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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詹姆斯·索特/译者:孔亚雷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1

光年

Light Years

James Salter

[美] 詹姆斯·索特

孔亚雷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Light Years

By James Salter

Copyright © 1975 by James Salter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8

by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光年/(美)詹姆斯·索特著;孔亚雷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6

(詹姆斯·索特作品)

ISBN 978-7-5598-0060-2

Ⅰ.①光… Ⅱ.①詹… ②孔…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15296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广西桂林市五里店路9号 邮政编码:541004

网址:www.bbtpress.com

出 版 人:张艺兵

责任编辑:雷韵

封面设计:陆智昌

内文制作:马志方

“詹姆斯·索特写出的句子胜过当今任何一个美国写作者,这在小说读者中是一个信仰。”

——理查德·福特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亏欠这本书多到令人羞愧。”

——裘帕·拉希莉

“詹姆斯·索特是极少数我渴望阅读其全部作品的北美作家之一。”

——苏珊·桑塔格

“詹姆斯·索特仅用一个句子就能令人心碎。”

——迈克尔·德达

“《了不起的盖茨比》一样迷人,《革命之路》一样凄切,《兔子,跑吧》一样敏锐。”

——《卫报》

“在当代小说家中,我不知道谁写出了比《光年》更美妙的作品。”

——《纽约客》

“詹姆斯·索特是一位技艺臻于完美的说故事的人。”

——《巴黎评论》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译后记 秋日之光

第一部

1

我们掠过那条黑色的河流,水面光滑如石头。没有船,没有小艇,没有一片白浪。水平躺着,被风敲破、打碎。这巨大的入海口宽阔,无边无际。河水带点咸味,冰冷的蓝。它在我们下方流过,令人晕眩。海鸟飘浮在它上空,盘旋,消失。我们让那条宽阔的河流闪现,一个过往之梦。深水退下,露出发白的河床,我们奔过浅滩,小船搁在岸上过冬,荒凉的码头。乘着海鸥般的翅膀,翱翔,转向,回首。

那天像纸一样白。窗户哆嗦。采矿场空空荡荡,银矿早已被淹没。哈德逊河在这里显得辽阔,辽阔而静止不动。一个黑暗的国度,鲟鱼和鲤鱼的国度。在秋天因鲥鱼而闪耀。大雁排成长长的、移动的V字形飞过头顶。潮水从大海涌入。

印第安人想找一条,他们说,“两边都流”的河。那就是这儿。咸水的楔子长驱直入达五十英里;有时会到波基普希 [1] 。这里有庞大的牡蛎层,港湾中的海豹,森林中无止尽的游猎。巨大的冰川切口,与之联姻的是海湾,野西芹和稻米的凹地,以及这条气势磅礴的大河。飞鸟,就像标点符号,水平飞行着穿过。它们看上去仿佛在慢慢接近,加速,然后像箭一样飞过头顶。天空没有颜色。感觉就要下雨。

这里曾属于荷兰。之后,一如其他,属于英国。河流是一种映像。它承载的只有沉默,一种闪烁的寒意。树木赤裸。鳗鱼沉睡。航道深得足以过海轮——如果它们愿意,会吓倒这些内陆小镇。滩涂上有海龟和蟹,苍鹭,波拿巴鸥。污水从更上游的城市注入。河水肮脏,但会自我净化。鱼群呆滞,随波逐流。

沿着岸边有些石头房子,式样已经过时,还有些木屋,空着,四面透风。仍然有庄园残留在过去的大片土地上。靠近水边,一幢维多利亚式的大宅,砖块漆成白色,树荫笼罩,带围墙的花园,一座破败的温室,屋顶镶着一圈铁条。一座河畔的房子,对于下午的阳光地势太低。但早晨来自东边的光线充足。正午它光辉灿烂。有几块地方油漆已经变成黑色,光秃的斑点。砾石小径破碎不堪,鸟在棚子里筑巢。

我们在花园漫步,吃着小而涩的苹果。树木干燥,盘根错节。厨房里的灯亮着。

一辆车开上车道,自城中返回。开车的人走进屋里,不出片刻便听说了消息:小马跑丢了。

他暴跳如雷。“她在哪儿?谁让门开着的?”

