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光年(出书版)》作者:[美]詹姆斯·索特/译者:孔亚雷【完结】 > 光年.txt

门上有两道锁。“罗马到处是贼。”丽雅说。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将钥匙转动两次,三次,四次,不断深入地驱动锁舌。还有一把钥匙开楼下的门,汽车也有两把钥匙。他回想起曾经他们什么都不用锁,除非进城。他想起那条河,秋日被太阳晒暖的干燥草坪。他想家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心情。难道我只能自由那么短时间?他想。往回看,表面上一切都显得美好。围绕他的是古老的城墙,毫不相干的家族,永不改变的习俗。在公寓的小房间里,在狭窄的街道上,所有丽雅的缺点似乎都跳出来,都在要求得到承认:她的神经质,缺乏独立,对被爱的执着。他现在知道了,她不会自得其乐,没有他,她就会陷入绝望。

“我爱你,”她解释说,“我想在你身边,亲爱的 。别扔下我,别让我一直渴望。”

他无法打击她的热情。从她眼中他能看出她有多认真。她的爱过于强烈,让人感到可怜。

他们开车去乡下吃饭,一个叫蒙塔梭的简陋餐馆。天气温和,仿佛康复期的第一天。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和无袖衬衫。田野上穿圣餐服的小女孩们在玩耍,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她们的家人在吃饭。远处有条铁轨。偶尔,会驶过一列庞大的特快火车,引起所有人注目。

她照旧吃得很少,他已经习惯。他终于达到一种深层次的领悟。他不是在旅行,他是在这里生活,这是他的人生,他最后的、惟一的人生。耐心,他对自己说,门会打开的。面包很美味。他像农夫那样把一小块面包蘸进酒里。这是她的海洋,这穿过葡萄叶洒落到他们身上的阳光。她在其中闪耀。她的短发闪亮,她的羞涩已去。她眼睛下面永远有淡淡的蓝眼圈,显得性感。她就像个难民,像个曾目睹军队经过的女人,亲历了所有那些毁灭、荒诞。她幸存下来,她活了下来。

“你是个很好的建筑师。你知道吗,他们非常敬重你。”

“真的?”

“他们十分喜欢你。”

他似笑非笑,但他很高兴。“那会很奇怪,不是吗?在美国失败了,却在这儿取得成功。”

“不奇怪。你注定要来这儿。”

“也许。”

“为了找到我。”她说。

“找到你……”

“是的,就像找蘑菇。你拨开树叶,而我就在那儿。”她看上去平静、顺从。“你有个松露猪般的鼻子,亲爱的 。”

“你这么觉得?”

“你有直觉,”她说,“很强、很发达的直觉。你知道,我对这类东西很感兴趣,我研究它们。我最终会成为一个神秘主义者,”她说,“当时机到来。当肉体的最后一丝渴望消失。”她补充说,带着淡淡的微笑。

有个神婆,跟动物一起生活,丽雅经常去找她。维瑞陪着她。在一个住宅区,一幢毫无特色的建筑,时髦,冰冷。公寓里塞满了植物、鸟、怪诞的绘画、鱼缸。还有其他来访者:想要孩子的夫妻,妈妈带着生病的儿子。克拉拉夫人触摸他们。她用某种挣扎、遥远的语调对他们说话。水泵柔和的气泡在她旁边升起。对维瑞她说,“来,看这个。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他们站在昏暗的水族箱前,一串珍珠似的气泡在上升。她穿着双绒拖鞋,钮扣解开的毛衣。

“它们是我的孩子。”她说。

鱼儿们悬浮在发光的阴影中,它们的动作有种好奇的急促。她轻敲玻璃。

“来,孩子们,来。”说着,她把手慢慢伸进水里,满怀爱意地,用手掌捞出一只。它静静地躺在她手心的一小点水里。“万物皆一。”她说。

她和女仆住在一起。她有丈夫和家庭,丽雅说,但她离开了他们,献身于自己的事业。

你心里有两颗种子,那个女人对维瑞说: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你最爱那个死的。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会治病,”丽雅说,“她无所不知。”

“她看上去对我很冷漠,”维瑞说,“很疏远。”

“是的,她很冷漠。通晓一切意味着一无所爱。”丽雅引述道。

她给他泡茶,把他衣服整理得井井有条,替他放洗澡水。药柜的架子上堆满了她的乳霜和洗液。浴室的窗户对着院子,景色永远一成不变。夜晚。他出来时她躺在床上,赤裸的橄榄色肌肤,纤细如一条线。他用意大利牙膏刷牙,吃意大利菜,日复一日,他渐渐融入那些古老的街道,面色黝黑的人群。他坐上体积庞大、带银色数字的绿巴士,经过那些——越来越视若无睹——破败的圆柱,流着黑泪的雕像。乘客,观众,人群,他消失在他们中间,跟其他人一样,受困于最卑微的日常行为。他在阳光下转过街角,他消失在遮阳篷的暗影下,篷顶上印着“饮食店 ”,他停留在书店前。

有时,在下午到晚上之间,他会因想念女儿而绝望地哭泣。他狂热地给她们写信,但很少能真正写完,她们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他们度过的那些日子。他的手抖得像个病人。要奉献 ,他写道,了解快乐的意义,让我的爱永远伴随你们身边 。

