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倒是有可能的:霍尔茨科普夫和维斯尼茨基作为在公共事务方面见多识广的人感到有某些顾虑,尤其是因为他们可能认为,他们已经被选定要在这一行动今后的发展过程中担任某一个角色。但是在地面上的人轻易就可以持批评态度并拒绝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然而,如果人们置身三千米高空中那只生命吊篮,就不会轻易从里面出来,即便人们并不是对一切都表示同意。由于在这些个圈里的人确实是忠诚的,并且与先前提及的市民阶级的芸芸众生相反,不喜欢行动和思想不一,所以在许多情况下人们不得不满足于对一件事不作太过深入的考虑。所以总裁迈埃尔·巴洛特听了这两位先生的陈述便更加深了对这件事的好印象;即使就他个人而言以及由于自己的职业,他倾向于采取某种谨慎态度,但就凭这已听说的情况也足以让人作出这样的决断:人们是在和这样一件事打交道,人们都将——既肯定又观望地——参与这件事今后的进程。
然而,平行行动其实当时还根本不存在,它将会有些什么内容,这连莱恩斯多夫伯爵本人也还不知道。可以有把握地说的是,唯一已经确定了的,直到那个时刻为止他已经想到了的,是一系列名字。
但这也非常多了。因为此刻在没有哪个人有什么具体想法的情况下便已经存在着一张意愿之网,它罩住一层广泛的关系;不妨说,这是正确的顺序。因为先得发明刀和叉,然后人类才学会规规矩矩地吃饭,莱恩斯多夫伯爵如是说。
三七 一位政论家编造出“奥地利年”从而给莱恩斯多夫伯爵大添麻烦;伯爵阁下渴盼见到乌尔里希
莱恩斯多夫伯爵虽然向许多方面发出了将会“激发思想”的邀请,但是他也许本不会进展得如此之快的,倘若不是一位有影响的政论家设法打听到有什么事正在酝酿之中,迅速在自己的报刊上发表了两篇重要文章,把按他的推测正在形成过程中的这一切当作自己的倡议说了出来的话。他知道得不多——因为他会从哪儿了解到详细情况呢——但是人们觉察不出这一点来,而恰恰正是这一点才使他的两篇文章有可能产生扣人心弦的效应。实际上他就是“奥地利年”这个想法的发明者,他在文中写到了这个想法,而自己却说不出这具体是指什么,但总是不断提到这个词儿,致使这个词儿像在一个梦里那样与别的话结合在一起漫步,唤起一股巨大的热情。起初,莱恩斯多夫伯爵感到惊骇,但这没有根据。人们可以从“奥地利年”这个词儿上推断出,一个天才政论家意味着什么,因为这个词儿是正当的直觉发明出来的。它让本来——想到一个奥地利世纪就一直哑然无声的冲动发出声来,而敦促引来一个这样的世纪,这本来是会被理智的人看作是一种没有人会认真对待的古怪想法的。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恐怕难以说清楚。也许某种让人比往常更少想到现实的不精确性和譬喻性不仅仅激励着莱恩斯多夫伯爵的情感。因为不精确性有一种振奋力和扩展力。
看来正直、讲求实际的现实主义者在哪儿也不会完完全全热爱、认认真真对待现实的。儿时,他爬到桌子下面,以便用这个独创而又简单的策略,当父母不在家时使房间显得惊险离奇;少年时代,他渴望表;作为拿着金表的小伙子,他渴望与这金表相配的妻子;作为有表和妻子的男人,他渴望高的社会地位;当他幸运地实现了这一小圈愿望并像一个摆锤在其中平静地来回摆动的时候,他储存着的未曾得到满足的梦想仍还是似乎没有丝毫减少。因为如果他想振作自己的精神,他就用一个譬喻。显然是因为雪有时使他感到不快,他就把它比作女人的发出微光的乳房,一俟妻子的乳房开始让他感到无聊了,他便把它们比作发出微光的雪;他会感到惊骇的,倘若有一天女人的嘴被证明是有角膜的鸽子嘴或是镶嵌进去的珊瑚,但是这激起他的诗意。他是个万能的工匠——能把雪做成皮肤,把皮肤做成花,把花做成糖,把糖做成粉,把粉又做成淅淅沥沥的雪——因为他显然只在乎把某种东西做成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做成是一种证明的东西,证明不管他在哪儿都不会长期忍受得住它。但没有哪个真正的卡卡尼人会从内心忍受得住卡卡尼国的这种状况的。假如人们现在向他要求一个奥地利世纪,那么,他会觉得这像一种极大的惩罚,这是要他可笑地自愿作出努力让自己和世人接受这一处罚。而一个奥地利年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就是说,我们想显示一下,我们究竟能有什么出息;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暂定的并且至多一年。对此人们愿意怎么想就可以怎么想,这不是一桩永久性的事,这打动人心,人们不知道个中缘由。这使对祖国深切的爱变得生动活泼。
就这样,莱恩斯多夫伯爵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他起初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一个这样的譬喻,但此外他还想到了一系列名字,他的道德本性超出不坚定状态;他有一个明确的想法,觉得人们必须把民众的想象,或者如他对一位忠实于他的记者所说的,把公众的想象引导到一个目标上来,这个目标清晰、健康、理智并且与人类和祖国的真正目标相符。这位记者受到他的同行所取得的成功的鼓励,立刻把这记下,由于他胜过他的前任,获得的是“第一手”材料,所以这是他的职业技巧:他用大号字援引这些“来自权威人士方面的信息”;这恰恰也正是莱恩斯多夫伯爵所期望于他的,因为伯爵阁下对不当政治理论家而当一个有经验的实际政治家相当重视,愿意看到在一位天才政论家的奥地利年和负责任的人物的谨慎周到之间画上一条细线。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使用了平素并不被他乐意看作榜样的俾斯麦的技巧,借报刊文人的口说出真实的意图,然后就分别按一时之需承认或否认它。
