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们微不足道”,这位厌世的诗人让人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了这样一句话。阿加特心中暗想,人们也可以把这句话用在她身上。这个想法——在一座林中高台的边缘,在繁荣茂盛的葡萄园的上方以及在这座陌生的、无法度量的在早晨的阳光下缓慢移动其烟雾尾巴的城市的上方——重新拨动着她的心弦。她猝然跪下并将额头顶在一根作链条支座用的石柱上;这个不平常的姿势以及触碰石头的凉意在她心头引起一种有些僵硬的、无意志的宁静死亡的错觉,而这种宁静死亡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试图凝一凝神。但是她不能马上就聚精会神:鸟叫声传进她耳朵里,有这么许多不同的鸟叫声,她惊讶极了;树枝晃动,由于她没觉察到风,所以她便觉得,仿佛树木自己在摇晃其桠杈似的;在一片突然出现的寂静中可以听得见一阵轻微的短步急走的声音;她静寂地触及的这个石柱是如此光滑,以致她竟产生这样的感觉:在它和她的额头之间有一块冰,这块冰不让她趋近。过了一会儿她才知道,在这种分散她的注意力的东西中恰恰体现着她想清楚想象的那种感觉,那种她多余的基本感觉,如果人们用最简单的话来描述它,那么它就只能用这样的话来表示:没有她,生活也十分完善,所以她在生活中无事可做、无所作为。这种残酷无情的感情其实既不是绝望的也不是受了伤害的,而是一种倾听和观望,一如阿加特一向所了解的那样,只是没有任何推动力罢了,甚至没有可以付出自己全部努力的这种可能性。在这种不可能性之中几乎蕴含着一种安全,一如一种惊愕、一种忘却一切询问的惊愕。她也能离去。去哪儿?总会有一个去处的。阿加特不是这种人:在这种人身上,即便对一切幻觉微不足道的这种令人信服的概念也能够引起一种满足,它与一种好斗的或恶意的节制相同,这是人们对待自己的不理想的命运所采取的那种节制。在这类问题上她是气量大的、毫不迟疑的,不像乌尔里希:他尽量给自己的情感制造种种困难,以便一旦自己的情感经受不住考验他就可以不让自己产生这种情感。她就是愚蠢!是呀,她就是在心中这样想的。她不愿意思考!她执拗地将低垂的额头紧紧贴住铁链,铁链有些往下弯,随后便又绷紧。在最近几个星期里,她开始用某种方式又相信起上帝来了,但却并没有想到上帝。某些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总是觉得世界和它给人的表面印象不一样,致使她随后也不再过着没有信仰的生活,而是完全生活在一种辉煌的信念之中——由于乌尔里希而接近于一种内心的变态和完全的转变。她本来是愿意想象一个像一个隐蔽处那样敞开自己的世界的上帝的。但是乌尔里希却说,这是不必要的。只不过,想象的比人们能了解到的还多,这是有害的。对这样的事作出判断,这是他的事情。但是随后他也得引导她,不离开她。他是两种生活之间的门槛,而她所感受到的对这两种生活中的一种生活的种种渴望以及对另一种生活的种种逃避都首先通向他。她以一种像人们热爱生活那样不害羞的方式爱他。早晨醒来一睁开眼睛,她便感到自己内心被他占满。现在他也在从她的忧伤的暗沉沉的镜子里注视着她:这时阿加特才又回想起,她想自杀。她觉得,当她怀着自杀的意图离开家宅时,仿佛是违反了他的意愿从家宅奔向上帝。但是这个意图如今分明已经失去并且又沉陷在它的根源上:她受到了乌尔里希的伤害。她生他的气,这个她还一直感觉得到,但是鸟儿们在歌唱,她又听见这鸟叫声。她像以前那样迷惘了,但是如今是既高兴又迷惘。她想做点什么事,但是这件事应该伤害乌尔里希,不仅仅伤害她。她站立起来的时候,她双膝下跪时那无尽的僵硬便渐渐消退,一股暖流流贯她的全身。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位男士站在她身旁。她感到难堪,因为她不知道他已经在一旁观看自己多久了。当她那因情绪激动而尚还模糊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她发现,他正怀着毫不掩饰的同情在打量她并且显然是想博得她的真挚的信任:这位男士身材瘦长,穿一身深色衣服,一部金黄色短胡子盖住下巴和面颊。在这部胡子的中间人们不难觉察到那噘起的、柔软的嘴唇,它们与已经在金黄色头发中处处搀杂进去的灰白头发形成奇特的对照,让他看上去显得年轻,仿佛让她忽略了头发所显示的年龄。这张脸压根儿就不是轻易可以让人捉摸得透。初步印象让人觉得这是一位中学教员;这张脸上的严酷表情不表明他心肠硬,它反倒更像某种软心肠,由于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种种的小小不愉快而硬化了。但是,如果人们从这种软和心肠出发——在它的烘托下这部男人胡子看上去像是移植上去的,为了满足一种胡子拥有者所赞同的秩序——那么就会在这种原本女人气的资质中看到一个模型的几乎是禁欲的细部,这个模型显然是被一种不停地活动着的意志用软和的材料制造出来的。
这模样简直让阿加特摸不透,吸引力和推斥力也在她内心中保持着平衡,而把它们联结在一起的则仅仅是:这个人想帮助她。
“生活既提供加强意志也提供削弱意志的机会;人们永远也不应该逃避困难,而是应该设法战胜它们!”陌生人说,边说边擦拭蒙上一层雾气的眼镜镜片,为了可以看得更清楚些。阿加特惊异地望着他。显然他已经在一旁观察她很久了,因为这些话完全来自于一次内心谈话。说着,他大吃一惊并脱下帽子,补做了这个人们绝不可以忘记的动作;但是他迅速回过神来并重新采取直言不讳的态度。“请您原谅,我想问您一下,我是否可以帮助您?”他说,“我觉得,人们更容易将一种痛苦,甚至往往是一种自我的内心震动向一个陌生人倾诉!”
