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希只是看了看她并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明白!”他边和她握手告别边这样说,而如今他站在莱恩斯多夫身旁,觉得自己内心纯洁得像无限大的宇宙空间里的一颗星星。
“但是如果人们不保持着距离来看这件事,”过一会儿莱恩斯多夫伯爵继续阐述他的想法,“那么人们就会觉得天旋地转,像一只想抓住自己的尾巴末端的狗,”他补充说,“我现在对我的朋友们让步了,对瓦尔登男爵夫人让步了,但是如果人们这样倾听我们正在说着的话,那么这零零星星地给人以一个很有理智的印象,但是恰恰是在我们要寻找的宝贵的精神关系上这给人以极其随意和极不连贯的印象!”
在国防部长和费尔毛尔——阿恩海姆把他带到部长这儿——的周围聚集了一组人,费尔毛尔正在那儿高谈阔论并热爱着所有的人,而在阿恩海姆本人的周围,在他又退回来之后,在一处较远的地方则形成了第二个小组,后来乌尔里希发现汉斯·塞普和格达也在这一组里。人们听着这边的费尔毛尔在大声说:“人们不是通过学习,而是通过善良来了解生活的;人们必须相信生活!”德朗萨尔教授夫人笔挺地站在他后面并证实说:“歌德也没有当博士!”在她眼里费尔毛尔压根儿就与歌德有许多相似之处。国防部长也很笔挺地站着并一个劲儿地微笑,就像他习惯于在阅兵时长时间地将手搁在帽檐致意那样。
莱恩斯多夫伯爵问:“您说说,这个费尔毛尔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父亲在匈牙利有好几家企业,”乌尔里希回答,“据我所知,生产磷什么的,那儿没有一个工人能活过四十岁的:骨坏死职业病。”
“那好吧,可是这男孩呢?”工人的命运没牵动莱恩斯多夫的心。
“要他上大学;法律吧,我想。父亲是一个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人,据说孩子不喜欢学习,这使他很伤心。”
“他为什么不喜欢学习?”莱恩斯多夫问,今天他对什么都要刨根问底。
“我的老天爷,”乌尔里希耸耸肩膀说,“很可能是‘父与子’吧。父亲穷,儿子就喜欢钱;爸爸有钱,儿子就爱所有的人。伯爵阁下还丝毫没听说过我们这个时代里儿子的这个问题吧?”
“听说过,我听说过一点。但是这个阿恩海姆为什么提携费尔毛尔呢?这跟油田有关系吗?”莱恩斯多夫伯爵问。
“伯爵阁下知道这件事?!”乌尔里希呼叫。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莱恩斯多夫耐心地回答,“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人们应该相亲相爱而政府则需要一个铁腕人物,这是大家一直就知道的嘛;为什么这一下子成了‘非此即彼’了呢?”
乌尔里希回答:“伯爵阁下一直希望出现从整体中产生出来的一种意志显示:它想必看上去就是这样的!”
“啊,这不对!”莱恩斯多夫激烈反驳,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他们的谈话就被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打断了,他从阿恩海姆小组那儿来,急匆匆地要向乌尔里希了解什么情况。“对不起,伯爵阁下,我打搅了,”他请求,“你倒是给我说说,”他向乌尔里希转过身去,“真的可以这样断言吗:人只按内心冲动,从来不按理性行事?”
乌尔里希恍惚地看着他。
“那边有这么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施图姆解释说,“此人竟然断言说,一个人的经济基础完全决定了他的意识形态上层建筑。而一位精神分析学家则反驳他;此人声称,意识形态上层建筑完全是人的本能的基础的一个产品。”
“这不这么简单。”乌尔里希说,他想脱身。
“我也一直是这样说的!可是这一点儿也没有管用!”将军立刻回答并盯着他。但是莱恩斯多夫也又讲起话来。“是呀,您看,”他对乌尔里希说,“类似这样的题目我恰好也曾想提供大家讨论。因为就我个人来说不管现在的基础是经济的还是性的——我先前想说的,就是为什么在上层建筑领域的这些人是如此不可靠?!因为,人们谚语式地说:世界疯了。而到头来人们可能会以为这是真的!”