但是就在莱恩斯多夫伯爵以如此明智的态度采取行动的时候,有一件事他没考虑到。因为不仅是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看到了这于我们迫切需要的真正的东西,而是无数其他人也以为自己拥有它。人们简直可以把这称之为先前提及的状态的一种硬结形态,在那种状态下人们尚还做着譬喻。不知什么时候对譬喻的兴趣也会消失,于是最终未满足梦幻的储备遗留在人们心中。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设法给自己找到了个地点,他们偷偷凝视这个地点,仿佛人们拖欠他们的世界是从那儿起始似的。在向报界发出信息之后的很短的时间内,伯爵阁下就以为已经发现,所有没有钱的人都在自己心中怀有一个讨人嫌的属于某一教派的人。人的内心中的这个固执己见的人每天早晨一起走进办公室,根本不可能以有效的方式对世道常情提出抗议,但是他却一辈子不再把目光移到一个别人谁也不愿意注意的秘密切点,虽然认不出自己的拯救者的这个世界的全部不幸显然正从那儿开始。让一个人的平衡中心与世界的平衡中心一致起来的固定切点譬如一只简单按一下手柄便可合上的痰盂,或者旅店餐桌上供人们用刀子去蘸盐的盐瓶的废除——从而一下子就可以阻止鞭笞人类的结核病的蔓延,或者厄尔速记法的采用——这大大地节省了时间从而也可以立刻解决社会问题,或者皈依一种依照自然法则的、制止荒漠化的生活方式。但也是一种天体运动的心灵学理论、管理机构的精简和性生活的改革。如果情况对人有利,那么他会自助,有一天他会为他的切点写一本书、一本小册子或至少一篇报刊文章并由此可以说是让人把他的抗议归入人类的档案,这就让人感到无比放心,即便没有人会去读这材料;但这通常会引诱来一些人,他们向作者担保,说他是一个新哥白尼,随后他们便把自己当作未被人理解的牛顿介绍给他。这种彼此百般逢迎的习俗很有益并且广为流传,但是它的效果不持久,因为过一会儿参与者们便吵翻,又归于完全孤独;不过,也会发生一个或另一个人在自己周围聚集起一小批钦佩者的事,他们以团结一致的力量控告对其被施过涂油膏礼的儿子支持不够的苍天。如果随后一束希望之光突然从高空坠落在这样的一小堆切点上——当初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那时莱恩斯多夫伯爵让别人公开说,一个奥地利年,如果确实将会有一个这样的年的话,这还不就等于是,一个奥地利年无论如何都必定会和生活的真正目标相吻合——那么他们就会像看到上帝显灵的圣徒们那样对待这件事。
莱恩斯多夫伯爵曾设想,他的事业应该是一种强有力的、产生自民众自身的意志流露。他想到了大学,想到了宗教界,想到了在有关慈善活动的报导上从未短缺过的几个人的名字,甚至还想到了报刊本身;他指望各爱国党派,指望在皇帝生日挂出旗帜来的市民阶层的“健康意识”,还指望财政巨头们的资助,他甚至也指望政治,因为他暗自希望凭借他的这项伟大事业恰恰使政治成为多余,办法就是把政治统一到祖国这个公分母上来,他企图以后用祖国去除以国家,以便把这位父亲统治者作为唯一的剩余部分留下 [15] ;但是有一点伯爵阁下干脆就没想到,他对这种广泛蔓延开来的立志改革世界的欲望感到惊讶,它像昆虫卵遇到一场火那样经一个大机会的加热而被孵化出来。这一点伯爵阁下没有考虑到;他曾期待着会涌现出巨大的爱国主义激情,但是他对各种创造才能、理论、世界体系和要求他解除精神枷锁的人没有思想准备。他们围住他的宫殿,赞美平行行动是促使真实最终获得突破的一个机会,而莱恩斯多夫则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由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不能和所有这些人一道坐到一张桌旁,可是作为一个充满急切的道德心的有特殊才能的人他也不愿意避开他们,而由于他所受的教育是政治和哲学方面的,绝不是自然科学和工业技术方面的,所以他捉摸不透这些建议有道理还是没有道理。
在这种情况下他越来越急切地渴望见到乌尔里希,此人恰恰是作为他可以用得着的人被推荐给他的,因为他的秘书或压根儿任何一个普通的秘书自然是满足不了这样的要求的。有一回他对自己的秘书非常恼火,之后他甚至向上帝祷告——虽然他第二天便为此感到羞愧——愿乌尔里希赶快到他这儿来一趟。当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时,伯爵阁下便有条不紊地自己寻找起来。他让人查通讯录,但那上面还没有乌尔里希。他当即去找他的女友狄奥蒂玛,她通常都有办法,这位令人赞叹的女人也确实已经和乌尔里希会过面,但她忘了让他留下自己的住址了,抑或是以这为挡箭牌,因为她想趁机向伯爵阁下为物色这一伟大行动的秘书人选提出一个新的、好得多的建议。但是莱恩斯多夫伯爵很激动,口口声声地说,他已经看上了乌尔里希,他不能用一个普鲁士人,即便是一个革新普鲁士人,他压根儿就不愿惹更多的麻烦。当他看到他的女友随即显出生气的样子,他感到震惊,并因此而产生了一个独立的主意;他告诉她,他这就直接驱车去找当警察局长的朋友,警察局长终究必定会查找出每一个公民的地址来的。
三八 克拉丽瑟和她的恶魔
当乌尔里希的信送到时,瓦尔特和克拉丽瑟正又在猛烈地弹钢琴,弹得细腿的工厂制造艺术家具直晃荡、墙上的罗塞蒂 [16] 铜版雕刻直颤抖。那位老差役因为房屋和寓所的门都开着没受任何阻拦,当他一直闯进起居室时,简直惊呆了,他看到自己不自觉地陷进这神圣的喧哗之中,便满脸敬畏地贴着墙站住。克拉丽瑟最后猛敲两个琴键,发泄出紧迫急促的音乐激情,解放了他。就在她读信的当儿,中断了的情感倾诉还在从瓦尔特的手中蜿蜒流出;一个旋律像一只鹳那样颤动,然后展开翅膀。克拉丽瑟边读乌尔里希的信边狐疑地观察着。
当她告诉他朋友要来时,瓦尔特说:“可惜!”
