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一个‘安静科’,这一回是男人科,”弗里腾塔尔博士说,他将他的随行人员聚集在屋门前;当他们在第一张病床前站住时,他彬彬有礼地压低着声音向参观者们把他的病人介绍为“抑郁痴呆麻痹症”。“一位老年梅毒病人。犯罪行为的和虚无主义的妄想。”西格蒙德悄声对他妹妹解释这个词儿说。克拉丽瑟置身在一个老年男子的对面,此人看样子曾是上流社会的人。他笔挺地坐在床上,约摸年近花甲,脸上皮肤很白净。他那张修饰得整洁的、充满内心生活的脸庞周围长着一头浓密的同样是白色的头发。他的脸庞看上去十分高贵,只有在最坏的长篇小说里人们才会读到对这种脸庞的描写。“不能让人给这个人画像吗?”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问。“地地道道的精神美:我想把这幅画送给你的表妹!”他对乌尔里希说。弗里腾塔尔博士报之以忧伤的一笑并说:“高贵的表情来自于绷紧的脸部肌肉的放松。”说罢,他还匆匆做了个手势给参观者们看了反射性的瞳孔僵直并带领他们继续参观。因为参观的内容很多,所以时间仓促。这位对在他床前所说的所有的话都忧郁地点了点头的老先生还在小声而悲伤地作着回答,而这时这五个人却已经在弗里腾塔尔挑选出来的隔着几个床位的另一个病人那儿站住。
这一回是一个自己献身于艺术的人,一个神情愉快的胖乎乎的画家,他的床摆放在挨近明亮窗户的地方;他在被子上摆着纸和许多笔,整天都在侍弄这些东西。立刻引起克拉丽瑟注意的,是这种动作中的那种愉快的不安宁。“瓦尔特就应该这样画画!”她心中暗想。发觉她神情关注的弗里腾塔尔迅速窃得胖画家的一页画稿并将它递给克拉丽瑟;画家吃吃一笑,举止像个让人拧了一把的荡妇。但是克拉丽瑟却惊异地在自己面前看到了一幅卓越油画的一张画得完美而准确无误的、完全是有内容的、甚至在审美情趣上是平庸的草图,画着许多按照透视法互相缠绕在一起的人物和一座样子极其精确的大厅,整个画面显得健康而有学究气,仿佛是一幅国家艺术学院的作品似的。“技巧好得出奇!”她情不自禁地叫喊。
但是,弗里腾塔尔却得意地笑了笑。
“嘿嘿!”尽管如此,画家还是对他大声说,“你看,这位先生喜欢!再多拿点给他看!他说好得出奇!拿给他看!我已经知道,你只是笑我,但是他喜欢!”这话他说得无拘无束,并且似乎和医生——如今他把自己的其他的画也递给这位医生——处得不错,虽然这位医生并不赏识他的艺术。
“我们今天没有时间和你闲谈,”弗里腾塔尔回答他;他向克拉丽瑟转过身来,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他自己的看法,“他不患有精神分裂症;可惜我们眼下没有别人,这些人往往都是著名的、很新派的艺术家。”
“却有病?”克拉丽瑟表示怀疑。
“为什么不呢?”弗里腾塔尔伤感地回答。
克拉丽瑟咬住嘴唇。
其间,施图姆和乌尔里希已经站在下一个房间的门口,将军说:“看到这幅情景,我确实为我方才骂我的传令兵是傻瓜而感到抱歉;我再也不会干这样的事了!”原来他们正在朝一间有重度白痴的房间里观看。
克拉丽瑟还没看见这情景并且在想:“甚至一门如同学院式艺术这样可尊敬的、得到承认的艺术都在精神病院里有它的遭否认的、被剥夺的、然而还是相像得叫人容易搞错的姐妹?!”比起弗里腾塔尔的“下一回可以给她看表现主义艺术家的作品”这句话来,这几乎给她留下更多的印象。但是她决心也要再提到这个问题。她低下头并且还一直咬着嘴唇。这方面有些不对头。把如此有才干的人关起来,她觉得这显然是错误的举措;医生们会治病,她想,但是大概不会在总体上把握艺术的重要价值。她觉得,必须在这方面采取点什么行动。但是她实在还不清楚该采取什么行动。然而她没有失去信心,因为胖画家立刻就称她“先生”: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弗里腾塔尔好奇地打量她。
当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时,她微微一笑抬起头来并向他走去,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个可怕的印象便将全部考虑抹去。在他们的床上,在这间新的房间里呈现出一派恐惧的景象。身体上的一切都歪斜,不干净,畸形成僵硬。变质的牙齿。摇摇晃晃的脑袋。太大的、太小的以及完全变态的脑袋。松弛耷拉下来的颌骨,唾液从嘴角滴落下来,抑或嘴的野兽般的研磨动作,嘴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言语。在这些人和周围世界之间似乎隔着几米厚的铅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轻微的笑声和嗡嗡声之后,一阵沉闷的沉默也引人注意,一片沉默中只有低沉的咕咕声和咕哝声。这样的高度白痴群集的厅堂是人们在疯人院的丑陋中看到的最令人震惊的景象;克拉丽瑟感到自己简直是坠落进一片恐怖的黑暗之中,黑得什么也分辨不清了。
但是向导弗里腾塔尔在黑暗中看得见,他指着一张张床解释说:“这是白痴,这儿这个是克汀病。”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仔细倾听:“克汀病患者和白痴不是一码事吗?”
