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奥蒂玛的沙龙在其成分方面符合伯爵阁下的信念。狄奥蒂玛的社交聚会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人们在重大的日子会在那儿碰上平时无法与之谈上一句话的人,这些人在某一个专业领域太有名气,以致人们简直无法与他们谈论最新的消息,人们还从未听说过蕴含着他们的世界声誉的那个知识领域的名字。这里有各学科领域里的专家,会发生一位理论语法学家碰上一位半抗原研究员、一位核化学家碰上一位量子理论学家的事,艺术和文学新流派的代表人物不计在内,他们每年更换称号并且可以在他们出了名的专业同行身旁、在有限程度上经常出入那里的沙龙。一般来说,这种交往都是这样安排的:大家杂乱着来,和谐地混合在一起;通常只有年轻的有特殊才能的人狄奥蒂玛才用单独邀请的办法使其避离这种混杂的聚会,而对于罕见和特殊的客人,她就善于不引人注目地优先照顾、兼收并蓄。使狄奥蒂玛的府第比所有相似的府第显得更为出色的,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恰恰就是那门外汉原理;那种实用观念的原理——拿狄奥蒂玛的话来说——从前曾分布在神学核心的四周,作为一群虔诚创作的人,其实是作为一个纯粹由未出家修士和修士组成的团体,简短说,就是那个行为基本原理;而在神学已经受到国民经济学和物理学的排挤、狄奥蒂玛的有待邀请的地球上英才代表名单逐渐增长至《英国皇家协会科学论文目录》的今天,未出家修士和修女因此也就由银行经理、技术员、政治家、政府各部高级官员以及上层社会和附属于它的社会的女士和男士们组成。对妇女们,狄奥蒂玛尤其表示关切,但是比起“有智力的妇女”,她更喜欢“贵妇人”。“今天生活受到知识过重的负荷,”她惯常说,“所以我们绝不可以放弃‘不屈的妇女’。”她坚信,只有不屈的妇女尚还拥有那种与命运抗争的力量,有能力用存在力去拥抱智力,按她的观点,这智力为使自己得救显然很有必要这样做。而且,她的这种关于拥抱妇女和存在力的看法也受到年轻男性贵族的高度评价,他们经常到她的沙龙做客,因为这被认为是习俗,而且图齐司长也并非不欢迎;因为没有分裂的存在如今颇合贵族的胃口,而尤其是对于谈情说爱、做长时间倾心交谈的人来说,图齐府比一座教堂还更受欢迎,在那里人们可以成双成对地深入交谈,而不会惹人注意,这倒是狄奥蒂玛不曾料想到的。
莱恩斯多夫伯爵阁下倒是没有把这两个本身十分丰富多彩的、在狄奥蒂玛这儿混合在一起的原理称作“真正的高贵”,他用“产业和教育”这个名称概括它们;但他更喜欢使用那个“职务”概念,它在他的思想上占有优先地位。他的观点是,每一项工作——不仅是官员的,还有工厂工人或音乐会歌唱家的——都是一种职务。“每一个人,”他惯于说,“在国家都有一个职务;工人、王公、手工业者都是官员!”这是他那始终并且在任何情况下都实事求是、独立不羁的思想的结果,在他看来,最上层社会的先生们、女士们和这些文人、学者或许多尖端学科的研究者们闲谈并仔细观看在场的财政巨头们的夫人,也就是在履行一个重要的、即便是无法清楚表述的职务。这个职务概念替他取代了被狄奥蒂玛称作自中世纪以来便已失落了的人的行为的宗教统一性。
从根本上看来,所有像她这儿的这种强制的社交聚会——如果它并不完全单纯和粗糙——也确实来源于这样一种需要:佯装人性的统一,这种统一应该包括人们极不相同的活动并且是永远也不会存在的。狄奥蒂玛称这种假象为文化,并且通常加上一个特殊的修饰语称之为古老的奥地利文化。自从她的虚荣心经扩展变成才智以来,她日益频繁地学着使用这个词儿。她把这理解成为:挂在皇家博物馆里的委拉斯凯兹 [7] 和鲁本斯的图画;贝多芬几乎可以说是个奥地利人的这个事实;莫扎特、海顿、斯特凡大教堂、城堡剧院;传统上隆重的宫廷礼节;云集着一个五千万人口国家最雅致的服装店的第一市区;高级官员的谨慎行事方式;维也纳的烹调;认为自己是除英国贵族以外最高贵者的贵族,以及这贵族的一座座古老的宫殿;有时散发着真正的、通常则是散发着虚假的文艺灵感的社交聚会气氛。她也把这理解成为这样的事实:在这个国家里,承蒙一位像莱恩斯多夫伯爵这样的大人物看得起,把他自己的文化宏图移置到她的府上。她不知道,伯爵阁下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因为他觉得不宜对一种往往容易失控的革新打开自己的宫殿大门。莱恩斯多夫伯爵常常暗暗惊骇自己美丽的女友谈论由人们惹起的激情和纷乱或革命思想时的那种自由和宽容态度。但是狄奥蒂玛没察觉这一点。她遵循着一种分离,在几乎可以说是职务方面的不贞洁和私人的贞洁之间,犹如一个女医生或一个社会救济机构女工作人员;如果一句话触犯她个人,那么她总像被触及了一个受伤部位似的很敏感,但是她不带个人色彩地谈论一切并且在谈话时只能感觉到,莱恩斯多夫伯爵显得很受这种混合情感的吸引。