她又坐到他身旁那把弹钢琴时坐的小转椅上,一丝不知什么缘故让瓦尔特觉得残酷无情的微笑咧开她那显得性感的双唇。这是演奏者屏住自己的血液以便能用同样的节奏把它放出来的时刻,是眼轴像四根调整得一样的长柄从他们的头上伸出的时刻,这时他们紧张地抓住那小椅子的座面,那小椅子在木螺杆的长脖子上直摇晃。
紧接着,克拉丽瑟和瓦尔特便像两个并排着急速冲出去的火车头那样被释放了出去。他们弹奏的这支曲子像闪光的铁轨朝他们的眼睛飞奔而来,消失在如雷鸣般的机器里并作为发出响声的、被听见了的、以奇异方式留在眼前的景色躺卧在他们的后面。在这飞快行驶的期间,这两个人的感觉被紧紧压成唯一的一个;听觉、血液、肌肉都无意志地被这同样的经历所吸引;发出微光的、倾斜的、弯曲的音壁迫使他们的身体进入这同样的轨道,联合弯曲它们,扩展和压缩作着同样呼吸的胸膛。一瞬间,欢快、悲哀、愤怒和恐惧、爱和恨、渴慕和厌烦飞快流贯瓦尔特和克拉丽瑟全身。这是一种划一,宛如在受到一场大惊吓时的划一,好几百个刚刚还做着各种各不相同动作的人,如今做着同样的划船逃跑动作,发出同样的无意义的喊叫声,用同样的方式张大着嘴和眼睛,让一股无意义的暴力共同拉前扯后,左右挣扎,吼叫,抽搐,纷乱和颤抖。但是它没有生活拥有的那种同样的、麻木的、极强大的暴力,生活中这样的事件不轻易发生,但却不遇任何阻力便熄灭掉一切个性。克拉丽瑟和瓦尔特飞快经历了的愤怒、爱情、幸福、欢快和悲哀不是完全的感情,它们不比激动得发狂的感情的身体外壳强多少。他们愣愣地坐在他们的小椅子上出神,没有愤怒,没有爱,没有悲伤,抑或每一个人都对别的什么感到愤怒、爱和悲伤,想着不同的事,各人想着各自的心事;音乐的命令把他们集于极大的激情之中,同时像在催眠状态的强制睡眠中那样给他们留下某种恍恍惚惚的感觉。
两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觉到了这一点。瓦尔特快乐而激动。一如大多数有音乐天赋的人所做的那样,他认为内心的汹涌激昂、波澜起伏的情感,也即被昏天黑地地搅起来的灵魂的身体基础,是简单的、联结所有人的永恒语言。用原始情感的强劲胳臂把克拉丽瑟紧紧搂住,这使他心醉神迷。这一天他下班回家得比平时早。他做了对艺术品进行编目的工作,那些艺术品还具有伟大、不屈的时代的形式,并散发出一股神秘的意志力。克拉丽瑟对他颇友好,如今她在这庞大的音乐世界里已经和他牢牢拴在一起。今天一切都蕴含着一种秘密的成功,一种无声的行进,宛若有众神在一路护佑似的。“也许就在今天了?”瓦尔特想。他不愿意用强制手段使克拉丽瑟回到自己身边来,而是觉得这种认识应该从她自己的内心深处生出并使她缓缓地向自己这边倾斜过来。
钢琴将闪光的音符符头敲打进一道空气墙壁。虽然这个过程最初是完全真实的,但是房间的墙壁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音乐的金门框,这个神秘的房间,自我和世界、感觉和感情、内部和外部在其中极不明确地相互交融,而他自己则完全由感受、明确性、精确性,甚至可以说由有秩序的细节的一种光辉等级组成。固定在这些感官细节上的是从心灵的波涛起伏的雾气中伸展出来的感觉之线;这种雾气映照在墙壁的精密上并且自以为是清晰的。这两个人的心灵像娇小的茧悬在这些线和光束之中。它们越是被裹得厚实,使散发得越广泛,瓦尔特便越觉得舒服,他的梦幻如此强烈地呈现一个小孩童的形态,以至于他有时竟弹出错误的、太富有情感的音来。
但是在这事出现并促使金色雾气中闪出的一个普通情感火花把这两个人带回尘世的相互关系中之前,克拉丽瑟和他的思想在性质上就已经有着那样的区别,这是只有两个带着极其酷似的绝望和巨大的幸福表情并排着奔跑而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区别。在飘动的雾气里一个个影像跳跃而起,融和,相互覆盖,消失不见,这就是克拉丽瑟的思维;她在这方面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往往是好几个思想同时出现、相互交织在一起,往往根本就没有任何思想,但随后人们便能感觉到思想像恶魔伫立在舞台后面,而这给人以一种真正支撑的时间上的并存在克拉丽瑟心中变为一块面纱,它时而打起重重叠叠的皱纹,时而化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雾气。
这一回是三个人围着克拉丽瑟;瓦尔特,乌尔里希和谋杀妇女的凶犯莫斯布鲁格尔。
乌尔里希跟她谈过莫斯布鲁格尔的情况。
引力和推斥力在其中混合成一股奇特的魔力。
克拉丽瑟啃啮着爱情的根。她内心分裂,既有甜蜜也有悔恨,目光里既有依依不舍也有在最后刹那间痛苦的闪避。“互相和睦相处会滋生仇恨?”她在心中暗想。“规规矩矩的生活愿意做野蛮的事情?平和的事需要残暴?秩序渴求分裂?”这既是又不是莫斯布鲁格尔所激发出来的。在音乐的轰鸣声中,一场世界大战绕着他们飘荡,一场还没有爆发的世界大战;从内部蚀坏着屋梁构架。但是就如同在一种事物既相同但又完全不同的一致里那样,就如同从相同事物的不一致里以及从不相同事物的一致里升起两个烟柱那样,烤苹果和撒到火堆里松树枝的童话般的气味也是如此。
