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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 罗伯特·穆齐尔 当前章节:9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3

“这肯定很有意思,”将军迅速打断他,“因为我绝对不能理解,你怎么能这样断言。可是我明天必须写一份报告,汇报今天的情况,所以我恳请你多多关照!在军队里最重要的是,人们总是能够报告事情有进展;某种乐观主义即使打了败仗的时候也是必不可少的,这是职业的需要。那么我怎么能够把已经发生的事描绘成事情有进展呢?!”

乌尔里希眨巴着眼睛建议:“你就这样写:这是道德幻想的报复!”

“可是这样的话在军队里是不能写的!”施图姆气恼地回答。

“那就删去这句话,”乌尔里希神情严肃地继续说,“你就这样写:所有创造性的时代都是严肃的。没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是不伴随着强烈的道德的。如果道德不可以从某种强劲有力的东西中派生出来,那就不会有道德。没有哪种幸福不建立在一种信念的基础上。没有道德连动物也生存不了。但是人类今天不再知道,哪种道德——”

施图姆也打断这一段表面上四平八稳的口授:“亲爱的朋友,我可以谈论一支部队的风纪,谈论战斗士气或一个女人的德行;但总是谈具体的。在军人写的报告里人们就像不能谈论幻想和上帝那样不能谈论没有一种这样的定规的道德:这个你自己就知道!”

狄奥蒂玛看到阿恩海姆站在她厨房的窗口,在他们整个晚上只是小心翼翼交谈了几句之后,这情景便显得奇特而诡秘。这时,她突然在心头产生一种充满矛盾的渴望,她要继续进行那中断了的与乌尔里希的谈话。她的头脑里充溢着那种令人愉快的绝望情绪,它同时向好几个方向突进,几乎削弱和化解为一种可爱而安静的期盼。群英会的早已在预料中的垮台,她无所谓。阿恩海姆的不忠实,她如她以为的那样也几乎无所谓。当她走进来时,他向她望去;瞬间便出现了这旧有的情感:把他们联结起来的活生生的空间。但是她又回想起,几个星期以来阿恩海姆一直躲避她,而这个念头——“薄情郎”——使她的膝头又有了力量,她神态高傲地向他走过去。阿恩海姆看到了这个过程:发现、踌躇、距离消释;虽然无数联结他们的途径已经冻结,但是人们却有一种预感:它们可能会重新解冻。他已经转身离开其余的人,但是在最后一刹那间他和狄奥蒂玛转变方向,朝待在另一边的乌尔里希、施图姆将军和其余的人走去。

从不平常的人的灵感到联系各民族的庸俗艺术作品,都是乌尔里希称之为道德幻想的东西,或说得简单点,是情感构成一种唯一的、几个世纪之久的没有止境的骚动情绪。人是一种不是没有热情也能过得去的生物。热情是这样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全部情感和思想有着同样的精神。你认为,几乎是相反,热情是一种情感超常强大的状态,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情感,是这种——着迷的情感——把别人吸引到自己身边?不,你对此根本什么话也不愿意说吗?无论如何,情况是这样。情况也是这样。但是,一种这样的热情的强度是没有依靠的。情感和思想只有通过相互作用才会在其整体上赢得持续的存在,它们必须以某种方式得到整流并互相吸引。人类力求用各种手段,用麻醉剂、想象、意志移植、信仰、信念去创造一种与这相似的状态。他相信观念,并非因为它们有时是真的,而是因为他必须相信。因为他必须维持好他的感情的秩序。因为他必须用一个错觉来堵塞他的生命墙之间的窟窿,否则情感就会从这个窟窿向四面八方涌流出去。正确的做法是,不沉醉于暂时的虚假状态,至少去寻找真正热情的条件。但是虽然总的说来取决于情感的决断和数目比那些可以用纯粹的理性作出的决断的数目多得不计其数,而且所有扣动人类心弦的事件都产生自幻想,可是只有重理智的问题才证实是有超个人的秩序的,而对于其他事件来说则没有发生任何情况,没有发生理应得到一种共同努力的名声或哪怕只是暗示对其绝望的必要性的认识的任何情况。