只是,生活若不在别处拆下砖瓦来便什么也建不成。令狄奥蒂玛感到既痛心又惊讶的是,一颗很小的、梦一般甜蜜的幻想杏仁核,当她的生活尚还不含有任何别的内容时曾包含过它;当她下定决心嫁给这个看上去像带着两只黑眼睛的皮旅行箱的副领事图齐时,它也还曾存在过;可在这成功的年代里它却消失不见了。诚然,她所理解的如海顿或哈布斯堡王朝这样的古老的奥地利文化,其中许多一度曾经只是一项麻烦的学习任务,而现在她觉得生活在这样的氛围中有着一种令人着迷的魅力,这和盛夏蜜蜂嗡嗡叫一样具有英雄气概;但是,这不仅逐渐变得单调乏味,而且也费力乃至毫无指望。狄奥蒂玛及其著名的客人们的情况与莱恩斯多夫伯爵及其银行界中间人们的情况没有什么不一样;不管人们还是多么希望使他们与心灵统一起来,这就是做不到。对于汽车和X光线人们可以说,这让人产生感情,但是试问如今每天都产生出来的这无数其他发明和发现,除了完全一般性地赞叹人类的发明才干之外,人们还能拿它们怎么样呢,久而久之这给人相当呆滞的印象!伯爵阁下有时来和一位政治家交谈或让人把一位新客人介绍给自己,他热情洋溢地谈论加深教育,讲得好不轻巧;但是如果人们像狄奥蒂玛那样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情况便表明,不可克服的障碍不是深度,而是教育的宽度。如果人们和行家交谈,那么甚至像希腊的高贵的朴素或预言家的意义这样与人休戚相关的问题也化解成为形形色色无法消除的怀疑和可能性。狄奥蒂玛体会到,著名的客人们在她的晚聚会上也总是成双成对地叙谈,因为一个人早已经充其量只能和第二个人中肯和理智地交谈,而她则实际上和谁也不能进行这样的交谈。可是狄奥蒂玛却因此而从自己身上发现了人们称之为文明的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同时代人的痼疾。这是一种不利的状况,充满了肥皂、无线电波、数学和化学公式的傲慢的信号语言、国民经济、通过实验进行的研究以及人们没有能力举办一次简朴而高雅的聚会的这个事实。蕴含在她自身中的智力的贵族与社会的贵族的这种关系,这种责成她十分谨慎行事并且不顾种种成果而带来某些失意的关系,她也逐渐觉得越来越具有不是什么文化时代,而只是一个文明时代所表明的那种性质。
据此,文明就是一切她的智力所不能主宰的东西。因此,这很久以来并且首先也就是她的丈夫。
二五 一个已婚女人的烦恼
她从自己的烦恼中省悟到许多并发现,她已经失落了某种先前并不曾清楚地知道拥有过的东西:心灵。
这是什么?这从反面是容易确定的:这就是那一听见代数级数就躲起来的东西。
但是正面呢?似乎是,它正在成功地躲避种种想把握住它的努力。可能是,当时狄奥蒂玛心中曾有过某种本真的东西,一种预兆不祥的善感,当初蜷缩进她的得体行为的那件浆洗得变薄了的衣裙里的,就是现在她称为心灵并在梅特林克 [8] 用蜡防法印染的形而上学中重新找到的东西,在诺瓦利斯 [9] 的诗歌中,但尤其是在机器时代作为对自己在精神上的和艺术上的抗议的表示而曾一度喷射出来的稀薄浪漫色彩和向往上帝的无名浪潮中。也可能是,狄奥蒂玛的这种本真作为一种寂静、温柔、虔诚和善良的东西可以更精确地加以确定,它从未找到过一条正确的道路并且在命运同我们一起做铅卜 [10] 的时候陷入她的理想主义的奇特形式之中了。这也许是幻想;也许是对一种本能的不从属于意志的工作的预感,它天天在身体保护下进行着,一个美丽的女人通过它深情地望着我们;也许只是出现了不可表述的时刻,她感到胸怀宽广和温暖,情感似乎比通常更有活力,虚荣心和意志沉寂,一种轻微的生命陶醉和生命力充沛的感觉将她攫住,思绪远离表面指向纵深,即便它们只是针对最微不足道的事物,而世上的事件像一座花园前的嘈杂离得远远的。随后狄奥蒂玛便以为自己没费什么劲便直接看见了自己的本真;还没有名字的敏感的经历掀起了她的面纱;她顿时便感觉自己——我们只从她在有关文献中找到的众多描述中略举几项——平和、通人情、虔信宗教、接近根源的深处,这深处使一切从她心中升起的情感变得神圣,让一切不是来自她本源情感的依然带着邪恶:但是即便这一切想得很美好,但就某一特殊状况而言,不仅狄奥蒂玛从未超越过这样的预感和暗示,就是被查阅的预言者们的书籍也同样没做到这一点,那些书用同样的、充满神秘色彩而不精确的话谈论同样的事情。狄奥蒂玛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也把这归咎于一个文明时代,在这个时代里通向心灵的入口给掩埋了嘛。
很可能,她称为心灵的,无非是她在结婚的时候曾拥有过的一小笔恋爱能力资本;图齐司长没为此提供合适的投资机会。他对狄奥蒂玛的优势一开始并且长时间内都一直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的优势;后来又添上了任神秘职位的卓有成效的男人的优势。这个男人不怎么让自己的妻子看到自己的内心世界,赞许地在一旁观看她做着的种种琐事。撇开新婚燕尔不谈,图齐司长始终是一个讲求实际和注重理性的人,他从不失去内心的平静。但他的四周还是围绕着他的行为和他的西服透出的那种得体合身的宁静,他的身体和胡子的那种可以说是礼貌而严肃的气味、他讲话时那种谨慎而坚定的男中音,带着一股气息,它刺激狄奥蒂玛少女的心灵,就像主人的身影刺激把嘴巴贴在他膝头上的猎狗的心灵。一如这条猎狗富有情感地跟在主人身后快步小跑,狄奥蒂玛也在严肃的、讲求实际的引导下涉猎了爱情的无限风光。