“人们永远也不可以停止弹奏。”乐曲弹完时克拉丽瑟心中暗想并急速翻动活页乐谱重新弹奏起这支乐曲来。瓦尔特拘谨地笑了笑,和着她弹了起来。
“乌尔里希搞数学是要干吗呀?”她问他。
瓦尔特边弹奏边耸耸肩膀,仿佛在驾驶一辆赛车似的。
“人们必须永远不停地弹下去,一直弹到结束,”克拉丽瑟想,“如果人们可以连续不断地弹下去,一直弹到生命结束之时,那么莫斯布鲁格尔会是个什么人?可憎的?一个傻瓜?一只上天的黑鸟?”她不知道。
她压根儿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她几乎可以计算出发生这件事的日期——她从童年时代的睡梦中醒来,这时她也已形成了一种信念,认为她能有所作为,她是被选定了要扮演一个特殊的角色,也许甚至会成就一番重要的事业。当初她还根本不谙世事。人们对她所讲的有关这方面的话,包括父母、兄长所讲的,她根本一点儿也不信:这是老生常谈,很好很中听,可是人们无法按他们所说的去做;人们就是做不到,就像一种化学物质不容纳另一个不“适宜”于它的物质那样。后来出现了瓦尔特,这就是那个日期;从这一天起一切都“奇异”起来。瓦尔特蓄一部小胡子,一小撮上唇胡;他说:小姐;一下子世界不再是荒凉的、无秩序的、破碎的平面,而是一个闪光的圆,瓦尔特是一个中心点,他们是两个叠合成一个的中心点。土地、房屋、落下而不曾扫掉的树叶、疼痛的空中直线(她回想起那个时刻,幼年时代的一个最折磨人的时刻,那时她和父亲一道站在一个“观景处”,他,这位画家,无休无止地欣赏着美景,而她在沿着那些长长的空中直线远眺时却只感到疼痛,仿佛不得不用指头擦直尺的一个棱角似的):从前生活由这样的事物组成,如今这一切突然变成她自己的生活,就像她自己的肉身。
如今她知道,她将做出某种泰坦 [17] 式的事情来;这将会是什么事,她还说不清楚,但眼下她却在音乐上最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她希望瓦尔特会成为一个比尼采还伟大的天才;乌尔里希就不用提了,他后来出现,只送给她尼采的作品。
从这时候起情况就有了进展。进展得多快,现在根本就没法说。从前她钢琴弹得多么糟糕,对音乐了解得多么少;现在她弹得比瓦尔特还好。她读了多少本书呀!那些书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她看眼前这景象如同黑色的鸟儿,它们绕着一个站在雪地里的小姑娘扑翅飞翔。但是晚些时候她便看见一堵黑色的墙和其中的白色斑点;凡是她不了解的,全都是黑色,虽然白色汇聚成小的和较大的岛,黑色却依然不变、无限无尽。这黑色散发出恐惧和激动。“这是魔鬼吗?”她想。“魔鬼变成莫斯布鲁格尔了?”她想。现在她在白色斑点之间发现了细小的、灰色的路;在自己的生活中她便是这样从一条路来到另一条路;这是各种事件;启程,到达,激烈的辩论,与父母的斗争,结婚,房屋,与瓦尔特的闻所未闻的角斗。细小、灰色的路蜿蜒伸展。“蛇!”克拉丽瑟想,“圈套!”这些事件缠绕住她,拉住她,不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它们又湿又滑,使她冷不丁急速冲向一个她不愿意去的地点。
蛇、圈套、湿滑:生活就这样进行。她的思绪开始像生活那样运转。她的手指的尖端浸入音乐的急流之中。蛇和圈套在音乐的河床里沉淀下来。于是,隐藏莫斯布鲁格尔的那座监狱开启,它像一个寂静的港湾那样解了围。克拉丽瑟的思绪打着寒噤迈进他的囚室。“人们必须奏乐,一直奏到结束!”她又说了一遍以鼓励自己,但是她的心激烈地颤抖。当心跳平静下来后,整个囚室便充满了她的自我。这是一种像创伤软膏那样的温和感觉,但是当她想将它永远握住时,它却开始开启,像一个童话或一个梦那样分散开来。莫斯布鲁格尔支着脑袋坐着,她解开他的镣铐。当她的指头转动的时候,力量、勇气、美德、好意、美、财富进入囚室,像一阵风,受到她手指的呼唤,从各个草地奔来。“为什么我愿意做这件事,这完全无所谓;”克拉丽瑟觉得,“重要的只是,我现在正在做这件事!”她把自己的双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放在他的眼睛上,当她把指头移开时,莫斯布鲁格尔变成了一个英俊少年,而她自己则作为一个无比美貌的女人站在他身旁,这女人的身体像南方酒那样甜蜜和柔软。根本不像小克拉丽瑟平时的身体那样不愿服从。“这是我们的天真无邪的形态!”她在自己意识的一个思维着的底层深处断言。
