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他把自己脖间一个小小的银饰送给她。那是一只原始风格的小鱼,光滑如一角硬币。他声称它不是古董。它是某种护身符;它会护送她回家。
她住在玛丽娜名下的一间工作室。要穿过各式卡车和凌乱的小街。一对夫妇带着个孩子住在楼上,她听见他们争吵。
她买了一床棕色的床罩,以及玫瑰,熏香,干花。床头放着书,她收藏的放大镜,闹钟。女儿们每天给她打电话。她从不抱怨。她充满力量。
她脖子上挂着那只闪烁的小鱼,布洛姆来时她的衣服下面除了那一无所有。有时他们很晚才吃饭,在他演出之后。那时他只吃瘦肉和沙拉,喝酒,之后吃一点水果。音乐是史克里亚宾 [5] ,普赛尔 [6] 。睡在她身边,他沉默,安静。他的力量不曾离开,只是盘绕起来。他不算肌肉发达,但很强壮,像根绳索。他们缓缓地做爱。他几乎静止不动,只有一丝看不见的收缩,微弱得像鱼鳃。她的膝盖开始颤动。唇间发出呻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她挣扎,哭泣,他紧紧按住她,双臂抵在她的两侧,开始小幅地、不规律地起伏——某种缓慢而无意义的传送。她抽搐得像只被屠宰的野兽,那巨大、狂放的冲击已经启动,漫长,永无休止,像在砍倒一棵大树。当她想要叫出声时他捂住她的嘴,他在震颤,他颓然倒下,像在一英尺外被枪击,出其不意,令人费解。
她醒不过来,筋疲力尽的睡眠,酒鬼式的睡眠。夜晚的空气漫过他们。从街上传来卡车声。
早餐是巧克力和橙子。读会儿书,然后又睡过去。他说话很少。他们深陷于满足之中:一切都很充实,超越了言语。就像下雨天。
有时她去看他演出。她坐在观众席,隐藏在他们中间,尽情欣赏他的样子,沉浸于他们之间那不为人知的一切。她可以无休止地凝视他,去收藏、去窃取他的脸,他的嘴,他大腿的力度。终于,她满足了,便去找伊芙喝一杯,或在特罗伊家享用咖啡甜点;他们不问她从哪儿来,他们把她介绍给朋友,她比客人更受欢迎,她令人惊艳,仿佛被生活灌醉了,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激情。她是那种丈夫和妻子都乐意看见的女人,他们会当她的面讨论事情,那些本不会被提及的事情变得轻松,而同时,不知怎么,她的勇往直前也让他们对自身的美德更为确信。她在透支她的人生,这一目了然,从她的表情,她的每个姿态;她将挥霍一空。他们为她着迷,正如一个人为这样的念头着迷:将人生一饮而尽。而她的坠落会证实他们良好的判断力,他们的理性。
“你的人生,”玛丽娜告诉她,“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生。”
芮德娜没说话。
“我很遗憾没跟你一起去。”
“你知道,我被拒绝了。”
“我知道,但你已是他们的一员。”
剧院四处流浪。这礼拜在一间排练场,下礼拜在某个破旅馆的舞厅。他的表演从不雷同,无论是在灯光下,还是在宁静的白天。他们在咖啡馆见面。她戴着一副椭圆的银框眼镜。
“干吗戴这个?”他问。
“读很小的字。”
“不,你眼睛很好。我能看出来,从颜色、清澈度。”
“那不能说明什么。”
“当然能,”他说,“一切都通过身体说话。人们移动的方式,他们的眼睛怎么看你——由此你可以理解整个世界,如果你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万物皆可见。”
“万物不可见。”
他们的腿在桌子下面相互摩挲。“尤其是那件事。”他补充道。
“那是非常时刻。”她说。
下午在褪色。她给他看自己的家庭照,弗兰卡,那些被遗忘的日子。
“这是你女儿?”
“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他沉默不语地拿出一张纸片。那是张剪下来的图片,凡·东恩 [7] 画的毕加索情人,著名的费尔南德。她赤裸着,像张挂毯般展示着自己。跟芮德娜惊人地相似。
“你在哪儿找到的?”