“这是群众的心理学,阁下!”博学的将军又介入进来,“凡是涉及群众的事,我都很在行。群众只受欲念驱使,而且当然是受大多数个人共有的欲念驱使:这是合乎逻辑的!这就是说,这是自然而不合逻辑的:群众是不合逻辑的,它恰恰只是利用合乎逻辑的思想作装饰!它在实际上受什么支配,这是独一无二的诱导性提问!如果您把报纸、电台、电影工业以及也许还有几种别的文化媒介交给我,我保证在几年内——如我的朋友乌尔里希有一次说过的那样——把人变成吃人生番!正因为如此,人类就也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伯爵阁下自然比我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据说或许是身居要职的个别人物也不合乎逻辑,这个我不能相信,虽然这位阿恩海姆也这样断言。”
乌尔里希曾给他的这位朋友提供过什么材料参加这场很偶然的论争呀?犹如缠在一根钓竿上的不是一条鱼而是一小把草,悬在将军的问题上的是乱糟糟的一把理论。是否如同人们今天所认为的那样,人只按自己的内心冲动行事,只做、只感觉,甚至只思考下意识的渴望之流或荡漾的春意驱动他去从事时事?是否同样如同人们今天所认为的那样,莫不是他倒还是凭理性和意志行事的?是否如同人们今天所认为的那样,他特别凭一定的内心冲动,譬如凭性的内心冲动行事?抑或同样如人们今天所认为的那样,主要不是按性的内心冲动,而是按经济条件的心理效果行事?人们可以从许多方面来看一个错综复杂如性冲动这样的形体,并在理论性的形象中选这样和那样的事情作轴;产生出部分真理,从它们的互相渗透中真理渐渐增强:可是它真的在增强吗?假如人们把一个部分真理视为唯一有效的东西,这每一次都曾造成恶果。但是另一方面,假如人们没有过高估计这个部分真理,那么人们是几乎不会获得它的。所以真理的历史和情感的历史以多种多样的形态互相发生关联,但是情感的历史依然模糊。是的,按乌尔里希的信念,它根本不是什么历史,而是一片杂乱。譬如令人发笑的是,中世纪对人所作的种种宗教的,所以很可能是狂热的思考对人的理性和意志有很坚定的信念,而今天许多学者——他们的癖好至多就是抽烟太多——却把情感看作一切人性的基础。乌尔里希在脑海里转悠着这样的念头,他当然不想对施图姆的这一席话作出反应,况且施图姆也根本没作这样的期待,只不过是在决定返回去之前先凉快凉快罢了。
“莱恩斯多夫伯爵!”乌尔里希柔声说,“您记得吗,有一回我曾给您出过一个主意,劝您建立一个总书记处,负责处理所有需要有感情和精确性才能解决的问题?”
“我当然记得,”莱恩斯多夫回答,“我曾给红衣主教阁下讲过这件事,他哈哈大笑。但是他说,您来晚了!”
“可是这恰恰就是您先前曾惦念过的,伯爵阁下!”乌尔里希继续说,“您发现,今天的世界不再记得它昨天曾希望得到的东西,它处在没有充足的理由更迭着的情绪之中,它永远激动,它从不取得一个结果,而如果人们以为人类的一个个头脑里正在思考着的在他自己独一无二的头脑里集于一体了,那么他确实就会显而易见地揭示出一系列大家都知道的机能缺失现象,人们把它们算作精神上的低能——”
“对极了!”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说,眼看着自己又让对自己下午获得的知识的自豪感给耽搁住了。“这分明就是一种精神病的样子——喏,我又忘记这种精神病叫什么名字,可是这分明就是这种精神病的样子!”
“不,”乌尔里希笑道,“这肯定不是某种精神病的样子;因为一个健康人不同于一个精神病人的地方,恰恰就是健康人有种种精神疾病,而精神病人只有一种精神疾病!”
“很有见地!”施图姆和莱恩斯多夫异口同声地叫喊,即使所说的话略微有所差异,然后他们同样添上一句,“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意思就是,”乌尔里希声称,“如果我可以把道德理解为对所有那些包含情感、幻想等等的关系的调节,那么,个人在其中以别人为准,按这种方式看来具有一些坚定性,但是所有的人加在一起在道德上没有超越幻想的状态!”
“嗯,这扯得太远了!”莱恩斯多夫伯爵温和地说。将军也说:“可是听着,每一个人必须自己有自己的道德。人们不能给别人规定他该喜欢一只猫还是一条狗!”
“人们能给别人这样规定吗,伯爵阁下?!”乌尔里希迫切地问。
“能,从前,”莱恩斯多夫伯爵用外交辞令说,显然这动摇了他的认为在各个领域都有“真实”的深信不疑的信念,“从前更好。可是今天呢?”
“那剩下的就是持续不断的宗教战争啦。”乌尔里希说。
“您把这称为一场宗教战争?”莱恩斯多夫好奇地问。
“还能称之为别的什么吗?”
“那好吧,一点儿也不坏。一个描述今日生活的相当好的名称。此外,我一直知道,您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一个坏天主教徒!”
“我是一个很坏的天主教徒,”乌尔里希回答,“我不相信上帝曾存在过,我只相信上帝现在才正在来临。但是有一个条件,这就是我们必须比迄今为止更加缩短他的路程!”
伯爵阁下用这样威严的话把这驳回:“这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
三八 一个重大事件正在酝酿。但是人们没有察觉
而将军却叫喊:“可惜我现在必须立刻回到部长阁下那儿去,但是这一切你无论如何也还得再给我解释解释,我不放过你!如果诸位允许,待会儿我还来!”