可是为什么瓦尔特不是这样呢?!从音乐梦幻的深处升起,她回忆起,当初她十五岁,还何等幼稚,可是她却已经爱恋他,想用勇气、力量和善意拯救他,使他摆脱危及他的天才的种种危险。瓦尔特处处都看见这些深刻的精神上的危险,这多么美妙啊!她暗自思忖,是否这一切都只是幼稚可笑呢?结婚使一切蒙上了一层干扰光。从这门婚事中突然产生出一种爱情的大窘态。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依然神奇,也许比前一段时间内容更丰富,但是这场大火,这场闪烁着掠过天空的大火却变成一团怎么也烧不旺的炉火。克拉丽瑟不是很有把握,不知道她与瓦尔特的斗争是否确实还有重要意义。生活的进程犹如这在手的下面消失的音乐。它一眨眼便过去了!极大的恐惧渐渐袭上克拉丽瑟的心头。这时她发觉,瓦尔特弹奏得不稳了。他的情感像大的雨点拍打在琴键上。她立刻猜着他在想什么:孩子。她知道他想用一个孩子来拴住她。这是他们天天争吵的内容。音乐一刻也不停止,音乐不拒绝人。像一张她未曾觉察出其迷惑力的网,这网猛烈而飞快地抽紧了。
这时,克拉丽瑟弹着弹着突然一跃而起,砰地关上钢琴,差点儿没砸着了瓦尔特的手指头。
噢,痛哉!惊魂还未定,他便明白了一切。这是乌尔里希的来访,仅仅是得到了来访的预先通知,她的情绪便高度激动起来了!他这是害她,他残忍地激起瓦尔特本人几乎不敢触动的那种东西,克拉丽瑟身上的那种不祥的特殊才能,那秘密的空洞,某种不吉利的东西在那里用劲扯拉链条,有一天那些链条可能会放松。
他一动也不动,只是不知所措地望着克拉丽瑟。
克拉丽瑟不作任何解释,站在那里,急促地喘着气。
在瓦尔特讲过之后她担保说,她根本就不爱乌尔里希。说是如果她爱他的话,她立刻就会坦白的。但是她觉得自己像受到灯光照耀那样受到他的感染。说是如果他在身边,她便觉得自己又闪耀出更多的光亮、更有价值了。听到这话,瓦尔特只是随时都想关上百叶窗。说是她感觉到什么,这与谁也不相干,与乌尔里希不相干,与瓦尔特也不相干!
但是瓦尔特却在她话语中透出的愤恨和恼怒之间感觉到一颗麻醉的、致命的小颗粒散发出某种不是愤怒的香味。
天色黑了下来。房间里黑咕隆咚。钢琴黑乎乎的。两个相爱的人的影子黑乎乎的。克拉丽瑟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在瓦尔特因痛苦而烦躁不安的嘴里,一颗牙齿上的珐琅质宛若象牙般发出微光。尽管外面世界里最大的国家行动正在进行,尽管他有着种种不愉快的事,如今似乎正是一个销魂的时刻,上帝正是为了这样的时刻才创造出人间。
三九 一个没有个性的人由没有人的个性组成
可是这晚乌尔里希没来。菲舍尔经理急匆匆离他而去之后,他便又在琢磨他青年时代的问题,即为什么所有非本意的和在更高意义上不真实的言语竟受到世人如此强烈的支持。“人们恰恰总是撒了谎才会前进一步,”他想,“我本来还应该对他说这句话的。”
乌尔里希是一个有激情的人,但是不可以把激情理解为人们所说的一个个具体的激情。一定有过什么东西一再驱使他进入这些激情状态,也许是情欲吧,但是在激动的和激动行为的状态本身中他的态度是既有激情又冷漠的。他就这样参与了几乎一切事情,并感觉到自己现在还随时都会投身于某种事情之中,这种事对他来说不必具有任何意义,只要激起他的行动欲望便可。所以关于他的生活他可以略带夸张地说,当中的一切都是这样进行的,就仿佛它们互相从属,甚于从属于他。一件事开了头,便总得干下去,不管这事发生在战斗中还是爱情中。就这样,他大概也一定以为自己获得的个性相互从属,甚于从属于他,可以说,如果他仔细检验自己,这些个性中的每一个单个的个性与他的关系并不比与也想拥有它的别人的关系更密切。
但是,尽管如此,人们毫无疑问地为它们所规定并由它们所组成,即使人们与它们并不协调一致。就这样,人们有时觉得自己取静止态度时与取活动态度时一样陌生。如果要乌尔里希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么他会陷入尴尬境地的,因为和许多人一样,除了用一项任务和与此项任务相比,他还从未用别的方式检验过自己。他的自我意识既没受损害,也不柔弱、自负,不需要那种人们称为内心揣摩的修整和涂油。他是一个坚强的人吗?这个他不知道;对此他也许处于一种致命的错误认识之中。但是他肯定始终是一个相信自己的力量的人。现在他也不怀疑,是否有自己的经历和个性只是一种态度上的差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意志的决定或一般性与个性之间的一个精选的生活等级。简单说吧,人们可以对遭遇到的或所做的事采取更一般性或更有个性的态度。挨了打除了会感到疼痛,也会感到感情受到伤害,于是这打击便越来越厉害;但是人们也可以以运动员的方式来看待它,把它看作是一种障碍,如此既不可以让这给吓住了,也不可以因此而勃然大怒,后来便不时发生这样的事:人们压根儿就不理会它。但是在这第二种情况下没发生任何别的事,无非就是人们把挨打纳入一种一般性的关系之中,即战斗行动的关系之中了,其本质则被证明取决于他所要完成的任务。每一个不把经历看作简单的个人事件而看作一种对自己智力的挑战的人所揭示的恰恰就是这个现象:一个经历因其在一系列合乎逻辑的行动中的地位才获得自身的意义,甚至自身的内容。然后他也会对他所做的事产生较淡漠的感觉;但是奇怪的是,这种在拳击时被认为是优越的智力的东西,由于对一种精神生活的喜爱,一旦在不会拳击的人身上生成,人们便只将它称为冷酷和无情。在这方面还需区别种种不同情况,以便适当运用和要求一般性的或带个性的态度。一个杀人犯若从实际情况出发采取行动,这就会被理解成为特别野蛮;一个教授在自己夫人的怀抱里继续琢磨一道计算题,这就会被解释成感情僵化、单调乏味;一个踩着别人的尸体向上爬的政治家会按其成就的大小而被理解成为卑劣或伟大;而对于士兵、刽子手和外科医生则相反,人们直截了当地要求他们具有坚定的意志,在别人身上将会遭到谴责的坚定的意志。不需要进一步探讨这些例子的寓意,这种无把握性也会引人注目,人们每一次都是这样把握不定地在客观正确和主观正确的态度之间达到一种妥协。