乌尔里希大致就是这样讲的,伴随着将军的可以理解的抗议声。

他把晚上的这些事件——尽管它们不无狂热性并且通过猜忌的解释甚至还会带来严重后果——只看作是一种无止境的混乱的例证。此时此刻,他觉得费尔毛尔先生跟人类之爱一样无关紧要,民族主义跟费尔毛尔先生一样无关紧要,而施图姆则徒劳地问他,人们该如何从这个完全是个人的意见中提炼出一个具体的进步的思想来呢。“你就写报告,”乌尔里希回答,“说这是一场千年宗教战争。人类还从来没有像在这个时代对这场战争准备得如此差劲的,因为一个又一个时代留下的‘徒劳感知’垃圾已堆积成山,而世人却没对此采取任何措施。国防部面对下一场集团灾难,心里完全可以感到安适。”

乌尔里希预言这命运,却对此毫无所知。对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他也毫不在意,他在为永恒的幸福而斗争。他试图将一切可能妨碍它的事物插进来。所以他也笑并试图用这个假象来迷惑其他人:他嘲笑和夸张。他为阿加特夸张;他继续进行他和她的谈话,不仅是最近这次谈话。其实他在建立抵御她的思想堡垒并且知道,堡垒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小闩:一拨开这个小闩,一切就会被情感淹没和埋葬!其实他一直在想着这个门闩。

狄奥蒂玛站在他身旁,微笑着。她对乌尔里希为他妹妹所作的努力有所感觉,心情颇感忧郁,忘记了性科学;什么东西敞开着:这大概是未来吧,但是这无论如何多少也有点儿是她的嘴唇。

阿恩海姆问乌尔里希:“您认为人们可以对此采取某种措施?”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方式表明,他透过夸张看到了严肃,但总也还觉得这种严肃是夸张。

图齐对狄奥蒂玛说:“无论如何得设法别让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乌尔里希回答阿恩海姆:“这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吗?今天我们面对着太多情感的和现实的可能性。但是这个困难岂不是跟理智面对大量事实和一系列理论时要克服的困难一样的吗?我们已经为理智找到了一种不封闭的、但却严厉的态度,这种态度我不需要向您描绘。现在我问您,对于情感来说不是也可能会出现某种相似的情形的吗?我们毫无疑问会想到,我们存在的目的是什么,这是世界上全部暴力行动的一个主要源泉。别的时代用其不充足的手段已经作过这种尝试,但是从其精神出发获得经验的这个伟大时代却压根儿还没有——”

悟性快并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阿恩海姆情意恳切地把手搁在他的肩膀上。“这恐怕是一种正在升高的与上帝的关系!”他压低声音用警告的口吻说。

“这总不是最可怕的事吧?”乌尔里希说,并非完全没含有对这种过于匆忙的恐惧的辛辣讽刺之意,“可是我根本没走得这么远呀!”

阿恩海姆立刻敛一敛神,微微一笑。“好久不在了,如今一见面看到某人没有变样,这真让人感到高兴;这在今天极为罕见!”他说。顺带说及,他高兴是高兴,可是他几乎没有因这种友好的抗拒而觉得自己安全了,真的。乌尔里希原本也可以再回过头来谈这个难堪的表态的;阿恩海姆为此而感激他:他怀着不负责任的超然不屑任何同尘世的接触。“我们必须谈一谈这方面的问题,”他热情地对自己的话作补充,“我不清楚,您如何设想把我们理论上的态度用到实际生活上去。”

乌尔里希知道,这件事确实还不清楚。他既不是指一种“研究者的生活”也不是指一种“学术光辉”的生活,而是指一种“情感寻觅”,恰似那真理探求,只不过关键是探求而不是真理。他望着向阿加特那边走去的阿恩海姆的背影。狄奥蒂玛也站在那儿;图齐和莱恩斯多夫伯爵来回走动着。阿加特和所有的人闲谈并在心中暗想:“为什么他和所有的人说话?!他本该和我一起离开这儿的!他这是在贬低他对我说过的话!”她在这边听到的一些话中她的意,但是尽管如此,它们还是使她感到痛苦。来自乌尔里希的一切现在又使她感到痛苦;在这一天她再次突然觉得需要逃避他。她气馁了,因为他可能会忍受不了她的片面性,而一想到过一会儿他们就只会像两个泛泛议论逝去的这个晚上的人那样回家,她便感难以忍受!