“不,这在医学上是有些不一样的。”医生教导他。
“有意思,”施图姆说,“这种事日常生活里根本碰不上的!”
克拉丽瑟从一床走到另一床。她死死盯住病人,尽量使劲看去,对这些对她毫不在意的面孔一窍也不通。全部想象都破灭了。弗里腾塔尔博士轻声跟随她并解释:黑蒙性家族痴呆症、结节性硬化症、麻痹性痴呆……
这期间以为已经看够了“傻瓜”并假定乌尔里希亦然如此的将军看了看表并说道:“我们究竟说到哪儿啦?我们必须充分利用这时间!”他有些突然地说道:“请你记住:国防部一方面注意到了和平主义者,另一方面注意到了民族主义者——”
不能像他这样灵活地摆脱对周围环境的约束的乌尔里希不解地望着他。
“可是我不开玩笑!”施图姆说,“我所说的,这是政治!必须采取某种行动。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到过。如果不马上采取某种行动,皇帝的生日一到,我们就丢尽脸面。可是该采取什么行动?这个问题是合乎逻辑的,对不对?如果我现在粗略地总结我已经对你说过的所有的话,那么就是,一部分人要求我们帮助他们去爱所有的人,而另一部分人则要求我们允许他们去虐待别人,好让高贵的血统取得胜利,或者别的诸如此类的理由。两者都有一定的道理。所以,简短说吧,你得想办法把这统一起来,免得让事业受损!”
“我?”乌尔里希在他的朋友这样引爆了他的炸弹之后表示抗拒;若是这地方允许的话,他本来是会大肆嘲笑他一番的。
“当然是你!”将军毅然回答,“我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是行动的秘书,是莱恩斯多夫的左膀右臂!”
“我将在这里给你安排一个住所!”乌尔里希斩钉截铁说。
“好哇!”将军说,他从兵法中得知,躲避意外抵抗的最好办法是不显出自己惊慌失措,“如果你在这里给我弄一个位置,我也许就会结识某个创造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思想的人。在外面,他们反正不再喜欢高贵的思想。”他又看了看表,“据说这里有这样的人,他们是教皇或宇宙,有人这样说:这样的人我们还一个都没见过,而我则恰恰曾高兴地期盼过这样的人!你的女友认真细致已极。”他抱怨。
弗里腾塔尔博士小心翼翼把克拉丽瑟从这一幅智力发育不全症患者景象中引开。
地狱是没有趣味的,它是可怕的。如果说人们不是使它具有了人的属性——像但丁,他让文学家和社会名流居住在那里并从而将注意力从量刑技术上引开——而是试图为它提供一个原始的概念的话,那么连富于想象力的人也没有超越稚气的痛苦和思想贫乏的世俗特征的扭曲。但是恰恰是这个不可想象的、所以也就是不可避免的无穷尽的惩罚和痛苦的空洞思想,一种对所有相反的努力麻木不仁的向坏的方面变化的条件,有着一个深渊的吸引力。疯人院也是这样。它们是贫民院。它们带有某种地狱的无幻想性的特性。但是许多不了解精神病原因的人,除了害怕可能会失去自己的金钱,最害怕的莫过于有朝一日他们可能会发疯;奇怪的是,有多少人受到这样的想象的折磨:他们以为,他们会突然失去自我。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过高估计很可能导致对健康人以为笼罩着病人房屋的那种恐惧的过高估计。克拉丽瑟也有点儿受到一种轻度失望情绪的折磨,这种失望情绪来自一种不确定的、与她所受的教育有关的期望。这在弗里腾塔尔博士身上恰恰相反。他习惯于走这条路。像在一座兵营里或每一个别的群众性机构里那样井然有序,迫切的痛苦和申诉的和缓,免遭可避免的状况的恶化,稍稍恢复健康或痊愈:这就是他每日劳作的基本特点。大量观察、了解大量情况,但对内在联系找不到充分的解释,这就是他的精神领域。在巡视病房时,除了治咳嗽、感冒、便秘和外伤的药,开一些镇静剂,这便是他的日常工作。他生活在其中的这个世界的鬼魂般的邪恶只有在一接触普通世界对比被唤醒的时候他才感受到;这样的事不会天天有,但是参观活动却是这样的机会,所以克拉丽瑟所看到的,并非是在没有一种编导感的情况下安排好的并且在他将她从沉思中唤醒之后立刻又带着某种新东西和极具戏剧性的东西继续进行下去。
因为他们刚刚离开这个房间,便有好几个长着丰满肩膀、友好的上士面孔和身穿干净白外套的高个子男人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件事一言不发地进行着,好像是一阵鼓声把他们召来似的。“现在参观一个不安静科,”弗里腾塔尔宣布。话音刚落,他们就也已经开始向一阵叫喊声和嘎嘎声走近过去,这声音似乎是从一只巨大的鸟笼里传出来的。当他们站在门口时,他们没看到门上有门把手,但是一位看守用一把凿子打开门,克拉丽瑟当即就要如同她迄今所做的那样第一个走进去,但是弗里腾塔尔博士倏地一把把她拉回来。“在这里应该等一等!”他没有表示歉意便意味深长、神情疲倦地说。开门的看守只把门开出一条窄缝,他的魁梧的身体将这条缝遮住;在他先朝里听了听,然后又看了看之后,便急忙挤进去,第二个看守紧随其后,在门口的另一边占据阵地。克拉丽瑟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将军赞许道:“前卫,后卫,侧翼掩护!”受到了这样的掩护,他们走进去,由巨人看护从一个床位带领到另一个床位。都在床上坐着,兴奋地叫喊着,颤动着胳膊和眼睛;这给人以这样的印象:每一个人都在朝着一个只为他而存在的空间叫喊,可是似乎所有的人正在进行激烈交谈,就像陌生的、关在同一只笼子里的鸟儿,它们之中的每一只鸟儿都在讲着另一个岛屿的语言。有些人自由自在地坐着,有些人被绳套系在床沿上,双手只有少许活动空间。“因为有自杀的危险,”医生解释说并列举这些疾病:脑软化、妄想症、痴呆等等,这就是这些陌生的鸟儿们所属的物种。