“它在我身边很久了,”他说,“即使你无法结婚,你也必须有个想象的妻子。所以我就随身带着她。她非常方便。”
芮德娜涌起一阵妒意。
“我不相信婚姻,我也没时间,”他说,“那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概念,另一种生活方式。如果你做你真正应该做的,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没错。”
“薄伽梵歌。”他说。
在夜晚的某个时分,越过小小的花园,你能看见人们聚集在灯火通明的房间,此时,她平躺着,双腿分别指向两个床角,手臂完全张开。从街上传来微弱的喇叭声。她闭着眼睛,像只被擒获的美丽野兽。她的呻吟,她的哭喊,让他无与伦比地兴奋。时间持久。而后,她赤裸地躺着,一动不动。她亲吻他的手指。他们在沉默中沐浴,恍若漫长、晕眩的梦游。她十分清楚——她确信——这是她最后的日子。它们将一去不返。
7
丹妮的婚礼在一个朋友的房子里举行。那儿是乡下,靠近奥西宁,一个有点老派的婚礼,尽管它青春而随意。天气温暖。就像小村庄里的星期天。她的父母都来了,当然,还有她的姐姐,她的情人,胡安。她嫁给了他弟弟。
西奥·普瑞森比胡安小,个子比他高,身材没那么好。他还在上学——法学——最后一年。在见到她之前他就听哥哥谈起……建筑师的女儿,十九岁,在床上很奇妙。炽热的碎片在隐约的黑暗中闪现。一股渴望和嫉妒充满他的血管。
“你是什么意思,奇妙?她有什么那么奇妙?”
“她简直不可思议。”
他急切地想见她,又半带害怕。当他第一次看到她,感觉仿佛她的衣服在他眼前滑落下来。他不知所措。他几乎不敢流露出兴趣;他为自己的想象羞愧。正是这种想象俘获了他,从一开始,它就在他的耳中歌唱,对着他的血液低语。
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是去大都会博物馆,登上她父亲曾奔跑过的台阶。那是下午,悠长,晴朗。在那些巨大的、有警卫看守的展厅里,他几乎不敢去看她,虽然她就在身旁。他渴望交谈,渴望能毫无顾忌地跟她说话。他只能意识到她的肢体,她的头发,她做了什么事情。她看上去美丽而镇定。一切都反映着她,一切都暗示着爱:那些躯干,那些洁净的大理石肢体,一个希腊男孩,包裹着他臀部的肌肉曲线。他站在她后面一点。他看着她的视线掠过肩膀,腹部,停留在生殖器和雕刻清晰的卷毛上。她似乎正在嘲笑他。他们继续走;他的嘴巴干涩,他甚至讲不出一个笑话。她对他毫不在意,他能感觉到。
而现在,他站在那儿——一身西装,戴顶草帽,一副农夫打扮,扣眼里别着支蒲公英——最终成为这个女人的拥有者,而这个女人是他哥哥找到的,为他准备的,无意中带给他的。他的面庞很年轻,双手晒得黝黑。他已经见过维瑞许多次,但对他还是无从了解,而芮德娜只见过一次。他正在等他们到来。
他们迟到了。他们把车停在马路裂开被水冲走的位置——那儿已经有八九辆车——然后走上一条通向房子的石头小径。一座浓荫掩映下的房子。有玻璃酒杯在屋内的自助餐台上闪耀,水果,鲜花,蛋糕。阳光从巨大的窗口涌入。几只猫溜过他们脚边。
“很高兴见到你们。”西奥对他们说。
“我们也是。”
“多美的房子。”芮德娜说。
“来见见我们的主人。”
她在楼上找到了两个女儿。她们相拥而泣,她们哭了又笑。她们帮丹妮擦去眼泪,眼泪在她脸上一行行直接流进嘴里。当维瑞踌躇地出现在门口,她又开始哭起来。
“你们哭什么?”他问。
“没什么。”
“我也是。”
一个辽阔、明亮的日子,树在叹息,房间有点儿热。仪式很简短,一只猫磨蹭着维瑞的腿。当新郎新娘走进客厅,响起了婚礼进行曲。那一刻,当他看见自己女儿,在阳光下披着闪耀的白纱,在另一个人身旁,飘然离去,消失,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苦涩和失落,仿佛这以某种方式证明了他失败,仿佛他的整个人生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们喝着红酒,打开礼物。他们转向举杯祝酒的维瑞。
“西奥和丹妮。”他开口道。他举起酒杯,盯着它。“无论如何,你们正步入真正的幸福,那是人们目前所知的最大幸福。”
他们举杯同饮。有封来自芝加哥的电报,祝你们的人生永远撒满鲜花。寄照片,阿诺德 。他们谈起他;也许他知道他们会谈起他。他们讲着崇拜的故事。这些故事已成为他真正的存在,他就像个戏中的角色,被人模仿和景仰。他不会失败或消失。他就像个提早离开的奇异来客,对他的回忆萦绕不去,那些回忆,因为被适时切断而变得更加强烈。
似乎突如其来,婚车要走了,忽然又是一阵挥手,道别的哭喊,车开上马路,一只拉布拉多跟在车旁边跑。
“哦,他们去了。”有人说。
“是啊。”维瑞附和道。