但是乌尔里希继续在心里说:“阿恩海姆将永远不会理解这个!”他补充上:“注重科学的人恰恰在情感方面受局限,注重实际的人尤甚。这是十分必要的,犹如人们用双臂去抱住什么东西时两条腿必须牢牢站稳。”他自己在通常情况下就是这样。一旦他在思考,而且这种思考超出情感化身的范围,他就只会小心翼翼容许情感参与。阿加特把这称为冷酷;但是他知道:人们若想完全成为另外一个样子,那么就必须宛如作一次致命的冒险活动时那样事先放弃生命,因为人们无法想象,这桩冒险活动将怎样继续进行下去!他有这个兴趣,此刻他不再怕它。他久久地望着他的妹妹。一本正经的脸上呈现出的是一副生动的讲话游戏模样。他想请她和他一道离去。但是他还没能来得及离开自己的位置,又向他这儿走过来的施图姆就来找他搭讪。

这位好心的将军喜欢乌尔里希;他已经原谅了他针对国防部说的玩笑话,关于“宗教战争”的说法不知怎么地很称他的心意,因为这种说法有某种如军帽上的橡树叶或皇帝生日时的乌拉欢呼声般的军人过节的喜庆色彩。他把自己的胳臂靠在朋友的胳臂上并把乌尔里希拖曳到别人听不到他们讲话声音的地方。“你看,你说所有的事件都产生自幻想,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好,”他开了腔,“这当然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私人看法,不是我的官方看法。”他敬乌尔里希一根香烟。

“我得回家了。”乌尔里希说。

“你的妹妹正在热烈交谈,你别去打扰她,”施图姆说,“阿恩海姆正在卖力地向她献殷勤。我想对你说的是:现在大家不再怎么喜欢人类的伟大思想,你应该再推动一下。我是说:时代正在获得一种新的精神,这种精神你应该把握住嘛!”

“你怎么会想到这上头去的?!”乌尔里希满腹狐疑地问。

“我就是这么想的,”施图姆没正面回答,急切地继续说,“你也是赞成秩序的,这一点可以从你所说的一切话上看得出来。另外,我觉得有人在问我:人是更善良呢,还是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这里面包含着今天对坚定性的某种需要。总而言之,我已经对你说过,如果你重新担当起运动的领导责任,那我就放心了。到头来人们竟不知道,说这么多话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乌尔里希哈哈大笑:“你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我不会再到这儿来啦!”他兴冲冲回答。

“为什么?”施图姆急忙问,“他们说得对,他们说,你从来就不曾是一股实际存在的力量!”

“假如我向那些人透露我现在是怎样想的,那么他们说起话来就更有理啦!”乌尔里希笑着回答并挣脱他的朋友。

施图姆生气了,但是随后他的好心肠占了上风,他边告别边说:“这些事情复杂得要命。有时候我简直以为,最好的做法恐怕是,让一个真正的傻瓜来解开所有这些解不开的疙瘩吧,我指一种贞德式的人物,这样的人也许能帮我们的忙!”

乌尔里希的目光搜索他的妹妹,没找到她。当他向狄奥蒂玛打听她时,莱恩斯多夫和图齐又从房里出来并通知大家,说是人们正在纷纷起身告辞。“我当即就说,”伯爵阁下高高兴兴告诉家庭主妇,“那些人说的话并不是他们的真正的看法。德朗萨尔太太后来想到了一个真正解围的主意,这就是说作了决定,下一回继续进行今天这个聚会。可是费尔毛尔,不管他叫什么吧,将在聚会上朗读不知哪一首他自己写的长诗,这样气氛就会平静一些。我当然不揣冒昧地因事情紧急立刻就以您的名义表示同意!”