克拉丽瑟起初觉得自己让这个杂乱无章的印象又给吓住了,并找不到立足点。所以这也就像一个友好的征兆:远远地就有一个人向她招手并大声叫喊着向她说话,这时她还和他隔着许多张床位。他在他的床上迅速来回滑动,仿佛拼命想解放自己,以便向他奔来;他用他的控告和冲天怒气凌驾于合唱之上并越来越强烈地把克拉丽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她越走近他,这个印象便越让她感到不安:他似乎只是在对她讲话,而她却根本听不懂他想对她说什么。当他们终于到达他身边时,看守长小声对医生讲了些什么,克拉丽瑟没听清楚;弗里腾塔尔神情很严肃地作了某种安排。但是随后,他便用戏谑的口吻与病人攀谈。疯子没有马上答腔,但是他突然问:“这位先生是谁?”并做一个手势表示他指克拉丽瑟。弗里腾塔尔指着她的兄长并回答说,这位是斯德哥尔摩的医生。“不,这个!”病人回答,用手指着克拉丽瑟。弗里腾塔尔微微一笑并说,这是一位维也纳女医生。“不,这是一个男人。”病人反驳说并沉默不语了。克拉丽瑟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这个人也认为她是个男人!
这时,病人慢条斯理地说:“这是皇帝的第七个儿子。”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碰了乌尔里希一下。
“这不对,”弗里腾塔尔回答并继续进行这场游戏,他转身对克拉丽瑟说,“您自己告诉他,他搞错了。”
“这不对,我的朋友。”克拉丽瑟小声对病人说,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第七个儿子!”他固执地回答。
“不,不。”克拉丽瑟一迭连声说并激动地对他微笑,像在一个爱情场景里那样用嘴唇微笑,因怯场这嘴唇完全是僵硬的。
“你就是!”病人又这样说并用一种她说不出是什么样的目光望着她。她简直不知道她还能回答什么,她茫然而亲切地望着这位疯子的眼睛,此人以为她是皇子;她一直在微笑着。这时,她内心产生某种奇怪的思想活动:正在形成认为他的观点正确的可能性。在他一再断言的压力下,某种东西在她心头正在消散,她在不知什么东西上失去了对自己的思想的控制;新的关系正在形成,端倪渐显:他不是第一个想知道她是谁并认为她是一位“先生”的人。但是,就在她还沉溺于这种特殊的亲密情感,还盯着他的脸的时候——她既不清楚此人的年龄也不了解还在这张脸上显现出来的院外另一段余生——在这张脸上以及在整个儿这个人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完全不可理解的情况。看上去,似乎她的目光对于被它盯住的眼睛而言突然太沉重了,因为这双眼睛骨碌碌转动起来了。但是嘴唇也开始强烈地动了起来;一如浓密的雨点,在越来越稠密地合流,在一阵短促的嘎嘎声中搀和进能清楚听见的淫词秽语。克拉丽瑟对这一偏离正道的转变感到十分震惊,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自身似的,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用双臂向着这个遭厄运的人做了一个动作;说时迟那时快,病人也迅速向她跳过来:他掀去被子,刹那间便跪在床头并用手玩弄自己的阴茎,如同被囚禁的猴子手淫那样。“别耍流氓!”医生迅速而严厉地说;与此同时,看守们一把抓住此人和被子并在转眼间把这两样捆成一个一动不动地躺着的包裹。但是克拉丽瑟脸红耳赤了;她觉得头昏脑涨得像在一座电梯里,突然失去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突然觉得,她已经巡视过的所有的病人都在朝她背后喊叫,而其他的她还没有探视过的病人则在向她迎面喊叫。或许是偶然巧合,或许也是激动情绪的感染力使然吧,下一个病人,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儿,他们还在附近站着时他就曾对来访者们说过一些善意的玩笑话,在克拉丽瑟急匆匆从他身旁走过时他竟跳过来并破口大骂,骂的尽是污言秽语,一边还令人厌恶地口吐白沫。看守们的像捣碎任何反抗的重杵的拳头也抓住了他。
