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他的酒回来,坐进一张舒服的椅子。“今天工作累吗?”
“嗯,是的,”他抿了口酒,“很好喝。谢谢。”
“工作顺利吗?”
“马马虎虎。”
“唔。”
她一无所知。她知道一切,这念头闪过,她只是明智地不说。
“你今天做了什么?”他问。
“我过了不可思议的一天,真的。我在给弗兰卡和丹妮写鳗鱼的故事。我不喜欢学校发给她们的那些书。我想做本自己的。我来读给你听。我去拿。”她朝他笑笑,然后站起来,一个灿烂的、善解人意的笑。
“鳗鱼……”他说。
“是啊。”
“太弗洛伊德了。”
“我知道,但维瑞,我根本不信那套。我觉得它太狭隘。”
“狭隘。嗯,的确狭隘,但这象征性非常明显。”
“什么象征?”
“我是说,它明显就是鸡巴。”他说。
“我讨厌那个词。”
“它是个无害的词。”
“不,它不是。”
“好吧,我是说,还有更糟的。”
“我就是不喜欢。”
“你喜欢哪个词?”
“哪个词?”
“对。”
“无与伦比。”她说。
“无与伦比?”
“对,”她笑起来,“他有个巨大的无与伦比。听听我写的。”
她给他看一张她画的画。只是为了说明她的想法;他会画得更好。“哦,芮德娜,”他说,“这很美。”
一条类似蛇的奇异生物,优雅的曲线卧在装饰的花丛中。
“你是用什么笔画的?”他说。
“一支绝妙的笔。瞧。我买的。”
他仔细研究着那支笔。
“你可以使用不同的笔尖。”她解释道。
“这是条极美的鳗鱼。”
“多少世纪以来,维瑞,”她说,“没人知道关于它们的事情。它们是一个彻底的谜。亚里士多德认为它们没有性别,没有卵子,没有精液。他说它们来自大海,出现时便已成熟。数千年来人们都相信这种说法。”
“但它们不是孵卵的吗?”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她允诺说,“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画这条鳗鱼。你喜欢这些花吗?”
“是的。非常喜欢。”
“你比我画得好多了,你画的会更美妙。另外,你是对的,鳗鱼是男性化的,但女人也能感受它。她们为之着迷。”
“那是当然。”他咕哝道。
“听着……”
他空虚,平静。变暗的窗户让房间显得明亮。他刚从大海中返回,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他已捋平衣服,梳过头发。他充满了秘密、欺骗,这让他完整。
“鳗鱼是一种鱼,”她读道,“无足目。它的身体是棕色和橄榄色,两侧是黄色,腹部灰白。雄性生活在海港及河流。雌性则远离大海。鳗鱼的生活始终是个谜。没人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它们要去向何处。”
“这是本书。”他说。
“一本书或一个故事。只属于我们。我喜欢描述。它们生活在淡水,”她继续读,“但一生中有一次,仅仅一次,它们会前往大海。它们一起踏上旅程,雄与雌。它们将一去不返。”
“当然,毫无疑问。”
“鳗鱼由卵孵化而来。先是变成幼虫。他们漂浮在洋流之上,长不到四分之一英寸,通体透明。他们以海藻为食。经过一年或更长时间,他们终于抵达岸边。在这里他们长成真正的小鳗,也是在这里,在河口,雌性离开雄性前往上游。鳗鱼什么都吃:死鱼和动物尸体,龙虾,小虾。他们白天躲在淤泥中,晚上觅食。冬天他们冬眠。”
她抿了口酒,然后继续。“在池塘和小河中,雌性如此生活多年,接着,某个秋日,她突然停下不再进食。她的颜色转为黑色或接近黑色,她的鼻子变得更尖,眼睛变大。夜晚行动,白天休息,有时还穿越牧场和田野,她们朝下游的大海前进。”
“那雄性呢?”
“她跟整个一生都在河口度过的雄性相遇,然后共同一起,跋涉千万里,回到他们出生的地方,水草之海,马尾藻海。在深不可测的海底,他们交配,然后死去。”
“芮德娜,这听上去像瓦格纳。”
“有普通鳗,梭鳗,蛇鳗,尖尾鳗,各种鳗。他们诞生于大海,生活在淡水,最后又回到大海产卵并死去。你觉得感动吗?”
“是的。”
“我不知道怎么结尾。”
“也许用一幅美丽的画。”
“哦,每一页都有画,”她说,“我希望它充满插图。”
他的眼睛觉得疲惫。
“我想用素色的灰纸,”她说,“给,画画看。”
孩子们下楼了。
“画鳗鱼?”他说。
“这有很多它们的图片。”
“能让她们看见我在画什么吗?”
