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他做了整套《大象的孩子》。”
“对。”
“卡拉-卡拉鸟,鳄鱼,所有一切。你知道,他很有才华。他说,‘弗兰卡……’而她说,‘是的,爸爸。’我无法解释。”
“弗兰卡很漂亮。”
“这种对他人可怕的依赖,这爱的需求。”
“这不可怕。”
“哦,不,因为与此同时是这种生活的愚蠢,那些无聊,争吵。”
他在放置枕头。她默默地抬起身子。
“有奶就有牛,”他说,“有牛才有奶。”
“奶牛。”
“你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你想要牛奶,就必须接受奶牛,牲口棚,田野,诸如此类。”
“没错。”他说。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像个男人在慢悠悠地布置餐桌,一只盘子接一只盘子。一个人有重要的时候,也有几乎不存在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跪下来。她看不见他。她的眼睛闭着,她的脸压在床单上。
“科瑞萨 [1] 。”
他表情严肃,似乎没听见。“好的。”他说。
他缓慢,专注,像个文盲在试着写字。他意识不到她;他开始行动,仿佛这是一种疗法。他的缓慢、从容像拳头一般将她击倒。
“对。”他喃喃低语。他的双手在她肩上,在她隆起的臀部,带着一股让她无助的力道。那股重量,那种放肆,简直压倒一切。她的呻吟声开始提高。
“对,”他说,“叫出来。”
没有动静,毫无动静,除了一阵缓慢的肿胀,对此她的反应仿佛是痛。她在翻滚,呜咽。她的喊叫含糊不清。他一动不动,然后继续,再继续。
之后他们仿佛跑了几英里。他们贴在一起躺着,无法说话。一个空旷的日子,河面上的海鸥,蓝色和倒映的蓝色像层叠的云母。
“在你这儿,”她说,“我有时会感觉自己走得太远,远到再也回不来。我感觉似乎……”她突然半抬起身子。“什么声音?”
门在嘎吱响。他听着。“是猫。”
她的头又倒回床上。
“它们想干吗?”
“它们想进来,”他说,“那是它们的惟一目标。”
门边的声响在继续。
“让它们进来。”
“现在不行。”他说。
她躺在那儿,像个沉睡的女人。她的背裸着,胳膊在头上,长发散开。他触摸她的背,仿佛那是什么买来的东西,仿佛他是第一次发现。
她永远不能没有他,这她告诉过他。有些时候她恨他,因为他有她得不到的自由:他没有孩子,没有妻子。
“你不打算结婚了,对吗?”她说。
“啊,我当然想。”
“它对你没有必要。你已经拥有了婚姻的成果。”
“成果。成果是别的东西。”
“你有的是时间,”她坚持道,“我真蠢。我告诉过你我最怕什么。”
“别怕。”
“我忍不住。我对它无能为力。我依赖你。”
“我们的生活总是在别人手里。”
她的车停在外面。这是下午,冬天,树木光秃。她的孩子们在上课,用大号字体写字,画银色和绿色的国家地图。
维瑞在黑暗中回家,车灯勾勒出他的归来,灯光照亮了树,房子,然后熄灭如濒死的星。
门在他身后合上。他从夜晚的空气中进来,冰冷发白,仿佛来自大海——头发被冲得乱七八糟。他刚从绘图,从同客户的商讨中离开。他疲倦,有点恍惚。
“你好,维瑞。”她说。
壁炉生了火。孩子们在摆餐叉。
“要喝一杯吗?”她问。
“好的。”他趁女儿们经过身边时亲了亲她们。他吃了一个小小的绿橄榄,苦得像茶。
她在准备酒。今晚她喜欢自己的生活,他看得出来。她心满意足。那挂在她的嘴角,以及嘴角两边的暗影里。
“弗兰卡,”她说,“来,开酒。”
收音机在响。餐桌上烛光摇曳。冬日的第一个夜晚,带着汹涌的寒意。从远处看这栋房子就像一艘船,在黑暗中,屹立不动,每扇窗都充满了光。
4
罗伯特·尚泰勒三十岁。他的头发正在变少,嘴唇红得不自然。他的眼睛下方有层病态的淡蓝,患有哮喘及其他毛病,普鲁斯特式哮喘。一张知识分子面孔,闪烁的骨感。他是伊芙的朋友。他们是在一次晚宴上遇见的,其间他基本上都一个人坐着。她试着跟他讲话;他有口音。
“你是法国人。”
“你怎么猜到的?”他说。
“你来这儿多久了?”