远处那只黑狗还在汽车扬起的尘土中奔跑,渐渐落到后面。最终它放弃了追逐,孤零零地站在树林边缘的马路上。
那是春天。弗兰卡和母亲在海边过的夏天。她们住在一栋饱经风霜的小屋,边上是马铃薯田。屋前停着辆车,一辆英国莫里斯,她们从汽车修理工那儿买的,车漆已被晒成白垩色。有个小花园,一间浴室,里面的水龙头嘀嘀嗒嗒,能看见一片正在消失的沙丘。
她们吃长长的午餐。她们开车去海边。她们读普鲁斯特。在屋里她们光着腿,不穿鞋,皮肤晒得黝黑,她们眼睛是同样的灰色,她们的嘴唇光滑而苍白。平静的日子,相伴相守,阳光过滤了她们所有烦恼,只留下满足。一个人在早晨路过。她们在花园里,一个美丽的女人正在浇花,她女儿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修长的白猫,慢慢抚摸着。或者当她们不在时:窗户静默,短窄的泳衣摊在木箱上,知更鸟的黑脑袋和灰不溜秋的身体匆匆穿过草坪。
室外有张木桌,她们坐在阳光下。小小的黄色蜜蜂在吃奶酪皮。芮德娜的手掌平放在光滑、发烫的桌面上。刚进入八月。大海在歌唱,上空漂浮着一片清晨升起的银色雾霭。在午餐后的空荡时光中,几个孩子在喊叫和玩耍。
她们去拜访彼得和凯瑟琳。大树下的晚餐。之后他们坐在那儿聊起了维瑞。芮德娜解开一点衣服,搓揉着腹部。这有助消化,她说。头顶,飞机穿过黑暗的天空,发出微弱而久久萦绕的声响,它们的灯光在群星间穿行。
“我上个月跟他吃过一次午饭,”她说,“他有点儿累……你知道,生活。他过得不太好,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哦,我觉得原因很简单。”彼得说。
“人们经常错误地……”
“对,但你和维瑞——任何两个人,当他们分开时,就像劈开一根原木。两边不对称。核心含在其中一边。”
“维瑞有他的工作。”
“但带走那神圣核心的是你。你可以一个人快乐地生活;他不行。”
“他现在好点了,真的。”弗兰卡说。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他现在好多了。”她向他们保证。
“他还住在那栋房子里?”凯瑟琳问。
“哦,是的。”
他们谈论着食物,老朋友,欧洲,镇上的店铺,海。就像把重要问题留到最后的生意人,彼得问道,“你怎么样,芮德娜?”
“我?”
“对。”
“怎么说呢,我刚刚吃了这么好的晚餐,我又有张这么舒服的床……”
“没错……”
“我在想。我觉得不太习惯给那类问题一个答案,特别是对那些熟悉我的人,”她停顿一下,“我看起来如何?”
“彼得,”凯瑟琳解围说,“芮德娜不想谈这个。”
“事实在于,”彼得说,“我不想让你失望,但你看上去好极了。你看上去一如往常。”
“一如往常……不。没有谁能一如往常。我们在前进。故事在继续,但我们已不再是主角。然后……前几天我有个很强烈的念头。死神并不是木版画上那种披着黑斗篷的人体骨架。死神是个坐在凯迪拉克里的犹太肥佬,就是抽着雪茄,你每天看见的那种。崭新的车,车窗摇下来。他无话可说,他太忙了。你跟他走。仅此而已。走进黑暗。我为什么说这么多?”她问。“都怪白兰地。我们得走了。”
然而,在白天,她心平气和。她的生活就像完整的、被充分利用的一小时。其秘诀在于她没有自责或自怜。她感觉自己被净化了。日子就像采自一个永不枯竭的采石场。填入其中的有书籍,家务,海滩,偶尔的几封邮件。坐在阳光下,那些邮件她读得缓慢而仔细,仿佛它们是来自国外的报纸。
“我觉得她好可怜。”凯瑟琳说。
“可怜?为什么可怜?”
“她不快乐。”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乐,凯瑟琳。”
“你这么觉得?”
“是的,因为她不再依靠一个男人,她不依靠任何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依靠是指什么。她总是有人的。”
“没错,但那不是依靠,对吗?”
“她是个注定不快乐的女人。”
“真有意思,”彼得说,“我感觉正好相反。”
“你不了解女人。”
“有天我看见她在插花。”
“插花?”
“对。”
“那能说明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不觉得她不快乐。”
“彼得,我不知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但一个离开家的女人注定是不快乐的,而现在,她不就是吗?”
“可是,娜拉·海曼 [8] 就离开了家。”
“我是说在真实生活中。”
“我说的也是。”
“你这样说毫无意义。”
“凯瑟琳,你应该知道,在伟大的艺术品中有超越纯粹事实的真理。”
“如果你要说娜拉……易卜生的娜拉,对吗?”
