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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6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德国将于一九一八年,在六月十五日前后的日子里,举办一个大型的、把德国的伟大和力量印入世人脑海的庆祝活动,庆祝威廉二世皇帝执政三十周年;虽然在这之前尚有好几年,但是,人们却从可靠方面获悉,对方如今就已经在作这方面的准备工作了,尽管理所当然地,暂时完全是非官方的。你大概也知道,在这同一年我们的值得尊敬的皇帝将庆祝他登基七十周年,这个庆典的日期是十二月二日。鉴于我们奥地利人在所有涉及自己祖国的问题上都显示出过分的谦逊,人们不由得担心,我们,这话我不得不说,我们又将经历一次克尼希格雷茨,这就是说,德国人将用他们那训练有素的方法先我们一着,就像当初他们采用了一种新式步枪给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样。

幸好我刚才所说的我所担心的事,别的有良好社会关系的爱国人士也已经想到了,我可以向你透露,维也纳正在酝酿一个行动,以便消除这种忧虑,充分显示出一个七十年的、多福祉多忧患的周年纪念日比一个仅仅是三十年的具有更重的分量。由于十二月二日自然无法被挪到六月十五日之前,人们便想到了这个好主意,要把一九一八年全年扩大成一个纪念我们的和平皇帝的周年纪念年。我当然是仅仅由于我所属的团体有机会对这倡议发表看法才得以了解到一些情况,详细情况你一见到施塔尔堡伯爵就会知道的,他已经在筹备委员会给你谋好了一个尊重你青春朝气的职位。

另外,我还得劝你,别再以那同样的、简直令我难堪的方式不去同皇室和外交部司长图齐一家建立关系,而是立刻去拜访他的夫人,这位夫人,你是知道的,是我的已故兄弟的妻子的一位堂兄弟的女儿,所以算来竟是你的表妹呢,你得去拜访她,因为有人告诉我,在我方才在信里向你谈及的这个项目中她占有一个卓越的位置,而我尊敬的朋友,施塔尔堡伯爵,则已经怀着极大的好意向她预告你即将登门造访,所以你切不可贻误时机,快把这事办了吧。

关于我没什么可说的;修订、新版我所说的那本书占去了除讲课以外的全部时间和上了年纪的人尚还拥有的剩余劳动力。人们必须利用好自己的时间,因为这时间不多了。

关于你的妹妹我只听说,她身体健康;她有一个能干、正直的丈夫,即使她永远也不会承认她满意于自己的命运并觉得自己快活。

祝你好运。

你的爱你的父亲

* * *

[1] 一种给狂暴的疯子穿的紧上衣。

[2] 拉丁文,腹部延伸。

[3] Joseph Scheffel(1826—1886),德国作家。

[4] Bona Dea,拉丁语的意思是“仁慈女神”,意大利的丰饶女神。罗马帝国时代,庆祝丰饶女神节变为放荡不羁的狂欢密祭。

[5] 作者虚构的地名,取自奥匈帝国正式名称Kaiserliche und Königliche Monarchie的缩写字母。

[6] “皇帝-国王的”的缩略写法。

[7] “皇帝和国王的”的缩略写法。

[8] 对奥国皇太子的称呼。

[9] Ralph Emerson(1803—1882),美国哲学家和诗人。

[10] Baron Münchhausen(1720—1797),德国漫游探险家,以喜欢讲述夸大和令人不可思议的诙谐故事而著称于世。

[11] 童话中一步能跨七里的靴子。

[12] 中古高地德语史诗《小玫瑰园》中的侏儒国王。

[13] 一种麻醉用草药。

[14] Elissa Dido(前840—前760),据古希腊和古罗马史料记载,曾是古迦太基女王,迦太基城的建城者。

[15] Adalbert Stifter(1805—1868),奥地利作家。

[16] Jean Ingres(1780—1867),法国画家。

[17] 日耳曼人中的一支。

[18] Saint Sebastian(256—288),天主教圣徒,为弓箭射死而殉教。

[19] Peter Altenberg(1859—1919),奥地利作家。

[20] 十九世纪末德国的一个艺术流派。

[21] 古代哲学中的水、火、风、土。

[22] 手艺匠人外出一面干活一面学习和交流手艺的时期。

第二部 如出一辙

二〇 接触现实;尽管没有个性乌尔里希却精力充沛而热情洋溢

乌尔里希果真决定去拜见施塔尔堡伯爵,这有种种原因,其中的一个便是他急于想知道个究竟。

施塔尔堡伯爵在霍夫堡皇宫里供职,而卡卡尼的皇帝和国王则是一位有传奇色彩的老先生。迄今为止已经写了许多论述他生平事迹的书,人们清楚地知道,他做了什么、阻止或放弃了什么,但是当初,在他和卡卡尼的生命的最后十年里,熟悉科学和艺术发展状况的较年轻的人有时不免要怀疑究竟有没有他这个人。人们见到的他的肖像的数量几乎和他的帝国的居民数一样多;给他过生日和给救世主过生日会吃、喝掉同样多的东西,山上火光熊熊,成百万人齐声保证,他们爱他如父亲;最后,一首向他表示敬意的歌成为诗歌和音乐的唯一形象,这首歌每一个卡卡尼人都会哼唱一两句:但是这种通俗性和大众化极度令人信服,简直可以说,对他的信仰的情况完全就像星星,人们如今看见这些星星,虽然自几千年来就不再有它们了。