莱恩斯多夫让人觉得似乎他想说什么话,思绪在他脑海里翻腾,但是乌尔里希和他刚刚单独留下一会儿,他们便看到自己已被众人包围住,这些人被这普遍的旋转带领过来并被伯爵阁下吸引人的人格吸引住。乌尔里希方才所说过的事自然没有人再在谈论,除了他以外没有谁还在想它,这时一条胳臂从后面挽住了他的胳臂。只见阿加特站在他的身旁。“你已经找到一个为我辩护的理由了吗?”她亲热中带着恶意地问。
乌尔里希不松开她的胳臂并和她一道转身离开他身边的那些人。
“我们不能回家去吗?”阿加特问。
“不能,”乌尔里希说,“我现在还不能走。”
“大概是即将来临的时代不让你走,你得为这个时代的缘故在这里保持心灵的纯洁吧?”阿加特打趣他。
乌尔里希一压她的胳臂。
“我觉得,我不宜来到这儿,而是应该进监狱!”她咬着他的耳朵说。
他们寻找一个他们可以单独待在一起的场所。聚会现在真正沸腾起来了。渐渐地把参加者们搞得晕头转向。总的说来,还一直可以分为两组:在国防部长周围谈论的是和平和爱情,在阿恩海姆周围谈论的是,德意志的宽容在德意志的力量的阴影里生长得最好。
他友好地倾听着,因为他从不反驳一种诚实的意见并且对新的意见有一种特殊的爱好。他担心的是,油田交易会不会在议会遇到麻烦。他估计,斯拉夫政治家们将不可避免地采取反对态度,并希望摸清德国人的情绪。在政府圈里情况良好,只有外交部里有一股敌意,对此他并不怎么重视。第二天他将去布达佩斯。
在他和其他主要人物的周围,敌对的“观察员”大有人在。他们可以最迅速地从这个特征上被辨认出来:他们对什么都说“是”并且是最讨人喜欢的人,而其他人则往往有不同意见。
图齐试图用这样的话来说服他们之中的一个:“正在说的话,这根本毫无意义。这从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对方相信他的这句话。这是一位国会议员。但是他不改变他已经带来的这个看法:尽管如此,这里正在发生邪祟的事。
而伯爵阁下则在与另一个发问者的谈话中用这样的话来捍卫晚会的意义:“我的尊敬的,自一八四八年以来甚至连革命也只还通过多讲话来进行!”
把这样的差别只看作是对生活平素可能有的那种单调乏味的允许偏差,那就错啦;然而这个后果严重的错误却经常有人犯,其频仍的程度几乎跟使用“感情用事”这句话一样,而没有这句话我们的精神机制根本就无法想象。这句不可缺少的话把生活中必须有的东西同生活中可能有的东西分开。“它把,”乌尔里希对阿加特说,“稳重的秩序同一种提供给个人的活动余地分开。它把得到合理安排的东西同被认为是不合理的东西分开。按通常的方式来使用,这句话就是供认:人性在主要的事情上是一种强制,但在次要的事情上却是一种可疑的专断。人们认为,倘若我们在生活中不能随意决定喝酒还是喝水,当无神论者还是假虔诚的信徒,那么这生活便是一座监狱,而人们却丝毫也不是因此而就认为,这种凭感情处理的事真的就听凭人任意处置了;相反地,倒是有经许可的和未经许可的感情用事,虽然界线并不清楚。”
在乌尔里希和阿加特之间的是一种未经许可的感情用事,虽然这两个人一边臂挽臂地徒然寻觅着一个隐蔽场所,一边只谈论着这聚会并以一种放荡不羁的、心照不宣的方式感受着在他们的不和之后又言归于好的喜悦。而人们是该爱他周围的人还是先消灭他们之中的一部分的这种选择则显然是具有双重许可的感情用事,因为要不然的话大家也就不会在狄奥蒂玛的府上并且当着伯爵阁下的面如此热烈地讨论它了,虽然它还为此而把社会分成两个敌对的派别。乌尔里希声称,“感情用事”这个说法给这种感情上的事帮了迄今它曾得到过的最大的倒忙;当他着手向他妹妹解释这个晚会在他心中激起的这个离奇的印象时,他以一种无意间继续进行早晨中断的谈话并很可能可以表明这谈话有理的方式来谈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他说,“我该怎么做才不致使你感到无聊。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理解道德的吗?”
“请讲。”阿加特回答。
“道德是一个社会内部的行为调节,但尤其已经是其内部推动力的,即情感和思想的调节。”
“这是不多几个小时内的一大进步!”阿加特笑着回答,“今天早晨你还说,你不知道什么是道德!”
“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是道德。尽管如此,我照样可以向你作出十几种解释。最陈旧的说法是,上帝已经向我们启示了生活秩序的全部细节——”
“这也许是最美好的解释!”阿加特说。
“但是最合理的解释是,”乌尔里希强调,“道德跟所有别的秩序一样通过强制和暴力而产生!一批取得统治地位的人干脆要别人遵守巩固他们的统治地位的规章和原则。但是这批人同时眷恋那些使他们取得高贵地位的规章和原则。他们同时因此而起着榜样的作用。他们同时通过反作用而发生变化:这种情况自然比较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描述得了的,而由于这并不是在没有精神的情况下发生的,但也不是通过精神,而是通过实践,最终就产生出一张极为巨大的网,它看上去就像上帝的天空那样独立地张在万物的上空。如今一切都针对这个圈子,但是这个圈子不针对任何事物。换句话说:一切都符合道德准则,但是道德本身却不符合道德准则!”
