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的冬日她经过哥伦比亚大学。车流很堵,但在动。食品店里人满为患,她上方铁轨的闪烁使蓝色影像被点亮,如同暮色中的表演。家在漫长、弯曲的绵延线上,被其他汽车所占据。等她过了河,树已是黑色。她一路飞驰,只开左车道,超速,疲惫,快乐,充满计划。她的目光炽热。在她旁边座位上是白色和橘色的扎巴斯购物袋,地垫上是加油票,停车票,从未拆开的邮件、账单。公路沿着西岸巨大的悬崖向前伸展。大部分路程看不到一栋房子,没有一家商店,什么都没有,除了河对岸一长片星系般的城镇,开始在黑暗中发光。
她转下大路,进入与世隔绝的乡间,小日子的秘境,那些房子她熟悉却不清楚谁住在里面,她认识那些停着的汽车,角落的一家邮局,一家卖城里报纸的杂货店,邻居家的木栅栏,自己家的灯光。
“孩子们在干吗,阿尔玛?”她问。狗在她脚下跳来跳去。“你好,哈吉。安静。”
在楼上画画,牙买加女人说。她给她们读了书,带她们散了步。
“很棒的狗,”她说,“一条好狗。”
“的确,不是吗?”
“哦,他喜欢叫。”
她的女儿们下楼了。妈妈,她们喊道。
“我带了东西给你们。”她穿着外套跪下来。
“是什么?”她们说。“你的脸好冰。”
“你们脸好暖。你们在干吗?”
“我们在做东西,”妹妹说,“你带了什么?”
她说了一种她们热爱的法国饼干,卢斯牌。
“哦,太好了!”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一个埃及神庙,”弗兰卡说,“过来看。”
“但我们没金子了。”妹妹叫道。他们叫她丹妮。她的名字是黛安。
“你们能把它拿下来吗?”芮德娜问她们。“拿到厨房来。我要喝点茶。”
6
“布鲁斯·艾丁格真漂亮。”芮德娜轻声说。
“哪个是他?”
“在角落那儿。他很高。”
维瑞看过去。
“你觉得他 好看?”
“等他笑。”
屋里很挤。有他们认识的人,以及他们可能认识的人。奇装异服,美女如云。
“他笑起来像个黑帮。”芮德娜说。
伊芙正穿过房间,她穿件薄薄的紫红色裙子,显出腹部的些微轮廓。她苍白,优雅,放荡。她视力很差,几乎看不清自己在跟谁说话。她戴隐形眼镜,但在派对上不戴。她面对的那个男人比她矮。他们背后是一幅看上去像原始丛林的画:蓝,蓝紫,海青。
“那幅画很配你的衬衫。”芮德娜说。
“即使布鲁斯·艾丁格也没有这样的衬衫。”
“哦,你的衬衫最好。你的衬衫绝对最好。”
“我也这么想。”
“但他的微笑最好。”
“我去给你拿点喝的。”他提议。
“不要太烈。”
她慢慢地一路穿过房间,她的表情不如别的女人活泼。她经过人们身后,在他们周围,点头,微笑。她是那种女人,看她一眼就会改变一切。
“索尔·贝娄在。”伊芙对她说。
“在哪儿?他长什么样?”
“他一分钟前还在玄关。”
她们找不到他。
“我想我没读过他写的任何东西。”
“亚瑟·寇皮特也在。”伊芙说。
“噢,他连写都不会写。”
“他很风趣。”
“布鲁斯·艾丁格也在。”芮德娜说。
“谁?”
“一个没有好衬衫的男人。”
“衬衫。你看到阿诺德做的那些衬衫了吗?”
“维瑞让他去的。”
“真的?”
“它们好吗?”
“他甚至穿着它们睡觉。”
这时阿诺德向她们走来,热情、坦然,他的肩上撒满了看起来像滑石粉似的东西。每只手里一只酒杯。
“你好,芮德娜。”他说。他欠身亲吻她。“给你,亲爱的,”他对伊芙说,“维瑞在哪儿?”
“他在。”
“哪儿?”
“你会找到他的,”芮德娜说,“他穿着一模一样的衬衫。”
“啊,你嫉妒。”
“怎么会,”芮德娜说,“我认为美丽的东西才配得上你们……”
“你知道,我一直崇拜你。”
“我是说,毕竟,你们已经有我们了。”她对他微笑着,会心,直率,她雪白的牙齿露出来。
“说得对,”他说,“维瑞来了。”
“他们没有琴扎诺。我给你拿了杯甜苦艾——”他还没说完,阿诺德就抱住他。“等等,等等,你弄翻了我的酒!你弄皱了我的衬衫!”他叫道。
“你知道,你很壮。”他被放开后说。
“他壮得像头牛。”伊芙说。
阿诺德的强壮属于那种让你吃惊的男人——数学老师,牙医。他已经过了最强的阶段,三十四岁,大腹便便,被雪茄熏得发黑。他暧昧,狡黠,笨拙。他会玩神奇的纸牌戏法。
“我以前摔跤,”他说,“跟一些大块头……”
“在哪儿,大学?”