“不,”她说,“不,给她们一个惊喜。”
他们在一家中餐厅吃饭,这里周末通常很挤,但今晚却相当空。菜单破旧,折痕处已经开裂。他喝了两杯伏特加,教孩子们怎么用筷子。菜摆在桌上,没加盖子:虾和豌豆,炖鸡,米饭。两种人生极其自然,当他拣起一块菱角时想到。两种人生完美无缺。与此同时他谈论着中国:那些帝王传奇,北平的石头游船。芮德娜显得警觉,安静。他突然警惕起来,几乎陷入沉默,担心露出马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视了,他竭力想象那是什么,有什么无意间引起了她的注意。经验不足让他内疚,那像一种虚假的疾病,流过他全身。他竭力保持镇定,保持现实感。
“你们想要甜点吗?”他问。
他招来侍者,他的外衣上别着名牌。
“肯尼斯?”维瑞吃惊地说。
“肯尼索。”中国人确认道。
“啊,对。肯尼斯,有什么甜点?你们有幸运饼吗?”
“哦,有,下生。”
“金橘呢?”
“没有金橘。”肯尼斯说。
“没有金橘?”
“布歉。”他以安抚的口吻说。
“幸运饼,那么。”维瑞说。
穿着干净的睡衣,他躺在床上等着。鞋子放在鞋柜,衣服也已收好。颈下的枕头清凉,疲乏和安宁将他充满,他体味着这一切,仿佛它们是某种前兆。他躺在那儿,顺从而警惕,准备好接受打击。
芮德娜在她的位置躺下。他沉默不语;他无法合上双眼。她的存在是神圣与秩序的最终保证,就像那些伟大的将领总是最后才睡。屋子安静,窗户幽暗,他的女儿们在自己的小床。在芮德娜的指间,靠近他的某处,有一圈婚姻的金箍,或许是被墨水染过的那只手指,那只手指,他渴望抚摩,却又没胆量触碰。
他们在黑暗中并排躺着。在写字台的一个抽屉,埋藏在深处,是一封由杂志和报纸上剪下的词句构成的信,一封充满笑话和激情暗示的拼贴情书,一封他们婚前寄自佐治亚州的著名信件,那时维瑞在军队,渴望,孤独。蜜蜂在温室里筑巢,河岸的边沿被侵蚀。在一张儿童桌上,一个四条小腿的盒子里,有项链,戒指,硬如木头的海星。一栋如水族馆般丰富多彩的房子,充满了睡眠的节奏,绵软无力的肢体,半张的嘴。
芮德娜醒着。她突然支起一只胳膊。
“这是什么怪味?”她说。“哈吉?是你吗?”
哈吉躺在床下。
“出来。”她叫道。
他不肯动。她继续下令。最后,耳朵耷拉着,他出现了。
“维瑞,”她叹了口气,“开窗。”
“好的,怎么了?”
“你那该死的狗。”
10
马赛尔-马斯住的是一栋尚未完工的石头仓房,大部分由他亲手建造。他是个画家。有家画廊展示他的作品,但他基本上默默无闻。他女儿十七岁。他妻子——人们发觉她很怪异——正处于青春的尾声。她就像一桌放过夜的美丽晚餐。她很丰盛,但客人已经走了。她走路时脸颊开始颤动。
浓须,肉瘤鼻,灯芯绒夹克,长久的沉默:那便是马赛尔-马斯。他的精力全都在画布上;窗框油漆剥落,内墙污迹斑斑。他什么都不修,哪怕一道裂缝。他很少出门,从不开车。他讨厌旅行,他说。
他妻子是田野上一匹孤独的母马。她正在等待疯狂,让生命放任自流。她去城里,去布卢明代尔百货,去看妇科医生,去艺术用品商店。有时她会在下午看场电影。
“旅行毫无意义,”他宣称,“你所看到的都已在你内心。”
他穿着毡拖鞋。黑发披散在头上。
“怎么说呢,我无法同意。”维瑞说。
“能从旅行中得到什么的人,是有悟性的,他们无需旅行。”
“那就像说能从教育中获益的人就无需受教育。”维瑞说。
马赛尔-马斯沉默不语。“你太抠字眼了。”他最后说。
“我爱旅行。”他妻子评论道。
沉默。马赛尔-马斯不理她。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喝着一杯红酒。“罗伯特是我听过惟一不喜欢旅行的人。”她说。她继续看着窗外。
“你去哪儿旅行过吗?”他说。
“问得好,不是吗?”
“你在谈论你根本一无所知的东西。你读到过。你听那些去过欧洲的医生和他们的太太胡诌。那些去过欧洲的银行职员。欧洲有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她说。他们的女儿出现在门口。她生着细瘦的胳膊,细瘦的身躯,小小的乳房。她的眼睛是迷人的蓝色。“你好,凯特。”维瑞说。
她正忙着咬拇指甲。她光着脚。
“我来告诉你欧洲有什么,”她父亲继续道,“衰败文明的碎片。夜总会。跳蚤。”
“跳蚤?”
“杰文来了。”凯特说。
诺拉·马赛尔-马斯把面孔抵到窗玻璃上张望。“哪儿?”