事实表明,这位陌生人讲起话来并非不费力气;他与这位美丽的妇女交往,似乎履行了一项乐善好施的义务,而现在,就在迈步走去的当儿,他简直是强忍着没说话。因为阿加特已经干脆站立起来并且已经开始在他的陪同下慢慢离开这座坟茔,从树林走到外面山丘的边缘,可是他们却决定不了,现在是否也要选择一条通往低地的道路以及要选择这些下山的路中的哪一条。他们反倒边谈边沿着顶峰走了一大段路,然后他们便折回,后来他们朝着原先的方向又走了一遍;没有哪个人知道对方想往哪儿走,可是却想照顾对方的意愿。“您不愿意告诉我,您为什么哭了?”陌生人用询问病人哪儿疼痛的医生的那种温和的语气问。阿加特摇摇头。“这个我没法用三言两语向您解释清楚,”她说并突然请求他,“可是请您回答我的另一个问题:什么使您确信您不认识我却能帮助我?我倒是以为,人们帮不了哪个人的忙的!”
她的伴送者没有马上作出回答。他多次准备讲话,但是似乎他在强制自己等候。他终于说道:“人们也许只能帮助某一个人——这个人的痛苦人们自己曾亲身经历过。”
他沉默不语。阿加特嘲笑这样的想法:这个人竟然声称曾经历过她的痛苦,倘若他了解这种痛苦,那么它一定会引起他的反感的。她的伴送者似乎没有听见这种嘲笑声或者是认为这是一种神经系统的失礼行为。他略一沉吟并心平气和地说:“我当然并不是认为,人们可以自以为能够向某个人显示,他应该怎样行事。但是您瞧:在一场灾难中的恐惧会传染给别人,可是——脱险也会传染给别人!我是指像在一场大火中那样的纯粹的脱险。大家都没头没脑地奔进火海:这是多么巨大的帮助啊,如果有一个人站在外面招手,一个劲儿招手并令人不解地向他们喊叫,说是有一条出路……”
阿加特听到这个好心人怀有的这些可怕的想象几乎又失声笑了起来;但是恰恰是因为它们并不与他协调,所以它们使他那张柔软如蜡的脸几乎阴森地突显出来。“您讲起话来像一个消防队员!”她回答并故意模仿一位女士的戏谑和肤浅,以掩盖自己的好奇,“但是对于我处于什么样的灾难之中,对此您想必一定有某种想象的吧?!”语气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严肃认真的嘲讽,因为认为这个人想帮助她的这一质朴的想象由于在她心头萌生的那种同样质朴的感激之情而使她感到气愤。陌生人惊异地看着她,然后他凝一凝神并用几乎是教训的口吻回敬她:“您大概还太年轻,不知道我们的生活是很简单的。只有当人们想到自己时,我们的生活才不可避免地变得杂乱无章;但是在人们不是想到自己而是考虑人们如何才能帮助别人的这个瞬间,我们的生活是很简单的!”
阿加特默默不语,沉思着。不知是她沉默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的话中带有鼓励劝导的味道,陌生人不看着她,继续讲下去:“过高估计个人的作用是一种现代迷信。今天对性格文化,对尽情享受生活和肯定人生谈论得很多。但是它们的信仰者们仅仅是用这样模糊不清的、多义的话语泄露出,他们需要用烟雾来掩盖他们反抗的真正含义!应该肯定什么?乱糟糟全部一起肯定?一位美国思想家曾说,显示始终受到反作用力的约束。不抑制我们的本性中的另一面的增长,我们就根本不能显示它的这一个方面。要尽情享受什么?精神还是欲望?情绪还是性格?自私还是爱?如果说我们的较高级的本性应该尽情享受的话,那么低级的本性就得学会舍弃和服从。”
阿加特考虑为什么为别人操心比为自己操心更简单。她属于那种完全不自私的人,他们经常想到自己,但却不为自己操心;这比为自己周围的人操心的那些人的心满意足的无私离普通的、为利益担心的利己主义远得多。所以她的伴送者所说的话从根本上就让她感到陌生,但是这不知怎么地还是触动了她,而零散的话语,这些讲得坚毅有力的话语则令人不安地在她面前移动,仿佛它们的意义可以在空中看到却不可以听到似的。况且他们是在沿着一道田埂行走,这道田埂使阿加特极好地看清了这深而隆起的山谷,而她的伴送者则显然感到这个位置犹如一座布道坛或一座讲台。她站住脚并用她那顶在这期间她一直拿在手里漫不经心挥动着的帽子划出一条线,打断了这位陌生人的话。“您已经对我,”她说,“有了一个印象:我看见这印象透射出光亮,它并不讨人喜欢!”