他温柔,沉着。一家又一家餐厅,一个又一个地方,沉默落入他们面前的空杯。

“切腹自杀?”她拿起餐刀,严肃地提议。

他挤出一丝微笑。“对我有点耐心。”他对她说。他实在想不出别的。

深夜她会对他说话。必要时会把他唤醒,他躺在那儿倾听。

“是的,”她说,“你害怕,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的脾气,你的想法。你娶我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你自己——至少目前还不是。那会变的。哦,是的。因为我会等。我是个聚宝盆,我会满得溢出来。我不甜蜜——不,不是那种你一口就能尝出的甜蜜。但甜蜜的东西很快就会被遗忘,甜蜜的东西没有力量。我有耐心去等,是的,不管多久。我会等上一个月,一年,五年,我会像个寡妇那样坐在那儿,玩着“拿破仑”牌 [3] ,因为慢慢地,慢慢地,我会将你征服。当时机成熟,当我知道时间到了,我就会动手,我会成功的。在此之前,我会像个小妾,坐在你桌边,躺在你身旁——是的,我会把自己完全交给你,让你为所欲为,我会突袭你的幻想,我会将它们洗劫一空,然后用那些幻想来催眠你。我会说,‘这些都是你梦想的,我会让它们成真。’我会做你的阿拉伯女孩,我会赤裸着服侍你,对,我会用牙齿为你咬住食物,我会做你的女儿,做你的娼妓。你无法相信我都会些什么——不,你永远想不到——我想象过什么。亲爱的 ,秘诀在于要有生活的勇气。如果你有勇气,一切迟早都会改变。”

他起身走进浴室寻求庇护。她的热烈,她语调中的孤寂压垮了他。在镜中,他看见一个男人,带着那种刚醒来的苍白。他看上去虚弱,奄奄一息。他清楚地看到某件难以想象的事已摆在眼前:他将成为一个老人。他不相信,他必须阻止这件事,他不能允许它发生——然而同时,那又是他整个人生的意义所在。

她在轻轻敲门。“你还好吗,亲爱的 ?”

“还好。”他打开门。她已经披上睡袍。“我没事。”

“过来,”她说,“我给你泡点茶。”

他的进展缓慢,如同日子的流逝,但最终,他不再注意到水磨石地面的冰凉,电话铃的刺耳,以及没有水压的水龙头——仿佛深陷干旱。经过无尽的抑郁,不眠之夜,意识到他所踏入的生活是一场灾难,毫无希望,他慢慢变得清醒,甚至坦然。他可以阅读,思考。日子静静地展开。我还活着,他想。就像一场事故的幸存者,他察看自己。他触摸自己的四肢、面孔,踏上了遗忘过去的必经之路。

他进入了一段平和期,对日常生活心怀满足。他感激地打量着四周。对他而言,那还不太真实,那有点像在火车上看到的风景,一部分生动鲜明,飞掠而过,一部分却只是空白。

8

信箱里有封信,他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清晰的字迹。他在走廊上就拆开信读起来,他的心怦怦作响。最亲爱的维瑞 ……她的声音瞬间穿过千万里,穿过一切。他的视线掠过那些句子。他一直期盼着听到她说自己错了,说她已经回心转意。没有哪一天,哪一个小时,他最直接、本能的反应会是放弃。他就像那些老兵,退伍多年,一天又接到战斗的召唤;没有什么能留住他们,他们的心雀跃不已,他们放下工具,抛下自己的房屋、土地,奔赴前线。

她想借一万美元。她需要这笔钱,她说——你知道,这就是生活 。她保证会还。

一万美元。他不敢告诉丽雅;他知道她会说什么。惟利是图的意大利生活,严苛的利益法则主宰着一切。来打扫卫生的女人每周要拿两万里拉,相当于威尼托街一双鞋的价钱,甚至还不用。他要怎么对她说?罗马是一座南方城市,一座靠财富与金钱的利斧建立起来的都城,银行就像停尸房。他们张开血盆大口,那些意大利人,他们像狗一样露出獠牙。

丽雅看了信。她沉默,冷淡。“不,”她说,“你不能给。她为什么需要钱?”

“她从没要过什么。”

“她会榨干你。她对钱根本无所谓,你自己告诉我的,她随便乱花。如果你现在给她钱,六个月后她会要更多。”

“她不是那种人。”

他无法解释,他知道,尤其是对这个突然变得多疑、警觉的女人。她瘦小,确定,她懂他的语言,懂这个世界的构造。

那天晚餐,她又提起这个话题。孤寂的刀叉声悬在空中。

“亲爱的 ,我想问你点事情。”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是的,当然,你知道。”她说。

她看上去消沉,抑郁,似乎她最终接受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别给她。”她恳求。

“丽雅,为什么?”

“别给她。”

“好吧。”他说。

“亲爱的 ,相信我。我知道。”她是某种苦涩知识的守卫者。

“但事实是,”他平静地说,“你不知道。”

沉默。她把盘子收进厨房。她走回来。

“你听说过保罗·梅克斯吗?”她问。

“没有。”

“保罗·梅克斯是个作家,他是欧洲的智慧所在 。你没听说过他?”