“他在停车。”
他们听见前门开了。“有人吗?”一个声音在喊。
“在这儿!”马赛尔-马斯吼道。
他们听见他穿过门厅。厨房是屋里最暖的房间;楼上没有一点热气。
杰文很矮,也很瘦,就像你在墨西哥以及更南边国家的露天广场上看到的那些游手好闲的男孩。他是他们中的一员,但彬彬有礼,穿着新买的衣服。
“你们好,”他走进来,“你好,凯特。你变得这么漂亮。让我瞧瞧。转个身。”她毫不犹豫地照做。他拉住她的手,像吻一束花那样吻它。“罗伯特,你女儿太美了,她有交际花的天赋。”
“别担心。她就要结婚了。”
“我想那只是试婚,”杰文抱怨道,“对吗?”
“差不多。”她说。
“维瑞,”杰文说,“我看见你的车了。所以我才停下来。最近好吗?”
“你骑摩托车来的?”维瑞问。
“你想再上节课吗?”
“我看算了。”
“那没什么,一个小事故。”
“我很想再试试,”维瑞说,“但我的一侧还在痛。”杰文接过一杯酒。他的手很小,指甲保养得很好,面孔光滑如孩童。
“你去哪儿了,进城了?”马赛尔-马斯问。
“诺拉在哪儿?”
“她一分钟前还在。”
“是啊,我刚回来,”杰文说,“我昨晚在那儿过夜的。我去了个招待会……跟黎巴嫩有关的。太晚了,我就留下了。她们很奇怪,那些美国女人。”他说。他坐下来,礼貌地微笑。有他在就像置身咖啡馆和小餐厅,低低的交谈声令人温暖。他再次微笑。他的牙齿坚固。他睡觉时床头放着把刀。
“你知道,我遇见一个女人,”他说,“她是某个大使或什么人的前妻,金发,三十来岁。派对后我们离我要住的地方很近。有个酒吧,于是我不动声色地问她,要不要去那儿喝一杯。你无法想象她说了什么。她说,‘不行。我被下咒了。’”
“你还没受够她们?”马赛尔-马斯说。
“受够?怎么可能够?”
“对你来说她们都像鲁克姆 。”
“拉克姆 。”杰文纠正道。“拉哈特 ·拉克姆 。土耳其人的最爱,”他翻译道,“极易增肥。罗伯特喜欢它的发音。改天我给你带点拉哈特 ·拉克姆 。到时你就明白那是什么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马赛尔-马斯说,“我吃过很多。”
“那不是正宗的拉哈特 。”
“正宗的。”
杰文是他朋友,马赛尔-马斯常说。他没有别的朋友,连他妻子也不算。反正他迟早要跟她离婚。她太神经质。一个艺术家需要一个不复杂的女人,一个像柏兰德妻子那样的女人,可以只穿着鞋摆姿势。其他更不用说。所谓其他,是指每天热乎乎的午餐,否则他无法工作。他在餐桌边坐下,像个爱尔兰劳工,双手沾满污渍,低着头,土豆,肉,切成厚片的面包。他沉默寡言,不开玩笑,当他吃饭时,他在等待事情自行解决,等待它们形成某种意外而有趣的东西,就像你洗澡时腿上那些美妙的肥皂泡。
“你妈妈到底在哪儿,凯特?”他说。“她去哪儿了?”
凯特耸耸肩。她有那种送货男孩式的悠然,那种不会受伤的人。她经受过没暖气的卧室,没付的账单,父亲弃她们而去,然后又归来,他用苹果木雕出的美丽小鸟,着色后摆在她床上。当她还是个孩子,他陪她度过了很多时光。她还记得一些。她曾住在他选的色彩之浪中,它们像太阳般将她照亮。她曾看见他撕裂的写生簿扔在地上,页间布满他们的脚印,她曾发现他醉卧在她的房间,脸搁在厚厚的云杉木地板上。她永不会背叛他;那不可想象。他对她一无所求。这些年来他一直被痛击,仿佛一场街头斗殴,就在她眼前。他不抱怨。偶尔他也谈论绘画,谈论修剪枝木。在他内心有种圣洁,那属于一个从不照镜子的男人,他的思想耀眼却又无知,他的梦想浩瀚。他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了她们,被她们花得精光。
她在加利福尼亚的男友也是个画家。他们抽烟,空气里充满音乐,一连好几天。他们在外面待到很晚,然后大半天都在昏睡。她父亲什么都没教过她,但惟有他的那种生活方式让她感到舒适;她穿着它,正如有时她会穿他的旧鞋,他的脚很小。
“好吧,她在哪儿?”他问。“当你工作时怎么也赶不走她。而等你想找她,她又不见了。你为什么不去告诉她杰文来了?”
