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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15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西格蒙德说:“神经质的人需要某种引导,这对他们自己有好处。你自己曾说过,你不愿意再容忍这种事情。我作为医生和男人也只能给你提出这同样的劝告:向她显示你是个男人;我知道她会抗拒,但是她最终还是会喜欢你这样做的!”西格蒙德像一台可靠的机器那样不知疲倦地重复这句如今已变为他的“经历”的话。

瓦尔特,在一阵“狂风”中,回答:“这种医学上的对有秩序的性生活的过高估计压根儿就已经过时!每逢我弹奏音乐、画画或思考时,我就对远近各地的人产生影响,却不会损害这一些人,讨好另一些人。相反!我告诉你吧,私人的生活观今天很可能哪儿也不再有什么合理性了!在婚姻中也没了!”

但是更强大的压力在西格蒙德的一边,瓦尔特驾驶帆船顶风向克拉丽瑟那边驶去,在这场谈话期间他一直密切注意着她。他心里感到不痛快,人们居然会说他没有男子汉气概;他怏怏不乐地一转身,在这个断言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向克拉丽瑟走去。半路上他心虚胆怯地张着嘴感觉到,他得一开始就提出这个问题:“你谈论信号,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克拉丽瑟看见他来。他还站着的时候,她便看见他在自己的位置上摇晃。然后他的双脚从地上拔起并托载着他过来。克拉丽瑟怀着一阵狂喜参与进来。山鸟惊恐地飞起并急匆匆衔走了它的蠕虫。已经为吸引完全敞开了道路。但是克拉丽瑟突然改变主意,这一回她避开了一次相遇,她慢慢地沿着房屋的墙壁向空旷处走去,但没把视线从瓦尔特身上移开,只是比这个犹豫不决的人从远距离影响范围进入相互辩论的范围时行走得更快。

二七 阿加特即刻被施图姆将军引进社交界

自从阿加特和他联合以来,将乌尔里希和图齐家的大熟人圈子连接起来的种种关系便提出了费时间的社交任务,因为尽管已是隆冬季节,较为活跃的冬季社交活动却仍还没有结束,而且人们在乌尔里希的父亲去世后向他致以的哀悼,这笔人情债也得偿还,所以即使他们俩由于要服丧可以名正言顺不参加大型庆祝活动,但他也不能把阿加特藏起来。假如乌尔里希充分利用这服丧期带来的好处的话,那么它本来是完全可以使他在较长时间内避开一切社交活动并从而退出一个他只是由于一个奇特情况而陷于其中的人物圈子的。可是,自从阿加特把自己的生活托付给他以来,乌尔里希的行动便与自己的感觉截然相反,他让自身中的一个部分——它体现了“一位兄长的义务”这个传统观念——去作出许多决断,即便他作为完整的人对这些决断采取暧昧态度,如果说他不是对它们压根儿采取否定态度的话。尤其是这一意图便属于一位兄长的这些义务之一:阿加特的从她丈夫家宅的出逃不应有任何别的结局,而是应该在一位更好的丈夫的家宅找到归宿。“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他们一谈起他们的共同生活要求采取某些预防措施,他便惯常这样回答,“那么不久就会有人向你求婚,或者至少向你求爱的。”若是阿加特制订时间长达几个星期以上的活动计划,那么他便会回答:“到那时候情况就会完全改观了。”她若不是发现了她兄长的这种内心矛盾,那么这本来是会更加伤害她的感情的,这种情况也就暂时阻止她在他以为尽量扩大他们涉足的社交圈有好处时进行强烈的反抗。就这样,自阿加特到达以来这兄妹俩就远比乌尔里希独自一人时更频仍地介入到社交活动中去。

在人们长期只认识他一个人并且从未听见他对他的妹妹说起过片言只语之后,他们这样在一起抛头露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天,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带着他的传令兵、他的公文包和他那个面包又来到乌尔里希这儿并满腹狐疑地东闻闻西嗅嗅。他嗅出了一股无法描述的味道。接着,施图姆发现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只女袜,并不以为然地说:“当然啰,年轻人嘛!”“我妹妹。”乌尔里希解释。“得了吧!你根本没有姊妹!”将军纠正他。“我们满怀忧愁,你却金屋藏娇!”他的话音刚落,阿加特便走进房间,他顿时便慌了神。他看出容貌的相似之处,并从其落落大方的举止上感觉到乌尔里希讲的是真话,但却没摆脱掉这样的念头:他面前这个女子是乌尔里希的一位女友,她长得酷似乌尔里希,酷似得让人不可思议、令人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夫人,在那一瞬间我是怎么回事了,”事后他向狄奥蒂玛讲述说,“但是即使他自己突然又以候补士官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会有别样的心情的!”因为阿加特十分称他的心意,所以施图姆一看见她便感觉到那种已被他学会当作深深激动征兆看待的昏呆。他的柔和的肥胖身躯和敏感的禀性使他爱仓皇撤退出如此棘手的场合;尽管作了种种努力让他留下,乌尔里希还是再也了解不到多少情况,不知道是什么解不开的忧愁把这位有教养的将军引导到他这儿来了。

“不!”这位将军责备自己说,“任何事情都不会如此重要,以致人们可以像我这样来打扰!”

“可是你没有打扰我们呀!”乌尔里希笑道,“难道你会打扰什么的吗!?”

