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不得不在三条街外就下车。”
维瑞领她们在船上游览。一只手拿着酒杯,他带她们参观了沙龙,餐厅,空荡荡的剧场。楼梯拥挤不堪,经过的人散发出高卢牌香烟的气息。
“这些人都不走吗?”弗兰卡问。
“不是他们走就是他们认识的人要走。”
“不可思议。”
“全订满了。”他说。
广播开始要求送客上岸。她们走向踏板。他亲吻并拥抱女儿,以及芮德娜。
“再见,维瑞。”她说。
她们站在码头。她们可以看见他,就在刚才分手的甲板栏杆边,他的面孔又白又小。他在挥手;她们也向他挥手。船体巨大,每一层都有乘客,污渍斑斑的黑色表面庞大无比,吞噬了所有人。宛如在向一座图书馆或宾馆挥手道别。它终于启动了。“再见,”她们喊道,“再见。”汽笛嘹亮的呜咽声响彻云霄。
那天晚餐,芮德娜发觉自己在想那些随房子而去的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不由自主地,它们就像远海遇难船只的残骸那样被莫名地冲到她身边。不过,还有很多残留。她和女儿正坐在一座残余的房子里——其实不过是一些房间组合——那座已然消失的房子的残余。她们喝酒,她们讲故事。只缺炉火。
维瑞的晚餐在第二批。他在酒吧喝了一杯,每个人走进去都大叫着向酒保问好。走廊上有些五十岁的女人,她们在盛装等待晚宴,脸颊抹了胭脂。有两个坐在他旁边。其中一个在讲话,另一个吃着三角长面包和黄油块,每次两口。他读着菜单和背面一首魏尔伦的诗。上了清炖肉汤。晚上九点半。他正驶向欧洲。当他举起勺子,鱼儿正在他下方轻快地游弋,颜色黑如午夜之海的冰。越过它们上方的龙骨,像一把雷霆之梳。
弗兰卡成了一名编辑。她现在有手稿要考虑,要利诱。她在格子间工作,周围堆满了新书,图片,剪报,各种琐事。她去开会,午餐。春天她要去希腊。她宁静安详,微笑迷人,她不知道哪条是通往幸福之路,但她知道必将抵达。
“你还在见尼洛吗?”芮德娜问。
“可怜的尼洛。”弗兰卡说。
芮德娜在抽雪茄,这赋予了她些许威严和力量。她打开音乐,就像男人会为女人所做的,然后收起双脚盘坐到沙发上。
“今天下午,在船上,我在想这一切都弄反了。应该是我们送你走才对。”她说。
“我要坐飞机。”
“你一定要走得比我更远,”芮德娜说,“你知道的。”
“更远?”
“你的人生。你一定要变得自由。”
她没有解释更多;她无法解释。问题并不在于是否独自生活,虽然就她而言这非常必要。她所说的自由是征服自我。那不是一种自然状态。它只对某些人有意义,他们知道,没有自由的人生不过是吃吃喝喝,直到牙齿掉光,因此,为了自由,他们孤注一掷。
3
芮德娜的公寓靠近大都会博物馆。它在底层,是一座大楼的附属建筑。只有两个房间,但有个花园,不仅如此,还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像间温室。花园已经枯萎;土地干结,葡萄藤脆弱不堪,石头花坛空空如也。但太阳全天都能照到,室内,玻璃墙后面,她养了很多植物,精心呵护、照顾。它们沐浴在阳光中,显得丰美而平静。通向花园的那扇门,像法国房子那样,上半部是漆过的格子钢窗。卧室里有个壁炉,一间狭小、破败的浴室。清晨,在小桌子边,光着脚,一个人,她坐在那儿,放飞想象。寂静,包裹着她的光。她开始——她对自己说不要当真——她太骄傲,经不起过早失败——写儿童故事。维瑞会给它们配上美妙的插图。常常,想到他时,她觉得自己就像某个名人的遗孀;她又看见他在早晨喝茶,有点笨拙地抽烟,轻微的口臭,他日渐稀薄的头发使记忆更为鲜明。他是那么依赖,那么傻。要是在艰难或动荡时期,他很快就会消亡,但他一直很幸运,他的人生总处于命运庇护之下,岁月安定。她看见他那小小的双手,他的蓝条纹衬衫,他的无能,他的妄想。然而,说到讲故事,他就像个熟悉火车时刻表的男人,精确、自信。他会以美妙而略带诙谐的句子开头。他的故事轻盈却不轻浮;它们有种奇异的清澈,就像在有的海域,你可以看见海底。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光线黯淡。她下巴附近的一颗痣变黑了。她脸上的皱纹已不再隐约。毫无疑问,她看上去老了,到了令人崇敬而不是爱慕的年纪。她的朝圣之旅已越过虚荣心、杂志内页,越过嫉妒本身,来到一个更为辽阔、宁静的世界。就像一个旅行者,她有太多东西可说,也有太多东西永远无法诉说。
年轻女子喜欢跟她聊天,喜欢在她身边。她们愿意向她坦白一切。她无拘无束。有个弗兰卡的同事,玛蒂,她的丈夫离开了她,结果她表现得仿佛已投水自尽。有天下午芮德娜教她怎么描眼线。正如传说中卡森一小时就让一名女演员脱胎换骨,她也只用一小时就让一张平凡、挫败的面孔变得像微笑的埃及皇后。
