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长先生,”莫斯布鲁格尔厉声喊道,“我的看法今天仍然是……”
庭长一挥手。
“冤屈,”莫斯布鲁格尔说,“这必然就是我的残忍的基础。我是作为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来出庭受审的,我曾以为,法官先生们反正什么都会知道的。但是你们让我失望了!”
法官的脸早已又埋在案卷里了。
检察官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说:“可是黑德维希却完全是一个清白无辜的姑娘!”
“我觉得她并不是这样!”莫斯布鲁格尔回答,一直怒气冲冲的。
“我觉得,”庭长最后强调指出,“您总是会把过错推给别人!”
“那么您为什么拿刀子捅她?”检察官和颜悦色地又从头开始。
三一 你认为谁对
乌尔里希曾旁听过庭审情况,抑或仅仅读过报导里的情况。这些情况他现在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听见了声音似的。他生平还从未“听见过声音”;老天爷作证,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但是如果人们听见它,那么这就是像降雪那样静寂地降临的;这里一下子有了墙壁了,从地上直耸入天空;从前空荡荡的,如今人们迈步穿过柔软、厚实的墙,而所有在空气笼中从一处跳向另一处的声音如今却在直至中心都紧密相连的白色墙壁内自由行走。
他大概因工作和烦闷而受到过度的刺激,于是有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他觉得听见声音根本就不是什么坏事。他突然小声说:“人们有一个第二故乡,在那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罪的。”
博娜黛婀摆弄一根绳子。这期间她已经走进他的房间里来。她不喜欢这谈话,她觉得这味道不正,那个谋杀姑娘的凶犯的名字,在报上经常读到的那个名字,她早已忘记了,当乌尔里希谈论起它时,她这才勉勉强强地又慢慢想起这个名字来。
“但是如果莫斯布鲁格尔,”过了一会儿他说,“能够引起这个令人不安的无罪的印象,那么很可能倒是那个可怜的、无人照管的、忍饥挨冻的姑娘,那个头巾下面长着一双鼠眼的人,那个黑德维希,是她乞求到他的房间里栖身并因此而被他杀害了?”
“算了吧!”博娜黛婀建议,并抬起两个白肩膀。因为当乌尔里希转而谈论这个话题时,恰恰是那个被恶意选择好的时刻,他受了委屈并渴望复合的女友半已向上提起的衣裳在她来到这房间里之后重新在地毯上堆成了从中升出阿佛罗狄忒的那个小小的、带迷人神话色彩的泡沫凹穴。所以博娜黛婀准备憎恶莫斯布鲁格尔,对他的牺牲微微打一个寒战便算了事。但是乌尔里希不理这茬,一个劲儿向她描绘莫斯布鲁格尔所面临的命运。“两个男人将把绞索套上他的脖子,倒不是因为他们对他怀有一丝一毫的恶意,而仅仅是因为他们这是有偿服务。也许会有一百个人在一旁观看,有的是出于工作需要,也有的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很想在一生中有机会看一个处决的场面。一个头戴礼帽、身穿大礼服、手戴黑手套的神情庄严的男子拉紧绞索,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助手抓住莫斯布鲁格尔的双腿吊着,好让他一命呜呼。然后那个戴黑手套的男子便把手放在莫斯布鲁格尔的胸口,露出医生那样的忧虑神态检查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因为如果心脏还在跳动,那么这整个过程就得有些不耐烦地、少带一些庄严肃穆地重做一遍。现在你究竟是赞成莫斯布鲁格尔还是反对他?”乌尔里希问。
博娜黛婀已经缓慢和痛苦地像一个在不合适的时刻被叫醒的人那样失去了“情绪”——她惯于这样来说自己一时兴起的与人私通。现在,在她的双手已经犹豫不决地扶了好一会儿正在掉落的衣服和已解开的紧身胸衣之后,她不得不坐下。一如每一个处于类似境地中的女人,她也坚决相信一种公共秩序,它是如此公正,以至于人们可以致力于自己的私人事务而不必去想着它;但是如今,有人提醒她注意相反的观点,对莫斯布鲁格尔,对这个牺牲品的同情态度便迅速在她心中确定下来,排除了对莫斯布鲁格尔、对这个有罪的人的每一个想法。
“原来你,”乌尔里希断言,“每一回都是赞成牺牲品、反对行为的。”
博娜黛婀说出了这种可以想见的感觉: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谈话是不得体的。
“但是如果你的判断如此彻底地针对行为,”乌尔里希不立刻道歉,反倒回答说,“那么你想怎样为自己的通奸辩护呢,博娜黛婀?!”