乌尔里希乘车到霍夫堡皇宫去时所发生的第一件事,是送他去那儿的马车在外面的庭院里便停住了,马车夫要求付给报酬,他声称,他虽然可以驶过这外面的庭院,却不可以在里面的庭院里停住。乌尔里希生这马车夫的气,认为他不是骗子就是胆小鬼,企图催促他;但是他对此人的胆怯拒绝无能为力,他突然在马车夫的拒绝中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起作用,这股力量比他更强大。当他走进内部庭院时,数量众多的红色、蓝色、白色和黄色的上衣、裤子和花翎便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们像沙滩上的鸟儿那样直挺挺站立在那儿的阳光下。迄今为止他一直认为“陛下”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习语,人们保留住了这个词儿,完全就好像人们可以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却说“上帝保佑,你好”;但是这时,他的目光顺着高墙向上望去,看到这里是一座灰色、封闭、带武装的岛,城市快速运动着毫无所知地箭一般从它旁边疾驰而过。

他通报了自己的来意后,便有人带领他走过楼梯和过道,穿过房间和厅堂。虽然他穿着得很好,却边走边觉得自己受到他所遇到的每一束目光的堂而皇之的掂量。这里似乎没有一个人会把精神的尊贵跟现实的尊贵混淆,除了通过讽刺抗议和公民批评而得到的满足以外,乌尔里希得不到任何别的满足。他发觉自己正穿行于一幢摆设很少的大房子里;厅堂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但是这种空寥的味道不带有高贵风格的苦味;他从一列松散站立着的卫兵和仆人身旁走过,他们构成一种与其说是华丽不如说是笨拙的护卫,让五六个报酬丰厚、受过专门训练的侦探来担任这种护卫工作效率一定更高;尤其是那些像纸币那样穿灰衣戴便帽的仆役,他们在仆从和卫兵之间走动,让他想起一个不充分将办公室和私人寓所分开的律师或牙医。“人们清楚地感觉到,”他想,“这种华丽过去可能曾吓唬住过毕德迈耶尔派 [1] 的人物,但是今天它连一家饭店的华美和舒适都比不上,所以就相当机灵地表现出高贵而又节制和拘谨的态度。”

但当他走进施塔尔堡伯爵的办公室时,伯爵阁下却在一间比例协调的中空大棱柱体房间里接待他,这个不显眼的、秃顶的人,身体略微前俯,罗圈着双腿,站在房间中央,瞧他那样子,就像一个出身高贵家庭的宫廷执事,不可能显现出自己的本来面目,而是只会仿效别人的举止动作。他的双肩往下塌着,嘴唇垂下来;他像一个年老的法警或一个正派的监察审计官员。突然,对于他像谁,再也不存在什么怀疑了;施塔尔堡伯爵变得显而易见了,乌尔里希领悟到,这个自一八七〇年来一直是最高权力的最高中心的人必定会从退到自身后面并像臣仆中最顺从者那样自我观望中感到某种满足;于是,在这位至高无上者身边的良好举止和谨慎风范干脆就是不要显得比他更有个性。这似乎曾经是国王们也十分喜欢称自己是国家的头号仆人的含意之所在,迅速一瞥后乌尔里希便确信,伯爵阁下确实蓄着卡卡尼的所有法警和铁路员工都有的那种灰白、下巴剃干净的短连鬓胡子。人们曾以为,他们在外貌上努力仿效他们的皇帝和国王,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更深切的需要是以互惠为基础的。

乌尔里希有时间进行这番思考,因为他得等候一会儿伯爵阁下才会和他说话。演员演戏似的化装和变形的原始本能,这种属于生活乐趣之一的原始本能,不带一丁点儿异味地,甚至完全没有做戏预感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竟觉得,除这种无意识的、经常的自我表现艺术之外,盖剧院和把戏剧变成一种人们租用几小时的艺术的这种市民习惯是某种完全不自然的、迟到的和分裂破碎的东西。伯爵阁下终于将一片嘴唇抬离另一片并对他说了声“您亲爱的父亲”就顿住,但在这声音中却含有某种让人感觉到那双相当漂亮的淡黄色手的东西以及某种像笼罩在整个人物周身的一种绷紧的端庄态度的东西。这时,乌尔里希觉得这颇吸引人,便犯了一个有才智人很容易犯的错误。因为伯爵阁下随后就问他,他是干什么的,当乌尔里希回答说是数学家时对方便说:“啊,很有意思,在哪所学校?”乌尔里希明确声言,他与学校毫无关系,于是伯爵阁下便说:“啊,很有意思,我懂,科学,大学。”这话让乌尔里希听了觉得十分亲切和正派,完全就像人们想象中的一段文雅的对话,以致他竟不由得做出仿佛这里是自己家里一样的行为来,不遵守客观情况和社交礼仪的规定,却按自己的思绪行事。他突然想到莫斯布鲁格尔。有权减刑的人就近在咫尺,他觉得最简单的做法莫过于试一试,看人们能不能使用这权力。“阁下,”他问,“我可以趁这个有利的机会为一个被不公正地判处死刑的人说句话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施塔尔堡伯爵惊异得目瞪口呆。

“一个强奸杀人犯,的确,”乌尔里希承认,但是这时他认识到自己举止失礼了。“当然是个精神病患者,”他试图迅速纠正自己,他几乎要补充说“阁下知道,我们上个世纪中叶的立法在这一点上落后了”,但他不得不话到嘴边又收住。指望和这个人进行一次讨论,这是一种失常行为,注重精神活动的人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做出这种事来。这样几句话,恰到好处地插入进来,可能会像松软的园圃泥土那样丰饶,但是在这个地方它们就犹如一小撮被人不小心随着鞋子带进房间来的泥土。但是施塔尔堡伯爵察觉到了他的困窘,便向他显示出很大的善意。“是呀,是呀,我想起来了。”乌尔里希说出了那个名字之后,他带着几分勉强地说,“您是说,这是一个精神病人,您想帮助这个人?”