“好像没有。”

“那么相信我,他学识渊博,有非凡的洞察力;没人比得上他。他能流利地阅读希腊语和阿拉伯语。他可以在欧洲最崇高的团体中畅行无阻。”

“这和我们说的有什么——”

“梅克斯已经深入到浮游生物的层面。他的思想已深入到某一层,就像海底鲸鱼觅食的那一层。再下面就是黑暗,寒冷,长着巨牙互相吞噬的海兽,死亡。他已经穿越到那下面。这对他轻而易举。他感知着那里的结构,生命的基本结构。”

他完全失去了头绪。“你在说什么?”他问。

“我是说在欧洲人们知道某些事情。它们已经一再被证实。这座城市几乎有三千岁了。你会明白的。”

那封信摆在他们卧室柜子的棕色大理石台面上,黑暗中看不见上面的字。它们是被飞快写下的,正如芮德娜一贯的风格,长句,没有停顿,那些话,就像辱骂或精确的判决,必须要重读,你永远都无法准确地回忆起它们——那些语句,就像写下它们的人,充满直觉,闪烁着,像海底的鱼儿那样一掠而过。

……你知道我有多讨厌重提往事,但那时我们要是在靠近阿默甘西特的某个地方买栋小房子该有多好。一栋房子或十亩地。玛丽娜告诉我那边现在的地价,我简直无法相信。我想当时我们没买的原因一如往常:我们没钱。目前我正在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一些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我在一家花店做兼职,那对我很合适,那就像去一个我特别喜欢的房子。实际上,花很少。大部分是植物。写起来感觉并不怎么荣耀 ——花店 ——但我可能不会继续待在那儿,我可能会去做别的事。维瑞,我想请你帮个大忙,而且我不想多加解释……

这些语句整夜都叠放在那儿。它们像无数其他请求一样来到罗马,它们加入了这个新世界,一切都被服侍着,一切都永恒不变,一切都深陷绝望。然而,它们还是很危险。它们的周围是水晶瓶,破旧的里拉纸币,一把梳子,一只金笔。它们在那儿迎来黎明。

赤裸着,丽雅在他腰旁跪下来。晨光充满房间,他还半睡半醒。她正在解开他睡衣上磨损的白色纽扣,她冰凉的手指毫不犹豫,她镇静,沉着,一如她曾发誓要成为的阿拉伯女人。他的头转向一侧,他闭上眼睛。

“看着我。”她命令道。

她肤色黝黑,像个街头女郎,身体一侧被清晨明亮的阳光点燃。

“看着我。”她说。她是一道天国之光的锋刃;她的手臂纤细,乳房像十六岁的少女。

她迟疑片刻。她的动作缓慢,恍若梦中,她的双手放在大腿旁托着自己。那封信是她的观众,她在为它表演,仿佛它有眼睛,仿佛它是个可怜无助的孩子,在其面前她可以展示她的无耻,她的力量。她弯下身子,嗓音破碎。

“对,”她喃喃道,“我要做你的娼妓。”

他的头朝后仰,仿佛被割断了,埋在枕间。思绪坍塌。

“做你的一切。”

随后她起身下床。她从容,不慌不忙,动作毫无停顿。浴室的门关上了。他躺在变静止的房间,墙壁淡去,天花板像大鱼跃起后的银色水面。他是这残留舞台的目击者,这与肉体世界相对的回忆世界,他的思绪不可抗拒地转向自己一直乞求遗忘的那一切:首先是芮德娜,尽管有那封信,她的人生依然闪耀着活力,他总是在追随她的踪迹——甚至在他们成为夫妻之前,之后,直到现在。然后是她的对手,她们也让他害怕。这些女人,她们的需求和信心,她们令人目眩的自私,她们的微笑——他永远都征服不了她们,他太畏怯,太软弱。他对她们无能为力。他跟她们很亲近,是的,无比亲近,甚至像是同类,然而又完全不同,他孤立无助,就像军营里一个跛脚的新兵。

独自一人,他躺在仍然暖和的床上。他已经把被单拉到腰上,他能感觉到有条腿下面的潮湿、黏稠和凉意;孤单一人,在这座城市,这片汪洋。日子散落四周,他是个时间的醉汉。他一事无成。他这一生——这没什么价值的一生——不像有的人生,虽然也会终结,但却真实饱满。如果当初我有勇气,他想,如果当初我有信念。我们总想着不朽,似乎那很重要,不惜以他人为代价。我们只顾自己。如果他们失败,我们就会成功,如果他们愚蠢,我们就会睿智,然后我们一路向前,紧追不舍,直到再也没有别人——只剩下我们自己,除了上帝,再也没有别的同伴。而我们并不相信上帝。我们知道他并不存在。

9

死神的最后几步走得很快,像一阵风。

芮德娜病了。她不承认,她只是突然感觉住在城里有些难受。她想要新鲜空气,想要与世隔绝。就像那些溯河产卵的鱼类——它们会无意识地前往自己的终结之地,它们可以穿越不可思议的距离,找到回家的路——她来到阿默甘西特。那是初春,她找到一栋曾是农场棚屋的小房子。周围有些苹果树,早就不再结果。老旧光滑的木地板。村庄和田野,一切都空旷而寂静。这是她的静修地,在开阔的天空下,有时伴着炉火,靠近这座大陆排成指状的边缘。