尤其是多数通奸都是味道不正的!博娜黛婀沉默不语,面带鄙夷不屑的神情坐到一把沙发椅上,气愤地抬头看着墙壁和天花板的接缝处。
三二 一位少校夫人的被忘却的、极重要的故事
觉得自己和一个显而易见的傻瓜相似,这是不适宜的,乌尔里希也不这样做。但是为什么一个专家断言莫斯布鲁格尔是个傻瓜,而另一个则断言他不是呢?新闻记者们哪儿来的这种敏捷和客观,竟如此精确地描绘出他使用刀子的细节?莫斯布鲁格尔因为有了哪些个性而引起那样的轰动、让人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对于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二百万居民的一半来说,这大致就相当于一场家庭纷争或解除婚约,搅得人心神不安,抓住了心灵平素静止的领域,而他的案例在外省城市不过就是小菜一碟,在柏林或布雷斯劳更算不了一回事,那儿人们时不时不就有自己的、自己家庭里的莫斯布鲁格尔们?乌尔里希思索着社会和自己的牺牲品进行着的这场可怕的游戏。他感觉到这场游戏正在自己内心重现。没有任何意愿在他内心颤动,既不愿意去解救莫斯布鲁格尔,也不愿意向公正伸出援手,而这种情感则像一只猫的头发那样竖立起来。因为有着某种陌生的东西,莫斯布鲁格尔比他所过着的他那自己的生活与他更休戚相关;他像一首朦胧的诗那样攫住他,在这首诗里一切都有点儿扭曲和错位并显示出一种破碎地在情感深处飘浮着的意识。
“惊险浪漫精神!”他打断自己的思路。他觉得,欣赏梦幻和神经官能症被容许形态中这种惊险或不容许的东西,这和市民时代的人似乎很相称。“非此即彼!”他想,“不是我喜欢你就是我不喜欢你!不是我为你的全部恶行辩护,就是我打自己的嘴巴,因为我在玩弄你的恶行!”末了,甚至连一种冷漠但有力的惋惜也是适宜的;今天已经可以做大量的工作,去防止出现这样的事件和人物,如果社会要求这样的牺牲品作出道义上的努力,而自己却只愿意付出其中的一半辛劳的话。但是随后也还会产生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方面,不妨从这个方面去观察这件事,于是乌尔里希的心中升起奇特的回忆。
我们对一个行为的判断从来就不是对这行为的受上帝酬报或惩罚的那一面的判断:够奇怪的,这话是路德说的。大概是受了一个神秘教徒的影响,他一度和神秘教徒们过从甚密。很可能另有一些信教者也说过这样的话。按市民的说法,他们都是不道德的人。他们区分罪孽和尽管有罪但仍可未受玷污的灵魂,几乎就像马基亚维利 [12] 区分目的和手段那样。他们的那颗“人道的心”被人“偷走了”。“在基督身上也有一个外表的人和一个内心的人,一切他针对着外表的事物所做的,他都是以外表的人为基准做的,而那个内心的人却一动不动,孤寂地站在一旁。”埃克哈特 [13] 如是说。说到底,这样的圣徒和信教的人说不定是有能力甚至宣告莫斯布鲁格尔无罪的?!自那以来人类已经进步了;但是即便人类将杀死莫斯布鲁格尔,他仍还是喜欢尊敬那些也许会宣告他无罪的人。
这时乌尔里希想起了一句话,在说这句话之前就已有过一连串不愉快的事。这句话是这样的:“搞兽奸的人可能在人群中行走,而并不担心会出什么事,他的眼睛里可能含着一个孩子的那种显而易见的笑意;因为一切都取决于一个看不见的原则。”这和头几句话没有多大不同,但是它在自己那小小的夸张中散发出甜丝丝的腐败的气味。情况表明,有一个房间和这句话相配,一个桌上摆黄色法语小册子的房间,挂着用连接起来的玻璃棒做的权当房门的帷子——一种感觉在胸中油然而生,就像一只手伸进一只开了膛的母鸡体内,把心掏摸出来那样的感觉:因为这句话是狄奥蒂玛在他登门拜访时自己主动说出口来的。而且这句话还是一位同时代的作家说的,乌尔里希在青年时代曾喜欢过这位作家,但此后便学会把他当作一个沙龙哲学家,而类似这样的话很不合人的心意,就像被浇上香水的面包难吃一样,以至于人们好几十年都不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但是不管由此而在乌尔里希心头激起的嫌恶多么强烈,此刻他还是觉得,他一辈子受阻,没回到那门神秘语言的那些其他的、真正的原理上来,这是卑劣的。因为他对它们有一种特别的、直接的理解能力,简直可以说是一种超越理解的熟悉;然而他却还是从来也未能下定决心,完全信奉它们。它们就像——这样的原理用一种亲爱和睦的声音呼吁他,用一种柔和而模糊的与数学和学术语言的专横口吻相对立的丰富的精神生活,但人们却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生活——坐落在他的职业活动之间的岛屿,与陆地不相连,人迹罕至;但是只要了解过这些岛屿,那么,稍一眺望它们,他便会觉得,人们能感觉到它们与陆地有关联,就好比这些只是互相稍稍分离的岛屿坐落在一个隐藏其后的海滨对岸,或者就是一个在史前时代毁灭的大陆的残余部分。他感觉到大海、雾和沉睡在黄灰色光中的低矮和幽黑陆脊的温和。他回忆起一次小小的海上旅行,一次按“旅行吧”、“想想别的主意吧”模式的逃避,并且清楚地知道,哪个奇特的、被荒谬地施以魔术的事件通过其威慑力量一劳永逸地挤到所有类似的事件的前面。一个二十岁的人的心在胸膛里跳动了一个瞬间,随着自那以来的岁月的推移,他的胸脯上长毛发的皮已经变厚变粗了。他觉得一颗二十岁的心在自己三十二岁的胸膛里的跳动就像一个少年被一个成年男子的猥亵的亲吻。尽管如此,这一回他不躲避这回忆。这是对他作为二十岁的人在一个年龄上以及尤其是家庭生活老练程度上都比他年长得多的女人那儿感受到的一种结局奇异的激情的回忆。