“这种说法颇有吸引力,”阿加特说,“可是你知道吗,我今天找到了一个好人?”
乌尔里希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有些惊异,但是当阿加特开始向他叙述与林特讷尔相遇的经过时,他便试图首先将这纳入自己的思维进程。“好人你今天也能在这里找到好几十个,”他说,“但是你应该获悉,为什么同时也有坏人存在,你让我再说几句吧。”
说到这里,他们躲避乱哄哄的人,已经来到前厅的边上,而乌尔里希则必须考虑,他们还能往哪儿躲;他想到了狄奥蒂玛的房间,也想到了拉喜儿的房间,但是这两个房间他都不想再进入,所以阿加特和他就暂且站在挂在穿堂的空荡荡的衣服之间。乌尔里希不知如何将谈话继续进行下去。“我还是从头说起吧,”他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无可奈何的手势说,“你不愿意知道你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而令你感到安心的是,你没有坚定的原因正在做着这两件事!”
阿加特点点头。
他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在他眼前从剪裁得略微露出胸背的连衣裙露出的他妹妹那闪着黯淡光泽的皮肤,连同他陌生的植物的气味,瞬间失去了世俗的概念。血液的一阵阵搏动从一只手传递到另一只手。一条非世俗来源的深沟似乎正在把她和他禁锢进一个理想国。
他突然缺乏想象力,不知该怎样认定这种状态;连他为此曾经常使用过的那种想象力他也不拥有。“我们不想凭瞬间的灵感,而是想凭延续至最后的状态行事。”“我们就这样被带领到中心,人们不再从那儿回来,不再后撤。”“不是从边缘和他的变化无常的状态,而是从唯一的恒定不变的幸福出发”……这样的话大概会上他的口,而且他本来也会觉得有可能使用这些话的,只要这可以在交谈中用得上;但是就在眼看就要在他和他的妹妹之间直接使用它们的时候,这突然不可能了。这使他感到一筹莫展、激动不安。但是阿加特清楚地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外壳第一次完全打碎,她的“严酷的兄长”像一只掉在地上的鸡蛋那样露出了内核,这本来是一定会让她感到高兴的。但是令她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回她的感情并不完全乐意与他的感情相投相合:在早晨和晚上之间横卧着与林特讷尔的奇特相遇,而虽然这个人仅仅是激起了她的惊讶和她的好奇,然而这样一颗小颗粒也就已经足以不让遁世修行式爱情的无穷尽影像生成。
还在她回答什么之前,乌尔里希就从她的手上感觉到了这一点,而阿加特没回答任何话。
他猜着了:这种意外的拒绝与他刚才不得不听她述说的那个经历有关。感到了羞愧并且对他的未得到回报的感情的反冲感到了迷惘,他摇摇头说:“这真不像话,你对这样一个人的善心抱着这么大的期望!”
“很可能是这么回事。”阿加特承认。
他注视着她。他明白,对他妹妹来说,这个事件比她迄今在他的保护下所经历过的各次求婚都更重要。他甚至有点儿认识这个人;林特讷尔是个有知名度的人;他就是当初在爱国行动第一次会议上作了那个简短的、受到冷落的发言的人,那个发言涉及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如此等等,不明智、真诚和无足轻重……乌尔里希不由自主地向四下里看了看;但是他记不得曾在在场的人当中见到过这个人,并且也知道他不再受到邀请。他一定有时在什么地方遇到过他,很可能在学术会议上,并且读过他的一些东西,因为就在他搜索记忆的当儿,从超显微的微量记忆中形成了一个坚韧、可憎的判断:“一头枯燥无味的驴!如果人们想处在生活状态的某个高度上,那么就跟不能认真看待哈高厄尔教授一样,也不能认真看待这样一个人!”
他把这话告诉阿加特。
阿加特没吭声。她甚至握了握他的手。
他有这样的感觉:其中有些情况很荒谬,可是这阻挡不住!
这时有人走进前厅,兄妹俩便依次退出。“要我再把你送进去吗?”乌尔里希问。
阿加特说了“不”并寻找一条出路。
乌尔里希突然想起,他们只要躲进厨房就能避开众人的耳目。
那儿大批酒杯斟满了酒,托盘里装好了糕点。厨娘忙得不可开交,拉喜儿和索利曼等候待命,但没像从前在这种场合所做的那样互相窃窃私语,而是一动不动地分别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兄妹俩走进来时,小拉喜儿行了一个屈膝礼,索利曼只愣愣地瞪大了他的黑眼睛;乌尔里希说:“里面太热,我们可以在你们这儿讨一杯饮料喝吗?”他和阿加特在窗台旁边坐下并假意摆上碟子和杯子,以便万一有人发现他们,这看上去就会像是这一家的两个至亲好友在此躲清静。当他们坐定时,他轻轻叹一口气说:“这样一位林特讷尔教授是好还是不能忍受,这只是凭感觉!”