图齐司长在这方面喜欢走笔直的路。他的生活习惯是一个虚荣心重的工人的生活习惯。他大清早起床,骑马外出或是散一个小时的步,这不仅有利于保持活力,而且也是一个死板而又简单的习惯,它被一丝不苟地遵循着,和认真负责、成绩斐然者的形象十分相称。晚上,如果他们没有受到邀请也不接待客人,他便立刻躲进自己的工作室,这是不言而喻的,因为他不得不将自己广博的业务知识保持在那个使他对他的贵族同事和上司获得优势的高度上。一种这样的生活设置着牢固的限制,让爱情适应其他方面的活动。和所有想象力不受色欲损伤的男人一样,图齐在单身汉时期——虽然他为了外交声望的缘故时不时带着普通的剧院女合唱队员们参加朋友们的社交聚会——曾是个从容不迫的妓院常客并且把这一习惯的有规则的气息也传导到婚姻生活中来了。所以狄奥蒂玛了解到的爱情是某种激烈的、突然爆发式的、干脆利落的东西,它每星期只让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释放出来一次。两个人的行为的这一变化以分秒计,不多几分钟便变为一次关于有待补充叙说的当日重要事件的简短谈话,随后便变成平和的睡眠,这是某种人们在这段时间里从不或至多用暗示和隐喻谈及的事(就如同人们对身体的“敏感部位”用外交辞令说了一句玩笑话),这一变化却对她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和充满矛盾的后果。
一方面,这变成她的过度膨胀的概念世界的原因;这个概念世界就是那种半官方的、转向外面的个性,它那爱的力量和心灵的渴望扩展到一切在她的周围可以看得见的伟大和高贵的事物上,并且如此深切地分布在这上面、与之相联结,致使狄奥蒂玛竟给人以那种使男人概念混乱的印象,一个火红火红、但却是柏拉图式的爱的太阳的印象,乌尔里希正是听人描绘了这个印象而极想认识她的。但是另一方面,婚姻接触的缓慢节奏已经纯粹从生理学角度在她内心发展成为一种习惯,它为自身的发展铺平道路并且没有和她的本性中的更高的成分产生联系便像一个雇工饿得肚子直叫唤那样表现出来,这雇工的伙食量不足,但营养倒丰富。随着时间的推移,狄奥蒂玛的上唇忽然长出小茸毛来,在她少女似的气质中混杂进成熟女人偏男性的独立性,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着实吃了一惊。她爱她的丈夫,但是其中混合着日益增长着的厌恶,甚至一种可怕的心灵受辱的感觉,人们终究只能把这和专心致志于自己的大规模研究活动的阿基米德可能会有的感受相比,倘若当时那个陌生的士兵不是把他打死,而是向他提出一个性方面的无理要求。而由于她的丈夫既没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可她的身体最终却每次都违背意志把自己出卖给他,她便觉得自己屈从于一种强制的控制;这大概是一种并不被认为不道德的强制控制吧,但过程却完全和想象一个怪癖的出现或恶习的不可避免一样十分令人痛苦。狄奥蒂玛本来也许只会因此而变得有点儿忧伤,变得更合乎理想。可是不幸的是,这事恰恰发生在她的沙龙也开始给她制造心灵上的困难的时候。图齐司长很自然地奖掖他妻子才智方面的努力,因为他很快就已认识到它们给自己的地位带来多大的好处,但是他从未参与其中过,不妨说,他不认真对待它们;因为这个涉世颇深的人只认真对待权利、义务、高贵的出身以及与此隔着一些距离的理性。他甚至反复告诫狄奥蒂玛,不要往她文艺方面的政府事务里搀进太多的虚荣心,因为即使文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生活菜肴里的盐,上流社会说到底是不喜欢吃放盐太多的菜的;他说这话时完全不带讽刺,因为这是他的信念,但是狄奥蒂玛觉得自己受到了藐视。她经常感觉到空中悬着一丝微笑,她的丈夫就带着这种微笑看待她合乎理想的努力;不管他在家还是不在家,也不管这微笑——如果他确实微笑的话,这一点并不总是确定无疑——是以特殊的方式为她而发还是只是一个必须随时显示职业生涯优越性的男人的一种脸部表情,这微笑逐渐地变得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了,她无法摆脱这微笑自以为有的那种不光彩的合法的外表。狄奥蒂玛有时认为一个唯物主义的历史时期应对此负有责任,它把世界变成一场凶恶的、没有意义的游戏,使得处在无神论、社会主义和实证主义夹缝里的一个充满热情的人得不到使自己升华到本真的自由;但是这也不经常奏效。