“不,当然不!”施图姆重申,越发不知所措了,“当然,在某种意义上是不会的。但是,尽管如此!得,我还是改天来吧!”

“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来了,说完你再走也不迟!”乌尔里希要求。

“没什么事!根本没什么事!小事一桩!”施图姆渴望溜之大吉,便一迭连声地说,“我认为,这个‘伟大的事件’现在正在开始!”

“一匹马!一匹马!坐船到法国去!”乌尔里希愉快而兴奋地胡乱叫喊起来。

阿加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请求原谅,”将军转过身来对她说,“夫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平行行动已经找到了一个高屋建瓴的思想!”乌尔里希补充说。

“不,”将军不以为然地说,“这话我没说。我只是想说:这个为大家所期盼的事件现在眼看就要发生!”

“原来是这么回事!”乌尔里希说,“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不,”将军神情严肃地说,“不仅仅是如此。现在有一个极其明显的‘人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件正在酝酿之中。不久将在你表妹那儿举行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聚会。德朗萨尔太太——”

“这是谁?”一听到这个新名字,乌尔里希便打断他。

“谁叫你这么深居简出的!”将军惋惜地责备他并转向阿加特,以便临时进行补救。“德朗萨尔太太就是奖掖诗人费尔毛尔的那位女士。这位诗人你也不认识?”他问,当从乌尔里希的方向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时,他便又旋回他的肥壮的身体。

“认识。抒情诗人。”

“会写写诗。”将军说,满腹狐疑地避开这个他不习惯的词儿。

“甚至是好诗。还写了多种剧本。”

“这我不知道。我的笔记本我也没带在身上。但那是他,是他说:人是善良的。一言以蔽之,德朗萨尔教授太太奖掖的就是‘人是善良的’这个论点;人们说,这是一个欧洲的论点,据说费尔毛尔前途似锦。但是她却曾有过一个丈夫,是全世界都有名的医生,很可能她想把费尔毛尔也变成一个著名的人物;不管怎样,都存在着这样的危险;你的表妹将失去领导地位,德朗萨尔太太的沙龙将担负起领导责任,反正所有著名人士都是她的沙龙的座上客。”

将军擦干额上的汗水;乌尔里希却觉得这个前景一点儿也不坏。

“咳,你说什么呀!”施图姆责备说,“你也是崇敬你的表妹的嘛,你怎么可以这样讲话!夫人您不也觉得,他这是一种对一个鼓舞人心的女人的极不忠诚、极忘恩负义的行为?!”他冲着阿加特说。

“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向他承认。

“哦!”施图姆说,接着他添上了这样一句话,“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她的热情确实有些减退了!”在这句话中,有骑士风度的意图和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非骑士风度混合成一句向阿加特作出的朦胧自白。

乌尔里希和她,谁都没有吭声,于是将军便感觉到,他必须解释他的这句话。“你也是知道这是为什么的!”他意味深长地对乌尔里希说。他反对研究性科学,这分散了狄奥蒂玛对平行行动的注意力;他忧心忡忡,因为与阿恩海姆的关系不见改善;但是他不知道,他可以敢冒多大的风险,在阿加特面前谈论这样的事情,而她的表情则终于变得越来越冷酷了。可是乌尔里希却心平气和地回答:“如果我们的狄奥蒂玛不再对阿恩海姆具有原有的影响力,你的油田故事大概就不会有什么进展了吧?”

施图姆做了一个苦苦哀求的手势,仿佛他不得不阻止乌尔里希开一个在女士面前不得体的玩笑,但却同时用犀利的警告的目光盯住他。他也找到了力量。以年轻人的敏捷抬起他那笨拙的身体,并把军服拽平整。他心中尚还遗留下许多原先的对阿加特的来历的不信任,所以他不愿意在她面前泄露国防部的秘密。待到乌尔里希陪伴着他走进前厅时,他才抓住乌尔里希的胳臂,面带微笑、嘶哑着嗓门悄声说:“天哪,你可千万别泄露国家机密呀!”并再三嘱咐他丝毫也别向第三个人——即使是自己的妹妹——透露有关油田的事。“好吧,”乌尔里希说,“可是这是我的孪生妹妹。”“对孪生妹妹也不许说!”将军断然地说,他觉得妹妹就已经十分不可信,所以孪生妹妹也就不再使他仓皇失措:“你得答应我!”“你要我答应你,”乌尔里希说,“这毫无用处,我们是连体双胞胎,你懂吗?”施图姆自然明白,乌尔里希是在以他那种永远也不会明确作出肯定回答的方式戏弄他。“你有时候曾开过比较有意思的玩笑,可你总不该给一位如此妩媚动人的女子,哪怕千真万确是你的妹妹,凭空捏造这样令人倒胃口的故事的吧,说什么她和你是连体!”他申斥他。但是由于他对于他所看到的乌尔里希的隐居生活所抱的疑忌已重新被触动,便就势还提了几个问题,对乌尔里希的所作所为进行考察:新上任的秘书已经到你这儿来过了吗?你去过狄奥蒂玛家里了没有?你履行了你的诺言了没有,你找过莱恩斯多夫了吗?现在你知道,你的表妹和阿恩海姆之间出什么事了吗?由于他对这一切自然都是了解的,所以这位胖乎乎的怀疑者以此来注意观察乌尔里希是否诚实;考察结果令他满意。“那就劳驾,你就准时来参加这次决定命运的会议吧,”他一边请求他,一边好不容易将胳臂伸进袖管并气喘吁吁地扣上大衣的纽扣,“我会事先给你打电话并用我的车来接你,这样方便多了!”