她四十七岁。她的头发茂盛而美丽,她的双手强健。仿佛她所知道、所读过的一切,她的孩子们、朋友们,那些曾一度截然不同、彼此竞争的东西,终于都尘埃落定,在她内心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一种收获和丰饶感,充盈着她。她无事可做,她等待着。

她在寂静的卧室中醒来,世界还又冷又黑。她不困,她知道夜已经过去。苹果树那多节的小小枝条在无声的风中晃动。太阳还没升起。西边的天空是最深的蓝色,上面的云朵几乎显得太亮,太浓厚。东边已经泛白。她的身体和大脑都已充分休息,它们如此平静。它们已准备好那最后的转化——虽然她只是猜测。

在罗马,为丽雅打扫房间的老妇人在坐着哭泣。她八十岁。动作缓慢,但还能工作。她的手因年老而迟钝。

“怎么了?”丽雅问。“出了什么事?”

那个妇人只是继续茫然地抽泣。她的身体呜咽着。

“怎么了 ,阿苏塔?”

“夫人,”她呻吟道,“我不想死。”她坐在厨房的一把椅子上,悲痛欲绝。

“死?你病了吗?”

“不,没有。”她的面孔破败不堪,充满恳求,一张老孩子的脸。“我没病。”

“那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害怕。”

“哦,亲爱的,”丽雅柔声说,“瞧,别难过。别傻了。”她拿起老妇人的手。“一切都会好的,别担心。”

“夫人……”

“嗯。”

“你觉得死后还有什么吗?”

“阿苏塔,别哭。”老人是多么可怜,她想。他们是多么诚实,欺诈和骄傲已被耗尽。

“我害怕。”

“我来告诉你那像什么,”丽雅安慰她说,“那就像累了,很累很累,然后就睡着了。”

“你觉得是那样?”

“美美地睡一觉,”她说,“只有那些工作了很久的人才有资格,睡个够。”

她令人温暖,令人欣慰,带着一种无可所失者才有的力量。她甚至无法想象人生会有尽头。在她前面还有数十年,十二月她要和丈夫去巴黎,在旺多姆广场边的小旅馆吃晚餐,室外的灯火和圣诞装饰,在冷飕飕的下午吃牡蛎——她的第一次——旁边是半个柠檬,小小的方面包。

“甜美的一觉。”她说。

老妇人擦擦眼睛。她平静了一点。“是啊,”她附和道,“对,是那样的。”

“当然。”

“不过……”她说,“早晨醒来,喝杯刚做好的咖啡,那是多美啊……”

“是啊。”

“那气味真香。”

“可怜的女人。”维瑞后来评论道。

“我给了她一点酒。”丽雅说。

“她没有家人吗?”

“没有,她的家人都没了。”

那年夏天,弗兰卡去看望母亲。她们坐在树下。芮德娜有点钱,她买了些好酒。“你还记得乌苏拉吗?”她问。

“我们的小马?当然。”

“它实在是多余。我想卖了它,但你父亲不肯。”

“我知道。他真的很爱它。”

“他有段时间爱它。你还记得莱斯莉吗?莱斯莉·达兰德?”

“可怜的莱斯莉。”

“很奇怪。最近我老是想到她。”芮德娜说。

“但你跟她并不太熟。”

“是的,但我对那些年很熟。”

她看着女儿,一阵嫉妒和幸福感掠过,如一阵浓稠的风。她们聊着房子,那些久远的日子,时间流逝,仿佛她们身旁一条静止的小溪。四周绵延的全是广阔的农田,因看不见的海而颤动。兔子养在满是尘土的野外,岸边有海鸟。所有这些都会消失,最终都会属于贵宾犬的主人,阿诺德说过。这里的偏远救了它,但如今这些农场正在像春天的冰一样消融;他们破产了,永远地离开了。这片辽阔的尽头,这片贫瘠的土地,将会无影无踪。我们活得太久了,芮德娜想。

“你记得凯特吗?”弗兰卡问。

“记得。她怎么样了?”

“她现在有三个孩子。”

“她那么瘦。她简直像个男孩——一个漂亮、顽皮的男孩。”

“她住在波基普西。”

“流放。”

“她父亲出名了,”弗兰卡说,“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她进屋找到那期《时尚芭莎》。

“我读到过。”芮德娜回忆道。

弗兰卡翻动书页。“这儿。”她说。她把杂志递给她。是篇很长的文章。“他要在惠特尼 [4] 开画展。”

“是的,我知道。”

一张巨大的灰色面孔盯着她,鼻子和脸颊上的毛孔清晰可见。她感觉在看某种护照,那是惟一真正需要面孔的地方。

“他是个很好的画家。”弗兰卡说。

“毫无疑问。他就住在附近,跟几个法国伯爵夫人。”

“你在取笑他。”