她能清楚地看见这些年轻女子的人生,看见对她们而言无形或隐藏的东西。然后有天来了个日本女孩,娇小,神秘,虽然出生在圣路易斯,但仍带着不可磨灭的异国印记,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就像注视着一只外来动物,它以自己的方式进食,有自己的行走步法。她叫优子。她经常来,有时会待上两三天。她发音柔软,带着一种东方的神秘。她很优雅,像只猫,她可以走在盘子上而不发出任何声息。她和一名医生同居了五年。
“但那已经结束了,”她说,“他是精神病医生,没有开业,他在做研究。一个非常睿智的男人,天才。”
“但你们一直没结婚。”
“对。我慢慢意识到……问题并不在精神病学。你知道,他们都很怪,他们有非常怪的想法。我都不想告诉你。他会出名的,”她说,“他正在写一本书。他已经写了很久。是关于非传统疗法。当然,和精神有关,思想的力量。你知道,有些人可以施行我们认为的奇迹。巴西有个人很有名,我们去看过他。他是个医院的小职员,但下班后他给人看病,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从数百里之外。他甚至不用麻药就可以开刀。甚至不会流血。是真的。我们拍了部纪录片。”
“我从没听说过他。”
“哦,政府封锁了一切,”她说,她激昂、笃定,“医生们竭力诋毁他。”
“但他是怎么工作的?他对病人说什么?”
“是的,我不会说西班牙语,但他会问他们:哪里不舒服?哪个地方痛?他触摸他们,像盲人那样到处摸,然后他停下来说:就这儿。”
“不可思议。”
“接着就切开,用一把普通的刀。”
“刀消毒了吗?”
“一把厨房里的切菜刀。我亲眼看见的。”
她们用交谈和赞赏将彼此催眠。时间过得很慢,城市陷入午后,那是她们独处的时光。芮德娜对东方的兴趣或许源自杰文,而现在,面对这纤细的日本女孩——她说起拥有九种感官,她抱怨自己没有胸——她发觉自己再次被它所吸引。优子有着小小的牙齿,很糟的牙齿,她发誓,她刚刚才看了两百美元的牙医,还是特价。
“我对他说只要在麻醉状态,他想怎么样都行。”
“然后呢?”
“我不知道。”
她体型完美。正如他们常说的,像个人偶。她的手指细长,脚趾瘦得像麻雀爪。她的公寓里点着焚香,她衣服上有股淡淡的焚香味。她有心理学硕士学位,但除了学习之外她什么都不读。芮德娜提到邬斯宾斯基 [1] 。不,她从没听说过。她从未读过普鲁斯特,帕韦泽,劳伦斯·德雷尔。
“他们是写什么的?”她问。
“托尔斯泰呢?”
“托尔斯泰。我想我读过一点托尔斯泰。”
她们在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花园里见面,高墙外的城市变得悄无声息。她们共进午餐,愉快地聊天。优子闪亮的黑发在阳光下燃烧,在她热切的眼神背后,芮德娜似乎一瞬间看见了某种深深触动她的东西——那种少有的感觉,那种当你的心已开始封闭时却交到一个朋友的感觉。
她心想,她就像棵果树,过了丰产期却依然强壮,就像很久以前马赛尔-马斯家的那片斜坡果园。他的名字最近常常见报。他有个重要的展览,有些关于他的文章。他终于得到了承认,所有他梦想和期望的,他说不出口的,他未曾有过的朋友、赞誉——所有这一切如今都拜倒在他的画布脚下。他终于安全了。他将存在下去,不会再消失。就连他的前妻也因此而得救。她是这成功的一部分,虽然在最后一幕前她退场了,但她整个余生都会对此津津乐道——在餐桌上,在餐厅里,在空旷的石头仓房中,如果她还住在那儿。
年轻女人们来找她。打电话,跟朋友交谈,维瑞偶尔来封信。她意识到,生活便是由这些鹅卵石组成。你必须忍受它们,她对优子说。“……走在上面,”她说,“脚会扭伤。”
“你说的鹅卵石是指什么?我想我明白。”
“……要躺在上面,筋疲力尽。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的脸颊被它们汲取的阳光所温暖。”
“知道。”
“我来给你看看手相。”芮德娜说。
手很窄小,掌纹却深得惊人。看上去赤裸裸的,仿佛一个老妇人的手掌。她追索着几条主线。她感到优子那双平坦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眼神犀利,聪慧,纹丝不动,显得入迷而信任,但芮德娜不动声色。
“你的手相介于感性和理性之间,”她说,“两者都有。你能够冷静地看待自己,即使在你被感性主宰的期间,但与此同时你又很浪漫,你愿意完全献出自己,毫不犹豫。你的理性很强大。”
“我担心的是感性。”
“怕感性不够?”