“这个无聊的会议什么时候举行?”乌尔里希并不怎么乐意地问。

“嗯,我想,在十四天以后吧,”将军说,“我们想把另一方带到狄奥蒂玛那儿,但是阿恩海姆应该出席这次会议,可此人出门旅行还没回来。”他用一个指头拍打从大衣口袋里露出来的金缨带。“没有此人‘我们’会不快活的:这一点你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告诉你,”他叹息,“尽管如此,我还是什么也不希望,只希望我们的精神领导仍然由你表妹来承担;要我再熟悉全新的情况,这实在让我感到可怕!”

多亏了这次来访,乌尔里希和他妹妹才得以返回他独自离开了的社交界,其实即便他不愿意,也照样不得不重新恢复他的社交活动,因为他和阿加特一天也藏匿不下去了,他不能指望施图姆会保守住一个如此值得叙述的新发现。当这对“连体双胞胎”登门拜访狄奥蒂玛时,她显示出对这一不寻常的、可疑的命名已经知情,即使还不是感到欣喜。这个神圣的女人,因人们随时可以在她家里遇见的那些极受尊敬的和奇特的人物而著名,她起初对阿加特这位不速之客很是见怪,因为一个不惹人喜欢的女亲戚可能会远比一个表兄对她自己的地位更有危害作用;她对这位新表妹一无所知,完全就像从前她对乌尔里希一无所知那样,这就其本身而言就已经使这位万事通的女人感到恼火了,这是她当初就不得不向将军承认的。所以她给阿加特起了“成为孤儿的妹妹”这个名称,部分是为了安慰她自己,部分则是为了在更广泛的圈子里作预防性使用;她也大致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接待了这兄妹俩。她对阿加特有能力给人以这种社交上完美无缺的印象感到惊喜,而阿加特则——牢记着她在一所虔诚的寄宿学校所受的良好教育,受到她曾向乌尔里希自责过的、忍受生活的这种戏弄人的让人吃惊的决心的指引——从这一时刻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便想到要获得这位强有力的少妇的宽宏好感,对这位少妇的了不起的虚荣心她感到不可思议、无关紧要。她惊叹狄奥蒂玛时怀着跟在惊叹一座巨大发电厂时一样的天真烂漫心情,这座发电厂的传播光明的不可理解的事务人们是不参与的。在狄奥蒂玛一旦产生了好感之后,但是尤其是因为她不久便能观察到阿加特普遍招人喜欢,她便继续关切阿加特的社交成就,并且也为了她自己的荣誉越来越郑重其事塑造着这一成就。这位“成为孤儿的妹妹”引起大家的关注,这种关注在较亲近的熟人身上开始时表现为对人们从未听说过她感到真诚的惊奇,并且随着熟人圈子的不断扩大而变成那种不明确的对新奇事物的喜悦,是它把王族和报界联系在一起。

于是也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狄奥蒂玛有文艺才干,能在本能驱使下于好几个可能性中选出那个最坏的、确保公开的成就的可能性。她一出手,便让乌尔里希和阿加特经常在上流社会的记忆中获得一席之地,因为他们的这位女保护人突然自己觉得她在起初听说的这件事令人心醉神迷,而且也立刻心醉神迷地把它讲给别人听。这件事就是:她的表兄和她的表妹在几乎是毕生的分离之后在富于浪漫色彩的情况下又被联合起来了,他们从此就自称连体双胞胎,虽然按照命运的盲目意愿迄今为止他们的情况一直与此相反。为什么这首先称狄奥蒂玛、随后也称所有其他人的心意,以及这怎样使兄妹俩共同生活的决心显得既异乎寻常又可以理解,这就难说了:这正是狄奥蒂玛的领导才干;因为无论如何两件事都已做到并证明了,尽管有人施展种种竞争手腕她始终还在行使她那温和的权力。阿恩海姆在最近一次归来时听说了这件事,他就在高雅人士的圈子里做了一个报告,报告在对贵族的大众化的力量的一片崇敬中结束。不知怎么地甚至谣言四起,说什么逃到她兄长这儿来的阿加特曾和一位著名的外国学者有过一段不美满的婚姻生活;而由于人们当时在定调子的人的圈子里按地产占有者方式对离婚不怀有什么好感并安于与人私通,所以某些上了年纪的人便觉得阿加特的决定简直闪耀着那种由意志力和感化性混合成的崇高生活的双重光辉,对这兄妹俩特别怀有好意的莱恩斯多夫伯爵有一回曾用这样的话来分析这种光辉:戏剧舞台上一直都在演出令人万分恐惧的激情;可是维也纳国家剧院倒不如把这种东西作为自己的榜样!