颇能说明问题的是,他只模糊不清地记得她的相貌;一张神态拘谨的照片以及他独自一人并思念她的时刻里的记忆,这担负起了直接回忆这个女人的脸庞、衣服、动作、语声的任务。在此期间,她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如此陌生,以至于认为她是一位少校的妻子的这种说法让他感到有趣而不可信。“现在她大概早就是一位退役上校的妻子了吧,”他这样想。在团队里大家议论纷纷,说她是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女艺术家,一位钢琴独奏家,但按其家人的愿望从未公开显露过这一技艺,后来她一结婚这事反正也就不可能了。她确实在团队庆典上弹得一手漂亮钢琴,带着飘浮在情感深谷上空的金灿灿太阳的光辉,而乌尔里希则一开始就不是爱这个女人感官上的存在,而是爱她的概念。这位当初用着他的名字的少尉并不腼腆;他的眼力已经在普通女人身上练习过,甚至还在某些品行端正的女人那儿窥见过那条轻轻踩出的通向她那儿的秘密小径。但是对于这“炽热的爱情”,如果说这些二十岁的军官们压根儿有什么渴望的话,这对他们来说是某种别的东西,一种概念,超出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像只有很大的概念才有的那种缺乏阅历并且正因如此才耀眼而空洞。当乌尔里希生平第一次看到自身有运用这一概念的机会时,这事也就必定会发生;少校夫人所承担的角色无非就是提供促使一种疾病爆发的最后契机罢了。乌尔里希患上恋爱病了。而由于真正的恋爱病不要求占有,而是一种温柔的袒露胸臆,人们乐意为此而放弃占有恋人的袒露胸臆,所以少尉以一种少校夫人还从未听说过的不寻常和坚忍的方式向她解释这个世界。星辰、细菌、巴尔扎克和尼采在一只思想漏斗里旋转,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这只漏斗的尖端针对着某些按当时时尚不合乎规矩的差别,这些差别将她的肉体和他的肉体分开。她被爱情与按她的意见直到那时还从未和爱情有什么相干的问题的这种紧迫关系搞糊涂了。有一回骑马溜达,他们牵着马行走着,她让乌尔里希握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并惊骇地发现这只手像失去知觉了似的搁在了他的手里。霎时间从她的手腕至膝头熊熊烧起一阵火,一个闪电击倒这两个人,他们几乎跌倒在路边,他们在苔藓上坐起,狂热地互相亲吻,最后不知所措了,因为这爱情是如此炽热和异乎寻常,以至于他们感到惊异,除了人们在这样拥抱时惯常所说所做的以外,他们竟想不起什么别的新鲜的来。变得烦躁起来的马匹终于使两个相爱的人摆脱了这种处境。
少校夫人和太年轻的少尉的爱情就其全部过程而言也依然是短促和不真实的。他们惊讶不已,他们还互相搂抱过几次,他们俩感觉到某种情况不对头,即便他们摆脱了衣服和伦理道德的一切障碍也不会在他们拥抱时让他们交媾。少校夫人不想拒绝一种她觉得自己无法判断的激情,但是她在内心暗暗激烈责备自己,为了她的丈夫和年龄差别的缘故,于是乎,当乌尔里希有一天用杜撰得并不充分的理由通知她,说他要开始度长假了,这位军官太太含着眼泪舒了一口气。可是乌尔里希当时已不再有什么别的愿望,他只想纯粹由于爱而尽可能迅速地远离这爱情的发祥地。他坐上火车盲目行驶,直至在一处海滨铁路到达尽头,他便坐一艘小船登上他所看到的最近的那座岛屿,在一个陌生的、意外发现的地方他停歇下来,凑合着住下并胡乱吃了点东西,当即在头一个夜晚便给情人写了一系列长信中的第一封,这些信他从来也没有寄出。
这些白日也充满于他内心的静夜信,后来让他给弄丢了;这大概也是它们命中注定。起先他在信里对他的爱情和由此而产生的种种想法还写得很多,但是不久这就越来越让位给风景描写。早晨,太阳把他从睡梦中唤醒,当渔夫们在水面上,渔妇和孩子们在屋子附近,他和一头在岛上这两个居民点之间的丛林和山梁上吃草的驴似乎就是这一块奇异地冒出来的陆地上仅有的较高级的生物了。他学这头伙伴的样,爬上一块石头,或者躺在岛屿边上与大海、岩石和天空做伴。这话说得并不过分,因为大小的差别渐渐消失,就像在这样的共处中精神、生物界和非生物界之间的差别也在渐渐消失,而且事物之间的每一种差别都在变小。说得客观一点,这些差别大概既没有消失也没有缩小,但是它们的重要性减弱了,人们“不再臣服于人性的分离”,这和为爱情神秘主义所攫住的信神的教徒们所描绘的完全一样,当初这位骑兵少尉对他们还一无所知。他也不思索这些现象——人们一般都会像猎人追寻野兽踪迹那样去探究一次观察的结果并对它进行认真考——他甚至都不去感知它,而是吸收它。他沉迷于景色,虽然这完全可以是一种非言语所能描绘的被支撑住的感觉,而如果世界超越他的眼力,那么它的意义便从内部乘着无声的波浪向他拍击过来。他已经到了世界的心脏;从它到远方的情人就和从它至最近的那棵树一样远;心灵感应联结没有空间的人,就像在梦中两个人可以步行穿越过对方,而又不互相混合,这心灵感应改变他们的全部关系。但是除此以外,这种状况与梦幻毫无共同之处。它是清晰的并且盈满了清晰的思想。