“……他们有的高达八英尺。惟一的问题是他们每个都臭不可闻。”
他在喝酒。他一边喝一边笑;酒难不倒他。酒让他成为另一个男人,一个不会发火的男人,畅游在生活的温暖中。在他周围是身着金色长裙的女人们,一度是模特的女人们。她们是纽约某个特定时尚阶层的女神柱。阿诺德,面色灰暗,衣领上有头屑,是她们的最爱。他多情,玩世不恭,爱讲故事。
“你们来看电影吗?”主人问他们。
“要放电影吗?”芮德娜说。
“再过几个小时,”德波克说,“是一部我们发行的电影,还没上映。”
“你认识伊芙·坎特吗?”维瑞问道。
“伊芙?我当然认识伊芙。每个人都认识伊芙。”他眼睛苍白得像杯水。他的目光灼热。
“这儿我有一半人不认识,”他对维瑞坦白,“不过,女人除外。所有女人我都认识。”他压低声音,“有几个绝妙的女人在,相信我。”
他拉着维瑞的胳膊领他走开。“我想跟你谈谈。”他解释说。“等一下,这儿有个人你应该见见,”他伸手去碰一只赤裸的手臂,“这是费伊·梅希。”
一个气色不佳的上流社会女孩。水一般的目光在她的低胸礼服上徘徊。“你看上去好极了,费伊。”他说。
“电影有我听说的那么差吗?”
“差?这是部极美的电影。”
“那可不是我听说的。”她说。
“费伊特别有趣,”德波克说,再次低头去看她的礼服,“很多人这么说。”
“行了。”她说。
“我想今夜是属于女人的。”德波克宣称。
“什么意思?”
“你们全都那么好看。”
越过他们维瑞可以看到一个女孩坐在沙发边缘。
“为什么你讲话总用复数?”
“这对男人来说很自然。”
“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不自然?”她问。“我们离自然太远了……那就是全部问题所在。”
维瑞在等着找借口离开。“你觉得自己自然吗?”她问他。
“我们全都这么觉得,不是吗?”他说。“多少有点。”
“你爱怎么想都行,”她说,“给我举个例子。”
“你认识阿诺德·罗斯?”
“谁?”突然她笑了,一个温暖的、出人意料的笑。“阿诺德。你说得对。我爱他,”她说,“我认识他很久了。”
在征服我们的女人身上,必定毫无熟悉之处。费伊正在讲阿诺德买飞机的故事。它飞不了,她说,是不是很典型?它停在一个池塘边。沙发上的女孩已经站起来,正在跟人说话。维瑞尽力不去看。这样的聚会上他总是很无助,对话飞快而愤世嫉俗,相遇遥远得仿佛在上舞蹈课。通常,他会找个避难所,跟某个怪人待一起,退出竞争。他拒绝俊美的面孔,他已经学会不去看他们,但她是那种未知生物,轻易便让他目眩神迷,她很纤细,丰满的乳房似乎让她不堪重负。连她的手指头也很骨感。
他无法继续看她。他无法,哪怕是片刻,想象她的生活。如果她转向他,他可能会说不出话,或者更糟,说些出口便后悔的蠢话,为她勾勒出一幅可悲、普通的男人形象,他只配那样的形象:一个上班族,一家之主。但那不是真正的我,他想说,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但不管怎样,她不见了。显然,她是谁的女朋友;像她那样的女孩不可能单身一人。
“你去哪儿了?”芮德娜问。
他们喝酒,把碟子放在腿上吃东西。一个侍者在斟香槟。有人在弹钢琴,在喧闹声中几乎听不见。杰拉德·德波克正和一个日本女孩坐在一起。他妻子,头疼得厉害,开始提醒大家该去看电影了。
他们在拥挤不堪的电梯中下楼,在惊人的寒冷中走过三个街区去影院,半走半跑,站在入口等着德波克到,好指示经理让他们进去。有几个人已经想方设法进去了。
“快点,维瑞,”芮德娜抱怨道,“告诉他我们是从派对来的。”
“大家都在等。”
“哦,妈的,还要等。”
德波克终于出现时她正在自己跟经理交涉。
“杰拉德,你的电影已经放一半了。”她说。
“让他们进去,”他对经理喊道,“每个人都可以进去。”
维瑞退后一点。他碰了碰德波克的胳膊。
“杰拉德……”他说。
“嗯?”
“站在指示牌旁边的那个女孩,有点瘦的那个……”
“她怎么了?”