“不,我没有。好吧,再见了,罗伯特。”她翻到下一页,鲜艳、绿色的巴哈马群岛,绿和蓝,修长黝黑的女郎,束腰长袍,白色帽子。“只是很难相信有真正的伟大,”她说,“尤其是朋友之间。”

她们躺在那儿,神圣的阳光覆盖着她们,鸟儿飘浮在她们头顶,沙子温暖着她们的脚踝,她们的腿背。像马赛尔-马斯一样,她也抵达了。终于抵达了。一个疾病的声音在对她说话。那就像上帝的声音,她不知道它的来源,她只知道自己被召唤了,她要去品尝一切,去看,对世间万物投以长长的最后一瞥。她突然感到一种平静,那种伟大旅程走向结束的平静。

“读书给我听。”她对弗兰卡说。

沙丘上高高的褐色草丛里,远眺大海的异教徒沙发上,她抱膝坐在那儿听弗兰卡朗读,那也是维瑞过去常做的,为女儿、为全家人朗读。是特罗亚 [5] 写的托尔斯泰传记,一部圣经般的书,如此丰富,那些事件、悲伤、离别,充满了挣扎——力道渗透了每一页。那些章节成了一个人的肉体,成了一个人自身;那些磨难将你洗涤一净。这儿很温暖,吹不到风,她聆听弗兰卡用清晰的嗓音描绘着俄罗斯大地,一段又一段,直到最后读累了,停下来。她们沉默地躺着,像枯草中的母狮,威严,满足。

“写得很好,对不对?”她女儿问道。

“我是多么爱你,弗兰卡。”芮德娜说。

在所有爱中,这才是真正的爱。在所有爱中,这是最好的爱。其他的,那种奢华的爱,让人迷醉的,让人渴望、嫉妒、信仰的,那不是爱。那是爱所追寻的;那是爱的悬念。但亲近一个孩子,为其付出一切,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和滋养她,有那个孩子陪在身旁,宁静平和,是真正的、最深切的、惟一的幸福。

那些迷失在彼此爱恋中的情侣,光脚走在嘶嘶作响的海边,偶尔触碰,互挽着腰,在幽暗的汽车内,走进商店,那种拥有对方的满足感如此强烈,充满了他们,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他们,他们和蔼地经过她面前,一如普通人遇见朝圣者。她对他们没有兴趣。他们柔弱,透明,如同花瓣。他们的时间还没到。从她身上彻底消失的,是她一度确信自己会永远拥有的东西:品位,日常生活的升华——它们被爱所照亮,有爱,就有一切。“那只是一种幻觉。”她说。

她的思绪开始向后展开,深深的宽恕,柔情。有些事她几乎已经忘了,她从未说起。它们出其不意地涌现——也许是最后一次。

“你祖父,”她说,“我父亲——他当过海军,你知道吗?他是他们船上的拳击冠军。他经常讲那时候的故事。我还是个小女孩,他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他模仿当时的动作。你知道,他会举起拳头。在场的有海军上将,所有男人。越过拳台,他闪闪发亮的面孔和金牙,古巴……”

“你从没跟我说过。”

“我以前很喜欢那些故事。我猜他想要个儿子。当我大概十二岁的时候,当我已经很显然是个女孩的时候,他就不说了。他是个难弄的家伙。不容易沟通。你知道吗,最奇特的是,我也是偶然听说的:伊芙的母亲和我母亲都葬在马里兰的同一个小墓地。我是说,那地方非常小。在乡下。

“她是从那儿来的。她在一次野餐中认识了父亲。太久以前了。如今他们都死了。她家是开小店的,来自弗吉尼亚。她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但弟弟还是个小男孩时就死了。他是家里最受宠的。他叫沃迪。”

“我真希望自己认识她。”

“她有双美丽的手。我想她很思念马里兰。她不太坚强。”

“她婚前姓什么来着?”

“麦克蕾。”

“对,麦克蕾。”

“他们没一个有钱,”芮德娜说,“那就是遗憾之处。正直,是的,可正直当不了遗产。”

“所以我有苏格兰血统。”

“俄国血统占大部分,我觉得。你非常像你父亲。”

“你真那么觉得?”

“是的,那很好。”

“为什么?”

“让我瞧瞧。对,”她说,“因为这里有点神秘莫测的感觉。”她伸出手摸摸弗兰卡的脸颊。“是的,”她说,“神秘而神圣。”

弗兰卡拿起她的手吻了吻。

“妈妈……”她说。她快要哭了。

“你知道,你能来我真的好开心,”芮德娜说,“我一直在想我们在这儿也许待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另找地方。我们真该出去吃几次。凯瑟琳告诉我有家两兄弟开的希腊餐馆,说还不错。我们可以吃穆萨卡 [6] 。我在伦敦吃过。那儿有家绝妙的希腊餐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

“好。”

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我想去。”弗兰卡说。

10

和她父亲一样,她死得很突然,就在那年秋天。仿佛在她最爱的乐章离开音乐会,仿佛在天亮前一小时放弃。至少看似如此。她爱秋天,爱那些蓝色、完美无瑕的日子,中午热得像非洲海岸,晚上凉爽——辽远而洁净。仿佛微笑着,动作敏捷,仿佛要前往某个比我们这儿更好的国家、房间、夜晚。