然后乌尔里希才得知,阿加特已突然告辞并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离开了这所府邸;人们向他转告,说是她不想他来扰乱她的决断。

* * *

[1] Golgatha,耶稣被钉死的地方。

[2] 拉丁语,白野芝麻。

[3] August Wichelm Schlegel(1767—1845),德国著名浪漫派作家,莎士比亚翻译家。

[4] Pindar(前522—前443),古希腊抒情诗人。

[5] 西格蒙德是常见的犹太人名字。

[6] Selma Lagerlöf(1858—1940),瑞典女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7] August Strindberg(1849—1912),瑞典作家、剧作家、画家。

[8] Icarus,希腊神话中能工巧匠代达罗斯的儿子,在逃离迷宫时,由于飞得太高,用蜂蜡做的双翼被太阳晒化,伊卡洛斯落海而死。

[9] 牲畜宰前的重量。

[10] Minerva,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等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11] Juno,罗马神话中大神朱庇特之妻,等于希腊神话中的赫拉。

[12] 旧银币,在奥地利曾等于百分之一克朗。

[13] 英语,爵士,与德语中“奴仆”一词谐音。

[14] 为了不让老管家听懂,在这段话里阿加特用“马尔维讷姨”暗指她父亲,用“亚历山德拉”暗指阿加特自己。

[15] George Clemenceau(1841—1929),法国政治家。

[16] Benjamin Disrael(1804—1887),英国政治家。

[17] Raymond Poincare(1860—1934),法国政治家。

[18] “anziehen”在德语中既有“穿衣”也有“吸引”或“吸附”的意思;所以,“我穿衣服比男人快”也可理解为“我吸附我比男人快”。

[19] Löw,狮子。

[20] Bär,熊。

[21] Meier,管家。

[22] Gelb,黄色。

[23] Blau,蓝色。

[24] Rot,红色。

[25] Gold,金色。

[26] 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前夜,巴黎天主教徒对胡格诺派的屠杀。

[27] Mortadella,一种意大利干香肠,猪、牛肉混合做成的熏肠。

[28] Logistik,在现在西方哲学中广泛流行的对数理逻辑的一种形式主义歪曲。

[29] Saul,《新约》中人物,原名扫罗,后改称保罗。他本来敌视基督教,后皈依基督教,到各地传教,成为向异国人传播福音的使徒。

[30] The Sword of Damocles,源出古希腊民间传说,叙拉古国王狄奥尼索斯一世命达摩克利斯坐在一根马鬃悬挂的剑下,以示位高多危。现比喻幸福中隐伏着的危险、临头的危险。

[31] Genoveva,德国民间传说中的人物,被控犯了通奸罪,与她的儿子一道生活在荒山野岭,直至获得昭雪。

[32] Pygmalion,古希腊神话中的雕刻家,塞浦路斯之王。他爱上了自己雕刻的象牙女郎,爱神满足了他的要求,将象牙女郎赐给他为妻。

[33] Hermaphroditus,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位阴阳神,因俊美而引起湖中水仙萨耳玛西斯的爱情。

[34] Isis,古埃及的生命和健康之神。

[35] Osiris,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王。

[36] 德国音乐家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与伊索尔德》。

[37] 德语中的“强奸谋杀”也有“喜悦谋杀”之意。

[38] Maenades,古希腊神话中的植物神和酒神巴克斯的伴随者,她和另外几位伴随者一起合起来称为巴克斯狂女。

[39] Saint Lawrence(?—258),罗马基督教殉道者之一,据传在通红的烤架上被折磨致死。

[40] Cicinnatus(前519—前430),古罗马政治家、军事家。

[41] 民间传说中的山,据说能把具有铁制部件的船只吸引过去而使之撞碎。

[42] Augustus(前63—前14),古罗马帝国开国皇帝。

译者后记

《没有个性的人》是奥地利小说家罗伯特·穆齐尔(一八八〇—一九四二)的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第一卷(包括第一部《一种序言》十九章和第二部《如出一辙》一百零四章)初版于一九三〇年,它奠定了穆齐尔的世界声誉。著名文艺评论家比尔评论说:“《没有个性的人》与迄今为止的所有德语长篇小说迥然不同……一千零七十五页中没有一行字言之无物,每一行字对这部无可比拟的作品的整体结构都具有重要意义。书中写了什么?今日的整个世界。”