“对。”
“够了。绰绰有余。哦,没错。”
她们都看着那小小、光光的手掌。
“但你其实早就知道了。”芮德娜喃喃道。她正在创造事实,谋划事实。她身后是明亮的植物和阳光,空气中布满了光束,一颗发亮的尘埃飘浮其中。优子本该回应的,但她没有,“不,真相是,你是个永不满足的女人。你四处探寻,但你永远都找不到。”
她在接近某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对这个顺从的女孩,她感到一种可怕的支配力,一不小心就会走得太远。她突然明白了将大头针扎进人偶是什么感觉。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伊芙,仿佛她避过了一次车祸。
“那么,你怎么做的?”
“我带她去了埃托勒吃午饭。”
“埃托勒?”
“我感到内疚,”芮德娜说,“当然,拿到账单时我就不怎么内疚了。要三十美元。”
“你们吃什么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这样乱花钱。我一直想改。”
“偶尔嘛。”
芮德娜笑了。她的牙齿依然雪白,保养良好。“不,我改不了。不知为什么,那对我来说很难。我知道我会贫困而死……”
“不可能。”
“……身无分文。变卖一切——珠宝、衣服。他们会跑来拿走最后一点家具。”
“我无法想象。”
“你不是我。”芮德娜说。
4
维瑞来到罗马,他一路走得很慢,像掉落街上的纸片。他住在老式宾馆。他衣着整洁,女仆会拿来洗好的衣服,整齐叠好的衬衫放在最上面。女仆叫安吉拉、露西安娜,都是神话中女英雄的名字。房间小,浴室大,浴室门槛上嵌着厚重发黑的铜条。有个窄小的浴缸,白色瓷砖地面,红点代表热水,蓝点代表冷水。走廊上安吉拉在叫露西安娜。摔门声。看门人发出叹息。
他已经打开行李。鞋子摆在床下,当作书桌的玻璃台子上有几张照片,搁在上面的手表,滴嗒声被玻璃放大。他被流放到一个服务生与跛脚女侍的国度。他没什么真正的工作。他假装在游览,结果看到了所有以前没注意的东西。他在读蒙田的传记。有一两次他提起要写本书。
黎明。车流开始涌动。白昼已经充满一种平坦的意大利式光线,如同一扇扇剧场大门在清晨打开。他一个人。带着一种农夫般的庄严,他撕开面包;面包颜色微微发白,底下沾着糖霜,那是送来的早餐。他在沉默中喝茶,抹上柔软的黄油卷。远处传来汽车的咆哮和微弱连续的敲击,那是工人用锤子在敲打石头。
他喜欢沿着狭窄、僻静的街道散步,他看进映满路人身影的古董店橱窗。在凉爽的室内,巨大的椅子间,古董贩子们坐在那儿聊天,偶尔还一边打手势,对他好奇的目光毫无察觉。
他四十七岁,头发稀疏,走在罗马的阳光下。他迷失在这些欧洲城市,鸽子缩在每个壁龛,睡在圣人膝上。他是个等着《论坛报》送达报摊的男人,他一个人吃饭。看见自己在橱窗中被光照亮的脸,他不禁愕然。那是张年老政客的脸,一张退休者的脸,皱纹黑得像墨。不要因为衰老而鄙视我,他在心里乞求。
他在餐厅吃饭,坐在靠窗。寒冷的午间,寒冷的光。外面的树已经开始落叶。这里是波勒兹别墅公园;巨大的公园,空气潮湿而寂静,远处的声音传来像遥远的冰崩。他面前有张纸,趁着每道菜之间的漫长间隙,他在列一张清单,关于那些可以拯救他的事物,哪怕只有片刻,也就是说,一些残存的愉悦。燃烧的壁炉 ,他写道,伦敦时报 ,朋友聚餐 ……
对维瑞来说,时间已经变质。时间在他口袋里发臭。他有一些模糊的计划、安排,但一事无成。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它像只死虫子一样滑落。时不时地,毫无缘由,他感到没有一丝气力,甚至懒得挣扎,他在其间蹒跚、摇摆,他觉得,哈,要是能像个狂热的信徒那样奔向死亡该多好,狂喜,晕眩,迈着加快的步伐,如同奔向爱情——但接着,某个安静的午后,坐在那儿,打开报纸,他又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他站在浴室,周围是白色的椅子,灰色的大理石窗台,巨大的磨砂玻璃窗似乎增强了光线。妇洗盆边缘那向内的曲线,它的光滑,让他瞬间涌起一股深切的渴望。那曲线暗示着女性胴体的某一部分要压上去,他虚弱得就像男人看到爱人扔到一边的内衣,迷你而鲜嫩。
他无法看清自己,那就是问题所在。他知道他有才华,有天分,也知道他不会像被冲上岸的软体动物那样腐烂、消亡。所有那些过去,他对自己说,那些无比艰难的经历,曾有的挣扎,像个旅行者带了太多行李——理想主义,忠诚,所有你的美德,面子——它们都会在你年老时变得有用,它们会腌制你,让你保持活力;也就是说,它们会让人感兴趣。而后,某一天,病痛会击中你;对此他还无法觉察或理解。突然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恐惧,绝望。一闪念间,他意识到了崩溃是什么:日常生活失去控制。他胸口发痛,双腿冰冷,他不停地咽口水,脑袋愚蠢地飞速运转。他看向外面,冬日下午的庭院,那些包着玻璃的阳台和露台。他与世界的惟一联系,除了微弱的车流和走廊上永不停息的嘈杂,便是那台黑色电话,一个可怕的装置,叫声尖锐如噩梦,里面突如其来的话语,语气让他不明所以。他没有力气、也没有欲望出门。想到人他就害怕。他不想说意大利语;那不是他的语言,不是他的情感。他想再见见孩子们,一次就够,在死之前。