她死得和她父亲一样。先是病倒。腹部疼痛。开始他们无法确诊。X光什么都看不出来,名目繁多的验血。

似乎一夜之间,树叶都落了。村里那条高大的林荫拱廊很快就放弃了抵抗;树叶像雨一般洒落。它们铺在地上,如同沿着忧郁之路的流水。季节更迭,它们会再绿起来,这些大树。它们的枯枝会折断,它们的主干会复活,焕然一新。当然,它们会再次变得美丽,而除此之外,还有它们在天空下形成的华盖,它们的窃窃私语,那柔缓、含糊不清的声响,那倾泻而下的茂盛,以及,除了所有这些,它们还在为万物刻度,一种真正的刻度,可靠,智慧。我们活不了那么久,我们所知的没那么多。

它们撒下自己的树叶,仿佛在为她哀悼,仿佛在因一位树的女王而哭泣。

参加葬礼的人寥寥无几,弗兰卡独自站在那儿。她没有丈夫。她的脸和手都显得素洁,仿佛被洗得很干净。她庄严,苍白,她的脸正是死者的脸,不过更美,远超过她母亲当年。现实强劲。回忆凋零。

丹妮带着两个孩子,小女孩,一个两岁一个四岁,几乎不认识她们的祖母。祖母!简直不可思议。她们有着纯洁的面容,性情安静,虽然大点的那个在仪式上高声说话旁若无人。两个女儿,一边一个,她们——虽然还没意识到——将会经历下一个世纪,下一个千年。或许她们也会大声朗读,一如维瑞那样,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那些懒散的夏日,在那栋海滨别墅,如此,他所创造的家族似乎会永远继续下去。自然,她们会变得高挑而热情,她们也会给自己的孩子们——这没有保证,我们只能想象,我们别无选择——举办神奇的生日派对,插满蜡烛的巨大蛋糕,比赛,猜谜游戏,为数不多的小客人,六到八个,房间通向花园,从远处你能听到里面的笑声,门突然开了,他们涌出来,奔入悠长美好的午后。

你有那么多事情想问她。答案已经消散。靠近达罗家那块横在路上的小墓地,他们想把她葬在那儿。她也许甚至在某天晚上喝酒时提起过,但这并不好办。芮德娜自己或许还能解决,但弗兰卡只是徒劳。几乎没什么办法,他们告诉她,此事由一个理事会来决定;她们家是住这儿的吗?越是困难,越是要坚持到底。他们希望她跟普通的死者分开。他们不想要平等;她从未相信过平等,从未。

伊芙站在她们旁边。她衣袖里面的腕骨凸出来,让她看起来很憔悴。她的长手和细手指就像属于某个抵押农场里的妇人。黑草帽,衣服是布料。一如既往,她身上有种令人悚然的低俗。她会镇定地说,“你到底知道什么?”她就是那种女人,而在她脸上你会看见,是的,跟她相比,你确实一无所知。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当棺材被放下去,她突然像是要咳嗽,她弓下头,仿佛噎住了。泪水浸湿了她的脸。

“她们俩很漂亮,丹妮。”仪式结束后她说。她被介绍给两个小女孩。她从指头上拿下一只戒指,从手腕上拿下一只手镯。“给。你们洗礼的时候我没送东西。不过你们也许没受洗,有吗?”

“没。”丹妮答道。

“不要紧。你们应该有点礼物。这是个很好的戒指,”她对那个大点的孩子说,“你不会弄丢的,对不对?以前拿世上任何东西来换这个戒指我都不肯。”

雅迪斯,年幼的那个,把手镯掉到了地上。丹妮把它捡起来。“握紧。”她命令道。

“这是古金的。”伊芙说。

在凯瑟琳·达罗家有个简短的招待会。她们和每个人道别,接受大家喃喃低语的致哀,她们又待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坐上一辆租来的车动身回城。小女孩们睡着了。太阳似乎很暖。开始没有人说话。她们在沉默中驶过空荡的乡村,一年中最后的、几乎不自然的温热从胳膊移到膝盖。

“有个形状像鸭子的商店,”弗兰卡说,“还记得吗?”

她们在路拐弯的前方看见了那只鸭子,圆圆的,形状有点原始,胸口有扇门。一处童年之爱的遗迹,有多少次,他们黄昏时从这儿经过,灯光从那扇门里溢出来。

“爸爸讨厌它。”丹妮说。

“你还记得?”