这种无把握性给乌尔里希的私人问题提供了一个广阔的背景。从前人们做人比今天更是心安理得。人就像谷物里的草茎;他们大概比今天更剧烈地受到上帝、冰雹、火灾、鼠疫和战争的来回激荡,但是从整体来看,一座城市、一个地区,作为领域,除此之外在个人行动上尚还为单个草茎剩下的东西,这件事的责任是明确的并且是一件清楚划定界限的事。今天则相反,责任的重点不在人,而在实际关系之中。人们难道没有注意到经历已经摆脱了人?它们已经走进剧院,进入书本,进入研究机构和考察旅行的报告,进入志同道合者团体和宗教团体,它们像在一个社会实验中那样以别的种类的经历为代价而形成某些种类的经历,要是这些事件并非恰恰正在活动过程中,便干脆就是正在酝酿之中;今天谁还能说,在有这么多的人干预他并且比他更明白事理的情况下,他的愤怒确实是他的愤怒呢?!已经生成了无数没有人的个性,没有经历者的事件,看上去几乎是,在理想的情况下人压根儿就不再会有任何私人经历,个人责任的美好和重大化解为一个公式体系,表示可能存在的重要意义。长时间来一直把人类当作宇宙中心的、但自几个世纪以来就已经在渐渐消失的人本主义态度的瓦解大概终于已经波及自我本身,因为在经历上最重要的是人们正经历这件事,在行动上最重要的是人们正在做这件事,这种信念开始让大多数人觉得是一种幼稚。大概仍还有人生活得很有个性;他们说“昨天我在某某人和某某人的家里”或者“今天我们做这事和那事”,用不着还有什么别的内容和意义,他们一样感到高兴。他们喜欢一切接触他们的手指头的东西,所以只要有可能他们便尽量是纯粹的个人;世界和他们一有关系,便变成个人世界,并且像一道彩虹那样发光。也许他们很幸福;但是这类人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通常荒谬绝伦,虽然还说不准这是为什么——蓦地,乌尔里希不得不针对这些疑虑而微笑着暗自承认,不管怎么说,哪怕他没有什么坚强的性格,却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四〇 一个有种种个性的人,但他觉得它们无关紧要;一位精神王侯被逮捕,平行行动获得自己的名誉秘书
勾勒乌尔里希这个三十二岁男子的基本特征并不困难,虽然他只知道自己对所有的个性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管所有这些个性如今已经成为他的还是没有成为他的,他都奇异地觉得它们无关紧要。在他身上还有某种好斗精神与简直是以一种形态很多样的资质为前提的头脑的灵活性结合在一起。他是一个具有男性特质的人。他不善于体会别人的情绪,很少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除非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去结识他们。他不尊重权利,如果他不尊重拥有这些权利的那个人的话,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形成了某种否认的意愿,一种柔韧的情感辩证法,这容易诱使他在某种普遍受欢迎的东西中挑毛病却去护卫某种被禁止的东西,并怀着从尽责任的意愿中生出的不满拒绝负起职责。但是,尽管有这个意愿,除了某些他自己容许的例外情况,他直截了当地让骑士般的礼俗去处置道德品行,那种骑士般的礼俗在资产阶级的社会里在相当程度上指导着所有在正常的经济条件下生活的男人,他就这样怀着一个特别适合自己所做的事的人的那种傲慢、冷酷和马虎过着另外一个人的生活,这个人或多或少有些寻常、有益、有利于公益地利用自己的兴趣和能力。他习惯于本能地、不带虚荣地认为自己是实现一个并非不重要的目标的工具,他还打算要及时获悉这个目标呢,甚至现在,在这个已经开始了的不需寻觅的年份,在他看清了漂泊不定的生活之后,很快便又出现那种在寻觅之路上的感觉,而且他制订自己的计划没特别费什么力气。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看清驱动他的激情,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资质和环境从多方面塑造了这个人,他的命运还没有让真正严酷的反作用力揭示出来,但主要的是:要作出决断,这个人尚还短缺某种自己陌生的东西。乌尔里希是一个受到什么东西的强迫而过着跟自己过不去的生活的人,虽然他表面上无拘无束、自由散漫。