“她穿着件皮衣。”
“对,系腰带的。”
“她是谁?你认识吗?”他故作随意地说。
“她是和乔治·克卢萨一起来的。她叫卡亚什么的……我忘了。”
“卡亚……”
“他对我说她比看上去要好。”
维瑞听到有人在喊他,他们已经下到走道的半中央。
“她在找工作。”德波克想起来。
“好,谢谢。”
“维瑞,”他不让他走,“你可以找到比那更好的。”
“我只是觉得在哪儿见过她。”
阿诺德站在他们座位边上,正向他招手。这是个小剧院,一度很有名。他们没脱外套。
“我想打听一下这部电影讲什么,”维瑞说,“是关于一个年轻女人的性觉醒。”
“我就知道。”芮德娜说。
阿诺德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杰拉德是主演。”
灯光很长时间一直亮着。下面开始有口哨和拍手声。维瑞朝后张望,似乎要看有没有其他人进来。他显得平静而放松。他绝望得像条追车的狗。
“我有一种感觉,电影还没开始我就要睡着。”阿诺德喃喃自语。
灯光终于暗下来,电影开始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多组镜头,她的上衣敞开着,沿着公路游荡,越过田野,或穿着那身不现实的服装在厨房中干活,它们实在不足以吸引观众。
“没什么意思。”芮德娜低声说。
阿诺德睡着了。维瑞沉默地坐着,女主角,那个躲在无聊、咳嗽的观众中的女孩,她们之间隐约的联系让他闷闷不乐。要是能从眼角看见她在前面一两排该多好。他想不被察觉地凝视她。有一些面孔会征服你,而当其转身离去,感觉如同放弃呼吸。早晨我就会忘记它,他想,早晨一切都不一样,早晨世界是真实的。
他们出去时有群人等在街上,他们是来看午夜的公开首映。阿诺德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像个明星或赌棍。
“书更好。”穿过人群时他评论说。
“哦,是吗?什么书?”
“省点钱吧。”他说。
他们午夜之后才到家,黑暗中漫长、流畅的驾驶,公路的边缘有雪。保姆已经倒在沙发上;维瑞送她回家时她表情温柔而迷糊。
他们在一个又大又冷的房间爬上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窗缝中漏进一丝刺骨的寒气。
“杰拉德·德波克是个浪荡子,”芮德娜说,“而那部电影简直糟透了。那儿没一个人让我感兴趣。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开心。是不是很奇怪?”
他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7
一个寒冷的晴天,六年前的这天,他父母去世了。他坐在桌前。两名绘图员正在工作,桌板平铺在他们面前。房间里悄无声息,正是这让他思考,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他的父亲和母亲躺在地下,褐色如圣骨,他们的寿衣正在腐烂。他三十二岁,孑然一身。梦想与劳作。
我说过他是个略有才华的人吗?他生于一次战争之后,另一次战争之前——1928,事实上,这是转折性的一年,世纪之路上的一年。像所有人一样,他不顾时代地出生了;那所医院已不复存在,医生退休去了南方。
他相信伟大。似乎伟大是一种美德,似乎伟大会为他所有。他向往那样的生活,在其表面之下,像巨大的岩石或阴影,有一种荣耀终将被发现,终将会重现天日。对于别人作品的价值,他眼光锐利而精准。而对于自己的,他则抱有一种轻微的敬意。在他的信念中,在他幻想的核心,是一座将出现在时代相册中的建筑物,这座由他设计的著名建筑,不会因任何东西——批评,嫉妒,甚至炸药——而动摇。
当然,他对谁也没说,除了芮德娜。年复一年,梦想变得越来越隐形。它从对话中消失了,虽然并未从生活中消失。它将永远在那儿,直至最后,就像一艘大船慢慢腐朽。
他很讨人喜欢。他宁愿遭人讨厌。我太和善了,他说。
“这是你的特点,”芮德娜说,“你得利用它。”
他尊重她的意见。是的,他想,我必须前进。我必须做一个建筑,即使很小,让每个人都注意到。然后再做个大点的。我必须一步一步来。
完美的一天始于死亡,始于一种死亡的假象,一种深度放弃。肢体柔软,灵魂出窍,所有的力量,甚至呼吸,都已离去。没有善恶之分,彼方世界那明亮的表面正在靠近、笼罩,树木的枝叶在外面颤动。早晨,他缓慢地醒来,似乎阳光在上下触摸他的双腿。他一个人。有咖啡的香味。狗的棕色皮毛畅饮着燃烧的光。
对于即将展开的一天,秘密就在它的蔚蓝里,它的无限隐藏了他赖以为生的阴谋,隐藏而又将其密封,变得无形,如同白昼天空中的星辰。
他想要一样东西,一种可能性:出名。他想要成为人类大家庭的中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期求、渴望?他谦逊地走在街道上,似乎对将要到来的了然于胸。他一无所有。只有仔细摆放的中产生活标本,他的头发已开始稀薄,他完美无瑕的双手。还有知识。是的,他拥有知识。他熟悉圣家堂 [5] 如同农夫熟悉谷仓,法国和英格兰的“新城镇”,大教堂,拱顶,飞檐,隅石砌。他知道阿尔贝蒂 [6] 和克里斯托弗·雷恩 [7] 的生平。他知道沙利文 [8] 的父亲是个舞蹈教师,而布劳耶 [9] 的父亲是个匈牙利医生。但知识不保护你。生活藐视知识,迫使它坐在接待室,等在外面。激情,活力,谎言:那才是生活所赞赏的。然而,如果全人类都在观看,一切皆可忍受。这点殉教者可以证明。我们活在他人的关注中。我们需要它,正如花朵需要阳光。
没有完整的人生。只有碎片。我们生来注定一无所有,让一切从指间滑走。然而,这种流失,这潮水般的偶遇、挣扎、梦想……你必须不思不想,像只乌龟。你必须果断、盲目。因为无论我们做什么,甚至无论我们不做什么,都会阻止我们去做相反的事。行动摧毁行动的可能性,那便是悖论所在。因此人生就是一系列选择的结果,每个选择都不可更改,都有细微的影响,如同将石头扔进大海。我们有孩子,他想,我们永远不能没有孩子。我们微不足道,我们永远不知道什么会溢出我们的人生……
不知怎么,他不再是自己。靠近绘图员的桌边正在放收音机,那微弱的声响是种奇异的困扰。他无法思考,他茫然若失,漂浮不定。
傍晚时阿诺德来了。他坐下,大衣腰带仍然系着。他看上去像个酿酒商,一个拥有土地的男人。
“怎么了?”