但是魔术师弗里腾塔尔很会加强自己的演出的效果,跟进来时一样地在陪同人员的保护下,他们在另一头离开这座厅,这时耳朵一下子似乎沉浸在温和的寂静之中。他们置身在一道清洁的、铺地毯的、令人悦目的走廊里,并遇见了穿节日衣服的人和好看的儿童,他们满怀信任且彬彬有礼地问候医生。这是来探视病人的人,他们在这里等待着被放进去看望他们的亲人,而这健康世界的印象则又是一个很令人惊讶的印象:这些态度谦逊、举止有礼并身穿最漂亮衣服的人一眼看上去就像玩具娃娃或摹拟得很好的人造花。但是弗里腾塔尔迅速迈步穿行过去并向他的朋友们宣布,说是现在他要带领他们去参观一群杀人犯和犯类似重罪的疯子。当他们随后不久站在一座新铁门前时,陪伴者们的小心翼翼神态也确实预兆不佳。他们走进一个封闭的院落,一道回廊围绕着这院落,它就像一座现代园林,有许多石头和少量花卉。起初,空荡荡的空气像一个沉默立方体那样凝固在其中;过了一会儿,人们才发现这儿有人,他们默不作声地坐在墙边。在大门附近蹲着白痴少年,拖着鼻涕,不干净且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雕塑家在一个怪诞念头的驱使下将他们安在这些门柱上了。在他们近旁,第一个靠墙坐着并离其他人远远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还穿着他那身深色的星期天穿的衣服,只是没有领子;他一定是不久前才被送进来的,他那一脸茫然的神态极其令人感动。克拉丽瑟突然想象,她若离开瓦尔特,将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想着想着她几乎哭起来了。这种事第一次发生在她身上,但是她迅速摆脱掉这种情绪,因为其他人——她被人带领着从这些人身旁走过——只给人留下沉默适应的印象,这是人们在监狱里会有的那种印象;他们胆怯地、有礼貌地打招呼并提出一些小小的请求。其中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只有他缠磨人并申诉了起来;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是从哪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冒出来的。他要求医生放他出去,还要求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当后者闪烁其词地回答说,这件事不是他,而是只有院长才有权决定,提问的人不依不饶;他的请求像一条越来越迅速放开的链子那样开始反复讲述,催逼的口吻渐渐渗入他的语声中,增强为言语威胁,最后甚至无知兽性发作要动起手来。当他已经达到这一程度时,巨人们把他摁在长凳上,而他则没有得到回答,像一条狗那样夹起尾巴、默不作声了。克拉丽瑟如今已经了解这种情况,只不过这正在渐渐变为她感觉到的普遍的激动情绪。
她也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别的事,因为庭院的一端是第二座铁门,看守们已经在敲这座门。这是桩新鲜事儿,因为他们迄今为止只是小心翼翼地、但却没有事先通知地开门。可是在这座门上他们却用拳头敲了四下并仔细倾听传出来的骚乱声。“一听到这个信号,所有在里面的人都必须靠墙站好,”弗里腾塔尔解释说,“或者坐到沿墙摆放着的长凳上。”果然,当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时,情况表明,所有先前或沉默或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的人都像训练有素的囚犯那样服从命令。尽管如此,看守们在进来时还是如此谨慎从事,以致克拉丽瑟竟突然抓住弗里腾塔尔的袖管并激动地问,莫斯布鲁格尔是否在这儿。弗里腾塔尔默不作声地摇摇头。他没有时间。他急急忙忙叮嘱参观者们,说是他们必须至少和每一个病人保持两步的距离。对这一行动所承担的责任似乎使他感到心情有些沉重。他们是七对三十;在一个脱离现实生活的、用墙围起来的、只有疯人居住的院子里,几乎所有这些疯人都犯过一次谋杀罪。习惯佩带武器的人若没佩带武器便会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不安全:所以这也不是把自己的佩剑放在会客室里的将军的过错,他问医生:“您随身带着武器吗?”“注意力和经验!”对这个恭维性的问题感到称心如意的弗里腾塔尔回答,“一切的关键是,在萌芽状态就将任何反抗行为扼杀。”
果然,一旦有人哪怕只是做了一个极微小的动作试图走出行列,看守们就马上向他扑过去并迅速将他摁在他的位置上,其速度之快,简直让人觉得这些突袭就是所发生的唯一的暴力行为似的。克拉丽瑟不同意这些做法。“医生们也许并不理解的是,”她心中暗想,“这些人虽然整天在无人监督的情况被关在一起,可是他们却互不伤害;只有对于我们,对于来自他们不熟悉的世界的我们,他们才具有危险性!”她想与一个人攀谈;她突然觉得,她一定会成功的,她会以适当的方式使他听明白自己的话的。有一个人站在紧靠门口的角落里,这是一个健壮的中等个儿男人,蓄着一部棕色络腮胡子、眼睛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交叉着胳臂靠在墙上,沉默不语并忿忿地看着来访者们的一举一动。克拉丽瑟向他走近过去,但是弗里腾塔尔博士当即用手拉住她的胳臂,制止住她。“别找这个。”他小声说。他给克拉丽瑟另挑选了一个杀人犯并与他攀谈。这是一个矮小结实的人,有着一颗头发剃得光光的瘦削的囚犯脑壳,医生大概知道他容易接近,因为此人立刻笔直地站在医生面前并边热诚地回答着,边显露出两排牙齿,它们令人忧虑地让人想到了两排墓碑。
“您问他一下,他为什么在这儿。”弗里腾塔尔博士低声告诉克拉丽瑟的兄长,于是西格蒙德就问这个宽肩膀尖脑壳:“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你知道得很清楚!”他的回答十分简单。
“我不知道,”西格蒙德回答得相当愚蠢,他不想马上让步,“你就说吧,你为什么在这儿?!”