“哦,天哪,维瑞。我不知道。”

在一间有许多植物的房间,某种日光浴室,有一只蜥蜴,一条棕色的蛇,一只沉睡的箱龟。入口的台阶很深,让龟无法逃走。它睡在砂砾上,四肢紧缩。它的趾甲是象牙的颜色,很长,蜷曲着。蜥蜴在睡,蛇也在睡。

维瑞竖起衣领,吃力地爬坡。“乌苏拉!”他喊道。他吹起口哨。

暮色四合。草地干枯,在脚下嘎吱作响。整天都没有太阳。喊着小马的名字,他走向更偏远的角落,公路,毗邻的田野。万籁俱寂。天开始下雨。他看见邻居家的那条独眼狗,有点像哈士奇,灰白的口鼻。那只盲眼完全闭合,密封,被毛盖住,它已经缺失那么久,似乎从未有过。

“乌苏拉!”他叫道。

“她在这儿。”妻子在他回来时说。

那匹小马靠在厨房门边,宁静,黝黑,吃着一个苹果。他碰碰她的嘴唇。她心不在焉地咬咬他的手腕。她的眼睛乌黑亮泽,有着喝醉的女人那种狂野的长睫毛。她的皮毛厚实,她的呼吸甜美。

“乌苏拉。”他说。她的耳朵微微转过来,然后便忘了。“你去哪儿了?谁开了你的马厩?”她对他毫无兴趣。

“你已经学会自己开门了?”他摸摸她的一只耳朵;它是暖的,硬得像只鞋。他把她牵到马厩,那儿的门半掩着。在厨房外面他跺掉鞋上的土。

到处都亮着灯:一座巨大、发光的房子。豆子大小的死苍蝇藏在天鹅绒窗帘背后,墙角的墙纸凸起,窗玻璃扭曲变形。他们住的地方是个大鸟笼,是个蜂巢。屋顶是厚厚的石板瓦,房间就像商店。它悄无声息,这房子,在黑暗中它像一艘船。在里面,如果你去听,可以听见一切:水滴,微弱的低语,谷粒缓慢而有节奏的爆裂。

浴室里,水渍,海绵,茶色的肥皂,书本,被水弄皱的《时尚》杂志,他平静地冒着蒸汽。水淹过他的膝盖,渗入骨髓。地板上有地毯,一篮光滑的石头,一只深蓝色的空玻璃杯。

“爸爸。”她们在门外喊。

“嗯。”他正在读《纽约时报》。

“乌苏拉去哪儿了?”

“乌苏拉?”

“她刚才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说,“她去散步了。”她们等着进一步的解释。他是个故事大王,充满奇迹的男人。她们侧耳倾听,希望门会打开。

“但她去哪儿了?”

“她的腿是湿的。”他大声说。

“她的腿?”

“我猜她游过泳。”

“不,老爸,说真的。”

“她想要吃海底的洋葱。”

“那儿没有洋葱。”

“哦,有。”

“有吗?”

“它们就长那儿。”

她们在门外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判定这是真的。她们等着他,两个小女孩,像乞丐般蹲着。

“爸爸,出来,”她们说,“我们想跟你说话。”他把报纸放到一边,最后一次沉入浴缸的怀抱。

“爸爸?”

“嗯。”

“你洗好了吗?”

她们被小马迷住了。它让她们害怕。只要它发出一点意外的声响,她们就准备逃跑。它站在马厩里,耐心,沉默;食草动物,一吃几个小时。它的口鼻部位有层带光晕的绒毛,它的牙是褐色。

“它们的牙会不停地长。”把她卖给他们的那个男人说。他是个醉鬼,衣衫褴褛。“它们会一直往外长,然后被磨掉。”

“如果她不吃呢?”

“如果她不吃?”

“她的牙会怎么样?”

“一定要让她吃。”

她们常常守着她;她们聆听她的咀嚼。这匹神兽,黑暗中的芬芳,比她们更庞大,更强壮,更聪明。她们渴望去接近她,去赢得她的爱。

2

这是1958年秋天。他们的孩子七岁和五岁。河面上,颜色像石板,光倾泻而下。柔和的光,神的悠闲。远处的新桥闪耀如一项声明,像某封信中让人停住的一行。

芮德娜在厨房,她的戒指摆在旁边。她身材颀长,全神贯注;她的脖子光着。她停下来去看食谱,低着头,她聚精会神的样子美得惊人,有种温驯感。她戴着腕表,穿着她最好的鞋。在围裙下面,她穿着晚上的正装。有客人要来。

摊在木质台面上的花,她已经修剪好茎干,准备插进花瓶。她面前是剪刀,薄如纸片的盒装奶酪,法式餐刀。她的肩上有香水。我打算从里到外来描述她的生活,从它的内核,房子也一样,从各个房间收集生活的碎片,那些沐浴在晨光里的房间,地板上铺着曾属于她婆婆的东方地毯,杏黄,胭脂红,棕褐,它们纵然破旧,却似乎喝足了阳光,汲取了它的温暖;书籍,干花罐,马蒂斯色系的靠垫,物件如证据闪烁,它们当中有很多原本就为古人所有,都可以放进坟墓以备来世:清澈的水晶骰子,几块鹿角珊瑚,琥珀珠链,匣子,雕刻,木球,杂志,杂志里的女人照片她常拿来跟自己对比。