只不过就是他心中丝毫也不思考原因、目的和身体的渴求,一切在总是更新的圈子里传播开去,就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光线射进一个水池里。他在信里所描写的东西,无非如此而已。这是一种完全改变了的生活形态;没有成为普遍注意的中心,没有鲜明的轮廓,这样看上去,一切属于这种生活形态的反倒有点儿弥散和模糊;但是显然它又让别的中心充满了柔弱的信心和明朗。因为生活的全部问题和事件都呈现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宽和、柔软和安宁,同时还呈现出一种完全改变了的意义。譬如一只甲虫从思维着的人的手旁走过,那么这就不是一种接近、走过和离去,这不是甲虫和人,这是一件难以描绘的激动人心的事件,甚至连一个事件都不是,而是虽然这事发生了,但仍还是一种状态。凭借着这样的寂静的经验,平素构成日常生活的一切内容均获得一种革命性的意义,而乌尔里希则总是碰上这样的事。他对少校夫人的爱在这种状况下也迅速呈现出命中注定的形象。有时他试图想象他不断思念着的那个女人的形象并设想,在这同一个时刻里她可能在做些什么事,他对她的饮食起居了如指掌,所以设想起来很是轻车熟路;但是一俟设想成功,一俟眼前浮现出这情人,他那变得极具预见性的感觉顿时便变得无识别能力,于是他不得不努力把她的形象迅速又减低到有一位高贵的情人在某地为他而存在这样一种极度快乐的信念。没过多久,她就完全变成了不带个人特色的力量中心,变成他的照明设施的已沉没的发电机,后来他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在这封信里他向她解释,这种高贵的爱情生活其实和占有及结合的愿望一点儿也不相干,它们源出于储存、据为己有和贪食的范畴。这是唯一的一封被他寄出的信,大致上曾是他的恋爱病的高潮,不久,随之而来的便是结束和突然中断。
三三 与博娜黛婀决裂
在此期间,博娜黛婀已经伸展四肢仰面躺在沙发榻上,因为她不能老是看天花板嘛,她那柔滑的母亲的肚子在解开了紧身胸衣的白麻纱衣内微微起伏;她称这种姿势为思考。她突然想起来,她的丈夫不仅是法官,而且也是猎人,并且有时用闪闪发光的眼睛谈到猎狗追捕野兽的情景;她觉得,从中必定可以得出某种既有利于莫斯布鲁格尔也有利于他的法官的结论。但另一方面,她却并不希望看到她的丈夫因她的情人而显得理亏,除了在爱情这一点上以外;她的家庭责任感要求看到自个家里的一家之主有尊严、受人尊敬。就这样,她下不了决心。就在这种对立像两片奇形怪状、互相渗流的云彩阴沉遮蔽住她的视野的当儿,乌尔里希则悠闲自在地陷于沉思之中。这实在是持续得太长久了一些,而由于博娜黛婀没想起什么可以让事情出现转机的主意来,她对乌尔里希漫不经心的伤害所感到的悲痛情绪便又在心头泛起,他不做任何补救而白白耗掉的这段时间开始压在她身上令她烦躁不安。“那么你是觉得,我拜访你是冤屈了你了?”她终于缓慢地、有声有调地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神情悲哀,但带着昂扬的斗志。
乌尔里希沉默不语,耸了耸肩膀;他早就不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他觉得不可能在此刻听她絮叨。
“你果真要责怪我吗,为了我们的强烈的爱情?!”
“每一个这样的问题都会有许多个回答,多得就像一只蜂房里的蜜蜂,”乌尔里希回答,“人类的整个心灵紊乱,连同那些永远未曾解决的问题,都以一种令人厌恶的方式与每一个个人密切相关。”他这话当然无非是说出了他在这一天已琢磨过几回的想法而已;但是博娜黛婀却把心灵紊乱看作是针对自己的并觉得这话过分了。她倒是很愿意重新拉上窗帘,以这样的方式来消除纷争,但她同样也痛苦得直想大哭。她突然自以为明白乌尔里希腻烦她了。由于她的天性,除了以受到某种新东西吸引而把什么东西放错地方并丢失的方式以外,她还从未以任何别的方式失去过自己的情人;或者以那种别的方式,即看到自己以同样快的速度和情人们分离和结合,这尽管会有种种个人的懊恼,但却给人以某种存在着一种不可抗力的感觉。所以一遇到乌尔里希的冷静反抗,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已经老了。她的无可奈何的、猥亵的姿势,半裸着在一张沙发榻上遭受的种种侮辱,让她感到羞愧。她不假思索地一跃而起,拿起自己的衣服。但是这簌簌声,她重新穿上的丝绸裙子的簌簌声,并没有让乌尔里希产生悔意。博娜黛婀的眼睛里流露出因无能为力而感到的针刺般的疼痛。“他粗野,他故意伤害我!”她在心里反复说。“他无动于衷!”她这样确认。随着她系上的每一根带子,随着她扣上的每一个钩子,她深深地沉落进深不可测的井里,这是久已被忘却的遭遗弃的孩童痛苦之井。四周笼罩着一片漆黑;乌尔里希的脸像是在最后一线光亮中让人看见,在忧伤的暗色辉映下这张脸显得分外冷酷和粗野。“我怎么会喜欢这张脸的呢?!”博娜黛婀心中暗想;但是与此同时,“永远地完了”这句话揪住了她的整个心胸。
乌尔里希预感并猜着她决定不再来了,他不阻止她作这个决定。于是,博娜黛婀用有力的动作对着镜子理好了头发,接着她戴上帽子,系住面纱。现在面纱已经把脸遮住,一切全结束了;这像死刑判决那样庄严,或者就像一只旅行箱咔嗒一声锁上了。他不会再来吻她并且不会料到他失去了可以这样做的最后的机会!