“哦,她知道。”凯特回答说。
11
杰文喜欢孩子。他们向他展示自己的游戏,知道他很快就能学会怎么玩。他并非故意迁就;他变成了孩子。他有时间玩。他体现了独居生活的简洁之美。烹饪,园艺——他有时间做任何事。
他住在一间曾是药房的空店铺。前面一个狭长、宁静的房间,窗户被竹枝屏障,植物茂盛。夜晚你几乎看不到里面。它看上去像家餐厅,最后的顾客还在流连。一辆公路自行车挂在墙上。一条白色阿尔萨斯牧羊犬把鼻子沉默地抵着门玻璃,不声不响。
他有个鸟笼,里面养着几只小鸟,还有只会张开翅膀的灰鹦鹉。
“皮诺曹,”他会说,“学个天使。”
没反应。
“天使,天使,”他说,“我的头号天使。 [12] ”
像猫伸展爪子那样,这只鹦鹉缓缓展开它的羽毛和翅膀。它的头转向侧面,露出一只黑色、无情的眼睛。
“它为什么叫匹诺曹?”丹妮问。每次她想靠近它,它就向旁边侧移一步。
“我买它时它就叫这个名字。”杰文说。
他们玩“二十个问题”。他自我教育的方式极其简单:读书。他不读小说,只读杂志,书信,伟人生平。
“好了,”他说,“你们准备好了吗?我想了一个。”
“一个男人。”丹妮说。
“对。”
“活着。”
“错。”
一阵停顿,她们放弃了轻易过关的希望。
“他有大胡子吗?”
她们的问题总是拐弯抹角。
“对,大胡子。”
“林肯!”她们叫道。
“错。”
“他有个大家族吗?”
“对,很大。”
“拿破仑!”
“不,不是拿破仑。”
“几个问题了?”
“我不知道——四五个。”他说。
他送她们礼物,包装盒里出现过昂贵的肥皂,微型扑克牌,希腊珠子。他在一个十月的黄昏前来赴宴,脚下踩着凉爽的砂砾,手里一瓶酒。秋日降临;空气中充满秋意。
哈吉侧卧在一丛灌木的阴影里,暗色的叶子触碰到它。
“你好,哈吉。最近怎么样?”他停下来像对人那样对它说话。靠近它尾部有一点细微的动静,看不见的尾巴拍了一下。“你在干吗,休息吗?”
他走进屋子,自信而端正,像个有自知之明的亲戚。他敬仰维瑞的学识,他的背景,他认识的人。他精心打扮过,你会在连锁店里发现的那种灰裤子,宽领带,白衬衫。
“你好,弗兰卡。”他说。他自然地亲亲她。“你好,丹。”微笑着,他把手伸向维瑞。
“我来拿。”维瑞接过酒瓶。他查看商标。“米拉索。没听说过。”
“我一个加州的朋友推荐的,”杰文说,“他有家餐厅。你知道黎巴嫩人的德性。他们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家好餐厅,然后就哪儿也不去,只去那儿吃。我就是这么认识他的。我老去吃饭。在加州的时候,我每晚都在那儿。”
“我们晚餐吃羊肉。”
“它和羊肉是绝配。”
“你想来杯圣拉菲吗?”芮德娜问。
“好啊。”他说。他坐下来。“嗨,”他对丹妮说,“你在干吗?”她们父亲在场时他会不那么自在。
“我想给你看我正在做的东西。”她说。
“是什么?”
“一座森林。”
“是哪种森林?”
“我带你去看。”她拉住杰文的手。
“不,”维瑞说,“拿到这儿来。”
他们几乎同样体型,这两个男人,同样年纪。杰文的威信更少。他们坐得像一位大宅的主人和他的园丁。一个等着另一个提起话题,等着获许开口。
“天冷了。”维瑞说。
“是啊,叶子开始变色了。”杰文附和道。
“不会太久。我喜欢冬天,”维瑞说,“我喜欢它向你逼近的那种感觉。”
“匹诺曹好吗?”弗兰卡问。
“我正在教他倒挂金钟。”
“你怎么教的?”
“像蝙蝠那样。”杰文补充说。
“我很想看。”
“好,等他学会了。”
芮德娜递过他的酒。
“谢谢。”他说。
“你要多点冰块吗?”
“不,这样就好。”
她很好相处,芮德娜,要么完全相反。杰文抿了口酒。放下酒杯前他擦了擦杯底。他拥有一家搬运和仓储公司,很小。他的卡车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挡泥板完好无缺。
午间,一周两次,有时更多,她躺在他床上,后屋一个安静的房间。她枕边的桌上有两只空玻璃杯,她的手镯,戒指。她什么都没戴,双手赤裸,手腕也是。
“我爱这酒的口味。”她说。
“对。”杰文说。“奇怪,没见其他人喝。”
“这是我们的最爱。”
正午,阳光越过天花板,门窗紧闭。她迷失其中,轻声啜泣。他以不变、稳定的韵律抽动,像一串独白,像船桨的嘎吱。她的哭泣无休无止,她的乳房坚硬。她发出的声音像母马、狗,一个逃离自己生活的女人。她的头发四散。他没有改变节奏。
“维瑞,你来生火,好吗?”