大个子男士吓了一跳,因为他并不曾想伤害她,而阿加特则摆出一副笑脸望着他。“您似乎把我跟自由人的权利混淆了。而且是跟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相当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人混淆了!”她断言。
“我只是讲到了个人生活的基本条件,”他道歉,“看到了我遇见您时您所处的那种状态之后,我当然便觉得,也许我能给您出个主意、为您效个劳。生活的基本条件今天受到多方曲解。现代的全部紧张不安连同它那全部不法行为都仅仅来自于一种内在的拖沓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中没有意志,因为不特别尽力使用意志就没有人会赢得那种使他超出有机体的黑暗混乱的统一性和连续性!”
又出现了两个词儿,统一性和连续性,它们就像对阿加特的渴望和自责的一种纪念。“您给我解释一下,您对这个是怎么理解的,”她请求,“实际上只有当人们已经有了一个目标的时候才会有一种意志吧?!”
“我怎么理解,这无关紧要!”她得到这样的回答,这答话的语调既温和又生硬。“人类的伟大文献难道不是已经以晓畅明白的语言说了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吗?”阿加特一愣。“制定基本的生活理想,”她的伴送者解释说,“这需要有一种透彻的鉴别生活和人的能力,并且同时还需要有一种对激情和利己主义的十分英勇的克制力,在几千年的历程中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物做到了这一点。人类的这些导师都曾在各个时期承认过这同一个事实。”
阿加特不自觉地进行自卫,一如每一个认为自己的青春朝气强似已故智者的骸骨的人所做的那样。“但是几千年前产生的待人处世的准则不可能适合今天的情况!”她叫喊。
“丝毫也不像怀疑论者们所断言的那样,他们脱离了活生生的经验和自我认识!”她的这位萍水相逢的同伴用既痛苦又满意的口吻回答,“深刻的处世之道不是通过辩论促成的——柏拉图就已经这样说了;人类把它理解为他自我的生动解释和实现!您相信我吧,使人类真正获得自由的,以及夺走人类自由的,给人类以真正的幸福的,以及毁灭这种幸福的:这不受进步的制约,这一点每一个过正直生活的人都在心中十分明白,只要他仔细倾听!”
“生动解释”这个词儿中阿加特的意,但是她突然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念头:“您也许笃信宗教吧?”她好奇地望着她的陪同者。他不回答。“说到底,您总不会是个神职人员吧?!”她又问了一遍,看到他的胡子就平静下来,因为她突然觉得凭着他其余的形象他也是有能力做出这样一件令人惊异的事的。人们必须原谅她,因为她不会感到更惊讶的,假如这位陌生人在谈话中顺便说了“我们的显赫的君主,神圣的奥古斯都 [42] ”:她虽然知道,宗教在政治中扮演着一个重要角色,但是人们是如此习惯于不认真对待服务于公众的思想,以致认为各宗教派别由笃信宗教的人组成的这一猜测很容易就会显得十分夸张,就像要求一个邮局职员必须是邮票爱好者的那样。
过了一个长时间的、不知怎么地动摇不定的间歇之后,陌生人回答说:“我还是不回答您的问题了吧,您离题太远了。”
但是阿加特已经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所攫住。“现在我想知道,您是谁?”她要求了解这一情况,这无疑是一种女性的特权,实在是无法抗拒的。从这位陌生人身上又看到了方才他用帽子补作致意时的那种同样的、有些可笑的缺乏自信的举止;他似乎觉得胳臂上痒,他再次稍稍脱一下帽子,但是随后什么东西僵硬了,一支思想大军似乎在顽强地抗击另一支思想大军并最终取得胜利,并不是轻而易举地发生了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我叫林特讷尔,是弗兰茨-费迪南德高级文科中学的教师,”他回答,略一沉吟后又添上一句,“也是大学讲师。”
“那您就也许认识我的兄长吧?”阿加特高兴地问,并给他说了乌尔里希的名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不久前曾在教育协会讲过数学和人性或类似的题目。”
“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呀,这报告我听过。”林特讷尔承认。阿加特觉得,这个回答中似乎包含着一种拒绝,但是一听到下面这句话,她便把这忘掉了。
“令尊大人是著名的法学家吧?”林特讷尔问。
“是的,不久前他去世了,现在我住在我兄长家里,”阿加特无拘束地说,“您不想到我们家来看看?”