第二天,在阳光下,一切又好起来。天空温和,人们微笑而友好。仿佛他们能看出来他是个残废,是一次事故的幸存者。
他去了两个建筑师的办公室,他们之前通过信。两人都年轻而真诚。其中一个他在纽约见过。接待室宁静而奢华,那种由万无一失的选择所构成的奢华。显示出秩序、理解力,他立刻感觉好像回到了家。狂热已经过去。
秘书抬起头。“早上好 [2] 。”
“我是柏兰德。”
“早上好,柏兰德先生。”她的脸朝上转过来,一张玲珑、聪慧的面孔,黑色短发,像鸟的翅膀。“我们正在等您,”她说,“有人在卡利先生的办公室;几分钟就好。”
“好的。”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她似乎微微点了下头,像东方人那样。“您在罗马很久了吗?”她问。
“几个礼拜。”
“您喜欢这儿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还是不太习惯。”
“您会讲意大利语吗?”
“啊,刚开始学。”
“好。 ”她简单地说。
“我讲得很糟。”
“不,不会的。哪个更容易,说还是听? ”
“听。”
“对。” 她表示同意。
她展开微笑。她的嘴小得像个孩子。她叫丽雅·卡瓦列里,三十三岁。她住在新教墓园附近。他去过那儿吗?她问。他回答得很慢。她似曾相识。“没有。”他喃喃道。
“叶芝葬在那儿。”
“真的?在罗马?”
“这么说你没看过他的墓?非常动人。孤零零在一个偏远的角落。你知道吗,上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有美丽的碑文,但没有名字。”
她正想说,“我可以带你去”,但克制住了自己。他第二次来她才说。
他们在一个柔和的冬日去看叶芝。脚下的地面干结。远处,靠近一棵树,他看见两块墓碑。之后他们共进午餐。
就像他正在读的蒙田传记,他去意大利旅行时遇到一个当地女人,他坠入爱河。惟一缺少的是卢卡的温泉浴场。蒙田当年四十八岁。以为枯竭的洪流突然喷发。
5
丽雅来自意大利北部。她父亲生于有陡峭墓地的热那亚;她母亲,则生于更为浪漫的尼斯。这些都是她说的。他爱听她的人生细节,这让他着迷。他已进入那样一个阶段,自身的一切似乎都在重复,都已发生过两三次,仿佛一场他清楚所有可能性的表演。她让这种感觉消失了。
“尼斯。难道它曾属于意大利?”
“一切都曾属于意大利。”她说。
她告诉他的那些名字、历史、童年插曲——所有这些都是新的,都像她头发中的黑色能量那样闪闪发光。她有一种忍耐的智慧,她挑剔,害羞。她人生的最大不幸是一直未婚。
从第一眼,看到她自信而小巧地坐在桌前,看着她打字或接电话,他就意识到她有多么能干。但她从不出击,只是等待,这些年她始终在等一个男人出现。她仿佛一个天才的跛子;她可以想象一切,但却无法行走。而他也好不了多少。虽然一开始就被她强烈吸引,但他还是迟疑不定;他已经太久没追过女人,即使心动也不知所措。
他们去一家餐厅吃饭,餐厅是以那个面包师的女儿,弗娜丽娜命名的,她曾是拉斐尔的情人。这是冬天,花园区关闭了。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跟他聊天,她说。从信件,从他们对他的谈论,她已经对他形成了一个概念,但什么都无法解释他第一次走进接待室她感到的那种亲密和熟悉。
“你是万里挑一,”她对他说,“是的,你非常特别。”
一阵暖意涌过他全身,一种仿佛跟敌人战斗过的晕眩。她用一句话、一道目光将他拥抱;她打开了阴沉的天空,光倾泻而下。拯救我们的永远是某种偶然。某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人。
她如此熟悉罗马,就像是其中的终身囚犯。她熟悉它的店铺,广场,有特别景致的街道。她会带他去看。他的饥渴感又回来了,他的向往,他感受欢愉的能力。
她给他的酒杯斟满酒,但给自己只倒了一点,而且不喝。她告诉他——不带丝毫的急切——她完全无力抗拒。
“我以为你知道。”她说。她的手滑入他掌下。她手指的触觉几乎令他窒息。
她有一辆小车,很多双鞋,她伤感地说,一些瑞士存款;她就像一顿备好的美餐。
“然后你终于来了,”她说,“是的,这是一顿丰盛的美餐,一生的美餐。”
汤,肉,蔬菜,奶酪。 桌布上一排用旧的白盘子,粗糙、简单的面包,侍者们穿着有点脏的短上衣。酒对他毫无作用,他太亢奋。当她俯过身帮他看菜单,他能感到她脸上的温暖。她吃得很少,她抽了几支烟,她说话。她父亲是个谷物经销商。他保守,矮小,对她哥哥极度失望。而对女儿他或许又爱得太多;这份爱有时显得太沉重,太肉欲。他总是吻在她嘴上,深入而毫不畏缩的吻。他老是说,等她母亲死了,他就要娶丽雅。当然,他是开玩笑,不过有次在巴士上他摸了她的胸,她感到恶心。
“你觉得我说的无聊吗?”