亲耳聆听到这一高论的狄奥蒂玛回答说:“有些人追随一种时尚说人是善良的;但是如果人们像我现在这样通过研究了解了性生活的迷惘与混乱,那么人们就会知道,这样的榜样多么稀少!”她想限制还是强调伯爵阁下慷慨地给予的这句赞词呢?她还没有原谅乌尔里希,自从他丝毫未曾向她透露他妹妹即将到来,她便称他这样做是缺乏信任;但是她对这种成功感到骄傲,这里有她的一份功劳,这种情感混杂在她的回答之中。

二八 过分开心

阿加特自然而灵巧地利用了社交界提供给她的有利条件。她的兄长喜欢她在一个极其傲岸自负的圈子里的这种稳重态度。她作为外省中学教员夫人的岁月似乎已经脱离她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乌尔里希则暂时耸耸肩膀把这个结果用这样一句话加以概括:“人们称我们连体双胞胎,这称上层贵族的心意:它总是对动物展览比譬如对艺术更有兴趣。”

他们达成默契,把正在发生的一切事只当作一个插曲看待。本来是有必要在居室布置方面作许多变更或作重新安排的,对此他们在第一天就已经心知肚明;但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害怕重新进行一次不着边际的谈话。乌尔里希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阿加特,自己则睡在放柜子的房间里,和他妹妹隔着洗澡间;事后他还让出了他的大部分柜子。他以圣劳伦斯 [39] 的烤架为鉴,拒绝接受别人因此而对自己表示的同情;但是阿加特根本没认真想到她可能已经妨碍了她兄长的单身汉生活这样的念头,因为他向她保证说他很幸福,还因为她对他在这之前可能已经感受到的幸福程度只有一种很不明确的概念。现在她喜欢这所房屋,喜欢它那非平民式的寓居方式,喜欢它除了不多几间有用的、如今已是过分拥挤的房间外还有一些闲置不用的装饰性房间和小贮藏室;它有着某种过去时代的繁缛礼仪的特性,这个过去时代对享乐至上、年少气盛地对待它的当前的时代毫无抵抗能力,但是有时候这些漂亮房间对这强行闯入的杂乱无章也表现出无声的悲戚,就像雕刻得线条活泼强劲的乐器上方那断裂、混乱的弦线。后来阿加特看出,她的兄长完全不是无动于衷、不明不白地选择了这所远离街道的房屋,虽然他试图劝说阿加特相信是这么回事,而从旧的内壁中则生出一种激情的语言,它既不完全哑然无声,也不完全可以听得见。但是无论是她还是乌尔里希都一口咬定自己喜欢杂乱。他们起居饮食不方便,自阿加特闯入以来便从饭店订饭并且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有些过头的开心,就像人们野餐时的那种开心,虽然在野外不如在家里吃得酒足饭饱。

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用人好好侍候。对那位乌尔里希在迁入这所房屋时只是雇用作短期服务的经验丰富的仆人——因为这是一位老人,他已经想退休,只是在等待一件什么尚还有待解决的事情的处理结果——不能期望太多,乌尔里希尽量不去劳动他;而婢女的角色则必须由他自己充当,因为能安顿一位品行端正的姑娘的这间房间和一切其余的事物一样,也还只是处在计划的阶段;试图解决这方面问题的几次尝试都没有取得好结果。乌尔里希作为骑士侍童在为他的女骑士取得社交上的成功作准备方面取得了大的进步。而且,这期间阿加特也已经开始补充起她的装备来,屋里装满了她采购来的东西。如果说这所房屋结构就是这样,哪儿也不适宜一位女士居住的话,那么,她却是已经养成习惯,把它从整体上当作更衣室使用,这使得乌尔里希不管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参与了这些新采购运动。各房间之间的房门敞开着,他的体操用具当作挂衣架和挂架,他从写字台前被请来作决断,就像辛辛纳图斯 [40] 从耕地里被请来作决断。这种打乱他的始终还从容不迫地存在着的工作意愿的做法,他不仅因假定它是一时的现象而加以容忍,而且也让他感到愉快,这对他像一种返老还童术那样完全是新鲜事儿。他妹妹的这种看似无所事事的活力像已经冷却下来的炉子里的一个火花那样在他的孤寂中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明亮的优雅快活之波、幽暗的人类信任之波占满了他生活于其间的各个房间,并使它们失去了一个房间的性质——迄今为止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性子在这个房间里活动。但是尤其使他诧异不已的却是,当前这种无穷尽性具有这样的特点:组成这一特点的无法合计的琐事在其总量上构成一个巨大数目,它完全别具一格;正在丧失自己的时间的这种焦躁心情,这种永远抑制不住的感觉,这种不管他做什么事都一辈子不曾离开过他的感觉,这种被认为是伟大和重要的感觉,令他诧异不已地竟完全消失了,而他则第一次完全下意识地喜爱他的日常生活。