谁来打扫这座大宅,谁来擦地板?她什么都做,这个女人,她什么都不做。她穿着燕麦色的线衫,细得像根长矛,她的长发束起,炉火噼啪作响。她真正关心的是生活的本质:食物,床单,衣服。其他的毫无意义;总能应付过去。她有张大嘴,一张女演员的嘴,迷人,光亮。腋窝里的黑点,呼吸带薄荷味。她天生不羁。她购物凭一时兴起,她逛班德尔 [2] 如同去朋友家,挑上五六件衣服,走进更衣室,甚至懒得拉紧遮帘,她的裸体一闪而过,精瘦的胳膊,精瘦的躯干,比基尼内裤。是的,她擦地板,收脏衣服。她二十八岁。她的梦依然紧贴着她,修饰着她。自信,沉着,她与那种长脖子的动物有关,反刍动物,被遗弃的圣人。她小心翼翼,难以接近。她的生活隐秘。你透过无数宴会的烟雾和对话看见她:乡村晚宴,俄国茶室的晚餐,跟维瑞的客户在香弗农咖啡馆,瑞吉酒店,牛头怪餐厅。

客人从城里开车过来,彼得·达罗和他妻子。

“他们什么时候到?”

“大概七点。”维瑞说。

“你开酒了吗?”

“还没有。”

水在流,她手是湿的。

“给,接着这个盘子,”她说,“孩子们想在炉火边吃。给她们讲个故事。”

她伫立片刻,审视着自己的准备工作。她看了看表。

达罗夫妇在黑暗中到达。他们的车门轻微地砰一声关上。过了一会儿,他们出现在门口,脸上放着光。

“一份小礼物。”彼得说。

“维瑞,彼得带了酒。”

“我来拿外套。”

夜晚很冷。在房间里,一股秋天的感觉。

“开车一路都很美。”彼得说,一边抚平他的衣服。“我爱开这段路。一旦过了桥,你就在森林中,在黑暗中,城市不见了。”

“几乎是原始状态。”凯瑟琳说。

“而你正在前往柏兰德夫妇美丽的家。”他微笑着。多么自信,多么成功,一张三十岁男人的脸。

“你们看上去棒极了,你们俩都是。”维瑞对他们说。

“凯瑟琳很喜欢这房子。”

“我也是。”芮德娜笑着说。

十一月的夜晚,古老,清澈。烟熏河鳟,羊肉,一盘莴苣沙拉,一瓶玛尔戈打开放在餐柜上。晚餐在一幅夏加尔的海报下进行,尼斯港上的美人鱼。夏加尔的签名或许是假的,但正如彼得以前说过,那有什么区别,它跟真的一样好,也许甚至更好,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随意。而且毕竟,这幅招贴不过是千万张中的一张,这飘浮在纯净夜空中的天使,它们中绝大部分甚至根本没有签名,哪怕是伪造的。

“你喜欢鳟鱼吗?”芮德娜问,手里托着盘子。

“我不知道更喜欢哪样,钓它们还是吃它们。”

“你真的会钓鳟鱼?”

“有时候我也怀疑。”他说。他狼吞虎咽。“你知道,我到处钓鱼。钓鳟鱼的人是种非常特殊的类型,孤僻,任性。芮德娜,太美味了。”

他的头发正日渐稀薄,他有一张光滑的圆脸,一张继承人的脸,就像某个在银行信托部门工作的人。但其实他整天站着,从皱巴巴的烟盒里叼出高卢烟。他有家画廊。

“我就是那样追到凯瑟琳的,”他说,“我带她去钓鱼。实际上,我是带她去看书;我钓鳟鱼,她坐在岸边捧着本书。我跟你们说过在英国钓鱼的故事吗?我去了一条小河,完美无缺。不是泰斯特河,那可是钓鱼胜地,有许多年,管那条河的是个叫伦恩的男人。不可思议的老头,典型的英国人。有张绝妙的照片,他拿着镊子在给昆虫分类。传奇人物。

“我去的这条河靠近一家小旅馆,英国最古老的之一。名叫古钟。我来到这美丽无比的地方,有两个男人坐在岸边,不太高兴有其他人出现,不过当然,身为英国人,他们装作好像根本没看见我。”

“彼得,不好意思,”芮德娜说,“再来点。”

他自己动手。

“总之,我说,‘怎么样?’‘天气不错。’其中一个说。‘我是说,鱼怎么样?’漫长的沉默。最后其中一个终于说,‘有鳟鱼。’更多沉默。‘那块石头过去有一条。’他说。‘真的?’‘我大概一个钟头前看到过。’他说。又是漫长的沉默。‘大家伙,也是。’”