“当然不。”他说。
“你确定?”
“我在为你惊叹。你的词汇量太惊人了。你的英语怎么会说得这么好?”
“我已经说了很多年。”她说。
“为什么?”
“我猜是为了等你,亲爱的。 ”
我们该不该描述这爱的动作?或许就在那晚,他们将融为一体。有套属于一个朋友的公寓,她有钥匙。她把钥匙转动了三次;一扇涂过清漆的窄门,有两道门,打开了。没有地毯,地板冰冷。他毫不迟疑,毫不畏惧。恍若他以前从未见过女人;她赤裸的身体,黑色的核心,将他彻底击溃,他的脑中呢喃着献辞,他的耳中充满低语。城市像座花园般打开,街道接纳了他,回荡着他们的名字。他像上帝的天使那样俯视罗马,从上方,从高处,它的灯火,它最穷困的部分。他祝福它,坠入它的心脏。他成为它的使徒,他信仰它的优雅。
她在旅馆入口把他放下,然后她那辆简朴的小车,轰鸣着,疾驰而去。上楼回到房间的每个细节——看门人的面孔,沉重的钥匙,锃亮的大门一开一合,上升,他沿着拱形走廊的缓慢脚步——一切都在确认着他的成就感。他躺到床上,感到心满意足:在如此隆重的时刻独自一人,让他可以尽情品味。沉睡的城市街道上,沿着空旷、崭新的大路,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她的小车还在猛冲,它的前灯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神经质地跳跃,当它移动时,他的思绪包裹着它,庇护着它。
早晨,电话响了。“早安,亲爱的 。”她说。
“早安。”
“我想听你的声音。”
“我在睡觉。”他坦白说。
“哦,当然。会睡者有福。我也在……”
她的话让他醒过来。女仆正在走廊上挥动扫帚。
“我想象你躺在那儿……”她终于可以自由说话了。她已经憋了太多东西要说。“我想象你在洗澡。浴缸里正在放水,屋里充满了那种奢侈的声响。”
“你在家里吗?”他问。
“对。在家,在床上。只是一张小床,不像你的床。”
“我的床?”
“你有张大床,不是吗?至少,我想象中是那样。”
她从自己房间打的电话,声音带着轻微的警觉,虽然据她说,她母亲不会英语。他在意大利。街头的女郎,机械师,郊区男孩在冬夜开着摩托车下班回家,报纸卷在手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融入他们的生活。
他们又去了那套带木门的公寓。白天的光线下它看上去似乎被废弃了。地板有模糊的花朵图案,墙壁是褐色。衣柜里挂着屋主的英国衣服,被推到了挂杆一边。阳光,仿佛出于偶然,从一扇窗户射进来。这里荒芜而寒冷,但来了一次又一次,它渐渐变成了他们的。
他们周六也去。他坐在那儿画对面废墟的素描。肘边有叠破旧的杂志:《今日周刊》,《巴黎竞赛画报》。街道上偶尔的脚步声,嘈杂的车声。他看似平静,但其实害怕。我永远都学不会,他想,这种语言,这种时光,这种生活。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素描上,寻找着合适的颜色。
她出现在他身边。“音乐会打扰你吗?”