当这场伟大的爱国行动紧锣密鼓展开的时候,图齐府就处于这样的状态。自从莱恩斯多夫伯爵为了不突出贵族而把活动中心移置到他女友的府上,一种没有说出口来的责任感便主宰着那里的一切,因为狄奥蒂玛决心要么现在,要么永远也不向她丈夫证明自己的沙龙不是玩具。伯爵阁下曾向她透露说,这场伟大的爱国行动需要一个主导思想,她雄心勃勃,切盼着要找到它。想象到必须调动全国的力量并在众目睽睽下去实现某种将成为最大的文化内涵之一的东西,或者说得谦虚一点,也许是实现某种将显示奥地利文化最核心本质的东西——这个想象对她产生的影响,就好比她的沙龙的门猛地开了,无尽的大海像沙龙地板的一个延伸部向门槛涌来——不容否认,她最初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法测度的、瞬间正在开启的空虚。
最初的印象往往存在着某种正确性!狄奥蒂玛确信必将会发生某种非同凡响的事,并唤起她众多的理想;她动员自己作为小女孩上历史课时的那种激情,当初她学会用富人和世纪计算;她做了人们在这样的处境必须做的一切事,但是在这样过了几个星期之后,她不由得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出什么高明的主意来。狄奥蒂玛此刻对她丈夫感受到的,很可能会是仇恨,倘若她压根儿还有仇恨——一种低下的感情冲动——的能力的话;所以这变成忧郁,一种到那时为止一直是陌生的“怨恨一切”的情绪在她心头油然而生。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阿恩海姆博士在他的小黑人的陪同下抵达这里,此后不久狄奥蒂玛便接受了他意义深远的来访。
二六 心灵和经济的联合。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想品味古老奥地利文化的巴罗克艺术风格魔力,从而给平行行动生出了一个思想
狄奥蒂玛没有什么不适当的想法,但是也许这一天在这无辜的黑人小男孩的后面隐藏着许多事,她将侍女拉喜儿从房间里打发走后,便琢磨起这些事来。自乌尔里希离开,她又和蔼可亲地听了一遍侍女的讲述,这位美丽、成熟的妇人觉得自己年轻并且像是在玩一件叮当作响的玩具。贵族,出身高贵的人曾养过黑人;她想起了诱人的情景,挂三角旗的马拉雪橇、戴羽饰的仆从和披上白霜的树;但是高贵出身的这种富于幻想的一面早已收缩。“今天的社交生活已经变得没有生气了。”她想。这是她心里的某种东西在袒护这个还敢于收养一个黑人的局外人,袒护这个高贵而不合规矩的平民,这个像知识渊博的希腊奴隶曾羞臊过他的罗马主子那样羞臊世袭权力的闯入者。她那让众多顾忌扭曲了的自我意识把他当作知音而投奔过去,而这一与她的所有别的情感相比极其自然的情感甚至使她不理会阿恩海姆博士——尽管谣传自相矛盾,可靠的消息还没有听到——可能有犹太血统:关于他的父亲肯定有这种说法,只是她母亲去世已经很久,得过一段时间才会了解到详细情况。况且也可能是狄奥蒂玛心里怀着一种悲世悯己的思想,根本不盼望有人会起来正式辟谣。
狄奥蒂玛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思想离开黑人而靠近他的主人。保罗·阿恩海姆博士不仅是一个富豪,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有才智的人。他的声誉超出了作为遍布全世界的商行继承人的身份,他在自己的闲暇时间里写了在思想进步的人的圈子里堪称非同一般的书。构成这样的纯粹智力上的圈子的人是对金钱和平民的嘉奖都不介意的;但是人们不可以忘记,如果一个富有的人使自己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这倒恰恰因此而对他们具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而阿恩海姆则在自己的纲领和书籍里宣告的没有什么比恰恰是心灵和经济或思想和权力的联合更微不足道。感觉敏锐的、对未来的事物具有特别灵敏嗅觉的英才们散布消息说,他集在这世上一般都是分开的两极于一身,并推波助澜地散布谣言,说是一种时新的力量正准备着并且有能力有朝一日使国家的、也许乃至世界的命运向好的方向转变。因为旧有的政治和外交原则及方法正在把欧洲这驾马车驶进沟里,这是一种早就普遍扩散开来的感觉,在一切方面背弃专家的时期已经开始了。
狄奥蒂玛的状况可以用愤恨较古老的外交官学校的思维方式来加以表述;所以她立刻便领悟她的和这位天才局外人的地位之间的这种奇异的相似性。况且,一有可能,这位著名人物就拜见了她,她的府第绝对是第一个获得这番殊荣,而一位共同的女友的介绍信则谈到这座哈布斯堡王朝城市的古老文化和这里的人,这位辛勤工作的人希望在处理不可避免的事务的间隙享受一番这古老文化的情趣;当狄奥蒂玛从中得知这位著名的外国人了解她才智的声望,顿时便觉得受到了像作品第一次被翻译成外语的作家那样的嘉奖。她发现,他看上去丝毫也不像犹太人,倒像一个高贵而从容不迫的腓尼基-古希腊罗马类型的人。阿恩海姆也喜不自禁,他发现狄奥蒂玛不仅读过他的书,而且作为一个身材略显丰满的古希腊罗马式女子也符合他理想中的美女形象,这是古希腊式的,多了一点丰满,因而这古典的特征倒也就不那么呆板了。狄奥蒂玛不久便察觉到,她有能力在二十分钟的谈话中为一个在全世界有实实在在广泛联系的人彻底驱散一切疑虑,而她自己囿于有些过时的外交手段的丈夫正是怀着这些疑虑伤害了她的情感的。