“那是因为我们太爱它了。我们想住在一个形状像只巨大的鸡的房子里。我要一个在鸡嘴里的房间。好的,他说。我们还坚持一定要铺上真正的羽毛。然后我们就开始哭。我们嚎叫着,然后听到对方的哭声就叫得更响。”

弗兰卡点点头。“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哭了?”她喃喃道。

“因为那不是装的。”

“对。”

伊芙沉默地坐着,似乎独自一人,眼泪滚下她扁平的脸颊。

这辆车,有着茶色玻璃,在沿着高速公路疾驰,两边是光秃、荒芜的土壤,带手绘标牌的水果摊,简陋的房屋。一小时后,进入密集的建筑群,仍然是炎热的下午,公寓,商店,掠过垃圾散落的马路,驶入生活的中心,驶入一片嘈杂。

11

维瑞回来是在一个春天。他在一个温暖的春日从纽约开车过来。他一个人。静止、沉默的空气,光线,一种恐惧充满了他,他害怕再看见那些东西,它们对他太过强烈。他走到河流上方的悬崖,站在那儿眺望。高度让他感到奇异的晕眩。他朝下看。几百英尺的绝壁下散布着冰川时代的碎石。巨大肮脏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烁。远岸,无边无际的房屋;他几乎能闻到那些安静房间的气味,那种温暖:在里面做饭,被子,地毯。收音机柔和地响着,狗躺在正方形的阳光下。他已经与所有这一切毫无关系,他望着,带着一种冷漠,甚至恨意。为什么他要被自己抛弃的东西所刺痛?为什么即使被鄙弃他还要追求?

他再次望下去,思绪缓慢地流溢。坠落的念头令人生畏,然而在那一刻,不知怎么,似乎过去的一切,他的整个人生,并不比在空中滑落所需的时间更长。

他离开时,另外还停着两辆车,都空着。他看不到车里的人去哪儿了。他害怕遇见别人,甚至包括陌生人的微笑。垃圾箱是空的,小卖铺关了。

对他来说,所有未曾改变的都显得可怕,一家木建筑的加油站,这片土地。他的脑袋变得麻木。他竭力不去想,不去看。所有一切都在证实着生活的继续,生活的回报。而他却被扔入了漂泊和绝望。

他走进那栋房子外面的苹果林。他能透过树林短暂地瞥见房子,沉默,奇异。他周围的树叶被阳光穿透,颜色发白。掉落的藤蔓绊住他的脚。

他穿着在罗马买的灰西装。他走得很慢。鞋底因潮气而变黑。这些树很高大,没有低的枝桠。树冠在奋力追寻阳光,那些低枝则已枯死掉落。它们潮湿,掩埋在土里,在他的脚下断裂。他看见一根勘测标杆上褪色的旗子;再远处,一座被遗忘的儿童城堡。边上有把锤子,锈迹斑斑,手柄被虫蛀了。他每走一步都充满了细枝和枝桠的声响,岁月的残骸。他试了试那把锤子,手柄咔嚓一声断了。鸟儿在寂静中呼唤。空中有小小的飞虫。顶上,高处的阳光中,飞往欧洲的航班在轰鸣。

城堡已经倒了,孩子们也走了。她们曾躲在这片树林里,躺在那些小野花中间。哈吉在雪中打滚,洗澡,背朝下躺着扭动,又突然暂停,欢快的小兽,眼睛黑如咖啡,微笑的嘴。那些永不消逝的下午,全都结束了。他搬走了。他的女儿们,不见了。

一个树林中的老人,他的思绪在回忆和现实间飞速穿梭。他的步伐缓慢,小心,眼睛凝视着地面。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拱凸着,十分奇妙。他停下来,不敢相信。它怎么可能逃过那些汽车、狗、孩子们敏锐的目光?他无法理解,但反正它做到了。是他们的乌龟。它没看见他,他盯着它慢慢移动,爬过树叶时发出沙沙声。他弯下身把它捡起来。爬行动物的脸,冷漠,睿智,无可奉告;苍白的眼,珠子般清澈,它似乎在急着扭头去看别的地方。强有力的四肢在弯曲着挠他的手指,但只是徒劳。最终,它缩回壳里,壳上雕着姓名缩写,淡得犹如一块板上风化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他濡湿手指,擦了擦;它们奇迹般地变清楚了。他不情愿地放下乌龟。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它没有动。

树木似乎在呼吸,似乎认出了他,将他视为自身的一员。他感受着变化。如同深深感激的感动。血液在他体内奔涌,冲上他的头部。

他走向河边,小心翼翼地踏下每一步。他的衣服太热太紧。他来到水边。有座码头,现在已经荒废,剥落的油漆和腐朽的木板,支柱浸得发绿。这巨大的黑色河流,这河岸。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一切都只是漫长的一天,一个无尽的下午,朋友离去,我们伫立在岸边。

是的,他想,我准备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我终于准备好了,终于。

* * *

[1] Peter. D. Ouspensky(1878—1947),俄裔神秘主义学者、作家。

[2] 原文为意大利语。

[3] 一种历史悠久、广泛流行的西方牌戏,诞生于英格兰,被称为“胜利”牌戏。

[4] 惠特尼美术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以收藏美国现代艺术而闻名。

[5] Henri Troyat(1911—2007),法国著名传记作家、小说家、评论家。

[6] moussaka,用茄子和肉做的希腊菜。

译后记 秋日之光

孔亚雷

我醒过来——就像有什么在呼唤我。但是没有。周围昏暗而寂静。我伸出手去拿手表,触碰到磨旧的皮质表带。差五分五点。这是一栋湖边小村庄里的老房子。一年前我们租下了这里,作为工作室兼家庭度假屋。我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我起身下床,打开门走到露台上。