阿加特用指头玩弄一块裹着的糖果。
“这就是说,”乌尔里希继续说,“感觉不真或者假!感觉依然是私事!它依然听任意志移植,听任想象,听任劝服!你和我跟里面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你知道,里面的这些人想干什么吗?”
“不知道。可是这不是无所谓的吗?”
“这也许不是无所谓的。因为他们形成两派,其中的一派跟另一派一样正确或不正确。”
阿加特说,她觉得相信人的善良比只相信大炮和政治要好一些:哪怕这样子显得可笑。
“你结识的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乌尔里希问。
“啊,这根本没法说;他善良!”他的妹妹笑着回答。
“你可以像不把莱恩斯多夫觉得善良的东西当作一回事那样,也不把你觉得善良的东西当作一回事!”乌尔里希恼怒地回答。
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激动而拘谨的笑容:礼貌而明朗表情的轻微涌流受到更深的逆流的阻碍。拉喜儿在她小便帽下的头发根上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她感到自己愁绪满怀,所以这种情况也就显得比从前轻缓得多,恰似较美好时代里的一个印象。她的美丽而圆润的面颊不为人注意地凹陷了,她的充满激情的黑眼睛因胆怯而失去了光泽:倘若乌尔里希有兴致将她的美和他妹妹的美加以比较,那么他一定会注意到,拉喜儿昔日的黑色光彩像一小块遭重型车辆辗压过的煤炭那样变得憔悴不堪了。但是他没注意她。她怀孕了,这件事除了索利曼以外谁也不知道,不理解这场灾祸的现实意义的索利曼对此报以富于浪漫色彩的、幼稚的计划。
“几个世纪以来,”乌尔里希继续说,“世人就知道思想真实,并且因此也就合理地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了思想自由。与此同时,感情却既没受过真实性的严格训练,也没受过行动自由的严格训练。因为每一种道德只为其时代将感情准备到这种程度。况且在这个范围内还顽固、受到控制,而某些原则和基本感情却对它喜爱的行动是必要的;可是它却听任个人感觉、个人的感情游戏、艺术的无把握的努力和学院式的讨论去处置其余的事。所以道德已经使感情适应了道德的需要并与此同时忽略了发展感情,虽然道德本身有赖于感情。道德是感情的秩序和统一。”但是说到这里他顿住。他感觉到拉喜儿的热情的目光滞留在自己激愤的脸上,即使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大人物们的事情表现出满腔热忱。“这也许滑稽可笑,我居然在这儿厨房里谈论道德,”他神情尴尬地说。
阿加特急切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俯身趋近他的妹妹并露出一丝诙谐的微笑小声补充说:“但是这只是另一种表达方式,表达了一种针对全世界把自己武装起来的激情状态!”
他并不怀有这种意图,可是早晨的对立面还是重新出现了,在这个对立中他以表面上传授知识者的并不令人愉快的形象出现。他没有别的办法。对他来说道德既不是统治,也不是思想才智,而是生存可能性的无边际的整体。他相信道德有上升能力,相信道德的经历的等级,而且不只是像通常那样相信道德认识有等级,仿佛道德是某种完善的东西,而人类只是由于不够纯洁才无法理解它。他相信道德,却并不相信某一种确定的道德。通常人们把它理解为一种维护生活秩序的警察要求;而由于生活根本不服从这些要求,所以它们给人以一种印象,似乎它们不是完全可以得到满足,并且以这种寒酸的方式也给人以似乎这是一种理想的印象。但是人们不可以把道德提到这个等级上来。道德是幻想。这就是他想让阿加特看到的。而第二点则是:幻想不是专横。如果人们听凭幻想受专横支配,人们将自食其果。在乌尔里希的嘴里颤动着这样的话。他曾打算谈论这个太不受重视的差别:不同的时代按各自的方式发展了理智,但却按各自的方式把道德的幻想固定并锁闭了起来。他曾打算谈论这方面的问题,因为结果就是:一条尽管有种种怀疑依然或多或少笔直由历史的种种变迁中产生的理智的和理智形体的线条,与此相反的则是一堆感情、观念、生活可能性的碎片,它们在那儿层层码放着,它们作为永存的次要的事便是这样产生并又被离弃的。因为另一个结果就是:这一达到原则生活的领域,最终就有大量不管怎样形成一种意见的可能性,可是没有一个可以将这些可能性统一起来的可能性。因为一个结果就是:这些意见互相大打出手,它们根本就没有取得一致的可能。因为总而言之,结果就是:人性中的情感像一只没有固定位置的大圆木桶里的水那样来回晃荡。乌尔里希有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已经在他脑海里萦绕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且是他的一个旧有的想法,它只是在今晚不断被证实而已;他曾经想向阿加特指出,错误在哪里,如果大家愿意的话,这错误该如何消除;其实他也就是仅仅怀有这样一个痛苦的意图而已:去证明倒不如说是人们也不可以相信他自己的幻想的发现。
阿加特说,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像一个受逼迫的女人在投降前迅速再抗拒一次:“人们做什么事都必须‘根据原则’?!”她注视着他,回敬着他的微笑。
他却回答说:“是的;但是只根据一个 原则!”这句话跟他本来打算要说的话完全不一样。这又来自连体双胞胎和生命像一朵花那样在令人着迷的寂静中生长的千年王国的范畴,而这虽然不是凭空捏造,但这却恰恰指明了思想的界限,指出它们是孤单的、虚假的。阿加特的眼睛像一块开裂的玛瑙。假如他在这一秒钟里只要还略微多说了几句或者把手搁在她身上,那么就会发生某种事,她在这之后很快就再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它又消失了。因为乌尔里希不想多说什么。他拿起一个水果和一把刀并削了起来。他为不久前还曾把他和他妹妹隔开的距离融合为一种无法测度的亲近感到高兴,但是当他们在此刻被打断时,他也感到高兴。
是将军,他带着一位在临时宿营地偷袭敌人的侦察队司令员的那种狡黠目光向厨房窥视。“对不起,打搅了!”他边走进来边说,“不过和兄长喁喁私语,太太,这不可能是一种大罪过!”说罢,他转身对乌尔里希说:“人家像大海捞针一样找你!”