“可惜我没有时间进行社交活动。”林特讷尔语气生硬、疑惑不定地低垂着眼睛回答。
“那您可就不会有什么不同意的了吧,”阿加特不顾他反对,继续说,“如果我到您家里去的话:我需要忠告!”他还一直称呼她小姐。“我已结婚,”她添上一句,“我丈夫叫哈高厄尔。”
“原来您就是,”林特讷尔叫喊,“有功勋的教育工作者哈高厄尔教授的夫人?”开始讲这句话时他怀着极大的喜悦,结尾时则压低了声音。因为哈高厄尔有两重身份:他是教育工作者,而且他是个进步教育工作者;林特讷尔其实是对他怀有敌意的,但是如果人们在一颗方才产生了要到一个男人家宅去的奇思妙想的女人心灵那朦胧迷雾中发现一个如此熟悉的敌人,这多么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呀:在他的这个问题的声调中再现出来的,正是这种从第二情感向第一情感的下降。
阿加特觉察到了这一情况。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林特讷尔,她与她丈夫的关系处于怎样一种状态之中。如果她把这一情况告诉他,那么她和这位新朋友之间可能一切马上就会宣告结束:她很清楚地有这个印象。这会让她感到遗憾的;因为是林特讷尔通过某些途径激起了她的嘲弄癖,所以他也引起她的信任。这个人似乎不想为自己谋取任何好处,这个通过他的表现令人信服地得到证实的印象奇特地迫使她采取真诚态度:它使一切渴望寂静下来,于是真诚便完全自动地浮上来。“我正准备离婚!”她最后承认说。
随后是一片沉默,林特讷尔显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阿加特觉得他太可怜了。林特讷尔终于强作笑容说:“我遇见您时,心头立刻就闪过类似的想法!”
“原来您归根到底也是一个反对离婚的人?!”阿加特喊叫并发泄自己的怒气,“当然,您一定是个这样的人!但是您得知道,您这样确实是有些守旧啦!”
“我起码不能像您那样觉得这是件不言而喻的事,”林特讷尔若有所思地自我辩解说,摘下眼镜,擦拭它,又戴上它并打量阿加特。“我认为,您太缺乏意志力。”他断言。
“意志力?我正好有离婚的意志力呀!”阿加特大声说并且知道,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回答。
“这不是这样来理解的,”林特讷尔温和地责备她,“我很愿意相信您有正当的理由。但是如今我有不同的想法:人们今天给自己提供的这种自由的风俗习惯在使用过程中总是只会导致一个这样的标志:个人一动不动地锻合在他的自我上并且没有能力从较宽阔的视野出发去生活、去行动。诗人先生们,”他嫉妒地补充说,带着一种戏弄阿加特的朝山进香热情的尝试,这种尝试在他嘴里变得酸溜溜的,“迎合年轻女士们的鉴赏力并且因此而受到她们的高度评价,他们的日子自然比我好过,如果我告诉您,婚姻是对自己行动的负责能力的以及人类对激情的控制能力的一种规章的话!但是在个人宣布自己摆脱人类在正确的自我认识中为反对其自身的不可靠性而建立起来的对外预防性措施之前,他应该考虑到:孤立主义和拒绝服从更高的整体,其危害的程度甚于我们十分惧怕的身体的失望!”
“这听起来就像是给天使长规定的一种军事法规,”阿加特说,“但是我不认为您说得对。我将陪您走一段路。您得给我讲一讲,人们怎么会这样想的。您现在去哪儿?”
“我必须回家。”林特讷尔回答。
“我送您回家,您的妻子会有什么意见吗?我们可以在下面城里乘车。我还有时间!”
“我的儿子就要放学回家,”林特讷尔义正词严地说,“我们总是准时吃饭,所以我必须在家里。顺便说一句,我妻子已在几年前突然去世了。”他纠正了阿加特的不准确的猜测,他看了看表便胆怯而气恼地补充说,“我得赶快回家!”
“那您就改日把这个问题给我说说清楚,这对我至关重要!”阿加特竭力申明,“如果您不愿意到我们家来,那我就去拜访您好啦。”
林特讷尔张着嘴大口喘气,但是他没说出什么话来。最后他终于说:“可是您作为妇人是不能来拜访我的!”
“能拜访!”阿加特明确声言,“您将会看到,有一天我来登门拜访。我现在还不知道哪一天。这肯定不是什么坏事!”说罢,她辞别他,和他分道而行。
“您没有意志力!”她小声说并试图模仿林特讷尔,但是“意志力”这个词儿在嘴里既新鲜又凉爽。骄傲、严厉、信心这样的情感和这联系在一起;心灵的一个骄傲的语调:这个男人曾让她感到愉快。
三二 将军带领乌尔里希和克拉丽瑟参观精神病院
当乌尔里希独自一人在家时,国防部来询问,军事教育司司长大人是否能亲自和他谈话,如果他半小时以后到他府上来的话;三十五分钟以后,封·施图姆将军的马车便急匆匆从小斜坡驶上来。
“麻烦事儿!”将军向他的朋友叫喊,他的朋友立刻注意到,带着精神面包的传令兵这一回没来。将军身穿军服,甚至佩戴上了勋章。“你给我惹了麻烦了!”他重述了一遍。“今天晚上你表妹府上有重要会议。我压根儿还没能够向我的上司报告这件事。现在突然来了这个爆炸新闻:要我们去参观疯人院;最晚在一个小时后我们必须到达那儿!”