“完全不会。”
她放上一张唱片。看着他工作。下午他们去看电影。把车停在三条街之外。走向影院时,他感觉自己像个没复习功课就走进教室的男孩。他不安地混入人群。他们坐在黑暗中,她把重要的对白低声说给他听。
收音机柔和地响着。夜里很冷;他们冻坏了。光线,即使在这些南纬地区,也已经枯萎。她在准备茶杯和勺子,一边等水烧开——那微弱、家常的声响触动了他,仿佛某种遥远的回应。对她的温柔,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缕恐慌。他所需要的不是温柔。他的生活早已被冲垮,它支离破碎,像纸片般随波逐流;他需要的是价值、工作、责任。当她把茶杯拿到他椅子上,并在旁边跪下,他对她虚弱地微笑。沉默。以一种侍女的方式,她开始帮他脱去鞋和袜子。他光着脚。她把它们拉向自己。
“你们很冷。”她说。她把它们握在自己手里。“我会让你们暖和起来。”她就像对孩子那样对它们说话。“瞧,好多了,是不是?是的。 对,你们还不习惯冬天,不习惯这里的冬天。那是新东西。这里会很冷,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冷。穿着你们漂亮的英国鞋,大家都以为你们很暖和,心满意足。瞧,你们的鞋多漂亮,他们说,多好的鞋。是的,他们以为你们很暖和,因为你们看上去不错;他们以为你们很幸福。但幸福可不那么容易找到,不是吗?很难找到。就像钱。它只出现一次。如果运气好,它会出现一次,而最糟的是你完全无能为力。你可以期望,你可以探寻,愤怒,祈祷。一无所得。没有幸福是多么可怕啊,苦苦等待,耐心,做好准备,像领圣餐的女孩那样抬起面孔,容光焕发。是的,你对自己说,我,我,我准备好了。”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光脚。她看上去好小。
“但什么都没发生,”她说,“总是别人。是的,你想,会轮到我的。然后你可以献出的每年都变得更多,没有花费,没有东西被拿走,你越来越有钱,你被装满了,而每年都是一样:什么都没有。直到最后几乎没有别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你,就像大草原上的一朵花,已经是秋天,是的,白天变得越来越短,草在风中弯倒。太阳出来了,阳光仍然照耀着你,孤零零的在那片广阔的田野上,最后一朵花,是的,正因如此,它很美,于是你就在那儿,在那漫长、无尽的午后,等待着,等待着……”
她是个强有力的女人。她很纤弱,但她拥有意志,以及令人惊骇的孤独。那孤独在城市中回荡。夜晚,巨大的卷闸门都拉上了,街道变得空旷,不见人影。只有几家零星的餐厅和空荡荡的咖啡馆还亮着灯,其余是一片黑暗、虚无。那些古迹在沉睡,猫蜷在停着的汽车下。这是座建立在婚姻和律法上的城市,尽管被嘲笑,被鄙视;其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毫无意义。
“你会找到幸福的。”他告诉她。他们在餐厅。一连数天的冬日暖阳,午后的无限平静。他撕开一片面包以掩饰不安,他为自己话中的紧张感到沮丧。
“你这么觉得?”她冷冷地说。什么都瞒不过她。
“对。”
“但愿。”她审视着他的脸。她小心,警觉。
他后悔自己刚说的话,感觉仿佛他想从她的生活中抽身而出。他的内疚和周围餐桌上那些健康的面孔,在他心里激起一阵混乱和羞愧。那些意大利女人的黑色长发,她们热情的脸庞——那些脸格外令人心酸,因为它们的柔和不会超过十年——那些夫妻、家庭间的对话,他们对彼此的强烈兴趣,他们的笑声,这一切似乎都在歌颂着婚姻生活,它们在各方面都比他的婚姻——甚至也比他所有可能的婚姻——更美好。他恐惧地意识到,他和丽雅已步入那种常规进餐的沉默,等待上菜时,他们的注意力会游离到别人身上,那些旁边坐着的人。
“你很沉默。”她说。
“有吗?”
他不知还能怎么回答。他可以想象,坐在他对面的,仿佛尘埃落定,是个已与他成婚的女人,他注定要和她共度余生。他羡慕周围每个不是他的男人,他们娶了其他女人,他们沉浸于轻松的交谈;从长远来看,还有什么比那更重要?那是性生活的面包。
与此同时,他发现让他缄默的是某种恐慌,他不再是他自己,他缺乏信心。这个女人体内有着深切的、几乎是无敌的热望和饥渴。它们不会一天就显现出来,它们已被浸渍太久。她就像个罪犯,像个弃儿,你必须信任她,否则她就会迷失,她需要被人拯救。她会让那个男人惊慌,那个向她承诺一生的男人。地下河的念头又浮现在他脑海,只有很少人敢踏上那段旅程,因为你要赌上一切。
“你知道吗,丽雅,我有个想法……”
“告诉我。”
“我想做次旅行。我想和你去某个地方,离开罗马,就我们俩。你觉得怎么样?”
“好,亲爱的。 ”
“大概一个礼拜。”
“好 。你能等几天吗?我父母正计划外出。那是个好时机。”
“他们要去哪儿?”