“你钓到了吗?”她问。

“哦,没有。那条鳟鱼他们认识。你知道怎么回事,你去过英国。”

“我哪儿也没去过。”

“算了吧。”

“但我什么都干 过,”她说,“那更重要。”在她酒杯上方,一个灿烂的微笑。“哦,维瑞,”她说,“这酒太妙了。”

“还不错,对不对?你知道,有些小店——令人吃惊——你可以买到上好的酒,而且不贵。”

“这瓶你是哪儿买的?”彼得问。

“嗯,你知道五十六街……”

“挨着卡耐基音乐厅。”

“就那儿。”

“那儿的街角。”

“他们有些很好的酒。”

“对,我知道。那个售货员是谁来着?有个特别的售货员……”

“对,他是个秃头。”

“问题是他不仅懂酒,他还懂关于酒的诗。”

“他很厉害。他叫杰克。”

“没错,”彼得说,“好人。”

“维瑞,说一下你听到的对话。”芮德娜说。

“那不是在那儿。”

“我知道。”

“那是在书店。”

“说呀,维瑞。”她说。

“我只是刚好听到,”他解释说,“我正在找本书,旁边有两个男人。一个对另一个说,”他的咬舌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萨特是对的,你知道。’

“‘哦,是吗?’”他模仿另一个。“‘关于什么?’

“‘热内是个圣人,’他说,‘这男人是个圣人 。’”

芮德娜笑起来。她有一种丰满、赤裸的笑声。“你演得真好。”她对他说。

“不。”他轻微地抗议。

“你演得太好了。”她说。

乡村晚宴,桌上堆满了玻璃杯,花,各种能吃的食物,在烟草的烟雾中结束,一种安逸感。悠然从容。对话从不间断。他们的生活独特,真诚,他们更爱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他们只有很少几个朋友。

“你知道,我对好多东西上瘾。”彼得开口道。

“比如?”芮德娜说。

“比如,画家的生活,”他说,“我很爱读。”他想了一会儿,“喝酒的女人。”

“真的?”

“爱尔兰女人。我特别喜欢。”

“她们喝酒吗?”

“喝酒?所有爱尔兰人都喝。我和凯瑟琳去吃饭,那些了不起的爱尔兰女士一头扎进盘子,烂醉。”

“彼得,我才不信。”

“服务生都视而不见,”他说,“大家都习以为常。那个伯爵夫人——叫什么来着,亲爱的?那个让我们烦得要命的——早上十点就醉了。她相当黑,黑得可疑。她们好多都那样。”

“你是说,皮肤黑?”

“黑种。”

“怎么会呢?”芮德娜问。

“啊,就像我一个朋友说的,因为伯爵有个大家伙。”

“你对爱尔兰还真了解。”

“我想住在那儿。”彼得说。

一阵小小的停顿。“所有这些中你最喜欢什么?”她说。

“最喜欢?你说真的?我想要整天钓鱼胜过世上任何事。”

“我不喜欢起那么早。”芮德娜说。

“你不一定要起早。”

“我觉得你起得很早。”

“我向你保证,没有。”

酒都喝完了。空瓶是大教堂中殿里的那种颜色。

“你得要穿靴子什么的。”她说。

“只有钓鳟鱼才要。”

“它们老是会进水淹死人。”

“偶尔,”他说,“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她的手伸到头背后,似乎没在听,她松开长发,然后从后面摇一摇。

“我有一种奇妙的香波,”她宣称,“瑞典的。我在邦维特·泰勒买的。妙不可言。”

她感到了酒意,柔光一般。她的工作已经结束。咖啡和柑曼怡 [3] 她留给维瑞。

他们坐在壁炉边的长沙发上。芮德娜走向唱机。

“听听这个,”她说,“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

唱片以希腊歌曲开始。“下一首。”她解释说。他们等着。激昂、哀诉的音乐拍打着他们。“听。这首歌是关于一个女孩,她父亲想让她嫁给一个条件好的求婚者……”

她移动臀部。她微笑。她让鞋滑掉,双腿盘到身下坐着。

“……但她不想。她想嫁给镇上那个醉鬼,因为他能让她夜夜销魂。”

彼得看着她。有时候她似乎瞬间揭示了一切。她下巴上有个凹痕,清晰可见,圆得像颗子弹。一个灵性和赤裸的标志,她佩戴着它,就像那是珠宝。他试着想象这幢房子里发生的场景,但却被她的笑声搅乱了。那是一个免责声明,一件她要扔掉的衣服,就像空荡荡的丝袜,或海滩上某个泳者的浴袍。

他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聊到半夜。芮德娜无拘无束,举起酒杯只为了再次加满。她和彼得单独说个不停,似乎他们俩最亲密,似乎她完全理解他。这里所有的房间和墙壁都是她的,勺子,织物,脚下的地板。这是她的领地,她的宫殿,在这儿她可以光着腿走动,可以想睡就睡,她手臂裸露,头发散乱。道晚安时她的脸似乎已经洗过,已做好准备。酒让她昏昏欲睡。

“下次结婚,”开车回家时凯瑟琳说,“你应该找个她那样的。”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别害怕。我只是说显然你很想经历一下所有那些……”

“凯瑟琳,别傻了。”

“……我想你该试试。”

“她是个丰美的女人,仅此而已。”

“丰美?”