“我来。”杰文说。
“柴火在篮子里。”维瑞说。
她看见他在自己高高的上方。她双手扯紧床单。三下、四下、五下,围绕她美妙子午线的巨大撞击,他最终一泻而出,就像杯水。他们静静地躺着。很长时间他一动不动,如同在秋日骑马,依偎着她,筋疲力尽,飘浮恍惚。他们一起陷入深深的、肢体沉重的睡眠,睡得手脚摊开。她的乳头变得更大,更柔软,仿佛怀孕了。
火升起来,发出噼啪声,在粗重的木块间窜动,杰文蹲在壁炉前。弗兰卡盯着看。她不声不响。她已经知道了,就像猫,就像任何兽类,那在她的血液里跳动。当然,她还只是个孩子,目光短暂,无足轻重。她没有力量,只有一点力量的萌芽,在虚空中含苞待放。她已经明白叫他的名字意味着什么,生涩的停顿。妈妈喜欢他,这她知道,她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温暖,跟她父亲的不像,不那么熟悉,不那么平淡。即使在他跟丹妮一起玩的时候,就像现在,看着丹妮用细松枝和石子搭成的微型景观,他的注意力也没有远离,这点她十分确定。
芮德娜慢慢醒来,轻盈的、梦一般的触觉。她挣扎着回到表面,重新成为自己。这花了半个小时。下午的阳光映在窗帘上,白天的声响已经改变。他举起一只手臂,仿佛要伸向光线。她在旁边也举起手臂。他们带着一种暧昧的共同兴趣,凝视着这对手臂。
“你的手更小。”
似乎为了对比,她向他移近一点。
“你的手指更好。”他说。它们苍白,修长,指骨凸显。“我的是方形。”
“我的也是方形。”她说。
“我的更方。”
午餐,白兰地,咖啡。她爱这里的与世隔绝,一座被遗弃的店铺,面对一条上坡的街道。她浑身充溢着一种安宁和成就感。她已经接收了精华,现在她将其放射出去,像一块石头被捂暖了留待晚上睡觉。她从边门离开。古老的大树占满了人行道,巨硕的大树,树干像爬行动物般粗糙。只掉了几片树叶。天气仍然温煦,夏日的最后时光。
他很瘦小,杰文,微不足道。他专注于那些乏味中产阶级的美式符号:鞋子,淡色毛衣,针织领带。她的车坏了就开他的。他责怪她对车不小心,散落的纸片,出现在侧面的凹痕。她微笑,道歉。然后照样为所欲为。
他的雄心是成为一个有地产的人。他有自己的手段。他拥有自己住的店面,他在靠近新城那边买了一栋占地十英亩的房子。他平静、耐心地积攒,像个女人。
“我对你的房子很感兴趣。”芮德娜说。
“是的,究竟在哪儿?”维瑞问。
那没什么,杰文说,一座很小的房子,但那块地不错。它其实更像个工作室,而不是房子。不过,那儿有条小溪,以及一座破败的石桥。
他们开始晚餐。他们喝米拉索。弗兰卡也喝了半杯。她的小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聪慧,美得坚不可摧。
“你天生就想拥有土地,对吗?”芮德娜说。
“那要看你是怎么长大的。至于天生……也可以那么说。你知道,我记得我父亲,”他说,“他有天告诉我,‘杰文,我希望你答应我三件事。’那时我还是个小男孩,然后他说,‘杰文,首先,答应我永不赌博。永不。’我是说,我才七八岁。而他在说,永不赌博。‘如果你一定要赌,’他说,‘去跟赌王赌。你可以在街上找到他,他光着身子,他已经失去一切,甚至他的衣服。’
“‘其次’——我还在想象那个赌王,乞丐,但我父亲继续说,‘其次,永不召妓。’对不起,弗兰卡。我才八岁,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永不,’他说,‘现在就答应我。如果你一定要去,只在早上去,那时她们没化妆,没抹粉,你可以看见她们真正的样子,明白吗?’‘是的,’我说,‘明白了,父亲。’‘好,’他说,‘听着,第三件事:卖房子前先油漆。’”
他很黑暗,他身上充满故事,就像神话中的毒蛇;每颗白牙都包含着一个故事,每个故事又有一百个其他故事,它们全都在他体内,彼此纠缠、沉睡。一个陌生人,闪烁着传奇,他无法被征服。那些圣歌、玩笑、谎言一旦逃离了他,便溶入空气,它们可以被呼吸,但无法被过滤。他如同一艘船的船首,切开梦之海。沉默虽然神秘,但故事如阳光将我们充满。它们就像镜子的碎片,其中的映像支离破碎,而把它们积聚起来,一个更大的轮廓便开始成形,那些故事的故事便开始显现。
“我父亲死了,”杰文说,“但我母亲还活着。她是个绝妙的女人,我母亲。她知道所有事情。她有一栋房子,一座小花园,离海不远。她每天早上都要喝杯酒。她从未离开过她的小镇。她就像……谁来着,狄奥根尼 [13] 。在那个广场上有树的小镇,她就像我们住在最伟大城市的中心那么幸福。”
“狄奥根尼?”维瑞说。
“对,那个住在桶里的人不就是他吗?”