“我只是在发呆。”维瑞咕哝道。
“我今天午饭在托凯吃的。”
“好吃吗?”
“我变得这么肥,”阿诺德悲叹,“午饭不是饭,是一种职业。它耗去你整个一生。我和一个很好的女孩吃的午饭。你不认识。”
“谁?”
“她是那么……她说的一切都那么出人意料。她在一个女修道院上的学。床垫是稻草做的。”
“那很奇怪吗?”
“你知道,有一种教育,一种培育,是毁灭性的,然而如果你能挺过去,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那就像曾做过瘾君子或贼。我们想要拯救太多人,那正是麻烦所在。你拯救了他们,但你得到了什么?”
“告诉我她还说了什么。”
“不仅仅是她说了什么。她能吃,那是我喜欢她的地方,她吃得跟我一样多。我们像两个刚成交的农夫。面包,鱼,酒,一切。我开始把她看成将要上桌的下一道菜。她是那种衣服被完全撑满的女孩。她是——你知道他们在英国是怎么做小牛肉火腿馅饼的?——她是个香酥包。而最有趣的是:她是个瘸子。”
“瘸子?”
“她走不太好。有点跛。这可不常见。一个女瘸子……路易丝·德拉·薇勒蕊就是瘸子。路易丝·德·维尔莫兰也是。她得了髋部结核。”
“真的?”
“真的。另外很妙的就是女人稍稍有点对眼。”
“对眼?”
“就一点。还有牙齿。一口坏牙。”
“你喜欢三样都有?”
“不,不,当然不,”阿诺德说,“不是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你不可能拥有一切。”
他的表情里隐藏着什么,那种不可告人的微笑。“糟透了。”他叹息道。
“什么?”
“我无法对伊芙这样做。我无法对她不忠,就为了……”
“一条瘸腿。”
“就是感觉不对,”阿诺德说,“我是说,她为我做饭。她有绝妙的幽默感。”
“而且她的牙也不怎么样。”
“还过得去。她的牙不算太差。”
他在椅子上轻微地挪了挪,找到一个新坐姿。他的衣服有点紧绷。
“我实在太容易花心,”他说,“伊芙很适合我。”
“她爱你。”
“是啊。”
“你呢?”
“我?”他看看四周,仿佛要找什么东西来帮他。“我爱所有人。我真正爱的是你女儿,维瑞。我是认真的。”
“好吧,彼此彼此。”
“我嫉妒她们。我嫉妒你的生活。那是一种理智的生活。和谐,那就是我想说的,而最重要的是,它因为孩子而与未来紧密相连。我指的是,我肯定你意识到了,那种赐予每天光芒的时刻。”
“你们为什么不要孩子?”
“是啊。唔,首先,我得说,我需要一个妻子。而不幸的是,你也有个我喜欢的妻子。芮德娜没有妹妹,对吗?”
“没有。”
“那太糟了。我很想娶她妹妹。那简直就是一种通奸。”他的声音里没有侮辱。“不,你很幸运,”他说,“但你知道。唔,如果发生了什么事……”
维瑞笑了。
“不,我是说真的。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妻子,你的孩子,我会照顾她们。我会延续你的爱。”
“我不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哦,那可不一定。”阿诺德开心地说。
“听着,”维瑞说,“不如这个周末过来吃饭,怎么样?”
“好极了。”
“你和伊芙。”
“我差点忘了,”阿诺德突然说,他在口袋里摸索,“我有个礼物给弗兰卡。我在阿祖玛买的,一个青蛙指环。”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不,你带回去。我希望她今晚就拿到。”
“我会告诉她是你送的。”
“告诉她这来自亚瑟·拉希德,沙漠之王。告诉她如果遇到危险,亮出它就会在部落之心中安然无恙。”
“听着,亚瑟,在你消失之前要不要来点苏格兰威士忌?”