“我是从丰富、充实的意义上说。”

“她是世界上最自私的女人。”

3

他是个犹太人,最优雅的犹太人,最浪漫的,他的脸上有一丝疲倦,智慧的脸,让所有人嫉妒,他的头发干燥,衣服旧得奇特——也就是说,不过分在意,一粒扣子掉了,一个袖口的边缘有污渍,略带口臭,像个身体好不了的舅舅。他个头不高。他有一双柔软的手,身上没有钱味,几乎丝毫没有。在这方面他是个白化变种,怪胎。一个犹太人没有钱就像一只狗没有牙。钱的紧迫性,是的,他经常想到,但它出现与否则完全是偶然,就像雨,要么下,要么不下。他缺乏真正的直觉。

他的朋友有阿诺德,彼得,拉里·弗恩。所有朋友都是不同意义上的朋友。阿诺德是最亲密的;彼得,最老的。

他在柜台前徘徊,眼睛扫过一卷卷彩色布料。

“我们以前为您做过衬衫吗,先生?”一个声音问,一个自信的声音,充满睿智。

“您是……”

“康拉德。”

“达罗先生给了我你的名字。”维瑞说。

“达罗先生好吗?”

“他极力推荐你。”

男店员点点头。他对维瑞笑笑,一种同事般的笑。

下午三点。餐厅里的桌子已经空了,白天已开始枯萎。几个女人在店里远处的展柜间闲逛,此外一片静寂。康拉德有轻微的口音,一开始很难确定。与其说那听起来有点像外国人,不如说有一点特别,像是某种举止完美的标志。事实上,那是维也纳口音。那里面有一种深厚的智慧,拥有这种智慧的男人处事谨慎,他冷静地、甚至俭朴地独自进餐,一页一页地读报。他的指甲仔细修过,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

“达罗先生非常有魅力。”他一边说一边接过维瑞的外套,把它小心地挂到镜子边上。“他有个非凡的特点。他的脖子有十七英寸半。”

“那很粗吗?”

“肩膀以上,他很轻易就能做个职业拳击手。”

“他的鼻子太漂亮。”

“肩膀以上,下巴以下。”康拉德说。他正在给维瑞量尺寸,用一种女人般的小心和体贴,每只手臂的长度,胸围,腰围,手腕的周长。每个数字他都记在一张印制的大卡片上,这张卡片,他解释说,将永远存在。“我有些战前的顾客,”他说,“他们还会来找我。每周二和周四,只有这两天我在。”

他把样品册放到柜台上,像展开一块餐巾那样打开。“那么,来看看这些,”他说,“不是所有的都在,但最好的都在。”

页面上有一块块正方形布料,柠檬黄,紫红,深褐,灰。有条纹布,蜡染,轻薄得足以透光的埃及棉。

“这块不错。不,还是不对。”康拉德断定。

“这块怎么样?”维瑞说,他拿起一块布料。“会不会太过分,一整件衬衫?”

“比做半件好,”康拉德说,“不,老实说……”他想了想,“这棒极了。”

“或者这块。”维瑞说。

“我已经看出来了——我认识您才几分钟,但我能看出您是个有明确品位和观点的人。是的,我的意思是没问题。”

他们就像老朋友,一种巨大的理解已在他们之间升起。康拉德脸上的线条让人想到鳏夫,想到那种博学之士。他的风格不卑不亢。

“试试这些衣领,”他说,“我要为您做几件极好的衬衫。”

维瑞站在镜子前,审视着穿不同衣领的自己,长的,尖的,圆角的。

“还行。”

“对您来说有点不够高,”康拉德建议道,“您不介意我这么说吧?”

“一点也不。但有件事,”维瑞说,一边换着衣领,“袖子。我注意到你记了三十三。”

康拉德翻查卡片。“三十三,”他确认道,“没错。皮尺不会错。”

“我不喜欢袖子那么长。”

“那不长。对您来说,三十四才叫长。”

“三十二呢?”

“不,不。那会很滑稽,”康拉德说,“但袖子上有什么地方让您倾向于觉得怪异呢?”