“他帮不了自己的忙。”

“是呀,这一直都是特别麻烦的案件。”施塔尔堡伯爵似乎很为这类案件的麻烦感到苦恼。他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望着乌尔里希,仿佛没有任何别的指望了似的问他,是否已对莫斯布鲁格尔作出终审判决。乌尔里希不得不否认。“啊,您瞧,”他松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就还有时间嘛。”他开始谈论起“父亲”来,客客气气、不明不白地把莫斯布鲁格尔案撂在了一边。

乌尔里希因自己的失常行为曾慌了一会儿神,但奇怪的是这个错误居然没给伯爵阁下留下什么坏印象。施塔尔堡伯爵虽然起初几乎缄默不语,好像人们当着他的面脱掉了上衣似的;但是随后他便觉得一个如此深受欢迎的人的这种单刀直入的作风显出此人精力充沛、热情洋溢,他高兴找到了这两句话,因为他有意要在自己心中形成一个好印象。他把它们(“我们有望找到一个精力充沛和热情洋溢的助手”)立刻写进了给这一伟大爱国行动的首脑人物的介绍信里。当乌尔里希过了一会儿拿到这封介绍信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往小手心里塞了一小块巧克力打发走的孩子。于是,他一边在指缝间夹着什么,一边接受着另作一次拜访的指示,这些指示既可以是一项委派的任务也可以是一项要求,不容他进行任何分辩。“这实在是一种误解,我丝毫也不曾有这个意图……”他真想这样说;可是这时他已经走在穿过宽大过道和厅堂回去的路上了。他突然站住脚,心里在想:“这简直是把我像一块软木那样举起来并放在一个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嘛!”他好奇地思索着这种狡狯而又简单的安排。他可以平心静气地对自己说,这现在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这仅仅是一个没有被清除掉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已经让他感觉到哪种强烈的、特殊的个性了呢?见鬼,人们几乎没有别的词儿来表述它:它简直就现实得叫人吃惊。

二一 莱恩斯多夫伯爵真正发明平行行动

但是,这个大型爱国行动的真正推动力——从现在起,为了省略并且由于它“要充分显示出一个七十年的、多福祉多忧患的周年纪念日比一个仅仅是三十年的具有更重的分量”,这个行动也就叫平行行动了——却不是施塔尔堡伯爵,而是他的朋友,莱恩斯多夫伯爵阁下。就在乌尔里希造访霍夫堡皇宫的当儿,秘书正手捧一本书站在这位达官显贵的漂亮、高窗户的办公室里——在层层的寂静、虔敬、金丝绶带和庄严光荣的氛围中——给伯爵阁下诵读书中的一个段落,这是伯爵要他找的。这一回是费希特 [2] 的一段话,是他在《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中设法找出来的,他认为这段话很合适。“为了从懒散的原罪,”他朗读,“及其伴生物怯懦和虚伪中解放出来,人们需要这些榜样,这些榜样给他们先设计好自由之谜,它们通过宗教创始人已经复活。对道德信念的必不可少的谅解在教会中实现,教会的象征不应被视为教材,而是应该被视为宣布永恒真理的教学用具。”他特别重读了“懒散”、“先设计”和“教会”这几个词。伯爵阁下露出赞许的神色倾听着,把书拿过来看了看,但随即便摇起头来。“不,”这位直属皇帝和中央的伯爵说,“这本书倒是不错,但是这个讲到教会的新教段落不行!”秘书像一个不得不被董事会把一项行动计划第五次退回给自己的小公务员那样露出闷闷不乐的神色,小心翼翼表示异议说:“但是费希特给各界国民的印象将会是很好的吧?”“我看,”伯爵阁下回答,“我们必须暂时放弃这个。”随着书啪的一声合上,他的脸也合上,看到这张无声地下着命令的脸,秘书也啪的一声顺从地一鞠躬,接过费希特,把它收起来,在隔壁图书馆里把它重新排进世界哲学体系的分类中去;有些人自己不做饭,而是让手下人去料理。

“所以,”莱恩斯多夫伯爵说,“暂时仍然守住这四点:和平皇帝、欧洲里程碑、真正奥地利以及产业和教育。您必须按这四条撰写这份通函。”

伯爵阁下在这一瞬间心里曾产生过一个政治的想法,用话语来表示这个想法大体就是:他们会自动来的!他指的是他的祖国的那些个阶层——他们觉得自己不隶属这个国家而是隶属德意志民族——他们使他感到不快。倘若他的秘书找到了一段迎合他们情感的合适引文(因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中了费希特),那么这段话也就被写下来了;但是此刻,一个扰人的细节妨碍他这样做,莱恩斯多夫伯爵轻松地舒了口气。

