们想象的要难得多;为此将需要一种类似于到处存在于研究工作中的那种没有终结的合作?我假设,没有道德,因为道德不能从某种稳定的东西推导出来,而是只有无益地维护倏忽即逝状态的规则;我还假设,没有无深奥道德的深厚幸福感:但是这时我觉得,我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本身是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的状态,而且这根本就不是我希望得到的东西!”确实,他本可以简单得多地问自己:“我承担了什么?”他也真的这样做了。但是这个问题触及他的敏锐的感觉甚于触及他的思维,它简直是打断了这种思维并且在还没为乌尔里希所理解之前就已经使他一步一步逐渐失去颐指气使的清醒的乐趣。这个问题起初像陪伴着他的在他耳畔的一个沉闷的声音,后来这声音在他自身体内,只比所有其余的声音低八度,这时乌尔里希终于跟他的问题一致起来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响亮而生硬的世界里的一个低沉而怪异的声音,被围在一个宽阔的音程中。他真的承担、允诺了什么了呀?

他努力思索。他知道,他使用了“千年王国”这个用语,即使只是作为比喻,但也不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如果人们认真地对待这个诺言,那么到头来就是希望借助于相互的爱生活在一种如此高雅的尘世状态之中,以至于人们只还能够感觉和做可以提高和维持这种状态的事。只要他可以思索,那么,有这样一种人的状态的轮廓,这在他看来便是肯定无疑的了。这一开始是“与少校夫人的故事”,后来的阅历不轰轰烈烈,但始终都是同样的。如果人们将一切加以概括,那么结果差不多就是:乌尔里希相信“原罪”、相信“先天的罪孽”。这就是说,他简直会以为,什么时候曾经在人的态度方面有过一个直达根底的变化,这个变化想必大致就犹如一个恋人清醒过来那样:后来他大概看到了全部真实情况,但是某些较大的东西被撕碎了,真实情况到处只像一个剩余下来并重新补缀起来的部分。也许这甚至真的就是这只“知识”苹果,是它在精神上酿成这个变化并把人类从一种原始的状态中推出去,人类在有了无限的体会并由于罪孽而变得智慧起来之后,才又想回归到这种状态中去。但是,乌尔里希不按流传下来的那样,而是按他发现的那样去相信这样的故事:他像一个算术家那样相信它们,这位算术家在自己的面前摆放着他的情感的系统,并从没有哪个情感有正当理由中推断出有必要采用一种其性质可以猜想得出来的幻想假设。这不是小事!他已经相当频仍地进行过类似的思考,但是还从未有能力在不多几天内对是否要极其认真地对待这件事作出决断。在他的帽子和衣领下面微微渗出汗来,那些从他身旁擦身而过的行人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的所思所忖,恰似一种与大多数活生生关系的分离;这个情况他没有低估。因为人们今天过着分裂的、按部分与别人交叉的生活;人们所梦幻的,与进行梦幻有关,与别人所梦幻的有关;人们所做的事,自身互相关联,但更多的是与别人所做的事有关联;而人们所信仰的,则与人们自己只有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的那些信念有关:所以愿意从它的充分的现实出发采取行动,这是一个完全不现实的要求。恰恰就是他,一辈子总是在内心充满着这样的情感:人们必须分享他的信念,人们必须有勇气生活在道德上的矛盾的中间,因为从而也就可以由购买而得到成绩。他至少对他就另一种活法的可能性和意义所作的思考深信不疑吗?并不!尽管如此,他的情感却参与其中了,仿佛它面前就有多年期待过的一个事实的明白无误的征兆似的。

于是他不得不自思自忖,他压根儿有什么权利可以像一个自爱自恋的人那样,不再愿意去做对于心灵无可无不可的事。这与今天每一个人都抱有的那种积极生活的观念相抵触;即使信神的时代能促进这样一种努力,在越来越强烈的阳光照耀下,这种努力也如晨昏蒙影般消融了。乌尔里希感觉到一股孤寂和甜蜜的芬芳,它越来越与他的趣味相抵触。所以,他也就努力尽可能地限制自己那放荡不羁的思想,并且——即使并非完全真诚地——告诫自己:那个向他妹妹奇异地作出的千年王国的诺言,明智地加以理解,无非就是一种令人感到舒适的姿态而已;与阿加特相处是会要他付出他迄今一直十分缺乏的温柔和无私的。恰似人们回想起一片从天空掠过的极其透明的云彩那样,他回想起某些个已经具有这样性质的过去的相聚瞬间。“也许千年王国的内容无非就是这股起初成双出现的力量膨胀成为一个喧闹的所有力量的共同体?”他有些畏缩地考虑。他又求教于他自己的那则被他回忆起来的“与少校夫人的故事”,把爱情的幻觉——因为它们不成熟而成为错误的原因——放在了一边,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爱护备至的善意和爱慕的情感上,当初他在孤独中有能力产生这种情感。他觉得,怀有信任和好感或者为另一个人而活着,必定是一种感人泪下的幸福,美好得就像白日炽热地沉入傍晚的宁静并且也有点儿令人伤心落泪地缺乏乐趣、神态安静。因为在这期间他也已经觉得自己的打算滑稽可笑,宛如两个老光棍汉就搬到一起住达成的协议;在这样的幻想的痉挛上,他感觉到,服务性的兄弟之爱的观念多么不适宜满足他的愿望。他相当冷淡地暗自承认:在阿加特与他之间的关系中一开始就搀和进了一大堆与社会敌对的因素。不但涉及哈高厄尔和遗嘱的事务,而且整个感情色彩也都预示着某种激烈的东西;毫无疑问,在这种兄妹同胞情中所含有的相互的爱并不比对其余世界的排斥更多。“不!”乌尔里希想,“愿意为另外一个人活着,这无非就是利己主义的倒闭罢了,这利己主义在邻近与一个合伙人新开张一家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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