是的,每逢阿加特以女人为此而具有的那种严肃态度让他来欣赏她采购来的各种各样优美物件,他便总是甚至殷勤有加地屏住气息。他装出这一奇特的滑稽现象不可抗拒地迫使他参与的样子:在判断能力相同的情况下,女人天生就比男人感觉敏锐并且恰恰因此也就更容易产生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打扮自己的想法,这种方式比男人的方式更远地偏离井井有条的人性。也许情况也确实是这样。因为他感受到的这些众多、零星、温存可笑的想法:用玻璃珠装饰自己,用烫头发,用愚蠢的花边刺绣,用简直是招惹人的发鬈颜色——这些与年市上游艺靶场上的星像靶相似的美丽装饰,它们会让每一个聪明女人看透,却并不会因此而丧失一丁点儿对她们的吸引力,它们开始用其闪光的疯狂之线把他缠绕。一切东西,哪怕痴傻和趣味低劣,如果人们认真与之打交道并与之平等相处,就都会展现其独特的美好秩序,散发其自尊的醉人芬芳,显示其内心蕴含着的戏耍和讨人喜欢的意愿。乌尔里希忙碌着与装饰他妹妹有关的事务时就遭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忙前奔后,他赞叹、鉴定并被咨询,他协助试穿衣服。他和阿加特一起站在镜子前面。现在,在妇人的形象让人想起一只燎净鸡毛、不给人带来许多麻烦的母鸡的形象的时候,就难以想象她从前的形象中那久被延搁了的胃口的全部魅力,现在这魅力已经陷入滑稽可笑境地:似乎已经让裁缝缝牢在地上、却由于一个奇迹而在活动的长裙最初包含隐蔽的、轻薄的裙子,它们是彩色丝绸花瓣,它们轻轻一晃动便突然变成白色的、更柔软的织物并形成细柔的泡沫才触及身体;如果说这件衣服在这一点上与波浪相似:它既有某种移动诱人的成分又有某种拒斥目光的成分,那么它也是围绕着被巧妙维护住的神奇事物四周的一个有高度艺术性的系住和系紧带的网,并且尽管有着种种不自然特性仍还是一出巧妙遮盖着的爱情剧,它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只被微弱的幻想之光所照亮。即使一个女人的秘密对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恰恰是因为他在他的一生中只是像匆忙经过前厅或前花园那样匆忙体味了这些秘密,所以现在没有通道、没有目的地,它们便产生出完全不一样的效果。在所有这些事物中存在着的紧张急速地往回摆。乌尔里希恐怕难以说清楚,她造成了哪些变化。他有理由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男性感受能力的男人,并且他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一个这样的男人会受到引诱,也从另一方面去看一看这如此频繁地被渴求的东西。但是有时候这变得几乎阴森可怕,于是他就面带着笑容奋起反抗之。

“仿佛一夜之间一座女子寄宿学校的围墙在我四周长入高空并把我彻底包围住了!”他表示异议。

“这可怕吗?”阿加特问。

“我不知道。”乌尔里希回答。

随后他便称她是一朵吃肉的花,称自己是一只可怜的昆虫,爬进她的光亮的花萼里了。“你用花萼把我包住,”他说,“于是我就坐在颜色、香味和光亮的中间并等待着——这时我已经违背自己的本性变成你的一部分——夫君的到来,我们会将他们引诱来的!”

每逢他成为他妹妹给男人们留下的那种印象的见证人,他心里确实有一股奇特的滋味,他,正是他恰恰惦记着要给她“找一个主人”。他不嫉妒——他以什么身份去嫉妒呀——他把自己的幸福放回到她的幸福的后面并希望她不久会找到一个相称的男人,这个男人将会把她从这种过渡状态中解救出来,她是因离开了哈高厄尔而陷入了这种状态的:可是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她在一群向她献殷勤的男人的中间,或者在大街上一个男人为她的美貌所吸引,全然不顾这位陪同者,紧盯着她的脸看的时候,他就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由于这条男人嫉妒的简单出路禁止他通行,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也常常觉得,仿佛一个他还从未进入过的世界把他合围住了。他凭经验对男人的疯癫和女人的较为谨慎的逗情卖俏一样颇有了解,而每逢他看到阿加特受到男人追逐、看到她施展这种伎俩,他便在内心感到痛苦;他以为是在经历马或鼠的求婚,马的鼻息声和嘶鸣声,陌生的人们既噘嘴又咧嘴地相互显示着各自的沾沾自喜和讨人喜欢之态,这些都使他感到反感,他冷眼旁观这些事,就像一种深沉的、从身体内部向上蔓延开来的昏迷状态。如果说他尽管如此仍还感到跟他妹妹想法一致——这符合他的情感的一种深切需要——那么,他又有时差一点事后迷惑于这种宽容而体验到一种羞耻,这是一个正经人在一个不正经人借故接近他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羞耻。当他把这种想法透露给阿加特时,她笑了。“在我们的圈子里也有几个女人在竭力讨好你嘛。”她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

乌尔里希说:“归根到底,这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抗议!”

乌尔里希还说:“你认识瓦尔特:我们早就互不相投;但是即使我气恼他并且同样也知道我在刺激他,一看见他我还是会有一种亲切感,仿佛我与他的看法一致还是不一致,这全都无所谓。你瞧,人们在生活中懂得这么许多东西,却并不赞同它们;所以,人们还不了解某个人,可一开始就赞同这个人,这是一种童话般美丽的失去自制的行为,犹如春水从四面八方流向山谷!”

他感觉到:“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他想:“一旦我获得成功,对阿加特根本不再抱有利己主义和自私自利的想法,并且不再有一丁点丑恶—漠不关心的情感,那时她就会像磁石山 [41] 吸引船上的铁钉那样把个性从我体内吸引出来!我将在道义上被化作一种原始原子状态,我就既不是我也不是她!也许这样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境界?!”

但是他只是说:“在一旁看着你,这多开心啊!”