伯爵阁下是这个大型爱国行动的发明人。当从德国传来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时,他首先想到了和平皇帝这个词儿。它立刻就和一个八十八岁统治者、一个各民族真正的父亲以及一个连续掌权七十年的政府的概念联结在一起。这两个概念都带有他所熟悉的他的皇帝老爷的特性,但是笼罩在这两个概念上的却不是陛下的,而是这个骄傲的事实的光辉:他的祖国拥有这位世界上年纪最老、在位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不明事理的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倾向于把这仅仅视作对一种稀罕物件的喜悦(就仿佛莱恩斯多夫伯爵会把罕见得多的横条纹的带透明水印花纹和缺一个锯齿的撒哈拉钟摆放在比一幅格列柯 [3] 的画更高的位置上,实际上他也这样做了,虽然他拥有两幅后者的画并且不是完全无视自己家宅的这些著名藏画。),但是他们愣是不理解,一个譬喻甚至会比最大的财富还更具有何等充实的力量。对于莱恩斯多夫伯爵来说,这个关于老统治者的譬喻中同时蕴含着他所热爱的祖国和应把他的祖国视为模范的世界。莱恩斯多夫伯爵胸中激荡着巨大和痛苦的希望。他恐怕说不出个究竟:这更多的是对自己的祖国感到痛心——因为他看到它在“各国人民的家庭”里没有完全取得理应得到的荣誉席位呢,还是说激荡着他的心胸的,是对普鲁士的嫉妒,是普鲁士把奥地利从这个席位上推了下去(一八六六年,通过阴险、奸诈手段),抑或不过是对一个古老国家的贵族的自豪感和要证明这贵族堪称典范的渴望充满于他的内心;因为按照他的意见,欧洲各国人民都在一种唯物主义的民主中随波逐流,而一个崇高的象征则浮现在他的眼前,对于他们来说这将既是提醒又是反躬自问的标志。他明白,必须做出点使奥地利崭露头角的事来,以便使这一“奥地利的光辉的生命公告”成为全世界的“一个里程碑”,从而为全世界效劳,使它重新找到自己的本真,而这一切是和拥有一位八十八岁的和平皇帝联结在一起的。更多或更详细的情况莱恩斯多夫伯爵确实还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已经将他攫住。这个思想不仅激起他的热情——对此,一个受过严格和负责任的教育的基督徒毕竟是不得不依然抱怀疑态度的——而且显而易见地直接倾注进诸如统治者、祖国和现世幸福这类十分崇高和闪光的观念中。尚附着在这个思想上的模糊不清的东西并不使伯爵阁下感到不安。伯爵阁下很熟悉模糊神性观察这个神学原理,这种模糊的神性本身是无限清楚的,但是对于人类的悟性来说却耀眼和黑暗;此外,这是他的终生信念:一个做大事的人一般不知道为什么。克伦威尔就说过:“一个人若不知道自己去哪儿,他就永远不会有出息!”莱恩斯多夫伯爵心满意足、津津有味地品味着他的这个譬喻,一如他所感觉到的,这个譬喻的不可靠性比其可靠性更强烈地让他感到振奋。

撇开譬喻不谈,他的政治观点却具有一种不寻常的坚定性和一个大人物的那种自由,只有通过全然不存疑心才可能取得的那种自由。他凭长子继承权当上上院议员,但既不积极从政,也不在宫廷或国家机构担任任何职务;他是“纯粹的爱国者”。但恰恰是由于这个原因以及他独立的财富,他成了所有其他忧心忡忡注视着帝国和人类发展的爱国者们的中心。不当漫不经心的旁观者,而是对事态发展“从上面伸出援助之手”,这个道德职责贯穿着他的一生。他深信“人民”是“好”的;不仅因为他们当中的许多公务员、职员和仆人,而且因为在经济上无数的人也都有赖于他们。除了星期日和节假日里看到百姓们成群结队、熙熙攘攘,像一个歌剧合唱队从幕后冒出来,他从未看到过他们有什么别的模样。所以,凡是和这个观念不一致的,他一概归于“挑唆分子”;在他看来,这都是不负责任的、不成熟和“有制造轰动效应瘾”的人干的。莱恩斯多夫伯爵受过宗教和封建教育,在和平民交往中从未遭到过反对,并非不博学,但是由于受到呵护了他的青年时代的教会教育学的影响而一辈子都受到阻碍,除了协调一致或错误偏离他自己的原则之外,绝不会在一本书里看出一点别的名堂来。就这样,他只从议会、斗争和报刊论战中了解合时宜的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而由于他有足够的知识,可以分辨出其中众多的浅薄知识,所以他每天都加深着自己的偏见,以为真正的、被较深刻地理解了的市民世界无非就是他自己所以为的那个。“真正的”这个政治观点的搀和剂压根儿就是他的一种辅助手段,好使自己适应于一个由上帝创造的、但过于频仍地弃绝他的世界。他坚信,甚至连真正的社会主义都是与他的观点一致的。架设一座桥,让社会主义者们在这座桥上迈步走进他的阵营,这简直一开始就是他的一个最有特色的想法,他甚至还对自己部分地隐瞒着这个想法。明摆着的嘛,帮助穷人是一项高贵的任务,对于真正的上层贵族来说,一个资产阶级的工厂主和他的工人之间不可能有多大的区别;“我们大家在内心深处都是社会主义者嘛”是他的一句口头禅,其含意不多不少,大致是说在来世没有社会地位方面的区别。但在现世他却认为这些区别是必要的事实并期盼着,一旦人们在物质福利问题上满足劳工的要求,他们就会放弃不明智的、已被印入他们脑海中的口号并领会自然的世界秩序,在这种世界秩序中每一个人在为他规定的那个范围内恪守义务和得到发展。所以在他看来真正的贵族和真正的手工业者一样重要。其实,对于他来说,政治和经济问题的解决将通向一个被他称为祖国的和谐的幻象。