“对。”
“没人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你可以自己随意下结论。不是吗?”
“我喜欢芮德娜带给人的那种感觉。”他说。
“你当然喜欢。”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是的,我想我知道。”
“妈的!”他叫道。
“怎么了?”
“我说的是别的东西,你不明白吗?一种勇气,一种生活。”
“我觉得那是你想象的。”
“一个女人的王国。”
“怎么你突然对女人的生活感兴趣了?”
“不是突然。”
“感觉像突然。”
“我过烦了男人的生活。”他说。
8
彼得·达罗年轻时曾住在巴黎的阿尔萨斯旅馆,奥斯卡·王尔德就死在那儿。事实上,就死在他住的房间;跟他睡的是同一张床。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他是个习惯性的男人,只有一种滑稽表情:嘴角大幅下拉来假装沮丧。它适用于所有情况,困惑,不相信。他周五晚上从城里乘火车过来,轮轴在破旧、即将解体的车厢里嘎吱作响。它们在雾气中停站,站台上的声音,那些警察、锅炉工在各自城镇下车时的激昂和粗野。然后是穿越平原的一段漫长、颠簸的旅程,田野终于出现了,那些他认识的餐厅、店铺。凯瑟琳坐在车里等他。他们在浓密的夏日树荫下开车回家。
他们的房子空旷,毫不设防,像座谷仓。它有种动人的笨拙,像个因缺钱而滞留的旅客。前方的泥巴路变宽了,形成一座小岛,里面是个散布着倾斜石碑的墓地,名字已经模糊不清,那些在海里淹死的人。汽车弯进一条光滑的卵石车道。屋里亮着灯,壁炉里生着火,几只灰白的猎犬在叫。
一个习惯性的生物,对,也是怪癖性的。他在准备晚餐,孩子们在楼上房间里玩。他妻子在前厅跟芮德娜聊天。那些小车站的站台此刻已空空荡荡,夜幕降临,遍布四处的小房子都亮起来。
他自信地忙碌着;新鲜的扇贝和冰凉的格拉夫白葡萄酒。他深谙家事之道——调酒,生火,烹饪,用什么样的炉子。从他的房子望出去,是一片漫长、空荡的田野,时而有海鸥伫立其中。
他最爱钓鱼。他在爱尔兰钓过,在雷斯蒂古什,也在“煎锅”灯船和伊索珀斯河上钓过。“我就是在那儿俘获芳心的,”他回忆道,“一个神奇的日子。我们来到河边,我钓鱼时她就坐在岸边看书。最后她说,‘我饿了。’而就在那一刻,简直分秒不差,我拉上了两条漂亮的鳟鱼。
“但我听过最棒的钓鱼故事,”他说,“发生在我一个住在法国的朋友身上。他岳父有一座带池塘的乡村大宅,池塘里有条巨大的梭子鱼。一条非常狡猾的鱼,非常老。园丁已经盯了它很多年,他发誓要把它干掉。一天迪克斯在那儿钓鱼,他完全心不在焉,只是把渔线抛出去,却意外地钩住了那条梭子鱼的尾巴。这种情况很罕见,但有时会发生。剧烈的挣扎。那条鱼有三英尺长。迪克斯一边奋战一边呼救。园丁跑向房子,然后拿着把猎枪飞奔过来,他们根本来不及阻拦,他已经对着那条鱼连发数枪。血溅得到处都是,一片混乱。那条鱼不动了,但还活着。他们把它放进浴缸,它就浮在里面,伤痕累累。那天晚上它死了。它到底怎么死的还是个问题,因为有明显的刀刺痕迹,但不管怎样也没办法了,他们把它冻在一大块冰里——那是冬天——然后它被送到巴黎,在他岳父举办的一次重要宴席上被做成了鱼汤。迪克斯也在,大家都在,包括教育部长,他吃了一口鱼,然后把手迷惑不解地伸到嘴边,拿出了几颗铅弹。岳父看着迪克斯,他……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耸耸肩。
“女人都不喜欢钓鱼,”他断定道,“是吗?”
“我们当然喜欢,亲爱的。”他妻子说。
“她们不喜欢早起。其实,我也不喜欢。”
他喜欢白兰地,水晶酒杯,世纪大厦的黑醋栗苦艾鸡尾酒。他的生活坚固,精美,也许不快乐,但却很舒适;那种舒适就像在火车上过夜,干净的床单,漂浮在黑暗中的城市。最初的不合时宜表现在他的服装上,最初的老年斑出现在他的手背。他家很少听音乐。阅读和交谈,追忆往事。他穿的蓝格子衬衫,因为洗得太多已经褪色。款式有点过时的英国鞋。他脸上有种奇妙的机敏,一只眼睛的虹膜里有个小黑点,像块圣斑。旅行,美食,他谈论旅馆的热情人们通常只会用于女人或狩猎。他对哪幅画挂在哪个博物馆一清二楚。他的法语摇摇欲坠,其词汇表完全基于食物和酒水。但他说得堂而皇之。
时间过得很快。起雾了,白兰地空了。
“天哪,”芮德娜说,“几点了?”