所以她差点儿没出于同情而热烈拥抱住他痛哭一场。
三四 一束热光和变冷了的墙壁
当乌尔里希送走博娜黛婀又独自一人时,他没有继续工作的兴致了。他到外面街上去,打算找一个送信人给瓦尔特和克拉丽瑟送一张便条,通知他们自己晚上会去拜访。当他从小厅里走过去时,看到墙上有一只鹿角,它和博娜黛婀对着镜子系面纱时的那个动作颇为相似,只不过它并不露出失望的微笑。他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摆设。所有这些O形线、交叉线、直线、曲线和编织物,它们构成住宅陈设的主要内容,在他周围堆聚了起来。它们既不是天然风光也不是内在的必要性,而是连每一个细小处都透着巴罗克式的过度华丽。不断流贯我们周围一切事物的流动和心跳停止了一个瞬间。我仅仅是没有被预见到而已,必要性露齿冷笑道;如果人们不带偏见地观看我,那么我的长相和狼疮病人的脸没有本质上的不同,美人承认说。从根本上来看,这根本不需要作许多解释;一层清漆已经脱落,一种感应作用已经消除,一系列习惯、期望、紧张中断了,感觉和世界之间的一种流动的、秘密的平衡就扰乱了一秒钟之久。人们所感觉到和所做的一切都以某种方式“按生活的方向”进行着,从这个方向引出的最小的运动也是艰难或吓人的。人们只要简简单单一行走起来,情况就完全如此:人们抬起重物,把它推向前并让它落下;但是一旦小有变化,对让自己落进未来感到少许胆怯或者仅仅是对此感到惊奇——人们就再也站不直了!人们不可以对此进行思考。乌尔里希突然想到,他生活中的所有具有某种决定性意义的时刻都和这个时刻一样,留下过一种相似的感觉。
他招手叫来一个差役,把信交给他。这时大约是下午四点,他决定慢慢地步行走这段回去的路。暮春略带秋意的日子使他心旷神怡。空气清新。人们的脸上都带有一些浮动的泡沫。经过最近几天紧张而单调的思索之后,如今他觉得自己被人从牢里放置进一个温水浴盆。他努力神情亲切和谦和地行走。在一个经过良好锻炼的身体内部蕴含着如此之多的运动和战斗的意愿,以至于今天这情况就像一位老戏子那张充满着常常是装出来的不真实的激情的脸,使他感到不愉快。对真实的追求以同样的方式使他的内心世界充满了精神的运动形式,将它拆成互相对着练习的一组组思想并给他留下一个严格说来不真实的、滑稽的印象,一切,甚至连正直自身也会在其变成习惯的那个时刻呈现出这种印象。乌尔里希这样思索着。他像一个波浪从兄弟波浪堆中流过,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干吗不这么说呢,如果一个人孤独地辛勤工作了一番,如今返回到集体中并感到幸运,可以和这集体按同样的方向流淌!