怀着轻微的舒适感,她在心中默默重复这次谈话。谈话刚开始,阿恩海姆便说,他到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来,只是为了使自己在古老奥地利文化的巴罗克魔力熏陶下从一个今天正从事创造性工作的文明人的计算、实利主义、荒凉的理性中稍稍恢复一些元气。
这座城市里有着如此活跃的感情丰富的生活——狄奥蒂玛回答说,她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满意。
“是呀,”他说,“我们没有内心的呼声了;今天我们知道得太多,理智压制我们的生活。”
这时,她回答:“我喜欢和女人交往;因为她们什么也不知道,是不反射的。”阿恩海姆说:“尽管如此,一个美丽的女人远比一个男人懂得多,男人尽管懂逻辑学和心理学,对生活却一无所知。”这时,她告诉他说,一个类似使心灵摆脱文明这样的问题规模宏大,正牵动着这里的权威人士的心;“人们必须……”她说,阿恩海姆打断她说:“这真是妙极了”;“把新思想,或者,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这时他轻轻叹息),压根儿就先把思想注入权力范围!”狄奥蒂玛继续说,“人们想建立由各界人士组成的各种委员会,以便确立这些思想。”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阿恩海姆说了一些极其重要的话,而且他用这样一种友好中带着热情和尊敬的口吻说了这些话,致使这个告诫竟深深铭刻在狄奥蒂玛的脑海里:用这样的方式,他惊叫起来说,是做不成什么大事情的;不是一种委员会的民主,而是只有个别的强有力的人物,既在现实中也在思想领域有经验的人物,才能驾驭这行动!
直到这里,狄奥蒂玛一直是逐字逐句复述着这次谈话,但话说到这里谈话化为一片光华;她再也回忆不起来自己回答了什么。一种不明确的、紧张的幸福和期盼已经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把她抬举得越来越高;如今她的精神就像一只已经脱了线的、小小的彩色儿童气球,它闪着华美的光彩在高高的空中向着太阳飘去。紧接着就是爆裂。
这时,伟大的平行行动获得了一个思想,一个它直到那时为止还一直不曾有过的思想。
二七 一个伟大的思想的本质和内容
说这个思想是什么,这倒容易,但是这件事的重要意义却恐怕没有哪个人能描述得了!因为这正是一个让人心动的伟大思想与一个普通的,也许甚至是普通和悖理得让人不可理解的思想的区别之所在,就是这个思想处于一种熔化状态,使得自我陷入无限的远方,而反过来世界的远方则进入自我之中,而且人们不再能认清什么属于自身、什么属于无限。所以让人心动的伟大思想由一个像人的身体那样敦实但却衰弱的躯体和一颗永恒的心灵组成,这颗心灵构成思想的重要意义,但并不敦实,而是每当有人尝试用冷漠的言语去把握它时便化为乌有。
说明了这一点之后,还得再说,狄奥蒂玛的伟大思想不是别的,无非就是普鲁士人阿恩海姆必须担任这个伟大的奥地利行动的精神领导,虽然这个行动嫉妒的锋芒直指普鲁士-德国。但是这仅仅是思想的死的言语躯体,谁觉得它不可理解或可笑,谁就是虐待一具尸体。至于说到这个思想的灵魂,那么就必须说明,这是一个贞洁的、被许可的灵魂,为谨慎起见狄奥蒂玛可以说是在她的决定里还为乌尔里希留下了一句遗言。她不知道,她的表兄——在比阿恩海姆更低的平地并受到他的影响的遮蔽——已经给她留下了印象,而倘若她明白了这一点的话,她大概会鄙视自己的;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本能地采取了一个相应的措施,她在自己的意识面前宣布他为“不成熟”,虽然乌尔里希年龄比她大。她拿定了主意要同情他,这让她坦然地确信,不挑选他而是挑选阿恩海姆领导这个责任重大的行动是她应尽的本分;但是另一方面,在她酝酿出了这个决定之后,心头也不由得生出一种女性的想法,觉得这位受冷落的人如今需要而且也配得上她的帮助。他若短缺什么,那么获得它的最佳途径莫过于在这个伟大行动中出一份力了,这给他提供频繁在自己和阿恩海姆身边逗留的机会。所以狄奥蒂玛也决定了这件事,不过这些当然仅仅是增补性的考虑。
二八 每一个对研究思维没有特殊看法的人都可以略过的一章