* * *
[1] Poughkeepsie,美国纽约州东南部的一座城市。
[2] Henri Bendel,位于纽约曼哈顿区的著名老牌时尚服饰店。
[3] Grand Marnier,一种以法国白兰地为基酒的香橙甜酒。
[4] Sholem Aleichem(1859—1916),俄裔美籍小说家。
[5] Sagrada Família,全称“神圣家族大教堂”,位于西班牙巴塞罗那,由著名建筑师安东尼奥·高迪设计。
[6] L.B. Leon Battista Alberti(1404—147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建筑师和建筑理论家。
[7] Sir Christopher Wren(1632—1723),英国著名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师。
[8] Louis Sullivan(1856—1924),美国著名建筑师,被称为“摩天大楼之父”。
[9] Marcel Lajos Breuer(1902—1981),美籍匈牙利裔,著名包豪斯风格建筑师。
[10] Amagansett,位于纽约州的海滨度假胜地。
[11] Puerto Marques,墨西哥海滨城市,中美洲最古老的陶器发现地。
[12] 注:原文为西班牙语。
[13] 又译第欧根尼,古希腊哲学家,犬儒派代表人物,崇尚简朴生活,据传他住在一只木桶里。
第二部
1
清晨,光沉默地降临。房子还在沉睡。头顶的空气,闪耀,无限,下面潮湿的土壤——你可以尝尝,它的肥沃,它的浓郁——沐浴着溪水般的空气。无声无息。奶酪外皮已经干得像面包。玻璃杯残留着酒的馊味。
空荡的餐厅里挂着一幅画,逐出伊甸园,画面上充满了卢梭式的野兽和一座森林,其中浮现出两个人物:男人依然骄傲,女人也毫不逊色。她姿态优雅,仅半带羞涩;她表情不敬,皮肤闪亮。即使晨光掩盖了那条色彩斑斓的大蛇和那些善恶果树,她也仍然清晰可辨,至少对这幅画的主人来说,她的腿,她大胆的体毛,都栩栩如生。那是卡亚。
他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有天他被画中的柔光所吸引,本能地,如同一个人被废墟上的缺口,被人群中一张苍白的面孔所吸引。他感觉自己的发现仿佛某种确认,仿佛事物在验证他的生活。
在另一面墙上是那幅著名的照片,路易斯·沙利文在密西西比,摄于“海洋温泉”,他的夏季别墅。身穿白色的衬衫和裤子,白帽子,留着八字须和络腮胡,他看上去像个河上的船长或小说家。大鼻子,纤细的手指,几乎是雅致地,他倚着一棵树摆出姿势。
他成不了沙利文,他成不了高迪。好吧,也许能成高迪,活到那么老,那是圣徒、苦行僧的高龄,他虚弱,瘦小,在巴塞罗那的街道上游荡,寂寂无名。最后,他被一辆电车撞倒,悄然离世。在慈善病房的简陋和臭味中,在孩子们和穷亲戚的环绕下,一个怪异的生命结束了,一个比大海更喧嚣的生命,一个永恒的生命,一个可以被轻易抛弃的生命,因为它不过是个外壳;它已然变形,它已遁入楼宇、教堂、传奇。
清晨。最早的晨光。树顶上的天空苍白,纯粹,比以往更神秘,它让突击队员晕眩,让天文学家的夜晚告终。其中,闪烁着最后两颗星,黯淡如海滩上的硬币,慢慢隐去。
秋日清晨。附近田野上的马儿伫立不动。小马驹的皮毛已经变厚;似乎太快了。她的眼睛又黑又大,睫毛稀少。走到旁边,你能听见青草被咀嚼那稳定的声响,泥土的平静被碾碎。
他的梦不合法;在梦里他看见一个被禁止的女人,他跟其他男人一起在人群中遇到她。下一刻只剩下他们俩。她可爱,柔顺。一切都不可思议地真实:床,她任由他摆布……
他醒来发现妻子趴在那儿,孩子们在她上面,一个在她背上,一个在她屁股上。她们睡在她身上,紧贴着,从头到脚。她们的出现赦免了他,渐渐地,他感到满足。这世界,披着羽毛的小鸟,阳光……要理智,至少在目前。这让他欣慰。他全身温暖、有力,充溢着不可撼动的喜悦。
是什么进入了他们之间,这对夫妇,这无尽的婚姻时光?是什么在突围,在流动?他们的卧室很宽敞,能看见河,齐腰高的双开窗,玻璃切割成钻石状,凹凸不平,向外拱,仿佛被热气扭曲了;有零星的镶边掉了,一块菱形便从铅质的软框中逃出来。墙壁是一种褪色的青绿,一种奇异的颜色,他已经不再讨厌。法式门出去是间白色的阳光房,白如亚麻,那儿,他们的狗四脚朝天地睡在一张柳条榻上。