“有三种东西在沙漠中无法隐藏,”阿诺德说,“骆驼,烟,以及……你知道是什么?我们看了太多电影。”
“加冰?”维瑞问。
“它们杀死了想象力。你知道盲眼说书人。在黑暗中神话才会诞生。电影就做不到。我跟你说过我带去吃午饭的那个女孩吗?她真的不错。你知道,在某种意义上她就是那样。她永远不能跳舞。正因此她身上有真正的优雅,真正的音乐。”
夜晚降临。光已经消逝。外面的街道随着公交巴士,随着那些庞大、飞驰的汽车而颤抖。沿着河边,绵延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车队,维瑞也将加入其中。他将随之移动,虽然没走过路,他却觉得腿酸,脖子微微作痛。他孤身一人,驶向家的方向,听着无休止重复的新闻。
8
无论冬夏,只要有可能,芮德娜就会晚起。她真正的自我在床上一直赖到九点,然后醒来,舒展身体,呼吸着新空气。久睡者通常特立独行;他们喜欢沉思,稍稍有点孤僻。她的头发茂密,将她缠绕。她把头发扎成各种不同风格。洗完头,她就让它湿着。你会想到她这闪亮的十年,二十年,她的黄金时代。她这样的女人,会用冷冷的话语营造餐桌上的气氛,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会露出微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核心所在。然而,她怎么会知道?她的举动从不重复。她没在表演。她有一张令人触电的脸——那突然绽放的微笑——但不管怎样,她仍然是个谜。
她的头发散发花香。平静的一天。太阳还在成形,河水流光闪烁。
她没有朋友,她说。蕾和拉莉。伊芙。交朋友对她来说很难。她没有时间分给友谊,她很快就会失望。真正爱她的是那些店主,那些在街头看见她经过的人,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凝视着书店橱窗中美丽、沉重的画册,意大利版的《时尚》杂志。
“告诉她我们有多爱她和多想她。”那个男人喊道,他在邦威特旁有家卖肥皂和香水的小店。“她在哪儿?现在她住乡下了,我们都见不到她。告诉她过来坐坐。”他们说。他们爱她的高挑,她的优雅,她淡褐色的眼睛。
她对某一类人感兴趣。她欣赏某一类生活。她敏感,有洞察力,偶尔也会淘气,强烈地需要爱,但又不会过于脆弱地采取那些传统手段。所有这些都写在她的梦之书里。当然,对此她并不相信,不过这让她觉得开心,而且书里有部分非常真实。伊芙,比如说,就跟所描述的毫无二致。关于维瑞的也相当接近。
你想要进入围绕她的光晕,想被接受,想看见她的微笑,想让她施行那种对爱深沉的、实质性的需求。他们刚结婚,也许才一小时,维瑞就有了这种渴望。他对她的拥有已得到认可,而与此同时,她身上有什么变了。她成了他最亲的亲人。她献身于他的兴趣爱好,也展开自己的。那种令人绝望、无法承受的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被判处和他一起生活。他无法精确地解释。她已经逃离。也许还不止。她知道那是她必犯的错,最后终于犯下。她的面孔放射出知识之光。一条无色的静脉像道伤痕,垂直划过她前额的中心。她已经接受了人生的限制。正是这种悲伤,这种满足,造就了她的优雅。
夏天他们去了阿默甘西特 [10] 。木屋。蓝色。蓝色的日子。夏天是美满家庭的正午。这是静默的时分,海鸟是惟一的声音。百叶窗紧闭,人声寂寥。偶尔有餐叉叮当作响。
纯粹、空旷的日子。海是银色,糙如树皮。哈吉已经在他躺的地方挖了个坑,眼睛眯着,有点沙沾在嘴上。他总是面对着海。弗兰卡穿件黑色的肩带泳装。她四肢闪亮而健壮。她害怕海浪。丹妮更勇敢。她和父亲一起去冲浪;他们尖叫着,用腹部滑行。弗兰卡加入进去。狗在岸上吠叫。
漫长的午后,大海在呼啸,褐色泡沫的巨大海床,被风暴卷上来的海藻,贻贝,漂白的木板。朝西的方向冒着汽雾,狭长、明亮的一片,仿佛在下雨。在沙丘里弗兰卡找到一只风干的甲虫壳。她小手颤抖地捧着它,拿给维瑞看。它有某种单触角。
“瞧,爸爸。”
“这是只犀甲虫。”他告诉她。
“妈妈!”她叫道。“瞧!一只犀甲虫!”