穆齐尔写作态度极其缜密,一些章节他修改竟达二十多遍,直到自己认为完全满意时方肯罢休。在出版商的再三催促下,又有三十八章终于在一九三三年面世,这就是第二卷第三部(《进入千年王国》)。这两卷三部一百六十一章便是今天呈现在我国读者面前的这个译本。

后来,希特勒占领奥地利,第三部的另外二十章(即第三十九章至第五十八章)的出版便受到阻挠。此后,穆齐尔生活在贫病交加之中。一九三八年,他流亡瑞士,从此渐渐为世人所遗忘。但是穆齐尔生命不息、笔耕不辍,直到逝世前的一天,他仍在润色自己的书稿。一九四二年,这位现代世界文学的经典作家、二十世纪小说革新家在日内瓦与世长辞,他给世人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皇皇巨著。

一九五二年,穆齐尔死后十年,著名出版家阿·弗里泽首次整理出版了包括作者遗稿在内的新版《没有个性的人》,全书共两卷,两千一百六十页(其中包括作者生前出版的第一卷的全部及第二卷的三十八章,共一千零七十五页)。于是,穆齐尔这才在世界文坛上引起了人们的广泛注意,在五十年代,兴起了一股不小的穆齐尔热,人们终于认识到:《没有个性的人》堪称一部世纪长篇小说。

七十年代末,新的修订版《没有个性的人》出版;与此同时,还首次出版了穆齐尔作品全集,其中包括两册日记。于是,穆齐尔重新在欧洲文坛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六日,穆齐尔诞生一百周年,在维也纳、柏林、巴塞罗那、马德里、伦敦、华沙、罗马,人们纷纷举行学术讨论会,纪念这位伟大的小说家。一时间,穆齐尔和他这部小说的独一无二的特性,成为各地接连好几天学术讨论会的中心议题。不久,意大利首先推出穆齐尔两册日记的意大利文译本。欧洲各地的报纸、杂志纷纷重新评论、介绍《没有个性的人》和它的作者。顿时,穆齐尔成为二十世纪世界文坛上的一位中心人物。人们把他和普鲁斯特、乔伊斯进行比较,并声称:穆齐尔的这部伟大小说超越了《追忆逝水年华》、《尤利西斯》,也超越了卡夫卡的《诉讼》和托马斯·曼的《魔山》和《浮士德博士》。

一九八七年,奥地利举办了国际穆齐尔作品翻译研讨会,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众多翻译家交流了翻译《没有个性的人》等的经验。这部小说影响之深远,翻译之艰难可见一斑。

乌尔里希是这部长篇小说的中心人物。一九一三年八月,故事情节开始的时候,他三十二岁。在这之前他已经进行过三次尝试,企图成为一个出人头地的人。但是当军官、工程师和数学家的三次尝试都未曾取得令他满意的结果。最后他认识到,对他来说,可能性比中庸的、死板的现实性更重要。由于在一个极其技术化的时代再也找不到“整体的秩序”,他便决定“休一年生活假”,以便弄明白这个已经分解为各个部分的现实的“因由和秘密运行体制”。这样,乌尔里希便退而采取一种消极被动的只对外界事物起反射作用的态度。他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个性的人,因为他不再把人,而是把物质看作现代现实的中心:“今天……已经产生了一个无人的个性的世界,一个无经历者的经历的世界。”乌尔里希看到自己被迫面对时代的种种问题,面对逻辑和情感、因果性和同属性、科学信仰和文化悲观主义之间的种种矛盾。跟古典主义教育小说里的主人公相反,乌尔里希成为一个集中反映了这一时代哲学-思想史思辨的人物。在乌尔里希的思考中人们往往会看到本世纪著名哲学家如尼采、马赫等人的观点。