彼得看看他的手表。思考片刻,他回答说,“一点。”
“我喝了太多白兰地,”她说,“我不能再喝了。”
“反正,已经喝完了。”
“酒到我腿里了。”
沉默。他点头表示赞同。“芮德娜……”他最后说。
“怎么了?”
“酒对腿没有任何坏处。”他说。
他的最后画面,是站在亮着灯的大门口,浓雾抹去了所有其他东西,房子,甚至窗户,几只狗拥在他身后。
“我开车送你回去,”他突然决定,“雾太大了。你可以明早来拿你的车。”
“不,没关系。”
“我知道路。”他说。他很热切,口齿不清。“妈的,死狗!等一下!”他喊道。“你不能一个人开车。”他下令说。
他们刚开到车道尽头就撞上了一根柱子。
“我是对的。你肯定开不到家。”他说。
那年秋天,十一月,他的腿开始浮肿。原因不明。膝盖和脚踝也受到影响。他去了医院,他们给他做检查,他们想尽办法,但还是无济于事,直到最后,仿佛自动地,肿胀消失了,紧随其后——如同某种致命的枯竭——某种可怕的变化开始了。他的腿开始变得僵硬。
医生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痛风,”他躺在床上,镇定地告诉别人,“我一直都有。它时不时会发一下。”
那是一种富人病,他说,他是太阳王的命。他疼痛不堪,尽管别人看不出来。这种痛会越来越厉害。它会扩散。皮肤和皮下组织会僵化。他正在变成木头。
“他到底怎么了?”朋友们问凯瑟琳。
这种病没有名字。
“我们也不知道。”她说。
9
芮德娜再见他已是春天。那是个周日。她按响门铃,凯瑟琳前来开门。
“他见到你会很高兴。”她说。
“他怎么样?”
“不太好,”凯瑟琳说,“他在隔壁房间。”
“我能进去吗?”
“当然,进去。我们在喝东西。”
她听见说话声。从门口她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胖脸男人。当她进入房间,走得更近一点,才突然意识到这张浮肿的脸是彼得。她都认不出他了!六个月里他朝死亡迈进了一大步。他的眼睛凹得更深,鼻子看上去很小。就连他的头发——难道他戴着假发?
“你好,彼得。”她说。
他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她,像个放浪形骸的陌生人那样陷坐在椅子里。她几乎要哭了。
“你怎么样?”
“芮德娜,”他终于说道,“啊,综合考虑,还不坏。”
他的衣袖内放着荒废瘫痪的胳膊。他的身体已经到处发硬,如同箱盖,他几乎无法动弹。
“感觉一下。”他对她说。他让她摸他的腿。她的心缩紧了。那是一座雕像的腿,一截树干。包裹他的肉体已经成了一个盒子。其中,像个囚犯,是原先那个男人。
“这是萨莉和布鲁克·阿列克斯。”他说。
一个年轻的红发女子。她丈夫很瘦,穿着毫无特色的衣服,叠坐得像只螳螂。他们的孩子跟达罗家孩子在里面房间玩。
对话不痛不痒。又有人来了,彼得的堂兄和一个有只假玻璃眼的老妇人。她是克林斯基男爵夫人。
“医生,”她说,“亲爱的,医生什么都不懂。小时候有次我病了,他们带我去看医生。我病得很重。发烧,舌头是黑的。这个嘛,他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吃了太多黑莓酱,要么就是霍乱。当然,结果都不是。”
芮德娜找到一个跟凯瑟琳单独说话的机会。“这到底是什么病?”她问。
“硬皮症。”
“从没听说过。只有胳膊和腿吗?”
“不,会扩散。会扩散到全身。”
“有什么办法吗?”
“恐怕没什么办法。”凯瑟琳说。
“肯定有药的。”
“是有,他们在给他用皮质酮,但瞧他的脸。无药可治,真的。他们说的全都一样:他们无法做任何保证。”
“他觉得痛吗?”
“几乎时刻在痛。”
“我可怜的女人。”
“哦,我不可怜。可怜的是他。他一晚要醒三四次。他根本没法真正睡着。”
“凯瑟琳!”他在叫她。“你能开瓶香槟吗?”
“当然。”她答道。她去拿酒。
“你平常都做些什么?”那个堂兄在问。
“思考。”彼得说。
“一般性的思考?“
“我一直在考虑我的遗言要说什么,”他说,“你知道伏尔泰怎么死的吗?”