于是,乌尔里希就对将军说了他曾想对阿加特说的话。但是他先问:“谁是‘人家’?”
“要我带你去见部长!”施图姆对他悻然说。
乌尔里希一挥手表示拒绝。
“哦,事情也已经过去了,”这位好心肠人说,“老先生刚走。但是太太一旦选中了一个比你更好的陪同她聊天消遣的人,我就还得好好问问你,你所说的‘宗教战争’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还记得你的话。”
“我们正在谈论这方面的事。”乌尔里希回答。
“真有意思!”将军嚷嚷,“难道太太也研究道德?”
“我的兄长压根儿就只谈道德。”阿加特笑着作纠正。
“这简直成了今天的议事日程啦!”施图姆叹息,“譬如莱恩斯多夫才在几分钟前就说过,道德和吃饭一样重要。这种说法我未敢苟同!”说罢,他喜滋滋向阿加特递给他的甜点弯下身。这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阿加特安慰他:“我也未敢苟同。”
“一个军官和一个女人必须有道德,但是他们不喜欢谈论这件事!”将军继续即席演说,“我说得不对吗,太太?”
拉喜儿给他拿过来一把厨房椅子,她使劲用自己的围裙擦拭它;他的话说到她的心坎儿上,她几乎流下眼泪。
施图姆则重新激励乌尔里希:“宗教战争这个说法是怎么回事?”然而乌尔里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又用这样的话打断他:“因为我觉得,你的表妹也在房间里游荡,在找你,只是多亏了我的军事素养我才先她一着。所以我得充分利用这时间。现在里面正在发生的事,它不再令人感到愉快!人们简直是在出我们的丑。而她,我该怎么说呀?她一味地放松控制!你知道,决定了什么事了吗?”
“谁作了决定了?”
“许多人已经走了。有些人留下来了并且正在十分仔细地倾听事态发展的过程,”将军委婉地说,“没法说谁在作决定。”
“那么也许这样做更好,你还是先说说,你们作了什么决定了。”乌尔里希说。
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耸耸肩膀。“那么好吧。可是幸好这也不是一项符合议事规程的决定,”他阐述说,“因为所有负责任的人,谢天谢天,都已经及时撤退。所以不妨说,这只是一个部分人作出的决定,一个建议或一种少数人表示的意见。我的意见将是:我们根本没有正式获悉这件事。可是你得把这话告诉你的秘书,为了记录,别让任何这类话写进记录。对不起,太太,”他转身对阿加特说,“我用这样官方的口吻讲话!”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啦?”她也问。
施图姆做了一个具有广泛深意的手势。“这个费尔毛尔,如果太太记得这个年轻人的话,其实我们邀请这个人,只是由于——啊呀,我该怎么说呢——由于他是一个时代精神的代表人物,还由于我们反正不得不也邀请对立的代表人物:所以人们可以希望不顾一切地并且甚至带着某种精神上的激励来谈论某些如今可惜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您的兄长知道这个情况,太太;本来是要介绍部长和莱恩斯多夫以及阿恩海姆认识,以便看一看,莱恩斯多夫是否不反对某些爱国主义观点。绝对地说来,我也完全不是不满意,”他如今又亲密地对乌尔里希说,“总的来说事情还可以。但是这件事正在进行的时候,费尔毛尔却和别人——”说到这里,施图姆不得不为了让阿加特听懂再补上几句,“认为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和平的和慈爱的、必须受到人们善待的生物,持这种观点的代表人物和别的代表人物持相反的观点,人们需要一只强有力的拳头以及其他必不可少的东西才能在他们之后得到安宁——这个费尔毛尔和这些其他的人争吵了起来,而在人们还没来得及制止之前,他们就已经作出了一个共同的决定!”