伯爵阁下大概也无法说明,他在自秘书离去之后的一刻钟内对此想了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想到了。这个中等个儿、年逾花甲的男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写字台前,双手交叉在膝上,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他穿一件矮领衬衫,因为他有患甲状腺肿的倾向,并且不是由于同样的原因便是由于他由此可以少许有点儿像华伦斯坦时代波希米亚贵族的画像而蓄着一部翘胡须。一间高大的房间把他围住,而这间房间又被前厅和图书馆大而空荡的房间围住,在这些房间的四周又层层叠叠围着别的房间,围着寂静、虔敬、肃穆和两道弧形环状石头楼梯;在这两道楼梯与大门入口的交接处站着一个身穿沉甸甸、披挂着金银丝绶带大衣、手握木棒的高个儿门卫,他从门拱的洞里看外面空蒙的白日雾气,行人们像在一只金鱼缸里那样漂游而过。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幢洛可可式房屋正面,纤巧的藤蔓攀缘而上,这幢洛可可式建筑的正面在艺术学专家们中间不仅因其美丽而著名,也因为它的高度大于宽度;今天它被认为是第一次尝试,将一座宽大舒适的乡村小宫殿的皮绷紧在高高耸立于受资产阶级束缚的背景上的市政厅的骨架上,从而被认为是从封建领地主权向资产阶级民主风格的过渡中的最重要的一环。在这里,莱恩斯多夫家族的存在通过艺术书籍的认证而转入世界精神之中。但是谁若是不知道这一点,谁就会像急速向前喷射的水滴看不到渠道壁那样看不到这一情况;他只注意到平素固定不变的街道上这柔和、带点灰色的门洞,一个令人惊异的、几乎令人激动的凹陷处,在那凹陷的洞穴里闪耀着绶带和门卫木棒圆头的金光。遇到风和日丽的天气,这个门卫来到大门进口处;然后他就站立在那儿,宛如一块彩色的、光芒远射的宝石,包含在一排房屋里,这排房屋不进入任何人的意识之中,虽然是这排房屋的墙壁使得不计其数、没有名字、飘移而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升格为一条街道的秩序。可以打赌,大部分让莱恩斯多夫忧心忡忡、日夜牵挂在心头的“百姓”一听到有人说起他的名字,除了回想起这个门卫,恐怕不会有任何别的联想的吧。

但是伯爵阁下恐怕并没有把这看作是受歧视的表现,他反倒觉得拥有这样的门卫是“真正的无私”,这和一个高贵男子的身份颇为相称。

二二 平行行动以一位有影响的、具有难以形容的优美才智的女士的形态准备吞下乌尔里希

按照施塔尔堡伯爵的愿望,乌尔里希应该探访这位莱恩斯多夫伯爵,但是他决定不去探访他;他反倒拿定主意按父亲所建议的去拜访他“卓越的表妹”,因为他很想亲眼看看她。他不认识她,但是自一些时候以来他就对她怀有一种极特殊的嫌恶之情,因为反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解他的这位亲戚的情况并对他怀有好意的人劝他:“这个女人您一定得结识一下!”说这话时总是带着那个特别重读的您,这一重读声调是想强调被称呼的人尤其适合于认识这样一块珠宝,并且既可意味着一种真诚的恭维也可意味着一种隐藏的信念——相信这人是个傻瓜,正适合认识这样一个女人。所以,他曾频频打听过这个女人有些什么样的特殊个性,但从未就此得到过令人满意的答复。人们不是说“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才智上的优美”便是说“她是我们的最美丽、最聪明的女人”,而有些人干脆就说:“她是一个合乎理想的女人!”“这个人多大年纪?”乌尔里希问,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而且被问的人一般都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没想到要知道她多大年纪。“那么现在究竟谁是她的情人呢?”乌尔里希最后不耐烦地问。“一个情人?”这位没有经验的年轻人经他这么一问,感到莫名惊诧。“您说得对,简直没有哪个人会作这样的猜想的。”“原来是一个有才智的美人儿,”乌尔里希心中暗想,“狄奥蒂玛 [4] 第二。”从这一天起,他便在心中暗暗叫她狄奥蒂玛,那个著名的爱情女祭司的名字。

但是实际上她叫埃尔梅琳达·图齐,其实甚至只叫赫尔米娜。埃尔梅琳达虽然连赫尔米娜的译名都不是,但是有一天她却通过直觉的灵感获得了取这个漂亮名字的权利,这个名字突然以无法抗拒的真实在她的有才智的耳畔响起,虽然她的丈夫也还继续叫汉斯不叫吉奥瓦尼。乌尔里希对这位图齐司长的偏见并不比对他的夫人的更小一些。他在一个作为皇家外交部比其他政府部门封建色彩浓重得多的部里是唯一担任要职的平民公务员,领导部里这个最有影响的司,被认为是部长们的左膀右臂,据传闻甚至还是他们的智囊,而且属于不多几个对欧洲命运有影响的人物之一。但是如果一个平民在一个如此值得骄傲的环境中晋升到一个这样的职位,那么人们完全有理由可以推断出此人具有某些个性,它们必定是以一种有利可图的方式把个人的不可或缺和谦逊退让结合在一起,而乌尔里希也并非无意于把自己作为无可指摘的、必须指挥当一年志愿兵的上层贵族的骑兵中士介绍给这位很有影响的司长。与这相配的是一个作为贤内助的终身伴侣,尽管人们交口称赞她的美貌,他还是想象她不再年轻、虚荣心重并且受过狭隘的市民教育。