他被凯瑟琳打断了,她拿来了托盘和酒杯。她打开香槟开始倒酒。
“不,”彼得刚尝了一口就说,“味道不对。”
“怎么了?”
“这香槟不好。”
“怎么会,亲爱的。”
“不好。”
“亲爱的,”她抗议道,“这是我们一直喝的。”
酒瓶放在一只银色冰桶里。她拿出来给他看商标。
“为什么口味这么怪?”他转向男爵夫人。“你觉得味道如何?”
“挺好。”
“我明白了。别告诉我味觉也不行了。那就问题大了。”
惟一没变的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和性格,但支撑它们的结构正在坍塌。庞大的内在正走向灭亡,当最后的时刻到来,当他的生命之屋像被摧毁的楼房一样化为废墟,所有那些古老而彼此相通的知识——生态建筑学和波斯神话,野兔食谱,熟知的画家和博物馆,鳟鱼成群的内陆河流——都会消失殆尽。他的身体已背弃了他;一度统领它的那种和谐已不复存在。
“这方面最好的专家在英国,”他说,“拜沃特斯医生。还有个叫什么来着,凯瑟琳?在西敏寺医院。我忘了。我想过去英国,但何苦跑那么远路,既然已经知道答案?去英国的最好时机是你和维瑞去的那次。我们也该去的,我真后悔那次没去。我爱英国。”
“我们住在布朗饭店。”芮德娜说。
“布朗饭店,”他说,“有天我在那儿喝茶。你知道他们的下午茶有多严谨——壁炉里生着火,蛋糕。好了,在我邻桌有一个英国女人和她儿子。儿子四十多岁,而母亲是那种骑马要骑到八十岁的庄园太太。他们去看了早场戏,有一个小时他们便坐在那儿讨论刚看过的戏,《樱桃园》。当然我在听,结果那一小时他们大概只说了四句话。那真是绝妙的对话。她先开口,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戏还不错。’接下来大概十五分钟没人说话。最终他说,‘嗯,是的,不错。’很长、很长的停顿。然后她说,‘那些精妙的沉默……’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是啊,相当感人。’他说。“非常典型的斯大夫气质。”她说。你知道,英国人对发音有种毫不妥协的态度。她就是那么说的,把斯拉夫念成斯大夫。”他陷入沉默,似乎在为说了什么而后悔。
“我很想再去英国。”芮德娜说。
“哦,当然。你会去的。”他的声音弱下去。
最后,他妻子扶着他离开了房间。小小的、拖拽的步子,似乎在支撑着他那点残存的生命。
“他见到你好开心。”凯瑟琳在门口说。
我们无法想象那些疾病,它们的成因被称为先天的、自发的,但我们本能地知道必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有什么看不见的弱点被它们所利用。很难认为它们是随机的,那样想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芮德娜来到街上。她心神不宁,似乎她刚才呼吸过的空气,喝过的酒杯,都已经被污染了。我们对这些东西到底知道多少?她想。她碰了他的腿。她的喉咙好像有点痛。她必须小心,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症状。蠢,她想,可鄙。别忘了,他的孩子们也住在同一套公寓,他妻子每天跟他睡同一个房间。她经过凌乱的药店,药剂师在店堂后侧工作。化妆品,药品,哮喘呼吸器——她看见自己的影像映在它们中间,这些可以疗愈、带来幸福的圣物。而在所有这些之上的某处,受害者也许正在沉睡,或看上去宛如沉睡,一切治疗和圣恩对其都是徒劳。
疾病是一个意外,还是某种选择?正如爱是一种选择——隐藏的,不自觉的,但又如指纹般确定。我们是死于某种意志吗——即使它无法被理解?
“再来看他。”凯瑟琳说。
一个月后情况更糟了,他又住回医院。他的家人已经放弃希望;他们在等待一切结束。天已经热了。死于夏日,死于一座人人都想逃离的憔悴都市,死得毫无意义,毫无气氛。
他在医院待了六个星期。他太强壮,没那么容易死。
医生每天定时来看他。“今天感觉如何?”他问。
“他们说我很好。”彼得勉强答道。
“你自己觉得呢?”
“我反抗不了全世界,不是吗?”
医生摸摸他的腹部,他的腿。“你有没有很不舒服?”
“没有。”
“但很痛?”