“一个共同的?”乌尔里希查问。
“是的。我只是把这讲得像一则笑话而已,”施图姆担保说,他自己事后对他这种非故意的诙谐叙述颇感得意,“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如果我给你讲,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你一定不会相信!由于我今天下午在一定程度上是出公差拜访了莫斯布鲁格尔,所以所有部里的人反正也就不会以为我自己在幕后策划!”
一听这话,乌尔里希哈哈大笑起来并且时不时地按同样的方式也打断施图姆的进一步的讲述,这只有阿加特完全理解,而他的朋友则一再有些委屈地对他说,他似乎神经过敏。但是所发生的事,与乌尔里希方才给他妹妹勾画的样式太吻合了,他没法不感到高兴。费尔毛尔一伙在最后时刻公开亮相,以便抢救尚还可以抢救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目标通常比意图更模糊。年轻诗人弗里德尔·费尔毛尔——但在熟人圈里叫佩皮,因为他向往老维也纳并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像舒伯特,虽然他出生在一座匈牙利小城市里——相信奥地利的使命,此外他还信人类。这是明摆着的事。不请他参与一个像平行行动这样的行动势必一开始就会让他感到不安。一个带奥地利特色的人类行动或者一个带人性特色的奥地利行动没有他如何能顺利发展!这话他当然只是耸了耸肩膀对他的女友德朗萨尔夫人说了,可是这个德朗萨尔作为给她的家乡带来光荣的寡妇和一家去年才被狄奥蒂玛的沙龙超越的精神审美沙龙的女主人,她却把这话告诉了每一个同她接触的有影响力的人。所以出现了一个传闻,说是平行行动处于危险之中,如果不是——这个“如果不是”和那个“危险”,如同可以理解的那样,依然有些不明确,因为人们必须先迫使狄奥蒂玛邀请费尔毛尔,然后也许就能看到什么。但是预告爱国行动有危险,这件事让那些警觉的政治家们注意到了,这些政治家不承认祖国,而是只承认一个小老妪“人民”,它同国家过着强加到头上来的婚姻生活并受到国家虐待;他们很久以来就一直猜疑平行行动只会产生新的压迫。即使他们客气地隐瞒这一情况,他们却并不注重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的意图——因为绝望的人道主义者在德国人当中一直是有的,但是他们在整体上仍然是压迫者和国家寄生虫——而是注重这个有用的指示:德国人自己承认他们的民族性有危害。所以德朗萨尔教授太太和诗人费尔毛尔对他们所作出的努力有一种参与感,他们没有深入探究这种努力,却欣慰地感受到了。而费尔毛尔,一个公认的重感情的人,则一心想着这个念头:人们必须将某些劝人奉献爱心和热爱和平的话说给国防部长本人听。为什么偏偏是国防部长以及打算让此人扮演什么角色,这又仍然是一桩模糊不清的事,可是这个念头本身却是极妙的创造并具有戏剧性,所以它确实不需要别的支持。对此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也有同感,这是一位不忠实的将军,出于对教育的热情他有时背着狄奥蒂玛走进德朗萨尔夫人的沙龙;此外,他促成了军火工业家阿恩海姆是一个危险要素的这个原始观点被思想家阿恩海姆是一切善举的一个重要要素的观点所取代。
所以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大体上与参与者们的愿望相符合,而且就连部长与费尔毛尔的对话在今天进行的时候,尽管有德朗萨尔夫人从中撮合,所产生的结果也无非就是几个费尔毛尔精神的奇迹以及它们得到部长阁下的耐心倾听,而且就连这种情况也符合人之常情,是常有的事。但是费尔毛尔自身还有潜力;并且由于他招募来的大军由年轻的和上了年纪的文人,由内廷参事、图书馆员和几个和平之友,简言之,由各种年龄各种身份的人组成,一种对古老的祖国以及它的人类使命的情感把他们联合在一起,这种情感是同样也会为恢复昔日的三驾公共马车或者为振兴维也纳瓷器而竭尽全力的,还由于这些忠实的人在晚会过程中通过种种关系与对手们联结了起来,这些对手们也不是立刻就在手中握着小刀,由于上述种种原因,所以曾出现过许多谈话,各种意见盲目交叉、乱成一团。国防部长已经辞他而去,德朗萨尔夫人的看管则让陌生的情况一度转移了方向,这时候费尔毛尔发现了这一诱惑。施图姆·封·博尔特韦尔只知道是,他和一个年轻人极其热烈地交谈了起来。听他对此人的描述,不能排除此人就是汉斯·塞普的可能性。这无论如何是一个那样的人,这种人利用一只替罪羊,他们把一切他们对付不了的弊端的责任都推在替罪羊的身上;民族的骄傲自大只是其中的一个特例,人们纯粹出于信念选择这样一只替罪羊,它跟某一个人有血缘关系并且压根儿尽可能跟某一个人本人没有相似之处。众所周知,这可以让人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如果人们生气,向某人发泄自己的怒气,即使他对此不应承担责任;但是爱情上的这种情况就鲜为人知了。尽管如此,在这方面情况也一样;爱情必须经常向某个对此不应承担责任的人宣泄,因为爱情除此之外找不到别的机会。所以,费尔毛尔是一个有事业心的年轻人,在争夺利益的斗争中会相当的不客气,但是他的爱情羊是“人”,而他一旦一般地想到人,便对失望的善意感到心满意足。相反,汉斯·塞普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儿,他都不忍心蒙骗菲舍尔经理,而他的替罪羊则是“非德国的人”,他把对一切他改变不了的东西的宿怨发泄到这样的人的身上。天晓得,他们起初互相交谈了些什么;他们一定骑着各自的羊互相斗了起来,因为施图姆说:“我确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别人也都来了,然后一转眼之间聚集了乱哄哄的一大群人,而最后所有在房间里的人竟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知道他们争论了什么?”乌尔里希问。