在这样一个时刻,最模糊不清的恐怕莫过于这个观念了:生活,人们过着的生活,引导着人们的生活,这生活与人们并不很有关系,并不有什么内在的关系。然而,每个人,只要他年轻,还是都知道这一点的。乌尔里希回忆起,十年或十五年前在这些街上的一个这样的日子在他看来曾经是个什么样子。如今一切再度如此美好,然而在这种强烈的渴求中却有着一种对被俘的痛苦预感;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我自以为应够得着的一切,够着了我;一种折磨人的推测:在这个世界上,不真实的、漫不经心的以及就个人而言不重要的言论比最有特色的和真实的言论发出更有力的回响。这种美——人们曾想到过——很好,可是这是我的美吗?我认识的那种真难道就是我的真吗?这些目标,这些声音,这现实,所有诱惑人、招引人和指导人,由人们跟随着并冲进去的东西:这难道就是真正的现实,抑或显示出来的现实并不比不明显地搁在已呈现出来的现实上的多出一丝一毫?使人明显感到疑虑的,是生活的现成安排和形式,是这种同一类的东西,是这种由一代代人预先形成的东西,是这种不仅是口头的、而且也是情感和感觉的现成的语言。乌尔里希在一座教堂前站住。嗳呀,倘若在那阴影里坐着一个年高望重的巨大女人,腆着个皱皱巴巴的大肚子,背靠着房屋墙壁,脸上布满皱纹,长着小疣和脓疱,夕阳照在脸上:他会同样觉得这美吗?噢,天哪,多美呀!人们并不想避开这个事实:人们是带着欣赏这个的义务到世上来的;但正如已说过的,觉得一个年高望重的妇人身上这宽舒、平稳下垂的形式和金银丝编织的褶痕美,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就是说她老更简单罢了。世人的这种从觉得老向觉得美的过渡和那种从年轻人的思想向成年人的较崇高道德的过渡大致是相同的,这种道德一直是一种教育剧本,直至人们突然自己有了它时为止。乌尔里希在这座教堂前只站立了几秒钟,但是它们却铭刻在内心深处并用全部原始抗力压迫他的心,人们原来是用这种原始抗力来抵抗这个硬结成千百万公斤石头的世界,抵抗这凝固、荒凉的情感世界的,人们没有自己的意愿地被推进了这个世界。
可能是,看到这世界上的事除了几件个人无关紧要的事以外都已完成了,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意味着一种方便和支持,而这样一个事是绝不应该受到怀疑的:这从整体来看始终不渝的东西不仅是保守的,而且也是一切进步和革命的基础,虽然必须谈到一种内心深处的、朦胧的不愉快,一种过着独立自主生活的人感觉到的不愉快。就在乌尔里希怀着对精巧的建筑艺术的充分了解观看这神圣的建筑的时候,他突然十分强烈地意识到,人们可能会吃人的,这和建造或遗留下这样的名胜一样容易。旁边的房屋,上面的天穹,一种吸收并引导目光的在所有线条和空间中的非言语所能描绘的一致,下面从一旁走过的人们的相貌和表情,他们的书和他们的道德,街上的树……这一切有时就像屏风一样僵直,像一台压榨机的杵那样坚硬,并且如此——人们没别的说的,只好说完美,如此完美和成熟,以致人们在那旁边竟是一片多余的雾气,吐出的一小口气,谁也不予理会的一小口气。此刻他希望自己是个没有个性的人。但是压根儿在哪个人身上这大概也不会如此完全不相同的。从根本上来说,人到中年很少再会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得到自我,得到他们的娱乐、他们的世界观、他们的妻子、他们的性格、职业和他们的成功的,但是他们有一种感觉,觉得如今再也不会有许多变动了。甚至可以断言说,他们受骗了,因为人们在哪儿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可以说明为什么一切恰恰如同已经来临的那样来临了;本来也可能会产生另外一种结果的;事件至少是由他们自己引发出来的呀,通常它们均取决于种种情况,取决于完全不同的人的心情、他们的生、他们的死,并且简直仅仅是在适当的时刻向他们急速奔来。所以,在青年时代,生活还像一个不会枯竭的早晨那样展现在他们面前,向四面八方,充满机会和虚无,而在中午就已经突然出现了某种东西,它可以要求成为他们的生活,这从整体来看是如此令人惊讶,就仿佛一天这里突然出现一个人,人们和这个人通了二十年的信,却没见过他,因而完全把他想象成另外一个样子了。但是更加奇特得多的则是,大多数人并没察觉到这一点;他们收留了这个来到他们这儿、已经和他们打成一片的人,现在他们觉得他的经历体现了他们的个性,他的命运是他们的功绩或不幸。有什么东西像一张粘蝇纸对待一只苍蝇那样对待他们;它这儿粘住了他们的一根毫毛,那儿抓住了他们不让动,并且渐渐把他们裹住,直到他们被埋在一个厚厚的套子里为止,这套子只是略微有一点符合他们本来的形态。随后他们就只还模糊地想到那个青年时代,那时他们曾有过某种像反作用力的东西。这另一种力扯拉着,呼呼响着,它哪儿也不愿意停歇,引起一阵无目的的逃避运动的风暴;青年人的嘲讽,他们对现存事物的反抗,青年人愿意做出一切英雄业绩、愿意自我牺牲和犯罪的决心,他们的激昂和严肃以及他们的多变——所有这一切无非就意味着他们的逃避运动。从根本上来说,这些逃避运动仅仅表明了,这个年轻人所做的一切事情当中没有哪件让人从内心觉得是必要的和明确的,即使它们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表明的:就仿佛这个年轻人恰恰在贪婪地攫取的一切完全是刻不容缓的和必要的似的。有个什么人正在发明一种优美的新的手势,一种外表的或内心的——这怎么翻译?一种生命的表情?一种模型,内心的东西流进这模型宛若气体流进一个球形玻璃烧瓶?一种内部压力的表露?一种存在的技术?可能是一部新的小胡子或一个新的思想。这是在做戏,但是和所有的做戏一样自然有一种意义——当前,年轻人像有人撒饲料时麻雀从屋顶上冲下去那样,纷纷扑了上去。