“痛得要命。”
“你是个硬汉,彼得。”
“是的。”
他想出院,去他海边的房子。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系列的小事故;它已失去所有可能。他有一个雄心,他说,一个目标。他几乎已经动不了,胳膊和腿都无法弯曲,关节肿得像图坦卡蒙。他发誓要走到海边。
“亲爱的,你会的。”他妻子说。
“我是说真的。”他对她说。
“我知道。”
他转过脸朝向墙。
九月,他被送到阿默甘西特。没有比那更美的时候。白天洋溢着温暖,早晨有秋的气息。他们的房子是避暑别墅,冬天从来都没人住。墙壁很薄。那就像乘一只单薄的小船出海;第一阵寒流,第一场风暴,就会让其终结。
他躺在二楼的床上。房间朝东,面向广阔的大西洋。在他窗下,草坪上,一个穿白制服的护士正在晒太阳。
越来越多的争吵;每小时都带着怨言。而这些困境之下,藏着更深的不满。他指责妻子想离开他,想放手不管。
“她过去很棒,”他对芮德娜诉苦,“一个天使,很少有女人能做到她那样,但现在她想走了,想到城里待几天,休息休息——在我正需要她的时候。待几天……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维瑞好吗?”
他几乎不听人回答。他在读传记,有三四本在他旁边的桌上——托尔斯泰,科克托,乔治·桑。
“弗兰卡好吗?”他问。“丹妮好吗?”
他告诉她自己的家庭故事,一些他以前从未提过的事情,他的第一任妻子,他偶尔还会给她写信,他妹妹,他冬天的计划。
他们在他房间里吃饭。做饭的是他经常一起钓鱼的朋友,约翰·沃瑞特。他们铺上玫瑰色的桌布。闪亮的酒杯,挺括的餐巾,壁炉里生着火,窗户上夜晚的寒气。彼得坐在床上,头发梳过,衬衫领口敞开。一顿美丽的晚餐,丰盛,怪异,就像圣莫里茨 [9] 的新年宴会,只可惜,主人不幸摔断了一条腿。
他自己什么都不吃。他无法进食已经快一周,咽不下去。只能吃点酸奶,喝点茶。他靠在枕头上跟他们说话。“有什么好的戏,约翰?”他问。
沃瑞特正在吃自己做的嫩豌豆配蘑菇。他是个说话刻薄的大块头。他写戏评。他有栋小房子。他的妻子和情人是朋友。
“没一部好的。”他最终说。
“哦,少来。总有些好东西。”
“好东西?问题是,你说的好是指什么?有很多烂戏人们都觉得好。天呐,真是丢人现眼。每年他们都要出版那些诸如约翰·怀廷,布林斯,莱昂纳德·梅尔菲之流的剧本——那些戏根本没人要看,评论家一致叫差,把它们做成精装书简直是犯罪,但他们偏这么做,然后人们就开始称它们为杰作、现代经典。接着你就会发现,它们正在蒙塔纳大学或别的什么地方被当成保留剧目来演,或者被改编成电视剧。”他对着盘子说。他很少直视别人。
“约翰,你总是说同样的话。”他妻子说。
“你别管。”他对她说。
“那些你喜欢的戏,也没人要看。”她说。
“人们爱看《马拉-萨德》,不是吗?”
“你又不喜欢。”
“我是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他喝了口酒。他的上唇濡湿了。
他听说过理查德·布洛姆吗,芮德娜问。
“布洛姆?”
“你觉得他怎么样?”她问。
“啊,我对他没什么意见。我没见过他。”
“我觉得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惊人的演员。”
“你运气好。大部分时候你去看他的演出,看完出来就会站在某条破街上,周围都是旧家具店和干洗店,全关门了。我们都对看不到的东西感兴趣,但就他来说走得有点太远了。”
“他相信追随他的观众。”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沃瑞特叫道,“他厌倦了老式的观众,而作为其中一员我也厌倦了。但真的没有那种所谓的秘密剧场,那有悖于整个戏剧理念。最终它必须见光,必须面对大众,否则,那就不是剧院,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在说谁?”彼得问。
芮德娜开始描述他。她说起他的表演,他躯体的力度,那永不枯竭的能量。沃瑞特已经在窗边的座位上倒向一侧睡着了。“他总是那样。”他妻子解释道。
“约翰,醒醒,听听这个,”彼得大叫着,“难怪你在剧院里永远找不到有趣的东西。醒醒,约翰!芮德娜,别理他,他没救了,接着说……”
沃瑞特夫妇开车送她回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们怎么看,她问。
“你说彼得?”
“对。”
“他还能活一个月,”沃瑞特说,“或者五年。据我所知萨格港有个得这个病的女人就一直活着——没这么厉害,当然。要看它有没有攻击到重要器官。他今晚状态很好。”
“他真了不起。”
“就像回到了过去。”沃瑞特说。
彼得·达罗再也没能走到海边。十一月他死了。在他的葬礼上,躺在棺材里,是一张涂脂抹粉的脸,像个无敌的老太婆,或某个小丑。
* * *
[1] Davos,位于瑞士东南部的滑雪胜地。
[2] Punch,英国传统木偶剧《潘趣与朱迪》中的角色。
[3] Edouard Vuillard(1868—1940),法国著名画家。
[4] Maurice Chevalier(1888—1972),法国著名歌手、演员。
[5] Alexander Scriabin(1872—1915),俄国著名作曲家。
[6] Henry Purcell(1659—1695),巴洛克时期的英国作曲家。
[7] Kees Van Dongen(1877—1968),荷兰画家,继马蒂斯之后野兽派的中坚人物。
[8] Nora Helmer,挪威戏剧家易卜生的名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角。
[9] St. Moritz,瑞士城镇,滑雪和疗养胜地。
第五部
1
它去哪儿了,她想,它哪儿去了?