施图姆耸耸肩膀。“费尔毛尔向另外那位叫喊:‘您想恨,可是您根本不会恨!因为爱是每个人与生俱有的!’或者诸如此类的话。而另外那位则对他嚷嚷:‘您想爱?可是您才不会爱呢,您,您——’这些话我实在说不确切,因为身穿一身制服不得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哦,”乌尔里希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事!”他转过身去,盯着阿加特的眼睛说。
“可是最重要的事是那决定呀!”施图姆提醒说,“他们几乎把对方一口吞下,却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作出了一个共同的、完全平庸的决定!”
施图姆因他那圆滚滚的身躯而给人以一团严肃的印象。“部长当场就走了。”他说。
“哦,他们决定了什么事?”兄妹俩问。
“这我说不准确,”施图姆回答,“因为我当然也立刻走了,我走时他们还没谈妥。这种事人们也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不知是什么有利于莫斯布鲁格尔和针对军方的东西!”
“莫斯布鲁格尔?噢,那怎么做呀?”乌尔里希笑道。
“‘那怎么做呀?’”将军恶狠狠地重说一遍,“你笑得轻巧,可我就要受不了啦!或者至少一整天没完没了地写报告。谁知道这些人会‘怎么做呀?’也许是这位老教授的过错,他今天到处发表主张绞刑反对宽容的言论。抑或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最近几天报刊又开始报导这个怪物的事了。反正一下子都在议论他了。这必须撤销!”他用平常没有的坚定的口吻说。
这时,阿恩海姆、狄奥蒂玛,甚至图齐和莱恩斯多夫伯爵先后依次走进厨房。阿恩海姆在前厅里听见了讲话声音。他正打算悄悄离去,因为已出现的骚动诱惑他萌生这样的希望:这一回他还可以逃避与狄奥蒂玛交谈,而第二天他又将出门旅行一些日子。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往厨房里看了一眼,而由于他已被阿加特看见,所以出于礼貌也就不便撤身退回。施图姆急忙上去向他询问事态的进展情况。“我甚至可以用原话把情况向您通报,”阿恩海姆笑道,“有些话实在滑稽,我禁不住就偷偷把那些话记下来了。”
他从皮夹子掏出一张小明信片,一边辨认着他的速记记录,一边慢慢朗读拟定的声明的全文:“根据费尔毛尔先生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我没听明白——的提议,平行行动作出决定:为了捍卫自己的观念,人人都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谁促使人去为别人的观念而死,谁就是杀人凶手!这就是他们的建议,”他补充说,“我没有觉得这还会有什么改动。”
将军嚷嚷:“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听到的也只是这样的话!这些精神领域里的辩论,实在令人恶心!”
阿恩海姆温和地说:“这是今天的青年人对坚强意志和领导权的渴望。”
“可是在场的不单单是年轻人,”施图姆反感地回答,“而且甚至还有秃顶的人站在四周打边鼓!”
“这正好就是对领导权的普遍需求,”阿恩海姆说并友好地点点头,“这在今天是普遍现象。顺便说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决议是一本同时代人的书里的话。”
“是吗?”施图姆问。
“是的,”阿恩海姆说,“我们当然必须把它当作不曾发生的那样看待。但是如果人们善于利用表露在其中的这种精神上的需求,那么作这个尝试也许是值得的。”
将军显得有些放下心来了,他转身问乌尔里希:“你有什么想法吗,人们可以做些什么?”
“当然有!”乌尔里希回答。
阿恩海姆被狄奥蒂玛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
“请吧!”将军小声说,“你开始讲吧!我宁愿让领导权保留在我们手上!”
“你必须回忆一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乌尔里希不慌不忙说,“一个指责另一个,说是他只要有能力爱他就可以爱,而另一个则回敬这一个,说是同样的道理也完全适用于恨。这压根儿就适用于一切感情。恨今天自身就含有某种平和的成分,而另一方面,为了对一个人有确实是爱的情感,人们就得——我断言,”乌尔里希简单扼要地说,“这两个人还没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