他们的生活有两层含义:它是生活本身,或多或少——至少是一种准备——它又是一种给孩子的生活演示。对此他们从未向对方明说,但却都心领神会,这两个版本莫名地彼此缠绕,于是一个隐藏,另一个便会显现。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得到不可能之物,不是从无法实现的意义上,而是从纯真的意义上。
孩子是我们的庄稼,我们的田野,我们的土地。他们是放手飞入黑暗的小鸟。他们是更新过的错误。然而,他们仍是那惟一的起源,由此可能引出比我们更为成功、更为明晰的生活。无论怎样,他们终将多做一些,走远一些,他们会看到顶峰。我们坚信这点,这散发自未来的光辉,来自我们看不到的那天。孩子必将活着,必将凯旋。孩子也将死去,那是我们无法接受的想法。
没有幸福像这种幸福:寂静的清晨,来自河流的光,周末就在眼前。他们过着一种俄国式的生活,一种丰美的生活,彼此紧密交织,只要一次厄运,一个失败,一场疾病,就会将他们全都绊倒。它像件衣服,这生活。外面美丽,里面温暖。
为了弗兰卡的生日,芮德娜制作了一张美妙绝伦的桌布,她用纸剪出一大丛花,再一片一片地,平粘上你能想象到的最茂盛的蕨类和绿叶。她还设计了请柬,游戏,帽子。有厨师帽,歌剧帽,蓝色和金色的指挥家帽上还写着名字。一只巨型纸青蛙悬挂在餐桌上方,里面装满了礼物和巧克力金币。维瑞给抢椅子游戏弹钢琴,尽量小心地不去看那些紧张的行进者。有莱斯莉·达兰德,父亲是演员的唐娜·普恩。总共有九个小女孩,没有男孩。
一个有橙色糖霜的生日蛋糕。芮德娜甚至还做了有浓郁香草味的冰淇淋,厚得像太妃糖那样铺开。整栋房子就像座剧院。事实上,真有《潘趣与朱迪》的表演作为压轴,维瑞和杰文跪在舞台后面,剧本摊在他们之间,那些软塌塌的木偶根据出场情况任由摆布。孩子们坐在沙发上,尖叫着拍手。她们对故事已经熟到不能再熟。弗兰卡坐在她们中间。今天是她生日,她看上去比以往更美。她的小脸充满快乐,她的牙齿白得发亮。维瑞透过舞台边缘的空隙瞥了她一眼。双手放在膝上,她聚精会神地坐着,倾听着每一句台词。
“宝宝在哪儿?”
“怎么,你没接住他?”
“接住他?你干了什么好事?”
“怎么,我把他扔出了窗外,我以为你大概会路过。”
一阵欢叫。弗兰卡,光彩夺目,比她周围的女孩儿都高。她显然是她们的明星。
汽车缓缓驶入车道,来接这些筋疲力尽的小客人,窗户里的灯光亮起,夜雾弥漫。哈吉疲惫不堪地躺在碎屑中。终于静了下来。
“她们中有几个很不错,”芮德娜承认,“我非常喜欢唐娜。但是不是有点怪——你觉得那是因为她们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吗——弗兰卡和丹妮就是不一样。她们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东西,我不知该怎么形容。”
“杰文念错了一半台词。”
“哦,木偶戏简直太棒了。”
“他踩坏了胆小鬼——踩错了,当然。”
“哪个是胆小鬼?”
“我会让你赔我的头,先生 。就是说那句话的。”
“哦,太糟了。”
“我会修的。”维瑞表示。
房间寂静,到处都是碎纸片。白天的事已成为某种发光的轮廓。那只青蛙,被无数次击打摧毁了,像一批损坏的货物,支离破碎地摊在桌上。
她稍后会做晚饭。他们会简单地吃一点:煮土豆,冷肉,瓶里剩下的酒。他们的女儿们会呆呆地坐着,带着疲惫的黑眼圈。芮德娜会洗个澡。正如那些全力以赴的人——表演者,体育冠军——他们会陷入那种惟有完结才能带来的冷漠。
2
“你幸福吗,维瑞?”她问。
下午五点,他们开车穿城而过,被堵在路上。庞大的机械车流,他们也是其中之一,在十字路口缓缓移动,随后在漫长的横向街区变得稍加通畅。芮德娜在涂指甲。每个红灯,她都一言不发地把瓶子递给维瑞,涂好一个指甲。
他幸福吗?这个问题如此坦率,如此委婉。他害怕有些他梦想去做的事永远不会去做。他常常考量自己的人生。可是,他还年轻,岁月在他面前,仿佛无尽的平原。
他幸福吗?他接过打开的指甲油瓶。她仔细地蘸了蘸刷子,动作全神贯注。她的直觉尖锐,他知道。她有一副平整性感的牙齿,能把细线咬成两半,如剃刀般锋利的牙齿。她的全部力量似乎都集中在她的随性上,她那探询的一瞥。他清清喉咙。
“是的,我觉得很幸福。”
沉默。前方的车流开始移动。她拿过瓶子,好让他开车。
“但这难道不是一种很蠢的想法?”她问。“如果你去真正思考一下。”
“你是说幸福?”