阿加特通红着脸说:“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啊,我不知道。你有时候在我面前感到害羞,”乌尔里希说,“但是然后你就想,我不是‘只是你的兄长’嘛。另一回,我把你撞个正着,你正处在对一个陌生男人很有吸引力的状态,你恰恰不害羞,但是你还是突然想到,我不宜看见这个,我应该立刻转过脸去……”

“那么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呢?”阿加特问。

“也许用眼睛注视另外一个人,而又不知道为什么,这让人感到快活吧,”乌尔里希说,“这就像儿童对自己的玩意儿的喜爱;没有儿童的精神软弱……”

“也许让你感到开心的,”阿加特回答,“只是玩兄长和妹妹的游戏,因为你玩男人和女人的游戏玩腻了?!”

“也是,”乌尔里希说并注视着她,“爱情本来就是一种简单的接近欲望和捉摸本能。人们把它分解为男人和女人这两极,带有在这两极间产生的癫狂的紧张、拘束、痉挛和越轨。今天我们对这种膨胀起来的意识形态厌烦了,它几乎已经像一种享受饮食哲学一样滑稽可笑。我确信,大多数人会乐意看到一种皮肤刺激与全体人类的这种联系可以被撤销,阿加特!一个朴实的性友好气氛的时代迟早会崛起,那时男孩和女孩将会和睦而不解地面对一堆破旧发条,一堆从前的男人和女人造成的破烂!”

“但是如果我现在要告诉你,哈高厄尔和我曾是这个时代的先驱者,你又会因此而生我的气的!”阿加特莞尔一笑回答,这笑容酸涩得像不加糖的优质葡萄酒。

“我不再为任何事生气,”乌尔里希说,他微微一笑。“一个脱下铠甲的武士!很久很久以来破题儿头一遭他感觉到贴在身上的不是铁甲而是大自然的空气,并且看到他自己的身体疲倦、细嫩得简直可以让鸟儿们驮走!”他信誓旦旦地说。

他就这样微笑着,简直是忘情地打量着他的妹妹,看着她坐在一张桌子的边缘并来回晃动那条穿黑色长统丝袜的大腿;除了一件汗衫和一条小裤衩,她身上什么衣服也没穿:但是这简直就是脱离了她自己的使命的、变得生动而零散的印象。“她是我的男友,使人心醉神迷地给我扮演一个女人,”乌尔里希心中暗想,“多么现实而又错综复杂:她确实是一个女人!”

阿加特问:“真的没有爱情吗?”

“有!”乌尔里希说,“但是那是一种例外情况。人们必须这样来区分:首先,这是一种身体上的经历,它属于皮肤刺激这一类;这也可以在没有道德附属物,甚至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作为纯粹的舒适感被唤醒。其次,通常存在着内心激动,它们倒是和那肉体的经历有紧密的联系,但仅仅是如此而已,即它们在所有人身上大同小异;我始终还是宁可把这些带有必然同样性的爱情的主要瞬间归入肉体而机械的范畴而不归入心灵的范畴。但是最后,这也是爱情的真正心灵的经历:可是这跟另外那两部分完全没有必然的联系。人们可以爱上帝,人们可以爱世人,甚至人们也许压根儿就只可以爱上帝或世人。无论如何,人们爱一个人,这不是一种必须。但是如果人们这样去做,那么这肉体的东西便会把整个世界据为己有,致使整个世界仿佛倒翻个个儿——”乌尔里希顿住。

阿加特脸红了。

如果说乌尔里希说这样一席话的意图是虚情假意地把与这些话不可避免地联系在一起的恋爱过程想象说给阿加特听,那么他想必是实现了他的意愿了。

他找一根火柴,只是为了可以使这意外产生的关系因某种干扰而重又被打断。“总之,”他说,“爱情,如果这是爱情的话,爱情是一种例外情况,不能充当日常普通事件的样板。”

阿加特抓住桌布的两头并将它裹住自己的大腿。“陌生人若看见并听见我们,不会说这是一种反常的情感?”她突然问。

“胡说!”乌尔里希断言,“每一个人从我们身上所感受到的,是他的具有相反本性的自我的双重虚幻形成。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人们说,与每一种个性相对应,人人在自身也都有带虚幻色彩的或受抑制的反个性:总之,他拥有对它的渴望,如果他不是对自己极度不满意的话。于是我的已经显露出来的反作用人已经溜进你的身体,你的也溜进我的;他们在对换了的体内感觉好极了,简单说这是因为他们对他们从前的环境以及从那儿可以眺望到的景色并不怀有太多的敬意!”

阿加特心想:“这些事有一回他曾说得更透彻,为什么他缓和了呢?”

乌尔里希所说的,和他们像两个同伴所过的那种生活很相称。这两个同伴在恰好别人的社交聚会给他们时间的情况下有时会对他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但同时是双胞胎感到惊异。如果在两个人之间存在着这样一种认可,那么,他们的与世人的分开的关系就会获得存在于别的隐蔽状况中的看不见的一致的魅力,获得衣服和身体之更换的魅力以及获得两个一致的人对懵然无知的人的那种明快的、隐藏在表面现象的两种假面具后面的欺骗的魅力。但是这种游戏似的并且过分突出的欢乐情绪——就像儿童有时发人来疯——和这严肃态度不相称,这严肃态度从高处落下的阴影有时无意间使兄妹俩的心沉寂下来。一天晚上,他们在睡觉前偶然再一次交谈,乌尔里希看到他妹妹身穿长睡袍,于是他就想开一个玩笑,便对她说:“若是在一百年前我现在一定会喊一声:我的天使!可惜,这个词儿已经不流行了!”话音刚落,他便沉默不语,愕然地在心中暗想:“这不是我用来描绘她的唯一的一个词儿吧?!不是女友,不是妻子!人们也说过:哦,天仙!很可能这会有点儿既可笑又富有生气,但却比压根儿没勇气相信自己好!”