“可是这是为什么?”乌尔里希问,他这样问毫不奇怪,“通常都是要约定一个时间的呀?”
“别问这么多啦!”将军恳求他,“你还是马上给你的女友或表妹或别的什么人打电话吧,我们得去接她们!”
乌尔里希给小食品店老板——克拉丽瑟惯常在他那儿买些食品——打电话并等候她来接电话,这时他了解到了将军所诉说的不幸事件。为了满足由乌尔里希转达的克拉丽瑟的意愿,将军曾求助于军医处处长,此人又与他的著名的平民同行、大学医院院长取得联系,莫斯布鲁格尔正在等待这所医院给他作出首席鉴定。由于这两位先生的一个误会,联系过程中也就马上商定了日期和钟点,而施图姆则在最后一刻才无可奈何地了解到了这一情况,而且同时还出了这么一个差错:这位著名的精神病医生以为他自己要去参观,如今正极其愉快地期待着他的光临。
“我觉得恶心!”他说。这是一句旧的习惯用语,表明他想喝一杯烧酒。
喝过烧酒之后,他的紧张情绪便松弛了下来。“一座疯人院与我有什么相干?只是为了你我才不得不去!”他抱怨说,“如果这位傻呆呆的教授问我,我为什么也来,我该对他说些什么呀?”
这时,电话机的另一端响起一阵欢呼声。
“好极了!”将军恼怒地说,“可是另外我还急需和你谈谈今天晚上的事。我还得向部长阁下报告情况。四点钟他就走!”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无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我已经准备好了!”乌尔里希说。
“令妹不一起去?”施图姆惊奇地问。
“我妹妹不在家。”
“真可惜!”将军惋惜道,“令妹是我见过的最值得钦佩的女人!”
“我以为,狄奥蒂玛才是吧?”乌尔里希问。
“也是,”施图姆回答,“她也是最值得钦佩的。但是自从她沉溺于性科学以来,我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学童。我乐意景仰她,因为,我的上帝,一如我一直所说的,战争是一门简单而又粗糙的手艺;但是恰恰在性的领域,被人当作门外汉看待,这简直是与军官的荣誉相抵触的!”
然而,这时他们已经登上马车并疾驰而去。
“你的这位女友至少长得好看吧?”施图姆疑惑地打听。
“她与众不同,你会看到的。”乌尔里希回答。
“今天晚上,”将军叹息道,“会有所动作。我估计有事。”
“每一回你到我这儿来,都说这样的话。”乌尔里希笑着抗辩说。
“可能是这样,但是,尽管如此,这却是真的。今天晚上你将亲眼目睹你的表妹与德朗萨尔教授之间的会晤。这方面我已经对你说过的话,你总没有全忘记了吧?这个德朗萨尔——我们,你的表妹和我,这样称呼她——这个德朗萨尔死死缠住你的表妹不放,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对所有的人都纠缠不休,今天这两个人就要倾心交谈。我们只是还等候着阿恩海姆,好让他也作出自己的判断。”
“噢?”这件事乌尔里希也不知道,原来阿恩海姆回来了,他很久没见过他了。
“当然啰。回来待几天,”施图姆说,“于是就不得不过问这件事——”他突然顿住,用一种简直谁也不会相信的迅猛速度从摇摇晃晃的坐垫上向马车夫的高座冲撞过去。“你这个蠢货,”他矜持地在传令兵的耳朵边上吼叫。这传令兵装扮成平民车夫驾驭着部里的马,将军对马车的摇晃一筹莫展,便抓住挨骂的人的后背,“你绕远儿啦!”这位穿平民服装的士兵将后背绷直得像块木板,对将军所作的这些公务外的救护尝试无动于衷,将脑袋丝毫不差地甩过去九十度,致使他既不能看见他的将军也不能看见他的马,骄傲地向一条延伸至无限远的垂直线报告说,这一路段街面在翻修,这条近路无法行驶,但是一会儿又可以上近路了。“你瞧,还是我说得对吧!”施图姆向后一倒大声说,部分是对传令兵,部分是对乌尔里希掩饰自己徒劳发作的急躁情绪:“这家伙不得不绕远儿,可我今天还要向上司汇报情况,他想在四点回家,可自己还得先向部长作汇报!……部长阁下已经宣布今晚要亲自出席图齐家的集会!”他小声补充说,只让乌尔里希听见。
“你说什么?!”乌尔里希显得对这则消息感到惊讶。
“我早就告诉你了,正在酝酿着什么事。”
现在乌尔里希想知道什么事正在酝酿之中。“那你就说说,部长想干什么?!”他要求。
“这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施图姆悠闲地回答,“部长阁下觉得现在是时候了。总参谋长同样也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如果许多人有这样的感觉,那这就可能是真有其事了。”
“可是干什么事是时候了呀?”乌尔里希继续探问。
“这个我们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将军劝导他,“这绝对是印象!顺便问一句,我们今天一共是几个人?”他这样问也许是因为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若有所思。
“这个你怎么能问我呢?”乌尔里希惊讶地问。
“现在我是指,”施图姆说,“我们一共几个人去参观疯人院?对不起!真滑稽,产生这样的误解。有些日子里,一个人会忙得晕头转向!我们几个人去?”