“我想看见我的关节。”维瑞说。

“柏兰德先生——”

“相信我,三十三太长了。”

康拉德翻转着他的铅笔。

“我在犯罪。”说着,他擦去了半英寸。

“它们不会太短,我保证。我不喜欢袖子长。”

“柏兰德先生,一件衬衫……不,我不必向您解释。”

“当然不必。”

“一件坏衬衫就像一个漂亮女孩的故事,她是单身,可有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不是人生尽头,但这很麻烦。”

“口袋怎么样?我喜欢深一点的口袋。”

康拉德露出痛苦的表情。“口袋,”他说,“您要口袋究竟有什么用?它只能毁了衬衫。

“不会完全毁了,对吗?”

“当一件衬衫袖子已经有点短了,再加上一个口袋……”

“口袋并不在袖子上。我想象中它应该大致位于两只袖子中间。”

“我还能说什么呢?您为什么想要口袋?”

“我要放支铅笔。”维瑞说。

“别放那儿。瞧这个,”他指的是维瑞刚戴上的一只衣领,“这是个极好的衣领,您同意吗?”

“后面会不会太高?”他把头转到一边,好看得更清楚。

“不,我觉得不会,但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让它更低一点——四分之一英寸,比如说。”

“我不想太挑剔。”

“不,不,”康拉德向他保证,“一点也不。我只要做点笔记……”他边说边写,“细节就是一切。曾经有客人……有位男士,来自城中望族,政治上非常重要,他有两大爱好,狗和手表。两者他都拥有很多。他过去常记下自己每天就寝和起床的确切时间。他的左边袖口做得比右边大半英寸,为了他的手表,当然。它们大多是江诗丹顿。实际上,四分之一英寸就够了。他太太,在其他任何方面都是个圣人,叫他狗狗。他的姓名徽章是一只雪纳瑞的侧影。

“我也有那种类型的顾客——我不具体说谁——那种莱普克—布查尔特类型的。您知道他是谁?”

“知道。”

“黑帮老大。那么,您知道,那些罪犯的时尚经常转化为新潮,但事实上,这些人是绝好的顾客。”

“他们花很多钱?”

“哦,钱……暂且不论钱,”康拉德做了个大大的手势,“钱不是重点。他们是如此乐意被人关注,让他们穿着得体。对不起,您是做什么的?”

“我?”

“是的。”

“我是个建筑师。”与犯罪之王比,这听上去有点弱。

“一位建筑师。”康拉德说。他暂停片刻,似乎在让某个念头降临。“这附近您做过什么建筑吗?”

“这附近没有。”

“您是个好建筑师吗?您会给我展示您的作品吗?”

“那要看,康拉德先生,看衬衫做得如何。”

康拉德发出小小的一声赞赏和理解。

“这点,”他说,“我可以向您担保。我干这行已经有三十,不,三十一年。我做过一些很好的衬衫,也做过一些坏衬衫,但总体上说,我没有愧对这门手艺。我可以对自己说,康拉德,很不幸,你没受过正规教育,你的财政有点脆弱,但有件事是公认的:你懂衬衫。从袖口到袖口,如果允许我说的话。那么,我什么时候在?”

“周二和周四。”

“我只是考考你。”康拉德说。

他们选了一块染得像羽毛的布料,深绿色、黑色、深紫色的羽毛,另一块是鹿皮色,第三块是警察蓝。

“你不觉得这蓝色太蓝吗?”

“蓝色永远不会太蓝,”康拉德说,“我们要做几件?”

“唔,每样一件。”维瑞说。

“三件?”

“你失望了。”

“如果它们不在你最爱的物品之列我才会失望。”康拉德说。他听上去有点无奈。

“我会给你带来很多顾客。”

“毫无疑问。”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名字。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很快。”

“周二或周四。”康拉德提醒道。

“当然。他叫阿诺德·罗斯。”

“罗斯。”康拉德说。

“阿诺德。”

“告诉他我殷切地期待着。”

“但你会记得他的名字吗?”

“拜托。”康拉德抗议道。他就像个接受了一次太长拜访的病人;他看上去有点疲惫。

“你会发现他非常有趣。”维瑞说。

“我敢肯定。”

“这些衬衫什么时候能好?”说着,他穿上外套。

“四到六周,先生。”

“这么久?”

“当您看见它们,您就会惊讶于它们做得多么快。”

维瑞笑了。“很高兴认识你,康拉德先生。”他说。

“很高兴为您效劳。”

大街上人潮汹涌,阳光依然明亮;第一批下班的通勤族,衣冠楚楚,正在走向早班火车。当他走进流动的人群,交通的嘈杂让他觉得愉快。那一刻他明白了所有这些人正在寻求什么。他理解了这座城市,这熙熙攘攘的街道,秋日像匕首在最高的窗口闪耀,商人们从雪莉—荷兰酒店的旋转门里流出,风吹过公园。

在电话亭他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喂,你好。”一个声音无精打采地说。

“阿诺德……”

“你好,维瑞。”

“听着,今天周几?周二。周四我希望你去见个人。你整个余生都会感激我。”

“你在哪儿,妓院?”