阿加特心想:“一个穿睡衣的男人不会看上去像天使的!”但是他看上去有野性、肩膀宽,她突然为自己希望这张有着满头浓密头发的强壮的脸会模糊自己的视线而感到羞愧。她的春情不由自主地荡漾起来;她的血汹涌着流贯身躯并且一边夺走着内心的力量,一边向全身散开。由于她不是一个像她兄长这样偏激的人,所以她感觉到她所感觉到的。如果她温柔多情,她就是温柔多情;不是思维敏锐或道德贤明,虽然她既喜欢又害怕他身上的这种品性。

一而再,日复一日,乌尔里希把一切归纳为这样的想法:从根本上看来,这是对生活的一种抗议!他们臂挽臂地在市内行走,身材相称,年龄相当,观点相配。并排行走着,他们相互看不见多少各自的形象。魁伟的、互相愉悦的形象,他们只是因为高兴才走上街头,每走一步就感觉到他们在周围这个陌生世界中间轻微地一接触。我们是一对!这种一点儿也不异乎寻常的感觉使他们感到幸福,乌尔里希半顺着她、半拧着她说:“真滑稽,我们对于当兄长和妹妹竟如此心满意足。对于世人而言这是一种极平凡的关系,而我们则将某种特殊意义置于其中!”

也许他说这话伤害了她了。他补充说:“可是我曾一直这样希望。少年时代,我曾下定决心只娶一个小时候就被我收为养女并抚养大的女人。我固然以为,许多男人有这样的想法,它们简直平庸乏味。但是有一回,我作为成年人真正爱上了一个这样的孩子,即使只有两三个小时之久!”他继续给她讲这件事,“事情发生在电车上。一个小女孩向我这边登上车,也许十二岁吧,她的很年轻的父亲或兄长陪着她。她上车,坐下,漫不经心地递钱给售票员打了两张票,俨然一副贵妇人模样;但是没有丝毫儿童的装模作样之态。她也以同样的方式和她的陪伴者讲话或默默听他讲话。她漂亮极了;棕色的皮肤,丰满的嘴唇,浓密的眉毛,一个有点儿翘的鼻子:也许是个黑头发波兰人或南方斯拉夫人。我认为她也穿了一套像某种民族服装的衣服,但这身衣服,它那长上衣、窄腰身、小紧身胸衣拷边和脖颈和手上的摺边,其整个形态就像这小女孩一样完美无缺。也许她是阿尔巴尼亚人?我坐得太远,听不见她讲话的声音。我注意到,她的神情严肃的容貌超过她的年龄并且完全显出一副成年人的模样;尽管如此,这却并不是一个矮小女人的脸庞,而是毫无疑问一个儿童的脸庞。另一方面,这张儿童脸全然不是一个成年人的不成熟的最初阶段。看来有时女人脸在十二岁上就成熟了,即便是心灵上也已让大师的大手笔在第一张草图上塑成,致使一切后来添加上去的笔画只会毁坏原来的价值。人们可能会热烈地爱恋上这样一种现象,爱得极深,其实并没有什么贪欲。我知道,我曾胆怯地四下张望别人,因为我当时觉得,仿佛一切秩序都已经从我这儿退缩回去。后来我尾随那小女孩下车,但她在街上人群中消失了。”他结束他的小故事说。

等了一会儿下文之后,阿加特微笑着问:“这怎么跟这种情况相吻合呢:爱情的时代已经过去,只还留下性欲和友谊?”

“这跟这根本不相吻合!”乌尔里希笑道。

他的妹妹略一沉吟便用极其生硬的口吻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故意重复他自己的在他们重逢的晚上所说过的话:“所有的男人都愿意扮演小兄弟和小姊妹。这想必确实意味着某种荒谬。小兄弟和小姊妹在微有醉意时互称父亲和母亲。”

乌尔里希一愣。阿加特不仅说得对,而且有才干的女人也是她们所爱的男人的不讲情面的观察者;她们只是没有理论而已,所以除非受刺激,否则她们一般不利用自己的发现。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受侮辱。“人们当然已经从心理学角度解释过这种现象,”他迟迟疑疑地说,“无非也就是会认为,我们俩在心理上有嫌疑罢了。乱伦倾向,跟不符合社会需要的素质和对生活的抗议态度一样,在童年时代便有据可查。也许甚至不够牢固的单性特性,虽然我——”

“我也不!”阿加特插话并且又笑了起来,即使其实并非有意,“我根本不喜欢女人!”