“西西里。”
“那我们去北边。”
“别担心,他们不会发现的。”
他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因为他无法让思绪保持足够久的完整。他脑中一片混乱。他正在经受考验吗?他还有可能承受比那更多吗——从一种类似幸福感突然跌入厌倦和恐惧?或者也许,他会像某些人那样,对自己的弱点视而不见,再次投入那令人绝望的家庭生活,再次重复以前的轨迹,正是沿着那条轨迹,他才会被带到这儿,这远离故乡的奇异国度。
有时他会在那套公寓过夜,不安,孤独。早上她会过来。她手提包里装着橘子、花朵、照片——她小时候的,对她疼爱得过于直接的父亲,在希腊米科诺斯岛,在伦敦,那时她重达五十五公斤——太可怕了,她快速翻过去,她感到害臊,但她想向他展示一切——相貌平常的英国女友,在其乡村别墅她度过了一个冰天雪地的圣诞。她想和他分享自己的人生。穿着白色内衣,她盘腿坐在床上剥橘子。她不说话,表情严肃。百叶窗开着,光倾泻而入。
她带他游览自己的城市。马耳他骑士广场的钥匙孔,从中望出去,可以看见一座隐蔽的花园,越过花园,飘浮在半空,大如太阳,是圣彼得教堂的穹顶。她带他去看奥斯蒂亚的废墟和博物馆;去看圣乔万尼洗礼堂,那儿有棵被闪电击中的树;去看圣阿格尼丝教堂,罗马的理发师在那儿替乞丐修面;去看那些小餐馆,墓地。在一面褪色的红泥墙上——她小时候那儿的人行道下住着个疯子,他们经常去听他说话,然后在他嚎叫时跑开——有句胡乱的涂鸦。维瑞站在那儿读。青年男子,英俊,勤奋。目标:婚姻。寻找认真而多情的女子 。下方是个电话号码和一些不敬的评论。
“是的,”丽雅干涩地说,“婚姻。”
“难道他是认真的?”
“谁知道?”
温和的一天。冬天即将过去。
6
他们四月去了阿格塔里奥。路上空空荡荡。一连几小时,他们开着车,在穿过挡风玻璃的温暖阳光中,在汽车的轻微摇晃中,他感到平静。路过的乡村和他想象的不一样,都是些光秃、工业化的海滨。没有宁静的小镇,没有农场。
丽雅开车。看着她,说着话,盯着她娇小的双手,他意识到,尽管有这一切,但不知为何他仍在自我逃避:逃避自己对她的看法。相反,他却在茫然地揣测芮德娜会怎么想;他几乎有点紧张,他想象着各种情况,甚至包括敷衍了事地被她打发,他做好了跟她争辩的准备——那总会将他激怒,总以他失败告终。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 ?”
“我在想什么?不知怎么我从来都答不出这个问题。”
“是些秘密想法吗?”
“不,不一定。”
“告诉我。”
“没有任何秘密。只是有些东西无法很好表达。”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
“晚上告诉你。”他说。
她微笑。
“你不相信我?”
“我不想刺探隐私。”
她选的宾馆位于一座山坡上。偏远而昂贵。在一栋小小的接待楼里,他们在一个身着条纹西裤和晨礼服的年轻男子面前登记了自己的名字。他们的行李被运到下方的其中一侧翼楼,房门已经开了。像个从行政办公室被带走的囚犯,沿着走廊,最终听到牢房被关上的钢锁声,维瑞,在只剩下他们俩的那一刻,感到无法形容的绝望。他站立的地面是瓷砖的。房间阴冷,昏暗,窗户被其他楼房的阴影所覆盖。有张大床,以一种务实的方式构成:由两张小床拼在一起。除了床,几乎没什么额外的空间。
“对不起,”他对她说,“你喜欢这房间吗?”
她简略地看看四周,然后耸了耸肩。
他又爬楼梯回到办公室,在那儿,大家对住宿登记簿进行了深入研究,虽然整个宾馆几乎是空的,再经过办事员与后屋看不见的某人之间的几次探讨,他们被安排换一个房间——事实上,是一个套间。
维瑞实在提不起劲说意大利语。“价格一样吗?”
“是的,价格一样。”那个办事员说,头也懒得抬。
“谢谢。”
“当然,先生。”
午餐后他们散步去海边。阳光温暖。下坡一路蜿蜒,经过一栋接一栋崭新的别墅,每个院子都是刚铺上的草坪。丽雅正说着在罗马可以住哪里,住哪种公寓。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别墅的屋顶,短短的车道,全都一模一样。时不时地,他发出几声附和。他努力装得很自在。
他们躺在卵石海滩上。用竹子和棕榈叶搭成的酒吧关着门,还没到旅游季节。
“跟我讲讲,”她说,“你很少讲自己。我很着迷你的名字。你怎么会姓弗拉基米尔?”
“那是个俄国姓。我的家族来自俄国。”
“俄国的哪部分?”
“我不知道。南部。”
他沉默地躺在那儿。一个孤单的侍者正在耙海藻。水还太凉,他们没法游泳。低下头,他突然看见父亲那双细瘦的白腿。他用毛巾把自己裹起来。丽雅的皮肤——带点微微的褐色,显得奇特,有异国风情——被风吹得起了鸡皮疙瘩。
“你要毛巾吗?”
“我喜欢晒太阳。”她说。
“西西里是怎样的?”