但是乌尔里希大吃了一惊。当他拜见她时,狄奥蒂玛露出宽容的微笑接待他,这是那种有名望的女人的笑,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漂亮并且不得不原谅肤浅的男人们总是先想到这一点。

“我已经在等您了,”她说,乌尔里希不太清楚,这语气是和蔼可亲呢还是含着谴责。她伸给他的那只手丰腴而没有重量。

他紧紧握住这手,握得久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不能马上离开这只手。它宛如一叶花瓣安放在他的手中;尖尖的手指甲像翅鞘,似乎有能力随时和她一起飞进一片迷茫之中。女人手的过度奋激已经把他制服,这是一个从根本上看来相当不知羞耻的人体器官,它像一张狗嘴那样什么都触摸,但在公众场合却集忠诚、高贵和温柔于一身。在这几秒钟里他发现狄奥蒂玛的脖子上有好几个鼓块,蒙着最细嫩的皮肤;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希腊式的发髻,它硬邦邦地翘起来,完全像一个马蜂窝。乌尔里希感觉到自己心中怀着某种敌意,一种想激怒这个笑眯眯的女人的欲望,但是他不能完全无视狄奥蒂玛的美貌。

狄奥蒂玛也久久地、几乎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他。她曾听说过某些有关这位表兄的事,这些事在她听来带有一种轻微的私人丑闻的色彩,此外,这个男人和她是亲戚。乌尔里希发现她也不能完全摆脱他给她留下的身体上的印象。他习惯于这种印象了。他的脸上胡须刮得光光的,身材高大,身体受过良好的锻炼,柔韧而肌肉发达,他的脸光亮却让人看不透;一句话,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种偏见,大多数女人对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尚还年轻的男人所抱有的那种偏见,只不过就是他并不总是拥有可以使她们及时改变这种偏见的力量罢了。但是狄奥蒂玛抗拒着,她在精神上同情他。乌尔里希可以观察到,她一个劲儿地端详他,显然心中并没有不愉快的情感,也许她心里正在暗想,他如此显而易见地拥有着的高贵的个性,它们一定受到一种恶劣的生活的抑制,不过是能够得到拯救的。虽然她并不比乌尔里希年轻多少并且处在身体敏感的成熟少妇时期,但是她的外貌却透着某种才智上尚未开垦的处女地的气息,这和她的自我意识形成一种特殊的对照。甚至在他们已经讲起话来之后,他们还这样相互端详着。

狄奥蒂玛开始阐述,她认为平行行动简直是一个实现人们认为是最重要、最伟大的东西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必须并且愿意实现一个无比伟大的思想。我们有这个机会,我们绝不放过这个机会!”

乌尔里希天真地问:“您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没有,狄奥蒂玛没有什么具体想法。她怎么会有什么具体想法呢!没有哪个谈论最伟大和最重要的事物的人认为真有其事。但是这比得上世界的哪个特殊个性呢?一切均导致这一件事比另一件事更伟大、更重要或者也更美丽、更可悲,就是说导致一种顺序和一种比较级,那么此外就没有尖顶、没有最高级了吗?然而,人们一旦让某个正好想谈论最重要和最伟大的事情的人注意这个情况,这个人便顿生疑窦,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无感情和非理想主义的人打交道。狄奥蒂玛的情况便是这样,乌尔里希便是讲了这样的话。

作为一个才智备受惊叹的女人,狄奥蒂玛觉得乌尔里希的异议是对她的失敬。片刻过后她微微一笑,回答说:“有这么多伟大和美好的事还没有实现,所以实在不容易作出选择。但是我们将任命由各阶层人士组成的委员会,这些委员会协助我工作。抑或阁下,您不认为,这具有一种巨大的优越性,可以趁这样一个机会号召一个民族,实际上甚至是号召整个世界在追求物欲的时候也想着精神的东西?您可别以为,我们是在追求某种在早已被用滥了的意义上的爱国主义的东西。”

乌尔里希用一句玩笑话支吾搪塞。

狄奥蒂玛没有笑;她只微笑。她习惯于有才智的男人,这些男人通常也还有点名堂。像这样的自相矛盾性她觉得不成熟,这使她觉得有必要向她的这位亲戚指出现实的严肃性,这种严肃性给予这个伟大的爱国行动尊严和责任。于是,她用另外一种语气讲话,带着总结性和展示性;乌尔里希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话语之间搜索那种在各个部里用来装订并捆扎文件的黑黄双色细绳。但是从狄奥蒂玛嘴里说出来的并非仅仅是有执政能力的,而且也是有才智的行家的话,诸如“没有感情的、只受逻辑学和心理学支配的时代”或“当代和永恒”,其间也突然谈到柏林和“情感的宝藏”,跟普鲁士相反,奥地利精神如今还保存着这个宝藏。

乌尔里希作过几次尝试,企图扰乱这个有才智的国王议会演说;但是眼下,高等官僚主义的法衣室气味掩盖住这干扰,轻柔地遮掩住她的不策略。乌尔里希惊讶不已。他站起来,他的初次拜访显然已告结束。

在这个退却的时刻,狄奥蒂玛以从她丈夫那儿学来的那种温柔的、为谨慎起见、并且明显带一点夸张的殷勤对待他;她丈夫在和眼下是他的下属但有朝一日可能会成为他的部长的年轻贵族打交道时就采取这样的态度。在她邀请他再来的态度中蕴含着才智对比较粗鲁的生命力感到的某种自负和不安全。当他将她那只柔和的、没分量的手又握在自己的手中时,他们互相盯住对方的眼睛。乌尔里希分明感觉到,他们注定了要通过爱情互相增添烦恼。