把世界看作一个实验室的比喻再次唤醒了他心头的一个旧有的想法。从前他曾常常把自己中意的生活想象成一个这样的大试验场所,在那里必定可以试验最好的做人的方式并发现新的方式。至于整个实验室工作得有些无计划,缺乏总体上的领导人和理论家,这便是另外一码事了。人们甚至可以说,他自己就曾想成为精神王侯、精神主宰这样的人物:可谁又不想呢?!所以精神被认为是最崇高和超越一切起主宰作用的东西,这是很自然的事。世道正在这样教导人。大凡能这样做的人,便都用精神装扮自己、掩饰自己。精神与某种东西一结合,就是世上最广为传布的东西。忠诚的精神、爱情的精神、一种男性的精神、一种有教养的精神、当代最伟大的精神、愿意高举这件事或那件事的精神,我们愿意本着我们的运动的精神行事:直至即便在最低的级别上这听起来都何等坚定和不失体统。与这相比,其余的一切,平日的罪行或获取利益的贪欲便显得就是那种不被公开承认的东西,那种上帝从脚趾甲里剔除出去的污秽。
但是如果精神单独存在,作为赤裸裸的主旨词,光秃秃像一个幽灵,人们真想借给这幽灵一条床单——那么,情况又会怎样呢?人们可以读诗,研究哲学,买画和在夜晚进行谈话:但这就是人们会从中获得的精神吗?假设人们会获得它:可是人们随后就占有它了吗?这种精神是与它出现时的那个偶然形态紧密相连的!它穿透想吸收它的那个人的身体,只留下少许震动。我们拿所有这些精神怎么办?它在大量纸张、石头、银幕上以简直是大得不可想象的规模不断被重新创造出来,同样持续不断地在极大的消耗神经能量的情况下被吸收和享用:可是随后它又怎么了呢?它会像一个幻象那样消失?它会化为微粒?它会逃脱尘世的维护法则?在我们心中向下降落并慢慢安定下来的尘埃微粒比消耗掉的多得多。它哪儿去了,它在何处,它是什么?倘若人们多了解一些这方面的情况,那么精神这个主旨词就会显得寂静得令人压抑?!
天色已晚;像从空间冒出来的房屋、沥青、钢轨,构成这个正在冷却的贝壳城市。这母贝壳充满儿童般的、欢乐的、愤怒的人的运动。在那里,每一滴水开始时是喷洒的小水珠;以一声小爆炸开始,被墙壁截住并冷却,变得更温和了、静止了,温柔地附着在母贝壳的外壳上并最后凝结成壁上的一颗小颗粒。“为什么,”乌尔里希突然想,“我没有成为朝圣者呢?”纯洁、无条件的,像整个清澈的空气那样无比健康的生活方式,浮现在他的脑际;谁不愿意肯定生活,谁就至少应该说圣徒的“不”:然而简直不可能认真考虑这件事。他同样也不可能成为冒险家,虽然那种生活可能会从一个永久的订婚期获得某种东西,他的肢体和他的心绪都会感觉到这种乐趣。他既没能成为诗人也没能成为一个只相信金钱和暴力的灰心丧气的人,虽然这些方面的资质他都有。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想象自己二十岁:尽管如此,他不会因此而能成什么气候,这一点在他内心却同样是明确的;某种东西把它拉向现有的一切,而一种更强有力的东西却不让他得到这一切。那么他为什么生活得不清不楚、狐疑不决呢?毫无疑问——他心想——把他吸引在一种孤寂和没有名称的生活方式上的,无非就是那种让人去解开和缚住世界的强制,人们用一个他们不喜欢单独听到的词把这称为精神。乌尔里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一下子心情悲哀地想:“我干脆就不爱我自己。”在城市的冻僵了的、石化了的躯体里,他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内心深处跳动。这是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它哪儿都不曾愿意停留,曾沿着世界的墙壁感知到了自己并以为,还有几百万堵别的墙壁;这一滴正在慢慢冷却的、可笑的自我,它不愿意发出自己的火焰,充当这微小的火红的核心。
精神已获悉,美可以让人变好、变坏、变蠢或让人着迷。它肢解一只羊和一个忏悔者并在两者体内找到恭顺和忍耐。它检验一种物质并认识到,这物质量大了是一种毒物,量较小时是一种享乐品。他知道嘴唇的黏膜与肠的黏膜相似,但也知道这嘴唇的恭顺与一切神圣的事物的恭顺相似。它搅乱、解开并重新连接。对它来说,善与恶、上与下不是不可信的相对的概念,而分明是一种功能的诸环节,是价值,取决于自身所处关系的价值,它历经一个个世纪而懂得了恶习可以变为美德、美德可以变为恶习,如果人们还不能在一生中把一个罪犯变为一个有用的人,那么从根本上来说它认为这只是一种笨拙。精神不赞赏任何不许可的事物,也不赞赏任何许可的事物,因为一切事物都可能有一种个性,有一天事物会因此而参与一种重大的新的联系。它暗暗地像憎恨死神那样憎恨一切装作仿佛一劳永逸、固定不变的东西,憎恨那些重大的理想和法则以及它们那小小的呆滞的翻版,憎恨那被包住的性格。它认为没有什么事物,没有哪个自我,没有什么秩序是牢固的;由于我们的知识每天都可能有变化,它便不相信任何约束,一切都拥有其自身的价值,只拥有到下一个创造行为开始为止,像一张脸,人们对这张脸讲话,而这张脸则随着言语而变化着。