她九岁。丹妮七岁。这些岁月无穷无尽,但它们无法被刻入记忆。
维瑞睡在阳光下。他晒得黝黑,指甲发白。周一他乘火车去城里,周四晚上回来。他在一个又一个幸福间来回穿梭。他有了新秘书。他们带着某种兴奋一起工作,似乎生命中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夏日城市的孤独和冷漠,像一次漫长的假期,一次旅行,向他们施以魔咒。他无法忘却她的美妙,她那美丽的名字:卡亚·朵琪尔。
靠近他的沙滩上趴着两个年轻女人。越过她们,零星散布着家庭,衣服,独坐的男人。天晚了。海空空荡荡。远处靠近垂死的水线,走着一个留络腮胡的年轻男人,李维斯牛仔裤,上身光着,旁边是个穿极瘦泳装的女孩。他们在说话,头低着。他们身上洋溢着崭新的自由,他们似乎无限甜蜜而充实。
有时在中午,他看见自己和孩子映在商店橱窗中,就像低头看着人生的溪流,在蛋糕和波尔多葡萄酒之间。有那么一刻,他们站在那儿,背对着街道。他们要办的事差不多已经好了。她的脸靠着他胳膊。他们安静而默契。她戴顶草帽,光着脚。一股满足感淹没了他。阳光洒满夏日的小镇。
他们回到房子。轻微的车门闭合声。丹妮正在厨房的台阶边喂兔子,一只黑兔,两个爪子是白的,胸口有个斑点;他们称之为他的星星。他吃东西时嘴动得很急。他的耳朵平卧着。
维瑞在满登登的纸袋里找到一根胡萝卜。“给。”他说。
她把胡萝卜穿过笼网塞进去。兔子像个机械玩具似的把它吃了。
“他喜欢吃午餐。”她说。
“早餐呢?”
“他也喜欢。”
“他洗手了吗?”
胡萝卜叶子一扯一扯地消失了。
“没洗。”她说。
“他刷牙了吗?”
“刷不了。”她说。
“为什么?”
“没有洗脸池。”
丹妮不那么听话,她的性格有点倔。她也不那么漂亮。这被夏天她的纤瘦和晒黑的皮肤掩盖了。她套着一只橡胶内胎扑进深水,勇猛,脚蹬得像只虫子。这是早晨,海浪向前跌落,它的白牙在岸边发出嘶嘶声。维瑞坐在沙滩上,观望着。她朝他挥手,她的叫喊被风带走。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对孩子的爱。这让他怦然心动,就像某首歌里的一行。
早晨。海在风中听上去很虚弱。他那对晒得黝黑的女儿走在嘎吱作响的地板上。他们的人生共同度过,那种亲密永无止境。他们一起去看马戏,去商店,去堆满货品和水果的棚顶集市,去野餐,参加庆典,在林间的松木教堂听音乐会。他们步入林肯中心的爱乐厅。观众一片寂静。他们端坐着,节目单摆在膝上。听交响乐就是打开一部面孔之书。指挥家上台。他平心定气,准备就绪。夏布里埃那美妙、充满异域风情的开场曲。他们去看《天鹅湖》,在二楼台座的昏暗中,他们的脸显得苍白。座位排列成巨大的弧形,闪亮如丽兹饭店。巨型乐池,大得像艘船,黄金屋顶,悬挂着一束束光,垂饰像冰一般闪耀。伟大的努列耶夫随后出场,他鞠躬致意,像个天使,像个王子。他们不停地互借望远镜;他的脖子,胸口,甚至发梢,都汗津津的。他的双手,就像个孩子,把玩着披肩流苏。演出的尾声,莫扎特,巴赫。独奏的女小提琴手昂首站立,精疲力竭,最后的音符仍在回响,仿佛来自一场伟大的爱。指挥为她鼓掌,而观众,那些美丽的女人,高举起双手。
他们的人生共同度过,他们经过那些钓鱼的男孩,后者正走向码头的末端,鱼钩上挂着一条对折的小鳗鱼。鳗鱼那无声的眼睛在呼唤,平滑、银色面孔上的一个黑点。他们坐在餐桌边,他们的祖父在吃饭,芮德娜的父亲,一个推销员,一个小地方来的男人,他的咳嗽发黄,骆驼牌香烟从不离手。他的声音含糊,视线朦胧,几乎好像没注意到他们。他把死神带进了厨房。一段漫长、荒废的人生,芮德娜的蝶蛹,它干枯的外壳,被遗忘的源头。他穿廉价皮鞋,手提箱里塞满了铝合金窗框的样品。
他们一起塑造人生,编织人生,他们就像演员,一组敬业的演员,除了自身,除了来自古老、不朽戏剧中的那堆角色,其余一无所知。
夏天结束了。现在是多雾、阴冷的日子,大海平静而苍白。海浪在远处破碎,发出缓慢、磅礴的声响。海滩空无一人。偶尔有沿着水边的散步者。孩子们像负鼠般躺在维瑞背上;他身下的沙子温暖。
彼得和凯瑟琳加入了他们,带着他们的小男孩一起。两家人分开坐着,在孤独和薄雾中。彼得有张折叠椅,他穿件衬衫,戴顶游艇帽。他旁边是个冰桶,里面盛满了冰块,杜波纳和朗姆酒。诡异而美丽的一天。几片奇妙的薄雾飘过他们上方。八月已逝。
谈话的间歇,彼得站起身,一言不发,慢慢走进海里。一个孤独的泳者,穿着蓝衬衫,游向远处。他的动作有力而平稳。他游得气定神闲,壮如冰人。最终维瑞加入了他。水很凉。他们周围全是雾,波浪有节奏地膨胀。除了他们坐在岸上的家人,视野里空空荡荡。
“这就像在爱尔兰的海里游泳,”彼得说,“从不见太阳。”
弗兰卡和丹妮也来了。
“这儿很深。”维瑞警告说。
每个男人抱住一个孩子。他们紧紧挤作一团。
“爱尔兰水手,”彼得告诉他们,“永远都学不会游泳。连划一下都不会。海太强大了。”
“那要是船沉了呢?”