“这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加强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为什么对我不礼貌?”西格蒙德问。“我确实不知道!”
“真会撒谎!”克拉丽瑟心中暗想,她感到高兴,因为病人干脆回答说:“因为我愿意!我能够做我愿意做的事!”他龇牙咧嘴又说了一遍。
“可是人们不应该毫无道理地采取不礼貌的态度!”不幸的西格蒙德重说了一遍,其实他也不比这个疯子更有主意。
克拉丽瑟对他感到愤怒,他这是在扮演一个愚蠢的角色,这个人在一座动物园里挑逗一头被捉住的动物。
“这跟你没有关系!我做我愿意做的事,你懂吗?!我愿意做的事!”这位精神病人像一个下级军官那样嗷嗷直叫并用他脸上的不知什么部位笑了起来,但既不是用嘴也不是用眼,这两个部位反倒是充满着叫人感到无名恐惧的愤怒。
连乌尔里希也在暗中思忖:“现在我可不想跟这个家伙单独待在一起。”西格蒙德难以坚守自己的岗位,因为疯子已经向他走近过来,而克拉丽瑟则巴不得此人掐住她兄长的咽喉、咬他的脸呢。弗里腾塔尔满意地听任事态发展,因为对一位医生同行他不妨来这么一下,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后者窘态百露。他以高超的技艺让事态发展到最高潮,在这位同行再也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才开始发出中止的信号。可是这时克拉丽瑟心头又萌生出要插一手的愿望!随着这连续急促的回答,这个愿望不知怎么地变得越来越强烈,她突然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向病人走过去并说:“我从维也纳来!”这就像人们从一支小号诱出的任意一个声音那样毫无意义。她既不知道说这句话要达到什么目的,也不知道怎么会想起这句话来,她也不曾考虑过,这个人是否知道他在哪座城市;如果他知道,那么她的这句话就更没意义了。但是她说这话时感到很有自信。即便在疯人院里,有时确实也还会出现奇迹:当她说这话并热烈而激昂地站在这位杀人犯面前时,他脸上突然一亮;他的碎石机牙齿缩到嘴唇下面,而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则露出一丝亲善。“噢,金色的维也纳!一座美丽的城市!”他带着前中产阶级人士的那种虚荣心说,这种中产阶级人士很会逢场作戏说些客套话。
“我祝贺您!”弗里腾塔尔博士笑道。
但是对克拉丽瑟而言,这个惊人的事件已经变得很重要。
“现在我们去见莫斯布鲁格尔!”弗里腾塔尔说。
可是这事儿办不成了。他们正小心翼翼又离开这两座院落并在公园顶峰向一座看似偏僻的园亭奔去,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有一个看守向他们跑过来,他好像已经找了他们好久了。他走到弗里腾塔尔跟前并轻声低语用较长的时间向他转告一个情况,按有时用问题打断看守讲述的医生的表情来判断,所报告的情况一定重要且令人不愉快。弗里腾塔尔带着一脸的严肃和遗憾走回到等待者们的身边,通知他们,说是他要到一个科里去处理一个意外事件,说不好什么时候能处理完毕,所以他不得不遗憾地中止向导。他这话主要是对在医生白外套里面穿着将军制服的那位德高望重的人说的;但是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满怀感激地说,他反正对院里杰出的纪律和秩序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有了这些体验之后多见一个还是少见一个杀人犯也就无所谓了。可是克拉丽瑟却露出一脸失望和惊惶的神色,弗里腾塔尔见此情景便提出补充建议,说是可以以后再来会见莫斯布鲁格尔并参观其他几个项目,日期一定下来,他就打电话通知西格蒙德。“承蒙您关照,”将军代表大家致谢,“只是就我个人而言我确实不知道,我是否会另有公务,不能一同前来参观。”
事情就这样有保留地约定了;弗里腾塔尔当即辞别而去,很快便在顶峰那一边的一条路上消失了,而其他人则在医生留在他们身边的那位看守的陪同下向大门口走去。他们离开道路,走最短的线路顺着生长着山毛榉和梧桐树的斜坡向下走去。将军已经脱去白外套,高高兴兴地将它搭在胳膊上,就像出游时搭着的一件风衣,但是交谈实在是交谈不起来了。乌尔里希没有表示有兴趣还愿意再次为即将来临的晚上聚会作什么思想上的准备,而施图姆自己则已经一门心思想着要回家;他只觉得自己应该对克拉丽瑟——他殷勤有礼地走在她的左边——说几句解闷的话。可是克拉丽瑟心不在焉、沉默不语。“是不是她说到底还在因那个下流货而感到不好意思?”他暗自寻思并且觉得需要用某种方式说明在那种特殊情况下他不可能像骑士那样为她说话;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事人们最好还是慎言为妙。就这样,往回走的时候大家沉默不语、心头蒙着阴影。