“真的,”他想,“一头美丽的海德拉 [5] !”他打算表面上应付一下这个大规模爱国行动,可是它在狄奥蒂玛心中已经有了轮廓并且决意要把他吞没。这是一个颇有点引人发笑的印象;尽管有了一把年纪和一定阅历,他却觉得自己像一条有害的小蠕虫,一只大母鸡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它。“天哪,”乌尔里希心想,“千万别受这精神女巨人挑衅做出什么小不轨的行为来!”他腻烦了自己和博娜黛婀的关系,执意要极其克制。

在离开这寓所时,一个他来时就已经愉快地感受到的印象令他感到欣慰。一个带着出神的眼睛的小侍女送他。方才在黑乎乎的前室里,她的眼睛像一只黑蝴蝶,第一次从他身边翩然向上飞去;现在,在离去时,她的一双眼睛像黑色的雪花在黑暗中降落。某种阿拉伯或阿尔及利亚犹太人的情调,一种他模糊不清地得到的概念如此未被注意、妩媚可爱地笼罩住这个小姑娘,以至于乌尔里希现在也忘记仔细端详她;他到了街上,这才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的样子在狄奥蒂玛的形象之后是某种极其生动和令人神清气爽的东西。

二三 一个大人物的初次干预

乌尔里希离去后,狄奥蒂玛和她的侍女仍然处在一种轻微兴奋的状态。但是这只小黑蜥蜴每一回送走一位贵客,心情就愉快得仿佛可以飞快地从一堵发出微光的大墙上蹿上去似的,而狄奥蒂玛则以一个并非不喜欢看到自己受到不适当触动的女人的那种认真态度来对待对乌尔里希的回忆,因为她在心中感觉到了那股温和斥责的力量。乌尔里希不知道,同一天另一个人已闯入她的生活,他像一座巨大的观景山从她脚下耸然而起。

保罗·阿恩海姆博士在抵达后不久便来拜见她。

他极其富有。他的父亲是“铁的德国”的最强有力的统治者,而且甚至是图齐司长屈尊作了这个文字游戏;图齐的原则是,人们必须节用言辞,文字游戏即便在才智横溢的交谈中不可完全没有,但绝不可随便滥用,因为这带有平民气息。他自己就曾建议他的夫人对这位客人要另眼相看;因为如果说这类人在德意志帝国今天还没有爬到最上面、对皇室的影响无法和克虏伯家族相比的话,那么,按照他的观点,明天无论如何情况可能就会是这样,他还添加上一则秘闻:据说这位儿子——他已经四十好几了——绝不仅仅谋求他父亲的地位,而是依仗着时代的特征和自己的国际关系,正准备着要获取帝国部长的职位呢。按图齐司长的意见,这自然是完全不可能的,除非世界末日先期到来。

他料想不到,他这几句话在他夫人心中激荡起多少幻想的巨浪。不过高评价“杂货店老板”,这自然属于她那个圈里的人的信念之一,但是和所有持平民思想的人一样,在完全不依赖于信念的内心深处她赞呗财富,与一个如此异乎寻常地富有的男人私人相会犹如金色的天使翅膀已经向她降落下来那样对她产生着影响。埃尔梅琳达·图齐自其丈夫发迹以来就惯于与荣誉和财富来往;但是人们一和荣誉的获得者交往,这荣誉,这因智力上的成就而获得的荣誉便流散得出奇地迅速,而封建财富则要么带有大使馆年轻参赞的愚蠢债务的形式,要么受到一种沿袭的生活方式的束缚,任何时候也不会获得自由堆积起来的钱山的奔放气质和金子迸发出的那种震颤,大银行或世界工业界便是借此来料理他们的交易的。狄奥蒂玛对银行业所了解到的唯一一个情况就是,连中级职员出差旅行也是坐头等车厢,而她却总是不得不坐二等车旅行,倘若不是有丈夫作陪的话;而她正是据此想象出,一个这样的东方企业的最高暴君们势必为何等的奢侈包围着。

她的小侍女拉喜儿——不言而喻,狄奥蒂玛喊她时总是按法语发这个名字的音——曾听说过梦幻般奇异的事情。她会讲述的最起码的事就是,这位大富豪是坐着自己的专列到达的,租了整整一座饭店并且还带着一名小黑人奴隶。实际情况要朴实无华得多:单就保罗·阿恩海姆举止行为从不引人注目这一点,他也绝不会如此张扬。只有那黑人男孩是真有其事。他是阿恩海姆若干年前在意大利最南端的旅行途中从一队舞蹈者中挑选出来并领养的,既有想美化自己的成分,也搀和着一时高兴的成分,愿意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一个生灵,并为他打开精神生活的大门,从而在身上做一件善事。但是后来他很快就失去了这种兴味,只还把这个现在已经十六岁了的小男孩当仆人使唤,而在十四岁前他却曾让他读司汤达和大仲马的作品。但是尽管侍女带回家来的种种传闻如此过甚其词而且带着孩子气,以至于狄奥蒂玛不得不报以微微一笑,她却还是让侍女逐字逐句复述这些传闻,因为她觉得它们天真无邪,只有在这座唯一的“浸透着文化气息”的大城市里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奇怪的是,这黑人少年甚至煽起了她自己的思绪。