“他们就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后祈祷。”彼得说。他示范了一下。他像块雕花的棺材盖那样沉下去不见了。
“那是真的吗?”后来她们问维瑞。
“真的。”
“他们淹死了?”
“他们把自己交给了上帝。”
“他怎么知道?”
“他就是知道。”
“彼得很奇怪。”弗兰卡说。
他给她们读故事,每晚如此,仿佛在给她们浇水,仿佛在给她们培土。有些故事他闻所未闻,还有些他小时候就听过,那些为所有人准备的垫脚石。这些故事的真正意义何在,他感到怀疑,那些甚至在想象中也不复存在的人物:王子,伐木人,住在茅舍里的诚实渔夫。他希望他的孩子同时拥有旧生命和新生命,一种是与所有过去的生活不可分割,从中生长,将其超越,而另一种则原始、纯净、自由,抛弃那保护我们的成见,那让我们定型的习俗。他希望她们既堕落又圣洁,既不知羞耻,又无所不知。他正在为她们筹备这次旅程。感觉似乎只有短短一个小时,而在这一小时里必须收集所有的食粮,提供所有的建议。他渴望能给她们一句话,让她们永远记住。它将囊括万物,它将指明方向,但他找不到那句话,他无法确定。他知道,那比她们将会拥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但他却无法提供。他只好用自己平静、悦耳的嗓音,让她们沉浸于那些小神话,欧洲的,东方的,积雪的俄罗斯。最好的教育源于只通晓一本书,他对芮德娜说。纯正便由此而来,以及均衡,以及慰藉——总有范例触手可得。
“哪本书?”她说。
“有很多。”
“维瑞,”她说,“这想法可真妙。”
9
在餐厅里,按他喜欢的坐法,他们坐在桌子相邻的两侧。亚麻餐巾的折痕崭新,房间里充满了光。
“你要来点酒吗?”他问。
她穿一件紫红色的无袖连衣裙——九月的纽约很暖——戴着一条银色项链,形状像树叶,像一连串的i。他留意她的一切,如饥似渴:她的牙齿末端,她的香味,她的鞋。房间里很挤,人声鼎沸。
他也在说话。他解释得太多,但他忍不住。一件事引向另一件事,灵感迸发,斯坦福·怀特,这座城的曾经过往,雷恩大教堂。他没有杜撰任何东西,一切都喷涌而出。她点头,用沉默回答,举杯啜饮。她双肘斜支在桌上;她的一瞥让他虚弱。她全神贯注,几乎像被催眠。她有灵气,卓尔不群。她会学,善于领会。在连衣裙下面,他知道,她什么都没穿——德波克说的。
她的公寓属于一个外出一年的记者。书籍,削尖的铅笔,堆放整齐的壁炉燃木,应有尽有。成叠的德国《明镜周刊》,白色的尼塞尔滑雪板。她关上身后的门,转动门锁。那一刻,那冷酷而平常的举动,恍如某部电影的开始,默片,画面闪烁不定,一部有着愚蠢片段的电影,但却仍然令他们沉迷,并且真实。
一个大房间。墙上是朋友的照片,船的照片,派对,波多马克斯 [11] 的午后。一只塑料收音机,旋钮上印着不同的欧洲城市。卡赞扎基斯的《奥德赛》。红蓝边缘的航空信封。维兰德的《亲密之书》。在睡觉的壁凹里,一面镶在锻制银框里的镜子,几只雕刻的鸟,手工印花床单。
“这里看上去像墨西哥。”维瑞说。他似乎口齿不清,没有语调。“这是你的滑雪板?”他问。
“不。”
仿佛毫无缘由地,她吻了他。他脱去她的鞋,一只,然后另一只,掉落到地板上,然后滚到一边。她的脚是贵族化的,形状优美。拉链的微弱声响。她转过身,举起双臂。
午后宽大的床,拉上窗帘的昏暗。他正在逃离他的衣服,它们落成一堆。她躺在那儿等着。她显得平静,遥远。他用自己的前额触摸她,像个奴仆,像个神的信徒。他无法开口。他环绕她的大腿。
这是套位置靠里的公寓,面朝庭院,院中树木仍然葱茏。街道上的声音已逝。她的头转向一侧,喉咙裸露。他被她的鲜嫩淹没。床边的某处电话开始响。响了三声,四声。她没去接。它终于停了。
他们很晚才醒,虚弱,迟缓。她的脸因爱而浮肿。她说话面无表情。
“你喜欢墨西哥城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还不错。”他说。
他给她放水。在幽暗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像是另一个男人,得意的一瞥,水落入浴缸。他的身体在阴影中。它显得很强壮,像个拳手或骑师。他不是城市人;他突然原始、坚固得如一根粗枝。他从未在做爱后如此愉悦。所有简单的事物都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恍若身处一场盛大序曲的后台,独自一人,在半昏暗中,但却能听到一切。
她走过来,赤裸着,皮肤与他擦身而过。他被这幅景象所击倒,他记不住,看不够。她对他视若无睹。她的裸体密实,但不青涩;她的臀部像男孩般闪亮。
她滑进水里,盘起头发。他坐在外面,双膝交叠,很惬意。
“水怎么样?”