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登上自己的马车并把关照克拉丽瑟和她的兄长的事托付给了乌尔里希,这时他的愉快心情才回归,而随着这种愉快心情的回归也产生了一个观念,这一个个让人感到憋闷的经历便是从这个观念中感受到某种秩序。他从随身带着的大皮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坐在靠垫上就把一圈圈蓝色的烟雾吐进阳光灿烂的空中。他悠然自得地说:“这样一种精神病一定很可怕!此时此刻我才注意到,我们在那里面的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不曾看见一个人抽烟!只要你身体健康,确实就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三四 一个重大事件正在酝酿。莱恩斯多夫伯爵和因河
随着这不平静的一天之后而来的,是图齐家的一个“著名晚会”。
平行行动色彩纷呈;眼睛闪闪发光,首饰闪闪发光,名字闪闪发光,思想闪闪发光。一个精神病人可能会由此推断出,眼睛、首饰、名字和思想在这样一个社交晚会上说到底是一码事:他这样想并非完全没有道理。除了不多几个认为在这个时候、在旺季快要结束的时候不会再出现什么“事件”的人,所有没有去里维耶拉或上意大利湖滨度假的人都来了。
另外,还来了一大批人们还从未见过的人。长时间的间歇使出席者名单上出现了缺口;为了填补这些缺口,便匆匆忙忙召来了新人,而这样匆忙召人是不符合狄奥蒂玛审慎从事的习惯的:莱恩斯多夫伯爵本人曾给过他的女友一份名单,他出于政治上的理由要她邀请名单上的人;既然她的沙龙的孤高性原则已经为这些更崇高的理由作出了牺牲,对别的事她也就不像以往那样重视了。只有伯爵阁下独自一人才是这一盛大聚会的因由;狄奥蒂玛认为,只能对人类成双地进行帮助。但是莱恩斯多夫伯爵坚持这样的论断:“产业和教育在历史发展过程中没有尽自己的本分;我们必须对它们作最后一次试验!”
莱恩斯多夫伯爵每一回都提到这个问题。“我亲爱的,您还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他惯于这样问,“是时候了。各色各样的人已经带着破坏性的倾向出现:我们必须给教育最后一次机会,使他们保持内心平静。”但是,让人类交配的丰富形式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的狄奥蒂玛对别的事情一概记性不好。
最后,莱恩斯多夫伯爵提醒她:“您瞧,我亲爱的,我真没想到您会这样?现在我们已经在所有的人那儿发布了行动口号;就我个人而言,我已经让内政部长——我可以把这个秘密透露给您——我已经让他引退;所以这已经波及高层,波及很高层:可是这也确实已经是一桩丑闻,谁也不曾有勇气去结束这桩丑闻!现在我把这个秘密透露给您,”他继续说,“总理已经请求过我,他要我们自己更努力地参加确定居民中有牵连阶层对内政改革的愿望所进行的调查,因为新部长还不可能十分了解情况:难道现在恰恰是您,一向最有毅力的您要将我弃置不顾?我们必须给产业和教育一个最后的机会!您应该这样理解:不是这样便是别样!”
这个有些不完整的结束句他用如此具有恐吓性的口吻说出,以至于可以明白无误地认为,他知道他想干什么;狄奥蒂玛也一口应许要赶紧进行,但是随后她却又忘记了,没去做。
于是,有一天莱恩斯多夫伯爵为他的有名的活动力所攫住并继续向她进言,受到四十匹马力的驱动。
“现在已经采取什么措施了吗?!”他问,狄奥蒂玛不得不作否定的回答。
“您知道因河吗,我亲爱的?”他问。狄奥蒂玛当然知道这条河,这是除多瑙河以外所有河流中最著名的一条河,与祖国的地理和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有些怀疑地打量她的这位来访者,虽然她努力露出笑容。
但是莱恩斯多夫伯爵依然神情极其严肃。“撇开因斯布鲁克不谈,”他向她直言不讳说,“这都是些因河河谷里的多么可笑的小城镇啊,可是我们这儿的因河却是一条多么壮观的河流!我自己就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他摇摇头。“因为我今天偶然看到了一张公路地图,”他终于把话挑明了,“我发现,因河来自瑞士。这个我当然是已经知道了的;这个我们大家都知道,但是我们从来也不去想它。这条河发源于马洛亚,是条微不足道的小溪,我亲眼在那儿见过它;就像在我们这儿的卡姆普河和莫拉瓦河。但是瑞士人把它变成什么啦?恩加丁!世界著名的恩加丁!恩加丁-因河河谷,我亲爱的!您可曾想到过:整个恩加丁是从因河这个词儿来的?!今天我算明白了:我们用我们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奥地利式的谦逊当然是也不会从属于我们所有的东西中搞出什么名堂来的!”
在这次交谈之后,狄奥蒂玛急忙召集了这个拟议中的社交聚会,部分是由于她认识到,她必须赞同伯爵阁下的看法,部分是因为她担心,她若现在还拒绝,可能就会把她这位高贵的朋友惹急了。
但是她答应他时,莱恩斯多夫说:“我请您,我的尊敬的,请您这一回别忘记也邀请那个,喏,那个您称之为‘德郎萨尔’的人;她的女友,瓦尔登男爵夫人,已经为了这个人的缘故搅得我几个星期不得安宁!”