“我不知道谁一块儿去,可能三至六个人吧。”
“我是想说明,”将军为难地说,“如果我们超过三个人,就得再雇一辆车。你知道吗,因为我穿着制服呢。”
“是呀,当然。”乌尔里希安慰他。
“我坐车不可以像是挤在一个沙丁鱼罐头里那样。”
“没问题。但是你说,你怎么会有这绝对印象的?”
“可是我们在城外也弄得到一辆车吗?”施图姆思索着,“这地方极其偏僻!”
“我们在途中雇一辆,”乌尔里希断然回答。“现在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们怎么会有这个绝对印象的:现在是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了?”
“这根本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施图姆回答,“如果我说什么事绝对是这样不是别样,那么这恰恰就是说明,我无法进行解释!人们至多可以补充说明:这个德朗萨尔夫人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大概是因为多蒙她提携的费尔毛尔写诗歌颂人的善良吧。这一点现在许多人都相信。”
乌尔里希不愿意相信他的话。“你不久前才对我说了与此相反的话:现在人们在行动中赞成有所作为,拥护铁腕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物!”
“是也说过,”将军承认,“很有影响的各界人士都替这个德朗萨尔说话;对这种事情她简直是体察入微。人们要求爱国行动完成一次合人情的善意的行动。”
“噢?”乌尔里希说。
“是呀,你也是根本就什么事也不再过问!别人在操这份心。譬如我提请你注意:一八六六年那场德意志内战是由于所有的德国人在法兰克福议会上宣布自己是兄弟而发生的。当然我这么说丝毫也不意味着我认为,也许国防部长或总参谋长在操这份心;要是这样说,那就是我在胡说八道。但是无风不起浪: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不清楚,但这是正确的,将军随后又添上几句很明智的话。“瞧,你总是要求清楚明白,”他责备他的邻座,“我欣赏你这种作风,但是你也得从历史的角度想一想:直接参与一个事件的人怎么会预先知道这是否会成为一个重大的事件?充其量也是因为,他们自以为这是一个重大事件!如果我可以用似是而非的话来表述我的观点,那么我想断言,写世界历史的时间比发生世界历史的时间早;初时它总是这样一种闲言碎语。所以有进取心的人就面临着一项很艰难的任务。”
“你这话说得对,”乌尔里希称赞,“现在你把一切全讲给我听听!”
将军本人愿意谈这件事,但是就在马蹄开始踩在软和街面上的这些负荷过重的时刻,他突然又被别的忧愁所攫住:“部长派人来叫我时,我已经为他穿扮得像一棵圣诞树,”他嚷嚷并指了指他那身浅蓝军服和挂在军服上的勋章,以强调这句话的分量,“你不认为,我穿着这一身制服出现在疯子们面前,会引发令人难堪的事端吗?譬如有一个疯子侮辱我的制服,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佩剑拔出来吧,而保持沉默,这对我来说也是极其危险的!”
乌尔里希安慰他的朋友,他许诺说,可以设法让他在制服外面罩上一件医生的白大褂;但是就在施图姆还没来得对这个解决办法表示满意的时候,他们就遇上了穿宽大夏装的克拉丽瑟,她在西格蒙德的陪同下焦灼地在车行道上向他们走来。她告诉乌尔里希,说是瓦尔特和迈因加斯特拒绝同往。在也搞到了第二辆马车之后,将军满意地对克拉丽瑟说:“夫人,您方才顺路走下来时,看上去就像一个天使!”
但是当他在医院门口下车时,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却面红耳赤并有些惘然若失的样子。
三三 疯子们欢迎克拉丽瑟
在乌尔里希付租马车车费的当儿,克拉丽瑟用指头搓自己的手套,顺着窗户向上望去,一刻也不安静地站着。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不想让乌尔里希付款,这两位先生在你拉我扯,而马车夫则坐在驾驭台上等候着并露出得意的微笑。西格蒙德照例用指尖刷掉衣服上的一小撮灰尘或呆呆地直望着。将军小声对乌尔里希说:“你的女友是一个怪女人。一路上她向我解释什么是意志力。我一句话也没有听懂!”
“她就是这么个人。”乌尔里希说。
“她长得好看,”将军悄声说,“像一个十四岁的跳芭蕾舞的小姑娘。但是为什么她说,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忘情于我们的‘幻觉’?世界太‘缺乏幻觉’,她说。你知道这方面的什么详细情况吗?真让人感到难堪,我简直一句话也没法回答她。”
将军显然之所以迟迟不打发马车走,仅仅是因为他想提出这些问题;但是在乌尔里希作出回答之前,一个以院长名义来欢迎来访者们的院方代表就解除了他作出回答的义务;此人以工作繁忙脱不开身为由替院长向施图姆将军请求原谅,随即就带领来访者们走进一间会客室。克拉丽瑟密切注意楼梯和过道的每一块石块,在摆着褪了色的绿天鹅绒椅子颇像铁路车站一等候车室的小接待室里,她的目光也几乎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缓慢移动着。在院方代表离他们而去之后,这四个人便坐在这儿;起初,他们没说话,后来乌尔里希为了打破沉默而打趣地问克拉丽瑟:就要与莫斯布鲁格尔面对面站在一起,她是不是现在已经感到有点儿毛骨悚然。
“啊!”克拉丽瑟轻蔑地说,“他只认识作替补的女人,所以必然会发生这种事!”