这当儿,乌尔里希正坐在家里的写字台前写着什么。他已经把这份研究材料拿了出来,几周前他决心回来时中断了这项研究;他不想把这项研究进行到底,他只是感到开心罢了,这一切他还始终都能办成。天气很好,但是在最近几天里他只是离开过这幢房屋不多几步远,他连外面的花园里都没去,他拉上了窗帘,在减弱了的光线下工作,像观众还没入场前在半明半暗的杂技场上向正厅前排座位上的行家们表演险而新的跳跃的杂技演员。这种在生活中无与伦比的思维的准确性、力量和可靠性使他心中几乎充满了忧郁。
他把那张写满公式和符号的纸推回去,最后在那上面写上了水的物态方程作为物理实例,以便应用一个他所描述的数学过程;但是他的思想开小差却已经有一会儿了。
“我没有给克拉丽瑟讲过什么关于水的事吗?”他暗自思忖,却不怎么回想得起来了。不过,这也无所谓,他漫不经心地遐想。
可惜在文学作品中再没有什么比一个思维着的人更难描绘的了。有一回有人问一位大发明家,他是怎么搞的,他怎么会想出这么多新东西来的,对此他回答说:因为我不停地想着它们。事实上,人们确实可以说,出乎意料的想法不是通过别的途径,而是通过人们的期待而产生的。其中相当一部分的想法是性格、持久的意向、坚忍的功名心和不间断的工作的结果。这样的恒定不变势必有多么的索然无味!在另一方面,一项智力上的任务解决起来又和一只狗嘴里衔着一根棍棒想通过一扇窄门没有多大的不同;这只狗左右转脑袋,直到棍棒从门里滑过去,我们的做法完全和这相似,区别仅仅在于,我们不是毫无选择地瞎碰瞎撞,而是凭着经验就已经大致知道应该怎么做。如果说一个聪明人很自然地在转动方面也远比一个笨人更熟练、更有经验,其实说到底连他自己也是颇感惊异的,居然一下子就滑过去了,人们分明感受到思想没等创立者便自行顺利拓展开来,对此心里有一种轻微的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从前人们也曾把这种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叫作灵感,如今许多人把这叫作直觉,并且以为必须从中看到某种超个人特色的东西;但是这只是某种无个人特色的东西,也就是交会在一个头脑里的那些事情本身的亲和性和同属性。
脑袋越好,从脑袋感知到的东西也就越少。所以只要思维没结束,这其实便是一种相当可怜的状况,类似全部大脑回路的一种绞痛,而一旦思维结束,它也就不再具有人们借以经历它的那种思想的形式,而是已经具有了想到的事物的形式,可惜这是一种无个人特色的形式,因为思想随后便转向外面并作好了传导给世人的准备。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如果一个人在思维,那么人们就不能捕获有个人特色和无个人特色之间的那个瞬间,所以思维显然让作家们感到无比困窘,他们都乐意避开它。
但没有个性的人却琢磨开了。人们应该从中得出结论嘛,这当中至少有一部分不是一件带个人特色的事情。那这是什么呢?消亡和熄灭的世界;世界的方方面面在一个头脑里形成。他根本没有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来;他把水作为例子加以研究之后就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想到水是一种客观实体,它的面积等于陆地的三倍,即使人们只考虑到每一个人所看到的那种水,即江河、大海、湖泊、溪泉。人们长时间里一直以为水和空气同源。伟大的牛顿这样做了,尽管他的大多数其余思想还像今天的人。按希腊人的观点,世界和生命起源于水;那是一个神:俄刻阿诺斯 [11] 。后来人们编造出女水怪、女精灵、女水神、仙女。人们在河岸湖滨建造了寺庙和神谕宣示所,但是人们也在泉源之上盖了希尔德斯海姆、帕德博恩、不来梅的大教堂。瞧,这些大教堂如今还在吧?人们如今还用水施洗礼吧?不是有好水的人和自然治疗法信徒吗,他们的心灵有着某种特别幽暗深沉而健康的东西吗?原来世界上有一处地方像一处被抹掉的地方或遭践踏的草地。没有个性的人自然也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了这新时代的知识,不管他是否恰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水是一种无色的、只是在厚层里才显出蓝色的、无臭无味的液体,这些话人们在学校里经常背诵,是永远也不会忘掉的,虽然从生物学上来说其中也有细菌、植物质、空气、铁、硫酸的和重碳酸的石灰,而且从物理学角度来看所有液态的原型从根本上看来都不是液态,而是视情况不同分别是固态、液态或气态。最后,这整个儿化解为各种公式系统,它们彼此有着某种关联,而在这广阔的世界上甚至只有几十个人对一样简单如水的东西有着同样的想法;所有其余的人都用在今天和几千年之间的从前的某个地方通用的语言谈论它。所以人们必须说,一个人只要稍许想一想,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便可以说正在陷入相当混乱的社会之中!