连这个狄奥蒂玛也答应了,虽然在别的时候她是会把容忍她的女竞争对手视为对祖国玩忽职守的。
三五 一个重大事件正在酝酿。内阁参议梅瑟里彻尔
当一个个房间里充满辉煌的灯火和社交界名流的时候,“人们”不仅发现了伯爵阁下以及在他关照下前来与会的上层贵族,而且也看到了国防部长先生阁下以及他的随从中的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将军的那颗很有思想的、有些过劳的脑袋。人们看到了保尔·阿恩海姆。(简单朴素、没有头衔最有效。这个“人们”曾特意考虑过这一点。人们管这叫反语法,有高度艺术性的朴实无华的措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们没从自己身上拔去任何东西,就像国王从手指上脱下戒指,并将它戴在另一个手指上。)然后人们还看到了各部的所有的头面人物。(教育部长已经在上院亲自向伯爵阁下请假,因为在这一天他必须到林茨去出席格子形大祭坛的落成典礼。)然后人们还看到,各外国使领馆派遣了一位“优秀分子”。然后就是“工业界、艺术界和学术界”的著名人士,一个古老的勤奋譬喻蕴含在这种不容更改的三类平民活动的组合中,然后这支熟练的笔将这些女士的名字一一登记在册:拜格、罗莎、基尔施、克蕾默……在阿德利茨伯爵夫人和商务顾问韦克胡伯夫人之间来到的,是知名的梅拉尼·德朗萨尔夫人,世界著名的外科医生的遗孀,“甚至习惯于和蔼可亲地在自己家里给精神安排一个活动场所”。终于,在这一组的最后,也还来了个带着妹妹的某某乌尔里希,因为“人们”曾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写上,“对此人的为这项有高度才智的、令人欣喜的爱国事业服务的富有牺牲精神的活动人们有所耳闻”或者干脆“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人们早已听说,对莱恩斯多夫伯爵的这个宠儿许多人都认为,他可能会再次诱使他的恩公去做一件极欠考虑的事,而证明自己及时知情的这种诱惑则是大的。但是知情人的最深刻的满足始终是沉默,尤其是如果他谨慎从事的话;多亏了这个,乌尔里希和阿加特才作为迟到者使其名字紧挨着社交界和精神界那些上层人物的前面获得一个光亮的位置,这些上层人物的名字不再一一在此列举,而是只是被选定进入“所有有声望和地位者”的万人墓。进入其中的有许多人,其中有知名的刑法学家兼枢密官施翁教授,他参加一项政府部门的调查工作在首都作短暂逗留;这一回还有年轻诗人弗里德尔·费尔毛尔,因为虽然众所周知,他的思想促进了这个晚会的召开,但是仍然应该严格区分清楚:这还远远不是已经获得了与华丽礼服和头衔相称的较为强劲的地位。像仅有空衔的银行经理莱奥·菲舍尔及其家人这样的人——他们经过巨大努力并在格达的推动下,没劳神乌尔里希,就是说只是由于一时流行着的漫不经心情绪才得以获准进入狄奥蒂玛的沙龙——压根儿就仅仅是被草草掩埋在一个眼角。只有一位知名的、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但是尚还位于感觉阈以下的法学家的夫人,带着她那连“人们”也陌生的“博娜黛婀”这个名字,事后又被挖掘出来并被置于华丽礼服之列,因为她的形象引起人们普遍的注意并受到赞赏和欢迎。
这个“人们”,起监督作用的公众的好奇心,自然是一个人;通常有许多这样的人,但是当时在卡卡尼的这个大都会里有一个人鹤立鸡群,这个人就是内阁参议梅瑟里彻尔。这位由他创建的“议会和社会通讯”的出版者、主编和首席记者出生于瓦拉希施—梅瑟里希,他的名字保留住了这个地名的痕迹。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他作为年轻人进入首都,这是一个为了从事记者职业而放弃了接管父母亲在瓦拉希施-梅瑟里希的小酒馆机会的年轻人,受到了当时气焰很盛的自由主义的吸引。他建立了一家以给各家报刊发送公安性质小地方新闻起家的通讯社,从而很快就为这个时代作出了他自己的那一份贡献。他的通讯社的这一原始形式由于其创建者的勤奋、可靠和认真不仅让报界和警察感到满意,而且不久也被其他高层机构注意到了,被用来传播某些它们不愿意自己为之承担责任的值得想望的消息,最后受到优待并被供给材料,直至它在非官方的、但却有官方来源的新闻报导领域取得一种特殊地位。但是作为一个有着充沛的精力和不懈的勤奋的人,梅瑟里彻尔在看到这一成果正在展现的时候却也就已经拓宽了自己的活动范围,增加了宫廷和社交活动新闻报导方面的内容。倘若这种情景不是曾经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么,很可能他永远也不会离开梅瑟里希来到首都。他堪称是一部人事方面的活字典。他对人以及人们所讲述的有关这些人的事情的记忆力是非凡的,这使他得以轻易地就与上流社会的沙龙和监狱保持着同样的极其良好的关系。他对上流社会的了解,胜似它自己对自身的了解;怀着无穷尽的爱,他能够在第二天介绍头天在社交聚会上相遇的人互相认识,像一个老绅士——自几十年以来人们就一直把全部结婚意图和缝制新衣事宜向他透露。就这样,在节日庆典上,这个勤勉、灵活、经常殷勤周到并讨人喜欢的小个子先生终于成了一个全市知名的人物;在他的后来的岁月里,这类活动压根儿就由于他和他的出席才产生其不容争辩的效果。