“你知道克里希那穆提是怎么说的?不管有意无意,我们全都是极其自私的,只要我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会认为一切都好。”
“得到我们想要的……那就是幸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得不到你想要的肯定不幸福。”
“我要想想,”他说,“永远 得不到你想要的,那会不幸福,但只要有得到的可能……”
只要开到第十大道,街道就会变得空荡、敞开,恍如周末,他们就会变得自由,飞驶上高速公路,然后一路向北。而那些灰色、疲倦的人群正步履维艰地经过报摊,钥匙店,银行。他们瘫坐在自助餐厅的桌边,沉默地进食。一只脚的鸽子,破烂的汽车,无数公寓变暗的窗口,而这一切之上是秋日的天空,光滑如穹顶。
“这很难去思考,”她说,“何况他说思想永远不能将你带向真理。”
“有什么能?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思想总在变。它就像溪水,绕着事物流动,游移不定。思想即混乱,他说。”
“但还有其他选择吗?”
“那很复杂,”她表示同意,“那是一种看事物的不同方式。你曾经想过要寻求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吗?”
“那要看你说的新方式指什么。是的,有时会想。”
这天莫妮卡死了,那个一条腿的小女孩。外科手术不够彻底,那样做不可行。她开始再度感到痛,无形的痛,似乎一切都是徒劳。那痛是一种恶兆。随之而来的是发烧和头痛。她全身肿胀。陷入昏迷。当然,那用了好几周。最终——那是晚上,维瑞去送柴火,几片树皮粘在他袖子上,他的两只胳膊都满了,她死的时候他正在堆一垒木桩,一面能维持整个冬天的保护墙。她父亲还在上班。她母亲在一把折叠椅上坐着,而她的孩子停止了呼吸。她一瞬间就走了。她突然变轻了,很轻很轻,她躺在那儿,带着某种可怕的毫无意义。一切都已离她而去——天真,哭泣,跟父亲一起尽责的出游,她从未有过的人生。所有这些生命的重量。它们消逝,分解,灰飞烟灭。
日子已渐渐失去暖意。有时在中午,仿佛在告别,会有一两个小时像夏天,但转瞬即逝。附近果园的摊子上摆着又黄又硬的苹果,饱含强有力的汁水。它们在牙齿间爆开,像争吵般白沫横飞。在远处的田野,远离城镇,有海一般广阔的阴湿土壤,那儿仍有西红柿挂在枝间。初看似乎寥寥无几,但它们其实藏了起来,被遮住了。那正是它们的幸存之道。
芮德娜摘了满满一篮。维瑞两篮。沉得难以置信。它们就像湿衣服,它们重得像橘子。一个拾荒之家,面孔肮脏,双手被这最后的潮湿泥土弄得黑迹斑斑。这是靠近新城的一片田野,农场主是他们朋友。
“挑小一点的。”维瑞对两个女儿说。
她们的篮子也满了。她们把那些小西红柿放进口袋,有些部分还是绿的。她们沿着看不到头的一排排农作物前进,来回游荡,疲累不堪,学会了弯腰,劳动,感觉手中赤裸的果实。她们互相叫喊,有时坐在地上。
他们终于抵达了终点。“爸爸,我们有这么多!”
“让我看看。”
空气转凉了。他们站在汽车旁,周围堆着西红柿,身上还粘着泥巴。芮德娜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贵妇。她双手举着不碰到自己。她的头发散了。
“我们要拿这些该死的西红柿怎么办?”她大笑着说。她那美妙的笑声,在秋天,在田野的边缘。
“过来,哈吉,”她喊道,“你这脏家伙。”它的鼻子上沾满了泥土。“看你今天疯的。”她说。
他们的指甲黑了,他们的鞋结壳了。他们把西红柿放在没有暖气的厨房门口,而杰文驶入暮色。
3
“在某些方面,我喜欢婚姻。我喜欢它的熟悉感,”芮德娜说,“它就像文身。那时你想要,你有了,它植入你的皮肤,你再也无法消除。最后你甚至已经意识不到它的存在。我看我还是很传统。”
“在某些方面……”
“如果你问人们想要什么,他们大部分会怎么说?我知道我会怎么说:钱。我想要很多钱。我从未有过足够的钱。”
杰文没说话。
“我不是物质主义者,这你知道。好吧,就算我是。我喜欢衣服和美食,我不喜欢巴士或低等场所,钱真的很妙。我本该嫁个有钱人。维瑞永远不会有钱。永远。你知道,那很可怕,跟一个不可能满足你需求的人绑在一起。我是说,最简单的需求。我们的确不该在一起。不过,你知道,我看着他给她们做木偶,她们坐在那儿,头依偎着他,那副完全入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