他耸耸肩。“是的,该走了。”他表示赞同。
“我是说你来美国多久了?”
“都一样。”他说。
他自我放纵,一个失败者。他并不嫌弃失败,那是他的地址,他的街道,他惟一的抚慰。他的人生是亲密和背叛两者之一。对于自己他写道:怪诞,虚伪。他不切实际,情绪化,一个不合常规者。他像个女人一样去爱,去受折磨。他记得天气和餐厅的菜单,记得那些旧时光——像抽屉深处一串断掉的项链。他保存着一切,他宣称,保存在这儿,他拍着自己的胸口。
尚泰勒这个名字源自俄国。他母亲二十年代来到巴黎,在内战期间。他遇见过贝克特,巴劳尔,他遇见过所有人。有一种自尊会筑起冰墙。那不是说他不会被记住;他的紧张,被阴影环绕的黑眼睛,像颗肿瘤一样随身携带的自信——这些都不容易忘记。
他们谈论起作家:迪内森,博尔赫斯,西蒙娜·德·波伏娃。
“她是个乏味的女人,”他说,“萨特,萨特才真有意思 [2] 。”
“你认识萨特?”
“我们在同一家咖啡馆喝咖啡,”尚泰勒说,“我妻子,我前妻,和他更熟。她在一家书店工作。”
“你结过婚。”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他说。
“她叫什么名字?”伊芙问。
“名字?宝琳。”
他们结婚旅行去了所有科莱特 [3] 当年在滑稽剧团跳舞时去过的小镇。他们像兄妹般旅行。那是一种致敬 。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吗?真正的亲密无间,跟某个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强迫你伪装自己的人在一起所拥有的那种安全感。那就是我们。”
“但不会持久。”伊芙说。
“有其他问题。”
当芮德娜见到他,他很平静,似乎很无聊。她注意到他袖口脏了,但手很干净;她立刻就识破了他。他是犹太人,她看见他的一瞬间就知道了。他们分享着一个秘密。他很像她丈夫;事实上他就像维瑞隐藏的分身,就像他设法逃逸掉的消极面。
他喝着一小杯清咖,在里面加了两勺糖。他是一个没结婚的儿子,失去了一切,在早晨回到家。他吸了吸鼻子。他无话可说。他空虚得如同犯下了情杀罪。他是他自己的尸体。你可以在他身上同时看到谋杀犯和瘫倒在地板上的半裸女子。
“你丈夫是个建筑师。”他最终说道。
“是的。”
他又吸了吸鼻子。他用餐巾碰了下脸。他已经忘了伊芙,那显而易见;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
“他有才华吗?”
“非常,”芮德娜说,“你是个作家。”
“我是剧作家。”
“请原谅我无知,你有哪部剧作上演过吗?”
“上演?制作,你是说?”
“对。”
“还没有。”尚泰勒镇定地说。正是他的简洁令人信服,他的轻蔑。“我能借支你的烟吗?”
某种人的绝望是如此强烈,甚至在静止中,在睡梦中,我们也能看出他们在挥霍生命。他们不为今后做任何打算。他们无需打算。每个小时都是一种堕落,一种抛弃所有的尝试。
他吸了一两口就掐灭了香烟。“我写剧本,但不是为了舞台,不是为了目前的舞台,”他说,“你知道劳伦·特茨夫是谁吗?我正在为劳伦·特茨夫写一个剧本。他是二十年来出现的最伟大的新演员。”
“特茨夫……”
“我去看他彩排,没人知道我在那儿。我坐在后排或边排。至今我还尚未在他身上找到丝毫弱点,丝毫瑕疵。”
他渴望交谈。对于那些一见如故的人我们无需准备,句子是现成的,一切都在那儿。他告诉她谁是伟大的作家,他历数不为人知的当代杰作。他对她的戏剧知识表示怀疑。
“维瑞,”她说,“我遇到一个极为神奇的人。”
“是吗?谁?”