“我没去过。”
他们慢慢往回走。那是条很长的坡道,他下来时就意识到了。她两次停下来休息,他则站在旁边等,一次是在一堆垃圾上。“他们把垃圾到处扔,”她说,“你知道,有罢工,亲爱的 。他们不收垃圾了。”
他开始注意到沿路的灌木丛里塞满了绿色塑料袋。
“我们应该开车下来。”他说。
“对 。”
傍晚的房间有股潮味。他注意到一只蚊子在沿着墙壁上部滑翔。他躺在靠近露台的长沙发上,丽雅在他旁边。她的睡袍敞开着——是他解开的——她的眼睛藏在暗影中。她肚脐的黑印,那甚至更黑的楔形阴毛,像池底的黑石那样对他闪耀。她很瘦,肌肤柔嫩,容易淤青。他在她上面,在她双腿之间,她一丝不挂,压在自己衣服上。蚊子已经飞走了,消失了。他们紧扣着彼此的胳膊,冷漠,赤裸,弄脏了身下凌乱的床罩。
他们的动作显得莫名的可悲,一种厌倦和绝望感加入进来,因为找不到其他感觉。很快就结束了。他躺在她身边,一只胳膊枕在她脑袋下面,另一只胳膊把睡袍拉出来给她盖上,仿佛她是间店铺,而他正在关门打烊——一间你要与之交谈的店铺。她没说话。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
在圣斯特凡诺港他们找到一家餐厅,他们走进去坐下。除了他们只有一桌客人。“我们来得有点儿早。”他说道。
“对 。”
他指望这顿晚餐能弥补一些失去的快乐,正如一个人指望吃药或消遣。他仔细地阅读菜单,读了两遍,像在寻找什么莫名其妙丢失的东西。侍者立在他的肘边。
她不饿,丽雅说。这一声明让他心寒。他开始提议一些她可能喜欢吃的东西。“蔬菜杂烩肉 。”
“不。”
“他们有鱼。”
“什么都不要,亲爱的 。”
餐厅里空荡荡的,连外面的街道也很冷清。他把餐刀伸进装盐的小玻璃瓶里蘸蘸,再抹到菜上。他试着喝点酒。他菜点多了。
她不太说话,只看着他吃。她就像个他在旅途中邂逅的陌生人,突然他不知该不该信任她。他确定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侍者坐在通向厨房的门口;店主看上去昏昏欲睡。
“感觉就像我们正在流亡,”维瑞说,“意式宽面不错。尝尝看。”
她点点头。他在空荡的房间里一只手举起叉子,这里似乎即将发生一场暗杀。
“你想回罗马吗?”她问。
他感到内疚。他感觉自己毁了一切。“我不知道。我们明天再定,”他说,“我有点神经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肯定自己会好起来。那个宾馆……也许是因为气压什么的。过一两天就会没事的。”
后来,在床上,他看着她走过来。她举起胳膊脱掉睡衣。甚至这一举动也让他惊恐。她滑入他身边,赤裸着,不慌不忙。“亲爱的 ,我会等。”她说。“这你知道。我是你的,”她用一种无望的语气说,“你可以为所欲为。”
7
被放逐的恐怖,来到一个新世界的恐怖。最初是新颖,奇妙,慢慢凝固成难缠的生活,笑声凋零,如同一座永无尽头的可怕学校。他感觉不到假期。连周日也毫无意义,令人畏惧,闭合如一本书。
亲爱的 ,她喃喃低语,甜蜜的爱 。忘了这残忍的求爱。她已无所保留,她说。她的饥渴只有孤儿能懂。她开始失去希望。但不知怎么这让她更为坚强。她一度呈现在他面前的那种极度强烈的渴望,那种令人恐惧的渴望,如今她已收回。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贵族化的屈服。她和父母去了米兰。他们观赏歌剧。她剪短了头发。酒店老板希望他女儿也把头发剪成像我这样 ,她写道。他们去看展览,购物。即使这样也无法消除我的寂寞。我渴望着你。我会在晚上抽一支雪茄。他们叫我“小雪茄”,又黑又瘦。 她回来时显得机智而美丽。她的眼神清凉。我想要你,她说。她活在一种邓南遮式的激情中,既隐忍又绝望。我要像块你喜欢的肥皂那样合手。他们坐在波勒兹别墅公园的长椅上,从箔纸盘里吃奶油巧克力。那是她乳头的颜色,她后来说。她必须回家吃晚饭。再见 ,我的天鹅,她微笑着说。
他们在一个周日成婚。丽雅母亲送给维瑞一只她们家传的珐琅戒指。她信任他。在婚宴上她异常欢快,她最大的恐惧消失了。连丽雅的哥哥也很友善。
他们开始了第二次人生。他们住在朱利亚路上的一套三楼公寓。你要在走廊尽头登上一座椭圆形的楼梯。公寓不大,但有间书房。采光好,小小的厨房,一个浴室。丽雅非常开心。一套知识分子公寓,她说。
他们从容不迫,在罗马老城过着平静的生活。他喜欢老城。他在它的店铺和街道间散步,去纳沃那广场,去圣尤斯塔基奥。他睡得很好。身材清瘦。他跟卡利和罗瓦一起工作。他看上去年轻了,脸上的皱纹少了,要不就是它们原先由于焦虑而加深了,而如今在渐渐消退。也许只是因为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