世界一片幽蓝。仿佛可以被呼吸进去的蓝。我看着湖对岸远处的群山。山的边缘微微发红,就像它们背面是灼热的烙铁。一切都在期待着。我突然涌起一股对工作的渴望。我突然知道了是什么在呼唤我。

我下楼来到厨房,给自己做了杯咖啡。(我想起修士作家托马斯·莫顿日记中的一句话,“早餐只喝咖啡意义非凡。”)我选了一张唱片放进唱机:格伦·古尔德1982年版的《哥德堡变奏曲》。我调小音量。然后我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翻译《光年》的最后一章。

* * *

“如你想象的那样去生活,否则,你会如你生活那样去想象。”法国诗人瓦莱里在一篇文章中说。我们很容易把这句话当成是出自芮德娜——《光年》的女主人公——之口。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她说话时的样子:四十多岁,离异,单身,一张美丽而知性的面孔(“没有丝毫的多愁善感”),嘴角带着浅淡的微笑,优雅,沉静,超然,散发出某种近乎透明的神秘——就像一束光。

而在小说开头,我们第一次看见芮德娜的时候,她二十八岁,正在一个最适合家庭主妇的场所:厨房。

她的戒指摆在旁边。她身材颀长,全神贯注;她的脖子光着。她停下来去看食谱,低着头,她聚精会神的样子美得惊人……摊在木质台面上的花,她已经修剪好茎干,准备插进花瓶。她面前是剪刀,薄如纸片的盒装奶酪,法式餐刀。她的肩上有香水。

随即,镜头一转,摇向她所居住的这幢带花园的河畔大宅,维多利亚式的外观搭配波希米亚风的内饰,一如她的生活本身,既典雅又嬉皮,既摩登又自然。

我打算从里到外来描述她的生活,从它的内核,房子也一样,从各个房间收集生活的碎片,那些沐浴在晨光里的房间,地板上铺着曾属于她婆婆的东方地毯,杏黄,胭脂红,棕褐,它们纵然破旧,却似乎喝足了阳光,汲取了它的温暖;书籍,干花罐,马蒂斯色系的靠垫,物件如证据闪烁。

其他闪烁的证据包括:一对天使般可爱的女儿(七岁和五岁),一个温柔而有才华的建筑师丈夫,一辆绿色敞篷跑车,一只叫哈吉的牧羊犬,一个无所不谈的闺密,以及,一个秘密情人。某种意义上,小说便是围绕着这些证据在缓缓展开。但那到底是什么的证据呢?是幸福?还是不幸?

从表面上看,《光年》是一部碎片化的婚姻生活编年史。通过一系列电影化的场景切换,它为我们生动地展现了一对美国中产阶级夫妇,维瑞和芮德娜,从1958到1978二十年间的生活切片。它的结构犹如巴洛克音乐,既华丽又清晰:一方面,是繁复而有质感,令人愉悦而充实的大量细节铺陈;另一方面,就像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这些华美的变奏都源自同一个简洁的主题。这个主题显然就是维瑞夫妇。哦不,等等——也许我们应该说芮德娜夫妇?或者,更确切一点,我们也许应该直接说,这个主题就是芮德娜,而且只是芮德娜。正如他们的好友彼得指出的,离婚后的维瑞之所以不快乐,是因为“任何两个人,当他们分开时,就像劈开一根原木。两边不对称。核心含在其中一边”。“带走那神圣核心的是你,”他接着对芮德娜说,“你可以一个人快乐地生活,他不行。”

这就是整部小说的秘密所在。芮德娜。芮德娜不仅是他们婚姻中的神圣核心,也是这部小说的神圣核心。她掌控了整部小说的精神气质。为什么这部以婚姻生活为主要材料的小说却几乎没有任何对婚姻的深刻观察和见解?(而且这种缺失似乎并不是由于缺乏才能,而是由于缺乏兴趣。)为什么时光的流逝在书中显得如此飘逸,如此冷漠,如此漫不经心?因为芮德娜。因为无论是对婚姻还是时间,芮德娜都毫无兴趣,也毫不畏惧。

那么,芮德娜对什么感兴趣呢?生活。生活这件事本身。“她真正关心的是生活的本质:食物,床单,衣服。其他的毫无意义;总能应付过去。”对芮德娜来说,“生活是天气。生活是食物”。其他的——工作、交际、政治,甚至友谊和爱情——都毫无意义。对芮德娜来说,有意义的是:抚摸小狗柔软的皮毛;开车进城(“她只在几个固定的地方购买食物”);在书店里的艺术书籍间流连;野餐;在林间的松木教堂听音乐会;海(“海浪丝滑”);为女儿们编写童话;充满生命力的性爱;松香味的希腊葡萄酒;法国布里奶酪、黄苹果和木柄餐刀;阅读马勒传记;晚睡晚起(“在床上一直赖到九点,然后醒来,舒展身体,呼吸着新空气。久睡者通常特立独行”)……因此,正如我们的恐惧通常与我们的所爱紧密相连,芮德娜最畏惧的,同样是生活——也就是,不能“如你想象的那样去生活”。跟女友伊芙逛街时,芮德娜看中了一套昂贵的葡萄酒杯,当伊芙说“你不怕它们打碎吗”?她的回答是:“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平庸生活’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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