“你不认识他,”她说,“他是个作家。他是法国人。”
“法国人……”
以工作为借口,每周一个晚上,有时两个,只要有机会,他就在城里待到很晚。渐渐地,他的生活开始分裂。的确,他看上去还是一样,毫无破绽,但那只是表象。崩溃隐而不露,它必须达到一定程度才会浮出水面,支柱开始移位,立面轰然倒塌。他对卡亚的迷恋像个伤口。每分钟他都想去看它,触摸它。他想对她说话,想跪倒在她面前,拥抱她的双腿。
他坐在炉火旁。两个铸铁士兵抬着燃烧的木块,脚下是闪烁的炭火。芮德娜蜷在一张椅子上。
“维瑞,”她说,“你一定要读这本书。等我看完就给你看。”
一本书页边缘被染成淡紫色的书,标题的字体陈旧。她开始大声读给他听,木块在壁炉里如枪击般轻柔地爆裂。
“书名叫什么?”最后他说。
“《人间天堂》。”
他感到一阵虚弱。这几个字让他无助;它们似乎描述了将他淹没的那些画面,她那套公寓中的寂静,宽大的床,她纯粹、慵懒的肢体。
早晨他走得很早。太阳洁白而耀眼,河流暗淡。他行驶在漫长、平滑的弯道上,迫不及待,期望的热切令他目眩。大桥在晨光中闪耀;越过它是绵延的城市,如大海般宽阔,它的火车和市场,它的报纸、树木。他在谱写诗句,念给她听,在她的耳中私语,我爱你如同爱这地球,这些白色建筑,照片,正午……我崇拜你 ,他说。车流在他身边飘移。他看着后视镜中自己的脸:是的,这是美好的,这是无价的。
他陷入沉默。城市的街道空旷。它们的静寂和荒凉暗示着刚逝去的夜晚,它们像张疲倦的脸那样供出了一切。他陷入不安。那就像一个门厅,通向一个发生了可怕事件的场所;他能嗅到它,正如野兽能嗅到屠宰场。突然他害怕起来。他会发现公寓空了。仿佛他已经在一幢楼外瞥见她的一只鞋;他不敢再想象。
一个白色的冬日清晨。街道寒冷。他用钥匙打开前门奔上楼梯。在她的公寓,不知为什么,他敲门很轻。
“卡亚?”
没有反应。他又敲了敲,轻柔地,连续地。突然,像一记重击,他恍然大悟。毫无疑问,她昨晚去外面过夜了。
“卡亚。”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被安全链猛地卡住。
“是谁?”她说。
他瞄见了她一眼,再无其他。“维瑞。”一阵沉默。“开门。”他说。
“不行。”
“怎么了?”
“有人在。”
一瞬间他不知该做什么。这是清晨。他病了,奄奄一息。墙壁、地毯都在吸噬他的生命。
“卡亚。”他恳求道。
“不行。”
他震惊是因为他天真。一切都没变,世间万物都原样未动,然而他却感到一片陌生,他的存在已经消失。她的裸体,深夜晚餐,她电话里的声音——他只剩下了这些,如同被她丢弃的碎片。他开始下楼。我要死了,他想,我没有力气。
他坐进车里。我必须看看他,他想,我必须看看他是谁。一辆邮政卡车驶下街道。人们开始出门上班。他离大门太近了。前面不远有个停车位。他发动车开过去。
突然有人走出来,一个拎公文包的圆脸男人,穿件防水大衣。不,维瑞想,不可能。下一刻又出现了两个人——难道这是场闹剧?——接着,又一个。他五十岁,看上去像个律师。
他坐在办公室,无法思考。绘图员到了。你没事吧,他们问。没事。他们宽大、平坦的绘图桌上已洒满阳光。他们挂好外套。白色电话,镀铬的皮椅,削尖的铅笔,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就像物品摆在关闭的商店中。他的视线在响亮的静默中掠过它们,一种无法穿透的静默,即使他在其中说话,点头,听见别人交谈。
十点钟她来了。“求你,我不能说。”她说。
她穿件苗条的棱纹毛衣,颜色像货运纸箱;她面色苍白。她穿过房间时,他意识到她的双腿,她高跟鞋在地板上的声音,她的腕骨。他无法去看她,有关她的一切,他所知道的,所拥有的,都在渐渐消逝。
他在午前离开去开个会。一走到外面他就给她打电话。电话亭里的号码簿被撕掉了好多页。门关不上。
“卡亚,”他说,“求你了。那是什么意思,你不能说?”