“也全都是一码事,”乌尔里希说,“充其量精神的内脏。这时你也还可以说,有一种苏丹式的需要:在与世隔绝的情况下完全独自礼拜和接受礼拜;在古老的东方它产生出后宫,而今天人们则有家庭、爱情和狗。我可以说,完全独自占有一个人,不让别人靠近,这种欲望是在人类社会中一种个人孤独的征象,连社会主义者也很少否认这种征象。如果你愿意这样看问题,那么我们无非就是一种市民的放荡不羁的行为。瞧,多美妙!”他顿住并拽她的胳臂。

他们站在旧房屋间的一家小市场边上。某一位才能卓越者的古典主义立像的四周摆放着五颜六色的蔬菜,撑开着市场摊位大粗麻布伞,水果滚动,筐子被拖来拉去,狗被人从陈列出来的美味珍馐前驱走,人们看见粗鲁人的红面孔。喧闹声、刺耳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并且有太阳的气味,这太阳照耀着尘世万物。“人们只要看到并嗅到这人世生活,会不爱的吗?!”乌尔里希内心激动地问。“我们不能爱它,因为我们不同意这些人脑子里的思维活动——”他补充说。

这不是一种那么合阿加特口味的隔绝,她没吭声。但是她一压她兄长的胳臂,两个人把这理解成为,仿佛她用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乌尔里希笑着说:“我连我自己也不喜欢!这是总是对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结果。但是我也得有能力爱什么呀,这时来了一个连体孪生妹妹,这既不是我也不是她,也可以说既是我也是她,显然是一切线与面的唯一交点!”

他又高兴起来了。通常他的性情也会感染阿加特。但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像他们重逢时的头一个夜晚那样谈话了。这种情况空中楼阁般地消失了:当他们不是高居于孤独的土地而是一座城市的热闹喧嚷的街道之上时,人们便不太相信他的这种性情了。原因也许只是在于:乌尔里希不知道,他可以认为这些使他感动的经历具有多大的坚定性;可是阿加特却常常认为,他只还把它们看作一种想象的越轨行为。她不能向他证明这是不一样的:她越来越比他少讲话,她讲不到点子上,她没有这个信心。她只觉得,他避免作决断,他不可以这样做。就这样,他们俩其实都躲在他们那诙谐风趣、轻盈飘摇的幸福之中,而阿加特则由此而变得一天比一天更悲伤,虽然她和她兄长一样笑口常开。

二九 哈高厄尔教授拿起笔

但是,这种情况因阿加特的在这时很少被考虑到的丈夫而有了变化。

一天早晨——它结束了这几天的欢乐——她收到一封沉甸甸公文用纸标准尺寸大小的信,信封用大而圆的黄色火漆印封口,火漆印上用白色字母赫然写着“皇帝及国王的鲁道夫高级中学”字样。还在她手里拿着这封未开启的信的时候,一片空白的脑海里顿时便又浮现出房屋,三层:有保养照管得很好的窗户的无声反光;外面棕色窗框上都有白色温度计,每层一只,便于让人了解天气状况;窗户上方有希腊式三角楣饰和巴罗克式贝壳状墙面,还有从墙上突显出来的脑袋和神话中的哨兵,它们看上去,就仿佛是在细木工车间里制造出来并油漆成石头模样的。一条条街道透着棕色和湿意穿过城市,它们作为公路伸展进来,带有行驶过久而出现的车辙,街道两侧是一家家带有崭新陈列商品的商店,尽管如此看上去却像三十年前的妇人,她们撩起她们的长裙,却下不了从人行道走进大街上污泥里去的决心:阿加特脑海里的外省!阿加特脑海里的幽灵!无法理解的“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她自以为已经永远摆脱了它!还有更无法理解的:自己居然曾经与这联结在一起过?!她看到那条路从她家宅大门沿着熟识房屋的墙一直延伸至学校,这段路她丈夫哈高厄尔每天走四次,开始时她也曾经常走这条路,从他家里陪他去上班,在她小心翼翼不放过一滴那剂苦汤药的时期。“现在哈高厄尔会不会正在去饭店吃午饭呢?”她暗自思忖,“现在他是不是正在撕往常都是我每天早晨撕下的日历呢?”所有这一切一下子又具有了某种极其值得考虑的性质,仿佛它永远也不会消亡似的;她怀着隐藏在内心的恐惧看到那熟悉的恫吓感觉正在自己心中苏醒,这种感觉由冷淡、丧失的勇气、对丑恶的餍足和一种自己的一丝儿无把握状态组成。她怀着一种渴望打开这封她丈夫写给她的厚厚的信。

当哈高厄尔教授参加过他岳父的葬礼并在首都作简短逗留后又返回他的居住地和工作地的时候,他周围的人完全就跟每次他作完短途旅行那样地对待他;怀着妥善料理了一件事、如今可以脱下旅行鞋换上穿起来倍感舒服的便鞋的这种愉悦意识,他转向他周围的人。他到他的学校去;他受到守门人的恭敬问候;当他遇到他属下的教员时,他觉得自己颇受欢迎;在校长办公室里各种案卷和事务等着他来了结,他不在时没有人敢去碰它们;他急匆匆走过过道时,伴随着他的是他的脚步给学校带来勃勃生机的这种感觉:戈特利布·哈高厄尔是一位名人并且知道自己是名人;他的额头闪耀出激励和欢乐的光芒照亮着这幢受他领导的教学楼,而当他在校外被问及他夫人现在何处,身体可好时,他便总是俨然一个知道自己光荣地结了婚的男人,十分镇静地作出回答。众所周知,一个男人,只要他还有生育能力,便会觉得婚姻生活的短暂停歇,犹如一副轻便的枷锁从他身上之被取下,而且他也根本不怀有什么恶意并且在休养生息之后精神为之一爽地又承担起他的幸福。一开始,哈高厄尔也是这样毫无邪念地对待阿加特的缺席的,而且起初他根本没发觉,他的妻子多久没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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