将军想恢复自己的声誉,因为他事后想起什么来了。“现在意志很时髦,”他说,“在爱国行动中我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克拉丽瑟对他笑了笑并伸展胳膊,以舒展筋骨。“如果人们必须这样等候,就会在内心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就好像用望远镜在观察。”她回答。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思索着,他不愿意又落在后面。“对!”他说,“这也许与现代体育有关联。这个问题我们也在研究!”
后来,枢密顾问带着他的一队助理医师和女实习生风风火火走进来,非常客气,对施图姆尤其和蔼可亲,说是什么有紧急事务缠身,对不得不违反自己的意愿仅仅出席这一欢迎仪式、不能亲自带领客人参观表示道歉。他介绍了弗里腾塔尔博士,说是博士将代替他带领大家参观。弗里腾塔尔博士是个身材高大、细长并且有些柔弱的人,长着一头浓密的头发,在介绍时笑眯眯的就像顺着梯子爬上去就要表演死亡之跳的一名杂技演员。枢密顾问一走,立刻就送来了白大褂。
“为了不致扰乱病人。”弗里腾塔尔博士解释说。
克拉丽瑟在穿自己的白大褂时感到力量奇特地增长了。她像个小医生站在那儿。她觉得自己很男性、浑身雪白。
将军找镜子。很难找到一件适合他的高度与宽度的特殊比例的白大褂;当终于完全把身体裹住了的时候,他看上去就像穿了太长的睡衣的孩子。“您不认为我应该把靴刺脱下?”他问弗里腾塔尔博士。
“军医也穿带靴刺的靴子!”乌尔里希反驳。
施图姆还困惑、茫然地使劲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医生外罩在那儿的靴刺上方被蹾实成宽厚的褶裥;然后,他们开始参观。弗里腾塔尔博士要大家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惊慌失措。
“到现在为止一切进行得还算可以!”施图姆低声告诉他的朋友,“但是其实我对这根本不感兴趣;我本来完全可以利用这时间和你谈谈今天晚上的事。当心,你曾说过,我应该把一切情况如实告诉你;其实这很简单:全世界都在扩军备战。俄国人有一支崭新的野战炮兵队伍。你注意到了吗?法国人利用他们的两年服役期大大扩建了他们的陆军。意大利人——”
他们又顺着他们来时走过的那道有王公气派的旧式楼梯下去,不知怎么地拐向一边并来到一处有一些小房间和弯弯曲曲的过道的地方,刷成白色的梁木从天花板上突显出来。他们迈步穿行过的大都是后勤业务房屋和行政办公室;但是由于在这座旧楼里普遍缺乏空间,所以它们显得有些古怪和阴沉。阴森森的人,有的穿院服,有的穿便服,待在这些房间里。一扇门上写着“住院处”,另一扇门上写着“男人”。将军言语枯竭。他有一种预感,感到意外事变随时都可能发生并因其非凡的性质而要求大家极其沉着镇定。他不由自主地也想到了这样的问题:如果一种不可遏制的欲望迫使他与世隔绝,之后他就独自一人并在没有专家陪同的情况下在一处人人都平等的地方与一个精神病人发生冲突,他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克拉丽瑟则相反,她总是走在弗里腾塔尔博士前面半步。他曾说过,为了不惊吓病人,他们必须穿白大褂,这就像一件涌流的印象中的救生衣那样把她抬起来。她转悠着自己最喜爱的想法。尼采:“有强者的悲观主义吗?一种对生存的严酷、恐怖、凶恶、疑难的有理智的偏爱?像渴望可尊敬的敌人那样渴望可怕的事物?精神错乱也许并非必然就是一种蜕变的征兆?”她不是按字面意义去想这些问题,但是她却是在总体上回想它们;她的想法将它们压紧成一个极小的包裹并将其压缩在像一个强盗的作案工具那样的最小的空间上。对她来说,这条道路一半是哲学一半是通奸。
弗里腾塔尔博士在一座铁门前站着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他一打开门,强烈的亮光便向漫游者们袭来,他们从房屋的保护伞下走出来;在这同一个瞬间克拉丽瑟听到一声刺耳的、可怕的喊叫,这样的喊叫声她生平还没听见过。她虽然胆大,但是还是吓了一跳。
“只是一匹马!”弗里腾塔尔博士笑了笑说。
他们确实在一段街面上,它从车道沿着办公楼向后通往杂用建筑大院。它跟有旧轮辙和安适的野草的别的街段没有任何不同,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这上面。尽管如此,除弗里腾塔尔以外的所有其他人却感到特别惊异,甚至以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方式对此感到气愤:他们在已经挺住了一长段冒险的路程之后竟然站在一条正常的、普普通通的街道上。这种自由的氛围在最初的瞬间具有某种令人感到诧异的东西,即使它令人感到无比舒适;人们不得不首先又使自己适应于它。在一切冲突来得更为突然的克拉丽瑟的内心深处,紧张情绪化解为一阵响亮的哧哧笑声。