这一生涯以梅瑟里彻尔被任命为内阁参议而达到了顶峰,因为这个头衔有一个与此有关的特殊情况:卡卡尼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国家,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它怀着不再有战争了的这个深刻而无辜的信念想出了一个主意:将其公务员划分成与军官军衔相称的等级,并且甚至已经授予他们同样的制服和证章。一个内阁参议的级别此后就相当一个皇帝和国王的中校的级别;但是即使这就其本身而言不是很高的级别,在梅瑟里彻尔被赐予这个级别时,它却有其异乎寻常之处,这就是:按照一个坚定不移的传统,一个像一切坚定不移的东西那样在卡卡尼只是作为例外被打破的传统,梅瑟里彻尔本来是应该成为皇室参议的。而皇室参议则并不如人们按这个词儿的含义所判断的那样比政府参议更高,而是更低;皇室参议只相当于大尉军衔。而梅瑟里彻尔本来是应该成为皇室参议的,因为这个头衔除了授给公务员以外只授给自由职业者,譬如授给宫廷理发师和车辆制造者,但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也授给作家和艺术家;而政府参议当时却是一个真正的公务员头衔。尽管如此,梅瑟里彻尔作为第一个和唯一获得这个头衔的人,其意义超出单纯的头衔的高低程度,甚至也超出别太过于认真看待此地所发生的事的这种日常的要求:这个不正当的头衔以一种微妙和谨慎的方式向不疲倦的编年史作者证实了他对宫廷、国家和社会的亲近的从属关系。
梅瑟里彻尔曾对他那个时代的许多记者起过表率的作用,他是某些权威的作家协会的主席团成员。据传,他定做了一套带一个金衣领的制服,但只是有时在家里穿穿。不过这也许不是真的,因为从他的本质上来说,梅瑟里彻尔一直对梅瑟里希的酒类零售业保持着某些印象;一个好的酒店老板自己是不喝酒的。一个好的酒店老板也知道他的所有的顾客的秘密,但是他并不利用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他从不带着自己的观点参加辩论,但却讲述并惬意地记住一切事实、轶事或笑话。就这样,被人们在各种庆典上作为美丽的女人和显贵的男人的公认的发言人遇到的梅瑟里彻尔,就他个人来说,从来不曾哪怕只是想到要试图为自己雇一个好裁缝,他了解各种政治上的内幕秘闻而自己则丝毫也不从事政治活动,他知道他这个时代的种种发明和发现而自己却一样也不懂。知道所有这些东西都现实存在着,这对他来说完全足够了。他真诚地热爱他的时代,他的时代也以某种爱报答他,因为他天天报导它,使人感到它的存在。
当他走进来并看见狄奥蒂玛时,她立刻示意他到她身边去。“亲爱的梅瑟里彻尔,”她说,让音调尽量显得悦耳动听,“您总不会认为伯爵阁下在上院所作的讲话是我们的观点的表露或者甚至从字面上去理解它的吧?”
原来是,伯爵阁下联系到部长的下台并受到自己的忧愁的刺激,在上院不仅作了一个备受关注的讲话,指责他的牺牲品,说是他对缺乏建设性的真正的乐于助人精神和严格精神不闻不问,而且也一时兴起不由自主地对一些大家普遍关注的问题发表了看法,其中最精彩的部分不知怎么地居然是对报刊重要性的评价,他差不多对这个“已经晋升为大国地位的公共机构”提出了一个骑士般地思考的、独立和不偏袒的信基督教的人对一个机构所能提出来的种种指责,按他的意见这个机构并不如他所设想的那样。这就是狄奥蒂玛试图用外交手段加以弥补的;她找到越来越漂亮、越来越难以理解的言词来阐述莱恩斯多夫伯爵的真实观点,而梅瑟里彻尔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仔细倾听。但是他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并大大方方地打断她的话说:“夫人,您有什么要着急的,”他概括说,“伯爵阁下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大大地夸张了;作为廷臣他有何不可呢?!”为了马上向她证明他与伯爵阁下有着纯真的关系,他补充说:“我现在去他那儿!”
这就是梅瑟里彻尔!但是他在出发前再次用亲密的口吻问狄奥蒂玛:“费尔毛尔究竟怎么啦,夫人?”
狄奥蒂玛面带微笑耸了耸漂亮的肩膀。“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亲爱的内阁参议。我们不想授人话柄,让人家说我们将某个怀着良好的愿望接近我们的人拒之门外!”
“‘良好的愿望’是好的!”梅瑟里彻尔边向莱恩斯多夫伯爵走去边这样想;但是他还没有走到此人跟前,甚至他也还没只是把他的这个他自己很想知道其结果的想法想到底,这一家的主人便笑嘻嘻地挡住他的去路。“亲爱的梅瑟里彻尔,官方消息来源又一次失灵啦,”图齐司长笑道,“如今我向半官方新闻报导请教:您能给我讲点儿费尔毛尔的情况吗,他今天在我们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