人们只需把这件事想象一下:如果外面一个沉重的世界坐落在舌头、手和眼睛上,如果外面是由泥土、房屋、道德、图画和书籍组成的变凉了的月球,而里面只是一片飘忽不定的雾,那么一旦一个人做出一种让人们以为从中认出了自我的表情来,这势必意味着何等样的幸福。有什么比每一个感情强烈的人在普通人之前便占有这种新的模型更自然的呢?!它把存在的瞬间,内部和外部之间、被压散和飞散之间的应力平衡的瞬间送给他。没有什么别的依据——乌尔里希心中暗想,这一切当然也触及他个人;他的双手插在衣兜里,他的脸看上去是那样安详和平和,仿佛他在这旋转进去的阳光里因冻伤而温和地死去似的——他想,原来这永久的现象,这被人称作新的一代、父亲们和儿子们、精神变革、风格更迭、发展、时尚和革新的现象,原来这也没有什么别的依据。使这种生存的修复热变为一种永动机的,不是别的,正是这种不幸:在先行者们朦胧不清的自己和已经凝结成异样外壳的自我之间又插入一个假自我,一个大致合适的群体中的一员。人们只要稍微注点意,就总是能在刚刚抵达的最近的未来中看到正在来临的旧时代。新思想就只不过就是陈旧了三十年而已,但满足并且有点儿肥美或过时,宛如人们在一个姑娘的闪光的面容旁边看见了母亲的那张黯淡的脸;抑或它们没有获得成功,变得憔悴了并且萎缩成一个改良建议,这个建议受到一个老傻瓜的拥护,被它的五十个钦佩者称作伟大的某某。
他又站住脚,这一回站在了一处地方,他认出了这儿的几所房屋并回忆起那些公开的斗争以及随之而来的情绪上的激动。他回想起青年时代的朋友;他们都曾经是他青年时代的朋友,不管他认识他们本人还是只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管他们年纪和他一样大还是比他大,他们都是想创造新事物和新人的造反者,而不管这是在这里还是四散在各个他去过的地方。现在这些房屋就像老实本分、戴老式帽子的姨母那样沐浴在已经开始变得暗淡的晚霞里,十分可爱但无关紧要,丝毫也不激动人心。这诱人露出笑容。但是留下了这些已经变得容易满足的残余部分的人,他们在此期间已经成为教授、知名人士和社会名流,成为知名而进步的发展的一个知名的部分,他们在一条或多或少有些短的路上从雾里出来而进入僵化状态,所以他们的历史在遇到描绘他们的世纪的时机便会报导:那时在场的有……
三五 莱奥·菲舍尔经理和不充分理由原则
这时,乌尔里希被一个突然向他打招呼的熟人打断了思路。此人这天在自己的公文包里,就在早晨离开寓所前打开公文包时,在一个边角隔层里,颇感不快和意外地发现了莱恩斯多夫伯爵的一封信,他耽误了很多日子,竟忘了复信了,因为他那健全的商业意识厌恶高层人士发起的爱国行动。“这事有点儿蹊跷。”当时他曾暗暗对自己这样说过;这断乎不是他在公开场合对此会说过的话,但是,正如记忆力难免会有闪失,他的记忆力按带感情色彩的第一个非官方的委托行事,没等到作出深思熟虑的决断,便漫不经心地把这件事撂在了一边,从而狠狠地捉弄了自己一下。所以当他再次打开来函时,他发现其中有点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极其尴尬,虽然他从前完全没有理会它;其实那只是一个词语,是三个小小的字,它们在这封信的各个段落里反复出现,但这几个字却使这个仪表堂堂的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在出门前付出了好几分钟犹豫不决的代价,这几个字就是:真正的。
菲舍尔经理——因为这就是他的称谓,洛伊德银行经理莱奥·菲舍尔,其实只是带经理头衔的襄理——乌尔里希可以自称是他从前的一个较年轻的朋友,上一次在此地逗留时曾和他的女儿格达交往甚密,但自返回这里以来只拜访过她一次——菲舍尔经理知道伯爵阁下是一个让自己的钱生利息并跟上时代方法步伐的人,他一审核记忆中储存的信息,便如商务术语所说的那样,“估价出”他是个举足轻重的人,因为洛伊德银行是那些替莱恩斯多夫伯爵代办证券交易的机构之一。所以莱奥·菲舍尔无法理解,他怎么会以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对待一个如此动人的邀请,这是伯爵阁下邀请一批出类拔萃的人物随时准备从事一项伟大和共同的事业。他本人其实仅仅是由于完全特殊的、将在后文提及的情况才被纳入这一批人物之中的,这一切便是他刚一看见乌尔里希便向他猛扑过来的原因;他听说乌尔里希和这件事有关系,而且是以“显著的方式”参与此事——这是那些不可理解的、但却并不罕见的传闻中的一种,这些传闻往往不幸言中——于是便像用一把小手枪顶住他胸膛那样向他劈头盖脸提出这三个问题,他究竟怎样理解:“真正的爱祖国”、“真正的进步”和“真正的奥地利”?
乌尔里希猛地惊醒过神来,但仍神思恍惚,他以与菲舍尔交往时惯有的那种方式回答:“PDUG [14] 。”
“这——”菲舍尔经理不怀恶意地模仿拼读这几个字母,这一回并不认为这是开玩笑,因为这样的缩略语虽然当初还不像今天这样数目众多,但人们却是从学生社团组织联合会和最高联合会听来,它们散发出信任。但是随后他却说:“啊,请您别说笑话,我得赶紧去参加一个会议。”
“不充分理由原则!”乌尔里希重复说,“您是哲学家嘛,您会明白不充分理由原则是什么意思的。人们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例外;在我们的现实的,我这是说在我们的个人的生活中以及在我们的社会-历史的生活中总是在发生着这种其实没有什么适当缘由的事。”
莱奥·菲舍尔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反驳;洛伊德银行经理莱奥·菲舍尔喜欢推究哲理,在注重实际的行当里还有这样的人,但是他确实有急事;所以他回答:“您不愿意理解我。我知道什么是进步,我知道什么是奥地利,我大概也知道什么是爱祖国。但是也许我无法完全正确地想象,什么是真正的爱祖国、真正的奥地利和真正的进步。我请教您了!”