于是乌尔里希也回想起,他确实曾对克拉丽瑟讲述过这一切,她像一头小动物那样缺乏教育,但是尽管她有着种种错误看法,人们却模糊地感觉到与她有一种一致。这就像用一根热针刺了他一下似的。
他恼火。
这种大家都知道的、由医生们所揭示的思维的能力,这种化解和消释从自我的深沉领域生出的根深蒂固、纠结不清的争执的能力,很可能纯粹以它那社会的和外界的、把单个的人和其他的人和事物联结在一起的本性为基础;但是可惜那把它的疗效给他们的东西和那减少他们的个人经历性质的东西似乎是一回事。顺便提及,一个鼻子里的一根毛发,其分量比最重要的思想还重,而行为、感觉和情感在其重复出现时便给人以经历了一个过程,一个或多或少大的、个人的事件的印象,而不管它们是多么的寻常和不带个人特色。
“愚蠢,”乌尔里希心想,“但情况就是这样。”他就像那个既愚蠢又深刻的、令人激动的、直接触及自我的印象,人们一嗅他的皮肤就会有这个印象。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向一边。
树皮还带着清晨的潮湿。外面街上弥漫着青紫色的汽油雾气。太阳照射进去,人们熙来攘往。这是一种秋天里的春天,秋天里的一个不合时令的春日,是城市用魔术变出来的。
二九 一种正常的意识状态的说明和中止
乌尔里希和博娜黛婀约定了表明他独自一人在家的信号。他总是独自一人,但是他不给这信号。他早就不得不对博娜黛婀戴着帽子蒙着面纱突然走进来做好了准备。因为博娜黛婀极端嫉妒。如果她拜访一个男人——哪怕只是为了告诉他,她蔑视他——她到达时总是满怀着内心的虚弱,因为一路上的印象以及她所遇到的男人们的目光在她心中摇荡,好像使她得了轻度晕船症。但是如果这个男人猜到这一点并径直向她走去,虽然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冷酷无情没搭理过她,那她就会在感情上受到伤害,责骂他,尽说些责备的话而推迟进行自己迫不及待期盼着的事,并且带有一只翅膀被子弹打穿了的鸭子的味道,这只鸭子掉进了爱情的海洋,想通过泅水而使自己得救。
有一回博娜黛婀果真突然坐在这里,哭泣并觉得自己受了奸污。
在这样的对自己的情人生气的时刻里,她情绪激昂地请求丈夫原谅她的失足。按照不忠实的女人为不致因说了一句考虑不周的话就暴露自己而使用的行之有效的老规则,她给他讲了那位有趣的学者的事,说是她有时在一位女友的家里遇见这位学者,但不邀请他,因为他在社交生活上太过于娇惯,不肯从自己的家到她的家里来,而她又不够尊重他,不会不顾一切地去邀请他。包含在这些话里的一半真话使她撒起谎来容易些,而那另一半她则归咎于她的情人们——她心里在想,如果她又突然减少与这位被推到前台来的女友的来往的话,她的丈夫会有什么想法呢?她该怎样使他明白这种爱慕之心的波动?!她尊重真实,因为她尊重一切理想,而乌尔里希则强迫她不必要地背离这些,从而污辱了她!
她和他大吵大闹,而当争吵过去后,责备、保证、亲吻便涌进这由此而产生的真空之中。当这些也过去之后,就什么事也没发生;回涌过来的日常琐谈填满空虚,时间像一杯淡而无味的水那样生出了小水泡。
“一撒起野来,她漂亮多了,”乌尔里希心里暗想,“随后这一切又进行得多么机械。”她的模样感动了他并诱使他做出温柔多情的举动;现在,在这已经发生之后,他又觉得,这和他多么不相干。这显示出使一个健康的人变成愤怒的傻瓜的这种变化快捷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他觉得,这种意识上的爱的转化是一种带有某种一般性得多的东西的特殊情况;因为今天,一场戏、一场音乐会、一次礼拜,所有的抒发胸臆都是这样的迅速又被溶化的岛,都是一种暂时被推入寻常状态的第二意识状态之岛。
“不久前我还曾工作过,”他想,“我先到街上去买了纸。我和一个在物理学会里认识的男子打了招呼。不久前我曾和他进行过一次严肃的辩论。现在,如果博娜黛婀愿意快点走的话,那么我还可以去查阅一下我现在从门缝里看到的那几本书。但是这中间我们已经从一片精神错乱的云彩中飞过了,这相当地让人感到不舒服,不知道这些完好的经历现在将怎样在正在消失的缺口上重新合上并显示出自己的坚韧性来。”
但是博娜黛婀不急不忙,于是乌尔里希不得不想点别的事。他青年时代的朋友瓦尔特,已经变得有点儿脾气古怪的小克拉丽瑟的丈夫,有一次曾这样说他:“乌尔里希总是全力以赴地做他并不认为必要的事!”他恰恰在这个时刻想起这件事来;“今天对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这么说。”他想。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木质阳台围绕着避暑别墅的四周。乌尔里希是克拉丽瑟父母的客人;那是在结婚前的不多几天,瓦尔特嫉妒他。瓦尔特嫉妒起来真了不得。乌尔里希站在外面的阳光下,克拉丽瑟和瓦尔特走进阳台后面的房间。他偷听他们,没有躲藏。顺带说及,今天他只还记得那一句话。然后还有那情景;深深的阴暗笼罩着房间,就像一只起皱的、稍稍打开的口袋挂在沐浴在耀眼阳光中的外墙上。瓦尔特和克拉丽瑟就在这只口袋的皱褶里;瓦尔特痛苦地拉长了脸,那模样就仿佛那上面有长长的、黄色的牙齿似的。或者不妨说,一对长长的、黄色的牙齿摆放在一只衬上黑丝绒的小盒里。这两个人则幽灵般地站在那儿。这嫉妒当然是胡闹;乌尔里希对朋友的妻子没有兴趣。但是瓦尔特一直都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一种强烈的感受能力。他从来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因为他有这么多的感受。他心里似乎有一台悦耳的小幸运和小厄运的音响放大器。他总是支付小的金、银情感币,而乌尔里希则更多做大动作,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用思想支票,支票上写着巨大的数字;但是这毕竟只是纸。如果乌尔里希想象瓦尔特的典型形象的话,那么他便躺在树林旁边。那么他就是身穿短裤并令人惊讶地穿着黑色长筒袜。他没有男子汉的大腿,既不是强壮有力、肌肉发达,也不是干瘦而结实,而是长着姑娘那样的大腿,一个不是很漂亮的姑娘,长着柔软的不漂亮的大腿。他枕着双手观望着外面的景色;天知道,人们后来干扰了他。乌尔里希记不得在一件什么让人铭记在心的事情上曾见过瓦尔特这副模样;这个形象是自己浮现出来的,像一个紧凑的印记,过了十五年之后。一回忆起瓦尔特当初曾嫉妒过自己,他心头便美滋滋漾起一股激动之情。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个人们尚还对自己感到愉快的时期里发生的。乌尔里希心想:“现在我已经去过他们那儿几次,而瓦尔特却还没回访过我。但是,尽管如此,今晚我还是可以再拜访他们,我才不管这些呢!”