“那个故事是怎么说的,关于十二个绝对纯正的男人,他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至关重要?”

“给我说最关键的。”

“不,这是那种肖洛姆·阿莱赫姆 [4] 式的故事。这十二个男人——你一定知道。他们分散在世界各地。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如果其中一个死了,他立刻就会被取代。没有他们,文明就会崩溃,我们就会陷入混乱、罪恶、彻底的幻灭。”

“那或许已经发生了。我们已经只剩四五个了。”

“我遇到了一个。”

“我说呢。”

“他叫康拉德。”

“康拉德?你在开玩笑吧?他是个骗子。”

“不,这是另一个康拉德。你必须去见他。”

“上次你跟我这样说,你知道后来怎么了?”

“让我想想。”

“最后我在一部电影上投资了五百美元。”

“啊,我想起来了。”

“康拉德,是吗?他能为我做什么?”

维瑞盯着外面,传来微弱的车流声,他脚下的金属震颤着,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闪亮的汽车。

“他能为你做衬衫。”

4

冬天到了。刺骨的冷。雪在脚下发出低沉、凄楚的吱嘎声。房子被白色环绕。时光沉睡,寒气逼人。最甜美的睡眠,死亡是否如此温暖,如此惬意?他几乎醒不过来;似乎出于某种本能,他浮现在第一缕晨光的那一刻,沉溺,恍惚。他眼睛微微张开,像个动物。有一会儿他从梦中滑出来,他看见天空,光,什么都一动不动,什么都听不见。时光,这最后的时光,孩子们还在睡,小马在畜栏里沉默不语。

他们通过电话得知:河流冻住了。

“真的冻住了?”

“是的,”对方向他确认,“他们在滑冰。”

“我们也来。”

下桥过去,沿着岸边有巨大的冰带,人们已经出来了,男人穿着大衣,女人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在刺眼的阳光下滑冰,围巾绕着脖子,互相大声叫喊,最小的孩子们脚踝像纸一样折叠。远方的航道里,河水是灰色,碎冰的阴影。一阵风刮过,一阵灼痛指尖的冷风。一条腿的小女孩在那儿。她三岁,得了癌症,他们截掉了她一条腿。那之前她是隐形的。之后,拄着拐杖,她变得闪闪发光;她要花很长时间走过人行道或坐进汽车,无法下车,她小脸的侧面,一动不动。她叫莫妮卡。她有两个哥哥,小牙齿,从来不笑。她是一个绝望家庭的受难者,当他们对她不耐烦,他们会恨自己。他们住在一座丑陋的房子里,一座冻疮颜色的房子,砖房,两侧有几片光秃的灌木丛。在刺骨的寒冷中,她父亲用某种类似弧形铝盘的东西在冰上推着她。她严肃地坐着,一言不发,戴手套的手握着边沿。

“你好,莫妮卡。”他们对她喊道。他们围着她滑,对她挥手。她似乎没看见;她纹丝不动,像个已经活了太久的老妇。

“握住,”他们对她叫道,“握紧。”

她父亲光着头。维瑞跟他只有一面之交。他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每天开车进城。“握住,莫妮。”他对她说。他开始一个大转弯。铝盘突然转过去,倾斜着。

“握住。”他们叫道。

空气中交织着说话声,叫喊声,溜冰鞋的刮擦声。今年可以向外走得比人们记忆中的任何年份都远;从岸边过去半英里冰都很厚。有人在岸上点了篝火,人们围站在火边取暖,脚上还穿着溜冰鞋。几只狗试图在冰上奔跑。

芮德娜没跟他们在一起。她在厨房。炉火正旺。她倒了一碟温牛奶,一只小狗正在快速而笨拙地舔着喝,牛奶溅到他的嘴边。他是棕黄色,狐狸的颜色,肚子是白的。他的动作无可救药地粗鲁。

“你喜欢喝,对吗?”她说。她摸摸他柔软的皮毛,而他在她手掌下继续喝。“哈吉,”她说,“你就要成为一个大小伙了。你要汪汪汪地叫。”

维瑞滑冰回来,搓着双手。紧随其后,孩子们在玄关脱去外套。

“我给他取好名字了。”

“好啊。叫什么?”

“哈吉。”她说。

“哈吉。”

“很适合他对吗?”

“对。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有意思?”