弗里腾塔尔博士微笑着在前面穿过这条街并在街道的对面打开一扇嵌在一堵公园墙上的沉甸甸的小铁门。“现在才来真格的了!”他用温和的声音说。
于是他们真的置身在那个已经不可思议地吸引了克拉丽瑟几个星期之久的世界之中,并且不仅怀着那种对无可比拟的和封闭的事物的恐惧,而且是这样,就仿佛她注定了要在那儿经历某种她事先想象不到的东西。但是暂时,已经进来的人看不出这个世界跟一座古旧的大公园有任何不同之处,这座公园顺着一个方向向上伸展并在掩映在巨大树木丛中的顶点显现出小巧、白色、别墅式的房屋。房屋后面那突起的天空使人领略到远处一片旖旎的风光,在一个这样的观景点上,克拉丽瑟看到和护理人员在一起的病人,他们分几组站着和坐着并且看上去像白衣天使。施图姆将军认为现在正是重新和乌尔里希进行谈话的合适时机。“我还是想让你对今晚作好思想准备,”他说,“意大利人、俄国人、法国人以及英国人,你明白吗,他们都在扩军备战,而我们——”
“你们想拥有你们的炮兵部队,这我已经知道了呀。”乌尔里希打断他。
“没错!”将军继续说,“但是如果你永远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们马上又到了疯子们的身边,就没法心平气和地讲话啦。我是想说,我们夹在中间,处于一种军事上十分危险的境地。面临着这样的处境,人们在我们这儿——现在我在说这个爱国行动——不要求别的,只要求人的善心!”
“你们反对这样做!这个我已经领悟到了。”
“但是相反!”施图姆明确地声称,“我们并不反对这样做!我们非常认真地对待和平主义。可是我们想使我们的炮兵草案获得通过。如果我们可以与和平主义几乎可以说是密切合作做这件事,那么,我们就可以最有效地免遭帝国主义式的误解,因为否则他们马上就会断言,说是扰乱和平!所以我向你承认,我们确实有点儿与德朗萨尔夫人同谋。但是另一方面,人们必须谨慎从事;因为另一方面,与它持相反立场的党派,民族主义潮流党,现在也参加我们的行动,这个党反对和平主义,但却赞成军事锻炼!”
将军没有把话说完,不得不哭丧着脸把余下的话吞下肚去,因为他们几乎已经到达顶峰,弗里腾塔尔博士在等候他的这一班人马。天使们待的地方原来是用栅栏简单围起来的,而向导则满不在乎地穿过这个地方,仅仅把这看作一种前奏。“一个‘和平科’。”医生说。
这个科里只有妇女;她们的头发披散着垂在肩上,而她们的脸则令人厌恶,现出肥胖、畸形、柔软的容貌。这些女人中的一个立刻向这位医生走来,塞给他一封信。“总是这老一套,”弗里腾塔尔说并朗读,“阿道夫,亲爱的!你什么时候来?!你把我忘了?!”这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神情呆滞地站在旁边,仔细倾听着。“你马上把他运送来?!”她请求。“一言为定!”弗里腾塔尔博士允诺,就在她眼前便把信撕碎,向监护护士笑了笑。克拉丽瑟立刻质问他:“您怎么能这样干?!”她说,“人们必须认真对待病人!”
“您过来!”弗里腾塔尔回答,“不值得在这里浪费时间。如果您愿意,我一会儿让您看一百封这样的信。您已经看到了嘛,我撕信的时候,这位老妇毫不在意。”
克拉丽瑟无言以对,因为弗里腾塔尔说的话是对的,但是这扰乱了她的思绪。她还没来得及理顺自己的思绪,它们就再次受到扰乱,因为就在他们离开这地方的时候,已经在那儿窥伺着的另一位老妇撩起她的罩衫并向从一旁走过的男士们显露粗羊毛袜以上直至腹部的她那丑陋的老妇人大腿。
“这么一头老母猪!”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小声说,愤慨和厌恶得一时间忘掉了政治。
但是克拉丽瑟却已经发现,这条大腿就像那张脸。它跟那张脸一样,很可能都显示出同样身体肥胖衰败的征象,然而在克拉丽瑟内心却第一次产生出异样联系和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情况跟人们用平常观念所理解的不一样——的印痕。此时此刻,她也想起,她没有看到白天使是怎样变成这些女人的,甚至,虽然她从她们当中穿行而过,都不曾区别出,她们之中哪些是病人,哪些是女护理员。她转过身去并朝后看,但是再也没能看见什么,因为道路已经绕着一所房屋拐了一个弯;她像一个扭过头去的孩子那样跌跌撞撞地在她的陪伴者们后面继续行走着。从一系列由此而开始的印象中,如今不再形成各事件的透明涌流的小溪——这条被人们承认为生命的小溪——而是起了一个泡沫状的旋涡,从中只是偶或有平滑的平面突现出来并滞留在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