她是一位中学教师的三个女儿中的长女,这位中学教师没有什么财产,所以当她的丈夫什么也不是还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平民副领事时,他就已经被认为是她的好对象了。除了自己的骄傲以外,她在自己的少女时代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而由于这骄傲又没有任何可以让自己骄傲得起来的资本,所以它其实只是一种带有伸出感伤触刺的、蜷缩起来的得体的举止。但是这样的一种举止有时也隐藏着虚荣和梦幻,可能是一种难以估摸的力量。如果说远方国家里的远方纠葛的前景起初曾吸引过狄奥蒂玛的话,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失望;因为不多几年后,这只还对羡慕她那一丝儿异国情调的女友们构成一种被审慎利用的优势并且无法抑制这样的认识:外国使领馆里的生活依然还是和别的行李一道从家里带来的那种生活。狄奥蒂玛的虚荣心在很长时间里几乎就要终止在显贵而又毫无希望的第五等级的官阶上,直至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突然使她丈夫得到了晋升,一个好心的和有“进步”思想的部长把这位平民官员调进内阁总理府中央机关任职。由于处于这样的地位,许多有求于图齐的人便纷至沓来,从这一刻起,在狄奥蒂玛的心中几乎令她自己惊讶不已地活跃起珍藏着的大量对“有才智的美和伟大”的回忆,她声称自己是在充满浓郁文化氛围的父母家以及在世界的各个中心,而实际上则是在高级女子学校凭自己的勤奋好学获得了这笔财富,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利用这笔财富。她丈夫平凡而极其可靠的理智不由得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则做得十分得心应手,就像一小块湿海绵,把没费多大劲便把储存在自身中的东西又释放出来。一觉察到人们发现了她的才智上的优势,她便在合适的场合怀着巨大的喜悦将小小的“极其富有才智的”想法插入她的闲谈之中。渐渐地,随着她丈夫的不断升迁,越来越多的人都来趋附他,于是乎,他们的家宅便变成一座被认为是“社交和才智”交相辉映的“沙龙”。现在,在与在各个不同领域有所建树的人的交往中,狄奥蒂玛也开始认认真真地发现起自我来了。她还一直像在学校里那样注意学习,好好记住所学的东西并将其联系成一个美好的统一体,她的这种得体的举止简直是通过扩展自动变为才智,而这幢图齐府则赢得了公认的地位。

二四 产业和教育;狄奥蒂玛和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友谊以及使著名客人与心灵统一的职务

但是由于狄奥蒂玛和莱恩斯多夫伯爵阁下的友谊这才成为一个固定的概念。

就友谊借以取名的身体部分而言,莱恩斯多夫伯爵的部分位于头和心之间这样一个地方,人们只好称狄奥蒂玛为他的知心朋友 [6] ,如果这个词儿还通用的话。伯爵阁下敬仰狄奥蒂玛的才智和美貌,却并不怀有不可告人的意图。由于他的好意相助,狄奥蒂玛的沙龙不仅获得了一种不可动摇的地位,而且如他惯常所说的,还履行着一个职务。

就他个人来说,直属皇帝和中央的伯爵阁下“只不过是个爱国者而已”。但是国家不仅由王冠和人民以及其间的行政部门组成,而且在国家内部还有另外一些东西:思想、道德、观念!不管伯爵阁下多么虔诚信教,作为一个在自己的庄园上办工厂的充满责任感的人物,他并不孤陋寡闻,也不会没认识到,今天的才智在许多方面已经摆脱了教会的监护。因为他不能想象,譬如,一家工厂、一笔粮食期货交易如何可以按宗教原则加以经营管理,而另一方面,没有交易所和工业,一座现代化大农庄便无法合理运转;而如果伯爵阁下接到他的财务主管的报告,主管向他指出,如果与一批外国投机商建立联系那么一笔生意就比在国内的拥有土地的贵族一边好做,那么,伯爵阁下在大多数情况下必然会决定赞成前一种做法,因为客观情况有其自身的理性,人们不能简简单单按感情去反对这种理性,如果作为一家大型农庄的经营管理者人不仅为自己个人,而且也要为无数别人的生存承担责任的话。有某种类似专业良知的东西,它也许和宗教良知有矛盾,而莱恩斯多夫伯爵则深信,连红衣大主教碰到这样的事也不会采取和他不一样的行动。莱恩斯多夫伯爵当然也时刻准备着在上院的公开辩论会上对这表示遗憾并表示希望生活将会重新找到回归基督教原则的简单、自然、超自然、健康和必然的道路。一俟他张开嘴巴要作这样的阐述,情形就好像人们把一个插头拔了出来,而他则在另一个电路里流淌。顺带说及,大多数人在公开表态时都是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人指责伯爵阁下,说他做了他在公开场合所反对的事,那么,莱恩斯多夫伯爵一定会怀着神圣的信念严厉谴责这种说法是煽动分子的蛊惑人心的谬论,这些人对生活的广泛的责任一窍不通。尽管如此,他自己却认识到,种种永恒的真理与种种比传统的、美好的简朴纷乱得多的商业活动之间的联系是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的事情,而且他也已经认识到,这种联系哪里也不会有,只有在加深了的平民教育中才有;它将自己那些在法律、义务、道德和审美领域里的伟大思想和观念一直伸展到日常的纷争和矛盾之中,他觉得这就像一座活的杂乱植物搭成的桥。人们立足于它虽然不像立足于教会的教条那样稳固和安全,但是这完全有必要而且责任重大,由于这个原因,莱恩斯多夫伯爵不仅是一个笃信宗教的,而且也是一个热情的平民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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