所以精神就是大随机应变者,但是它自身却是哪儿也逮不着,人们几乎会以为,除了倾塌以外,它的效应没留下任何别的东西。每一个进步是个体上的一种收益和整体上的一种分离;这是一种权力增长,它导致一种无能为力的状态的不断增长,人们欲罢不能。乌尔里希觉得自己回忆起了这个几乎每小时都在增长的、事实和发现的身体,精神如果想仔细考察某一个问题,今天就势必会从这个身体上显现出来。这个身体正在脱离内核。健康和病态、清醒和梦幻头脑之各种形态的,各地区和各时期的无数观点、意见、有序的思绪,虽然像几千个敏感的小神经束那样充满他全身,但却缺乏把它们联合在一起的闪光点。人们感觉到危险临近,他将重遭史前时期死于自己高大身材的巨兽族的命运;但是他不能罢休——乌尔里希由此而又想起了那个相当成问题的观念,他长期相信过这个观念,甚至今天也还没完全在心中把它抹掉;世界最好让一个行家里手组成的参议院去驾驭。认为有了病不让牧羊人而是让受过专业教育的医生诊治的人,身体健康时没有理由如他在处理自己的公开事务时所做的那样,去听牧羊人般的饶舌者瞎唠叨,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看重生活的主要内容的年轻人起初便认为世界上的一切既不真也不善也不美的事物——譬如一个金融部门或一场议会辩论——都是次要的东西;至少当初他们是这样的,今天由于受到了政治和经济的教育据说他们不一样了。但是即便是在当初,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世人用商业油脂熏制肉类的精神熏制室更深入的了解,人们学会适应现实,而一个有文化教养的人的最终的状态则大致是这样的:他只局限于自己的“本行”并为自己的余生带走总体情况也许会不一样的信念,但对此进行思考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在精神方面做出什么成绩的人,他们内心的平衡大致就是这个样子。整个儿这件事突然奇特地以这样一个问题呈现在乌尔里希的面前:既然肯定有着足够的精神,那么,说到底,莫不是就只差精神自己没有精神了吧?
他想嗤笑这种想法。他自己就是这些断念者中的一个嘛。但是颓丧的、尚还有生气的虚荣心像一把剑那样穿透他。此刻有两个乌尔里希在行走。一个微笑着向四下里望了望,心想:“我曾想扮演一个角色,在如同这样的舞台背景之间。有一天我醒来,不是像在母亲怀里那样温和,而是带着坚定的信念,认为必须有所作为。人们向我发出了提示语,而我却感觉到,它们与我无关,当初一切像头晕怯场似的充满了我自己的决心和期望。可是这期间土地悄悄地旋转了,我已经往前走了一段我的路,如今也许已经站在出口处。我马上就会被旋转出去,关于我的伟大角色我刚刚说过:‘马匹已备好。’你们大家都见鬼去吧!”但就在一个乌尔里希怀着这些思绪微笑着行走在夜色之中的当儿,另一个乌尔里希紧握双拳,怀着痛苦和愤怒;他不太容易被人看得见,他所思虑着的是找到一句咒语、人们也许可以抓住的一个把手、精神的本来的精神、弥合上破碎圆圈的那短缺的一块——也许只是一小块。这第二个乌尔里希找不到可供自己支配的言语。言语像猴子那样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但是在人们生根的那个幽暗的领域里缺乏言语的友好中介。土地在他脚下流动。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一种情感能像一场风暴那样升起,然而却根本不是什么猛烈的情感吗?如果人们说到一场情感的风暴,那么无疑是指这样一场风暴,在这场风暴中人的皮层发出吱吱声,人的分支飞舞,仿佛要折断似的。但这是一场在表面完全保持着平静的风暴。近乎一种皈依的状态,一种逆转的状态;脸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动,但是在内心却似乎没有一个原子还待在原来的地方。乌尔里希的神志是清楚的,然而眼睛对每一个殷勤的人,耳朵对每一个声音作出不同于平时的反应。人们不能说作出更尖锐的反应;其实也不是更深刻、更温和,不是更自然或更不自然。乌尔里希根本就没什么可说的,但此时此刻他想到“精神”这个奇特的经历宛如想到一个情人,人们终生受她的欺骗,却并不因此而少爱她几分,这把他和他遭遇到的一切事情联结起来。因为如果人们在爱,那么一切就都是爱,即使那是痛苦和憎恶。树上的小树枝和黄昏时苍白的窗玻璃变成一个被深深沉入自己本质之中的、几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经历。这些事物似乎不是由木头和石头,而是由一种了不起的和无限温柔的不道德所组成,这种不道德在与他相合的那个瞬间变为深刻的道德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