“像又一次做爱。”
他巡视着错落有致的公寓。有那种小心活着的女人,她们狡猾,只有当脚下的地面坚实才会迈步。她不是那种女人。她的项链随意挂在镜边,她四处散落的衣服,她的香烟。他打开电视,消去声音。电视是外国货,色彩艳丽。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别处,在一个欧洲城市,在火车上。他走进这个房间,里面有个女人一直在等他,一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她靠在门口站着,看着他,洁白围绕着她的腰胯,一撮黑色的阴毛。他渴望凝视她,但又觉得尴尬。不知怎么,他感到惶恐:她竟会将自己给了他。他知道自己正在吞噬她,就像只狐狸。
“你觉得我该回办公室吗?”她说。
“我们最好不要同时回去。”他拿起手表。“天哪,”他咕哝道,“快四点了。不如你四点半左右过来?说去看牙医之类的。”
“你觉得他们会注意到吗?”
“他们会不会注意到?”他说。他开始慢慢地穿衣。“他们也许已经注意到了。”
他看着她梳头。她在镜中看他;她几乎不笑。正是她的沉默和柔顺征服了他。她一无所求,他觉得,她毫无禁忌。他看她时无法不想到这一点,无法不满怀欲望。她仿佛迷失了。他害怕去打扰她,去给她帮助。她仿佛还没真正看见他。这会持续多久?还要多久她才会认出他,看清他?他担心一闪而过的手表,一丝微笑,汽车轮毂盖上的阳光——任何强烈的、可能惊醒她的男性魅力。虽然这难以置信,他还是希望继续拥有她,继续感受那种支撑一切的信赖。他希望能完美无敌,哪怕只有一小时,能观赏她面朝下躺着的样子,能温柔地对她说话,就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他把一只枕头放在她身下,小心翼翼地对折。他们缓慢地游动。仿佛在她双腿间跪下就要五分钟。她伸展着平躺在他下面,他的手按在她身上以保持平衡……
他在街角跟她分手,靠近博物馆。她站在那儿等红灯。他经过的建筑显出一种奇特的死寂,街道荒芜,虽然阳光灿烂。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突然,不知为什么——她正在独自穿过宽阔的马路——他所有的犹疑都飞走了。他开始奔跑,在台阶处赶上了她。
“我要跟你一起去。”他说。他的声音不稳;他努力平定呼吸。“有个埃及珠宝的展室,布置得很美,我想带你去看看。你知道伊希斯是谁吗?”
“一位女神。”她说。
“对。另一位。”
她以一种无比满足的姿态低下头。她看着他,微笑。“所以她也是女神,对吗?她们你全都认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爱。她是他的,他明白。他从未感到如此幸福,如此确定。
“有很多东西我想带你看。”
她跟随他走进巨大的展厅。他挽着她的胳膊,引领着她,不时触碰着她,她的肩膀,她的后腰。最终她会将他遗忘,那便是她的获胜之道。
他在发亮的暮色里开车回家。股票收盘价正在播报,树木带着白昼的余晖。
芮德娜坐在起居室的桌旁,面前一堆散乱的笔记。她正在写什么。
“一个故事,”她说,“路上堵吗?”
“还好。”
“你必须为我画插图。”她有一种笃定、奇异的亢奋。她手边有杯圣拉菲。她抬起头。“来一杯?”
“我喝口你的。不,我想想,来一杯。”
她看上去平静,踏实;她一无所知,他敢肯定。她去倒酒。他松了口气。他像只野兔,终于安然无恙。他瞥见她穿过门厅,一股强烈的暖意涌上心头,他迷恋她的臀,她的头发,她腕上的手镯。在某种意义上,他与她突然平等了;他的爱不再单单依赖于她,而是更为广阔,一种对女人的爱,一种基本上无法满足、可望而不可即的爱,让他聚焦于女人这任性、神秘的生物,而不仅是某一个女人。他已割开他的创痛:终于破裂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