“好,您知道什么是酵素或者什么是催化剂吗?”
莱奥·菲舍尔只是一抬手做了个推挡的动作。
“这不产生任何物质上的利益,但它促使事件发生。您必定从历史上知道,从来就不曾有过真正的信仰、真正的道德和真正的哲学;然而,因了它们的缘故而被发动起来的战争、卑劣和敌意却有益地改造了世界。”
“改日再谈吧!”菲舍尔申明并试图做出一副真诚的样子,“您听着,我在交易所做的交易和这有关,我确实很想知道莱恩斯多夫伯爵的真实意图,他附加上这个‘真正的’目的何在?”
“我向您发誓,”乌尔里希神情严肃地回答,“我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哪个人知道这‘真正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它正在被实现之中!”
“您是个玩世不恭的人!”菲舍尔经理说,就要匆匆离去,但迈出第一步后便再次折回并改口说,“我不久前才对格达说过您本来是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家的。我希望,您会很快再次来拜访我们。”
三六 由于前面提到的原则,平行行动在人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之前就明确存在
一如所有银行经理在战争之前所做的,洛伊德银行的莱奥·菲舍尔经理相信进步。作为一个熟悉自己的专业的人,他当然知道,人们只能在自己确实很熟悉的领域有一种自己想获得的信念;广泛开展的业务活动不容许在别处形成信念。所以能干和勤劳的人除了在自己那极狭窄的专业领域之外便没有什么感到外部压力而不会立刻放弃的信念;人们简直可以说,他们由于工作认真而不得不行动和思想不一。譬如菲舍尔经理便压根儿对真正的爱祖国和真正的奥地利就没有任何概念,而对真正的进步他倒有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肯定不同于莱恩斯多夫伯爵的看法;让抵押贷款和证券或别的什么事耗尽了自己的精力,每周进一回歌剧院作为唯一的休养,他相信一种整体的进步,这势必会和他的银行不断赢利的形象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是当莱恩斯多夫伯爵自以为在这方面也比别人懂得多并开始对莱奥·菲舍尔的良知施加影响,此人便觉得简直是永远也不会懂(除了抵押贷款和证券事务以外),而由于虽然不懂,但另一方面却也不想错过机会,他便打定主意,要稍带着去询问一下他的总经理,看看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但是当他这样做时,总经理出于完全相似的原因已经和国家银行的总裁谈过这个问题,知道了底细。因为不仅洛伊德银行总经理,而且国家银行总裁也理所当然地收到了莱恩斯多夫伯爵的邀请,而莱奥·菲舍尔只不过是个部门经理,他得到邀请压根儿就只是得力于他妻子的家庭关系,她出身于高级官僚家庭并且从不忘记这一层关系,在自己的社交活动中以及在自己与莱奥的家庭纷争中都永不忘记。所以他在和上司谈论平行行动时满足于意味深长地摇晃脑袋,这意味着“伟大的事”,有朝一日也可以是意味着“棘手的事”;这绝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是假如结果证明这件事情棘手,那么菲舍尔会为了自己的妻子而格外高兴的。
然而,受到总经理讨教的总裁迈埃尔·巴洛特眼下却有着极好的印象。接到莱恩斯多夫伯爵的“倡议”时,他走到镜子前面——当然,即使并非因此之故——镜子里大礼服和勋章绶带上方一位平民部长的五官端正的脸向他迎面望过来,这张脸上至多是在很后面的眼睛里还保持着某些金钱的冷酷,他的手指头像无风时的旗帜那样从双手耷拉下来,仿佛它们在一生中从未不得不做银行学徒的急促计算动作似的。这位受过高度官僚熏陶的金融寡头与交易所投机的那些饥饿的、信步漫行的野狗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看到自己面前展现出不明确的、但愉快调节好的可能性,在当天晚上便有机会加强自己的这个观点,因为他在企业家俱乐部里与前部长封·霍尔茨科普夫和维斯尼茨基进行了交谈。
这两位先生是了解情况的显贵而不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们曾担任过高级职务,当他们所属的两个政治危机之间的短暂的过渡政府又成为多余的时候,人们为拉拢他们让他们担任了那些职务;这是一辈子为国家和王室效劳的人,除非至尊的主子下命令,他们是不愿意显露头角的。他们知道这个传闻,说是这个伟大的行动将会得到一位可与德国匹敌的首脑人物。在使命失败前后他们都确信,当初就已经使双料君主国的政治生活成为欧洲的传染源的这些令人遗憾的现象是极其错综复杂的。但是正如只要向他们发出这样的命令,他们都曾觉得自己有责任认为这些困难是可以解决的,现在他们也不愿意认为用莱恩斯多夫伯爵所倡导的方法不可能做成什么事;他们尤其感觉到,一个“里程碑”、一种“生命力的辉煌显示”、一种“也对内部关系起着振奋作用的强有力的对外态度”,这些愿望被莱恩斯多夫伯爵表述得如此贴切,以至于人们简直无法躲避它们,就好像这是在要求每一个愿意做好事的人都来报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