故事发生在维也纳,在奥匈帝国。人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筹备一九一八年庆祝奥皇弗兰茨·约瑟夫在位七十周年的活动。在这同一年,德国将庆祝德皇威廉二世在位三十周年。所以,人们称奥地利的这个行动为“平行行动”。然而,一九一八年正好是这两个王国覆灭的年份,所以维也纳的这个平行行动便自然而然地具有讽刺意味。乌尔里希是这个委员会的秘书。他在平行行动的活动圈里接触到敏感的埃尔梅琳达·图齐——他讽刺地称她为狄奥蒂玛——和她的丈夫图齐司长,另外还有行动的精神领袖莱恩斯多夫伯爵、正直的施图姆将军,最后还有德国金融巨头、“大作家”阿恩海姆——对此人,狄奥蒂玛怀着柏拉图式的激情。

此外,小说还塑造了另一组人物:乌尔里希青年时代的朋友瓦尔特、尼采崇拜者克拉丽瑟、预言家迈因加斯特、银行经理菲舍尔及其女儿格达以及格达的男友汉斯·塞普——一位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追随者;乌尔里希的胞妹阿加特、阿加特的丈夫哈高厄尔以及她的朋友林特讷尔则构成乌尔里希周围的另一个人物圈。鉴于“反射性”原则,所有这些人物的重要作用仅仅在于:他们都使乌尔里希的某些特定的可能性和资质人格化,向他传达“一面哈哈镜的不可更改的形象”。阿恩海姆是个对乌尔里希起反衬作用的人物,因为他自以为找到了乌尔里希正在寻觅的东西:在理性和心灵之间的组合物中的一种新的道德;瓦尔特早期也曾和乌尔里希一样,感到自己“有特殊才能”,几次尝试当美术教员、音乐评论员等均宣告失败,最后他终于躲进一个舒适的避风港——当上了一名小公务员,但从此也就陷进文化悲观主义的泥潭;神经错乱、杀害妓女的莫斯布鲁格尔可以说是这个紊乱不堪的世界的极端的象征,他的妄想与乌尔里希对“另一种状态”的体验有异曲同工之妙。乌尔里希渐渐看透现代现实的秘密运行体制,便开始思念互不相称事物的自由,思念本真的、如天堂般的体验。尤其是小说的下半部,他反复体验到脱离现实世界的状态,体验到一种空间界限的消失。乌尔里希并不把这“另一种状态”理解为对理性的否定。反映在狄奥蒂玛和阿恩海姆身上的一种常规的经历神秘主义以及它向莫斯布鲁格尔的癫狂的反常转化,这些经验一再迫使乌尔里希对现实进行批判和审察。

在小说的第三部,乌尔里希试图和他胞妹一道去经历这“另一种状态”;在和她的共同生活中他才觉得生活有了意义。这“如出一辙”的世界,这“幽灵似的”世界渐渐被淡忘。这兄妹俩的爱是一次“向可能性边缘之旅”,一次“进入千年王国”之旅,它被穆齐尔当作神话来刻画了。乌尔里希知道,这“另一种状态”是注定要失败的。

我们不妨把《没有个性的人》看作一部真正的现代精神小说,是本世纪世界文坛上一部经典小说。

首先,《没有个性的人》如果说不是世界文学史上头一部真正意义的“精神长篇小说”,那么,它至少也是这样的小说之一。有人在描述长篇小说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发展的历程时,指出其主要的变化即以情节长篇小说向精神长篇小说的转化,现代小说家想了解和剖析的是人的心灵,它被认为是基本的最高尚的现实,决定着其余的一切。所以,穆齐尔在《没有个性的人》中不是描绘了一个过去的时代的肖像,而是试图把握住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奥地利社会精神状态中的典型特征并将其突出表现出来。穆齐尔本人就曾明确声言:“……我感兴趣的是精神上的典型特征……”而从乌尔里希身上折射出来的,恰恰正是这种“精神上的典型特征”。正是基于这一点,穆齐尔用全部精力去关注他笔下人物的心灵并进行深入挖掘。这就是穆齐尔在这部长卷中所开辟的道路。

其次,《没有个性的人》又是现代长篇小说文体的一次有意义的试验。小说完全打破了传统的线型或板块组合的叙事结构,运用杂文体,把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此外,小说中瑰丽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大量形象生动的比喻也给作品大添光彩,读来令人啧啧称奇。

一九九九年一月,于北大燕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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