他打算等博娜黛婀一穿好衣服便通知他们;当着博娜黛婀的面不宜做这样的事,因为无聊的盘问将不可避免地接踵而至。
由于思想是快捷的而博娜黛婀还久久没穿好衣服,他便又想到了什么事。这一回是一种小小的理论;它简单明了,供他消磨时光。“一个年轻人如果才智活跃,”乌尔里希暗自思忖,大概还是指青年时代的朋友瓦尔特,“那就会不断地放射出各种倾向的思想。但是只有那引起周围共鸣的,才又向他反射回来并凝缩,而所有其他派出去的均散乱地消失在空间!”乌尔里希立即便以为,一个有才智的人拥有任何一种类别的才智,致使才智比个性更原始;他自己是个有许多矛盾的人并想象,在人类身上迄今已表现出来的所有个性都彼此相当靠近地蕴含在每一个人的才智里,如果他压根儿有才智的话。这可能不完全正确,但我们所知道的有关善与恶的生成情况,倒和这种情况完全相符:每一个人有自己的内心尺码,可以用这个尺码去衡量各种不同的衣服,如果命运给他准备好它们的话。于是乎,乌尔里希便觉得他刚才所想到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因为如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寻常的和不带个人特色的主意完全自动得到加强、不寻常的主意渐渐消失,以致几乎每一个人都以一种机械的联系使得所有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平庸的话,那么这却说明了,为什么尽管我们面前有着千百种可能性,但普通人还是普通人!它也说明了,甚至在事业有成、获得好评的佼佼者们当中也有一种大杂烩,这部分人大约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深刻和百分之四十九的肤浅,并且获得最大的成功,而很久以来乌尔里希就已经觉得这如此错综而又无意义、难以忍受而又可悲,以致他竟乐意继续对此作一番思考。
他受到了干扰,博娜黛婀还一直没发出已穿好衣服的信号;透过门缝仔细一看,他发现她已经停止穿衣。她觉得,既然是共度良辰美景的最后几个时刻,心不在焉就很要不得;对他的沉默她感到了委屈,她等待着,看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已经拿起一本书来,幸亏书里有漂亮的艺术史插图。
乌尔里希再次作这样的观察时,觉得自己已经等得不耐烦,便陷入一种不明确的焦灼之中。
三〇 乌尔里希听见声音
他突然一凝神,仿佛是从一个已生成的裂口观看似的,他看见了克里斯蒂安·莫斯布鲁格尔,那个木匠,还看见了他的法官们。
对于一个不这样想的人显得可笑已极地,法官说道:“为什么您洗掉了手上的血迹?为什么您扔掉了那把刀?为什么您在作案后穿上了干净衣服和衬衫?因为是星期天吗?不是因为衣服上有血迹吗?为什么第二天晚上您到一家舞厅跳舞去了?这罪行没妨碍您去做这件事?您根本就不觉得后悔?”
莫斯布鲁格尔心头一颤:牢房里的老经验,人们必须假装后悔。这心头的颤动扭歪了莫斯布鲁格尔的嘴,他说:“当然觉得后悔!”
“可是您曾对警察说过:我不觉得后悔,而是只感觉到满腔的憎恨和愤怒!”法官立刻打断他的话。
“可能是,”莫斯布鲁格尔说,神态又坚定和优雅了起来,“可能是,我当初没有别的感受吧。”
“您是个身材高大、体魄强壮的人,”检察官插话,“您怎么会怕黑德维希呢!”
“检察官先生,”莫斯布鲁格尔微笑着回答,“她一个劲儿拍马屁。当时我想象她一定比我平时对这样的女人所估计的更残忍。我看上去确实身体强壮,我也是身体强壮……”
“那就对了嘛。”庭长咕哝道,一边翻阅着案卷。
“但是在某些场合,”莫斯布鲁格尔大声说,“我谨小慎微,甚至胆小怕事。”
庭长的眼睛飞快从案卷上抬起来;像两只鸟儿飞离一棵树枝似的,它们离开刚才蹲在那上面的那个句子。“想当初您和同事在建筑工地上发生争执时,可是一点儿不胆小怕事!”庭长说,“其中的一个让您扔下两层楼去,其他的人让您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