哈吉正在舔空碟子。碟子在地上咔哒响。

“我们看见了那个一条腿的小女孩。”

“莫妮卡。”

“对。”

“太可怜了。”

“我都不忍心看她。鼓不起勇气。”

“今天真冷。”

午后,他们吃巧克力和梨子。光线已经改变。太阳躲到云后面;白昼失去了光源。维瑞跟她们玩一种阿拉伯的豆子游戏。最后他让她们赢了。

“还有热巧克力吗?”他问。

“我去做。”芮德娜说。

在河上,海鸥看似站在水面上。冰隐形了。海鸥的倒影是黑色;你能看见黑色的线条,那是他们的腿。房间里流淌着音乐,托盘里有三只杯子,碗里的白色方糖,很多书。

他们的生活很神秘,就像一座森林。从远处看仿佛是个整体,可以被理解,被描述,但靠近了它就开始分离,开始破碎成光与影,让人目眩的茂密。在它内部没有形状,只有四处绵延的大量细节:奇异的声响,几缕阳光,枝叶,倒下的树,被树枝折断声惊逃的小兽,昆虫,寂静,花朵。

而所有这一切,相互依存,紧密关联。一切都在欺骗。实际上有两种生活。一种,正如维瑞所说,是人们相信你在过的生活,还有另一种。惹麻烦的,正是这另一种:我们渴望去过的生活。

“过来,哈吉。”他说。

这只小狗,所有知识都已在它体内,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爱,它看上去警觉而困惑。

“过来。”维瑞说。他伸手去捉它。它没有畏缩;它任由摆布。

“那么,你是条牧羊犬,对吗?你的尾巴在哪儿?它怎么了?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尾巴,对吗?你以为尾巴就是挂在奶牛后面的那个东西。现在听好,哈吉,我们要谈的第一件事就是卫生问题。我们的厕所在室内,你的在室外。那些树——”

“他还不知道该对树做什么,维瑞。”

“你还不知道该对树做什么?那就从草开始。然后小石块,屋角,台阶,再然后——就是树。你将是条大狗,哈吉。你会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会带你去河边。去海边。哦,你的牙齿好尖!”

他睡在一只水果篮里,像熊一样仰躺着。一天早晨发生了激动人心的事。弗兰卡最先看见。“他的耳朵竖起来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她叫道。

他们全都跑过去看,而他坐在那儿,对自己的成就浑然不知。但下午它又耷了。

他变得聪明、强壮,他听得懂他们的话。他泰然自若,精明狡猾。在他的黑眼睛里,能看到一个门类的动物——马,老鼠,牛,鹿。他们叫他青蛙小子。他趴在地上,两条后腿向后摊开。他盯着他们,小脸搁在爪子上。

5

生活是天气。生活是食物。午餐在一块蓝色格子布上,有点盐撒落到上面。烟草的气味。法国布里奶酪,黄苹果,木柄餐刀。

这是前往城市的旅行,日常旅行。她就像个去赶集的农妇。她可以为任何事开车进城,街道令她兴奋,冬天的街道在冒烟。她沿着百老汇大街开。人行道是污迹斑斑的白色。她只在几个固定的地方购买食物;她忠于它们,她要求很高。她随处停车,在巴士站、禁停区,只要方便就行:事务的紧迫性保护着她。汽车是小小的敞篷车,外国车,绿色,而且,不像其他东西,显然疏于维护。

一月。她很早就开车进城,路面冻住了,鸽子们缩在一面家具店招牌的字母R里面。这座城市是一座财富的大教堂,它的气味即梦想。即使那些被它摒弃的人也无法离开。一个老妇坐在门阶上,她的脸历经沧桑,头发乱七八糟,一个没有牙齿、丑得可怕的女人。她的膝上有只动物,它的眼睛滴溜转,口鼻是灰色。她低头坐着,和小狗脸挨着脸,沉默,被遗弃的。在下个街区是个跪着走的流浪汉,他的脸那么脏,那么红,似乎布满了伤口。他的衣服破烂不堪,沾着呕吐物。他挣扎着,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像是在寻找血迹,对路过的行人视而不见。在剧院大厅里有侏儒、肥佬、脸色阴沉的金融奇才,女人们穿着黑色长筒袜,毛皮大衣。她们衰老的手指上套着戒指,她们的牙齿里嵌着黄金。

她去博物馆,去丈夫的办公室,去莱克星顿的一家商店,在店里的艺术书籍间流连,高挑、沉静,一个有颀长双腿和优雅脖子的女人,额头上的细微皱纹将在未来十年间显现。在一家毫无特色的餐厅,她坐下来吃了个三明治。她脱掉外套。里面是件爱尔兰羊毛衫,普通款,白色,挂着条琥珀和彩色种子的项链。独自坐在桌边的男人们看着她。她神情镇定地吃。她的嘴大而聪慧。她留下小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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