她惊叹于人生的距离,和其中失落的一切。她甚至不记得——她不记日记——和杰文第一次共进午餐时对他说了什么。她只记得阳光让她多情,那种确定感,他们聊天时空荡的餐厅。其余的一切都已消失,不复存在。
那些她曾铭刻在心的——画面,气味,他穿衣的样子,让她惊喜的亵渎之举——所有一切如今都变得黯淡,虚假。她很少写信,也不留来信。
“你以为它在那儿,但它并不在。你甚至不记得当时的感觉,”她对伊芙说,“想想尼尔,回忆一下你对他的感觉。”
“说来难以置信,那时我很迷他。”
“是的,你可以那么说,但你已经感觉不到。你还记得他那时的样子吗?”
“只能看照片。”
“怪异的是,再过一会儿你会觉得连照片都是假的。”
“一切都变了。”
“我一直以为重要的事情会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芮德娜说,“但其实不会。”
“我记得我的婚礼。”伊芙说。
“真的?”
“哦,真的。我妈妈来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只是不停地说,‘我可怜的宝贝儿。’”
“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来纽约,”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伊芙,“和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是个钢琴家,来过阿尔图纳。他写信邀请我去,信里有支玫瑰。我们住在他长岛的房子。他跟他母亲一起住,然后他深夜来到我的房间。结果你看,现在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一切都以缓慢的、难以察觉的速度离她而去,如同你转过背时的潮水:她熟悉的每个人,每件事。所有的悲伤和快乐,根本来不及做你的陪葬,就已提前消散,除了一些零星的碎片。她便活在那些遗忘的片段中,那些失去名字的陌生面孔中,她已被自己创造的那个独特世界排除在外。人生终将如此。但我要不露痕迹,她想。她的孩子们——不能让她们看出来。
日复一日,她塑造着自己的生活,所用的材料是空虚和惊慌,以及如发烧般涌起的阵阵满足感。我已经超越了恐惧和孤独,她想,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这个想法让她振奋。我已经超越,我不会沉没。
这种屈服,这种胜利,让她更为强大。似乎她的人生,在经历了各种低劣期之后,终于找到一种与之相称的形式。天然去雕饰,随之而去的还有愚蠢的希望和期盼。她不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而且这种快乐似乎并非源于天赐,而是由于她自己的争取,她为此四处搜寻,毫无线索,不惜放弃一切次要之物——即使有些东西无可替代。
她的人生属于自己。它不会再被任何人主宰。
2
维瑞卖掉了房子,这让她震惊。她总以为这件事永不会发生,她毫无准备。这一举动让她不安。至于维瑞,不是出于虚弱,就是出于强悍;她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个。那里有太多属于她的东西,她一直懒得去拿,因为她随时可以去。而现在,她突然发现它们行将消失。无所谓。她叫女儿们拿走自己喜欢的东西,剩下的她会处理。
维瑞要出国,她们告诉她。
“去哪儿?”
“他的桌上堆满了旅游指南。他在一些上面做了记号。”
她打电话给维瑞。“听到房子的事我很难过。”
“它要倒了,”他说,“还没倒,但我没法照看它。那得花上一辈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房子卖了十一万。”
“那么多?”
“一半是你的。减去抵押贷款什么的。”
“我觉得你卖了一个好价钱。它不值那么多。我肯定他们没看地窖。”
“问题不在地窖,而是屋顶。”
“对,屋顶。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它的价值远超过十一万。”
“不见得。”
“维瑞,我对价格很满意。只是……反正,我们不可能再卖一次,不是吗?”
他在一个喧闹、伤感的下午登上“法兰西”号。芮德娜前来送行,像个妹妹或老友。人山人海,最后人们都站在码头边上,挤在一起,挥舞着手,让人想起二十年代,墨西哥革命,战争威胁。
他们坐在客舱里喝香槟。“你想看看浴室吗?”他说。“很舒服。”
“你要去多久,维瑞?”她问道,他们查看着那些固定装置,那些为海上风浪而设计的各种细节。
“还不清楚。”
“一年?”
“哦,对。至少一年。”
弗兰卡终于来了。“太堵了!”她说。
“要来点香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