她似乎很无助。
“我需要你,”他说,“没有你我什么都干不了。哦,上帝。”他轻声说。他的眼里充满泪水。他无法告诉她自己的感觉。他就像个逃犯。“哦,上帝,我认识一个女孩……”
“别说了。”
“为她我进了监狱,我瘦骨嶙峋。我放弃了生命……”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她说。“你为什么不先打电话?”她开始抽泣,“你没有脑子吗?”她哭着说。
他挂了电话。他完全清楚这种谈话毫无用处,他早该用尽全力甩她一耳光。但他不是那种男人。他的憎恨虚弱,无力,甚至无法让血变黑。
十分钟后他从客户那儿告辞,然后又冲去给她打电话。他竭力显得镇静,无畏。
“卡亚。”
“嗯。”
“今晚见一下。”
“不行。”
“明天,那么。”
“也许明天。”
“求你,答应我。”
她不回答。他恳求。
“好吧,明天。”她终于说。
他无法回去工作。于是他去了她的公寓,按响门铃。没有回答。他开门进去。一阵寒意向他袭来,一阵刻骨的寒意,仿佛事故后随之而来的震颤。阳光灿烂。收音机在播报天气、新闻。
床没有铺,他无法靠近。厨房里的脏玻璃酒杯,一碟冰已经化成水。他走向衣橱。她的衣物围绕着他,它们看上去薄如蝉翼,缺乏实质。他的手在颤抖,他设法在一件黑色连衣裙上割下了一块心形,那是她最美的一件衣服。当他这样做时很怕她会突然出现,他将无从解释,无地自容。之后他坐在窗边。他的呼吸微弱,像只蝾螈。他坐着一动不动,房间的空寂、宁静让他镇定下来。她躺在灰色的晨光中,背部光滑而闪亮,柔弱的腿。她赤裸着,不思不想。他分开她的双膝。永不。
芮德娜那天晚上很开心。她看上去对自己很满意。
“你还好吗?”她问。
“什么?还好,漫长的一天。”
“我们将会有自己的鸡蛋了。”她宣布。
孩子们欢欣雀跃。“快来看!”她们叫道。
她们拉着他的手来到地面是沙石的阳光房。鸡都奔向角落,然后贴着墙跑。丹妮终于成功抓到一只。
“你看他,爸爸,你不爱这位先生吗?”
那只母鸡惊恐地坐在她的胳膊里,眨着小眼睛。
“女士。”维瑞说。
“你想知道她们的名字吗?”弗兰卡问。
他含糊地点点头。
“爸爸?”
“想,”他说,“她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那是珍妮……”
“珍妮。”
“桃乐茜。”
“好。”
“那位是妮科拉夫人。”
“那位……”
“她比别的要老。”弗兰卡解释道。
他坐到台阶上。阳光房里已经有股轻微的苦味。一片羽毛神秘地飘落。妮科拉夫人端坐着,仿佛掉在一大团羽毛中,褐色、米黄,颜色越来越浅,直到变成柔和的棕色。
“她更聪明。”他说。
“哦,她非常聪明。”
“母鸡中的智者。她们什么时候开始生蛋?”
“马上。”
“她们是不是还有点小?”他懒散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她们小心、慎重地移动,头一扯一扯。“好吧,如果她们不能生蛋,还有其他用处。基辅炸鸡……”
“爸爸!”
“怎么了?”
“你不能那样做。”
“她们会理解的。”
“不,她们不会。”
“妮科拉夫人会。”他说。
她现在站立着,跟其他鸡分开,看着他。她的头侧对着他,一眨不眨的黑眼睛外面有圈琥珀色的边。
“她是个女王,”他说,“瞧她的胸部,瞧她尖嘴上的表情。”
“什么表情?”
“她理解生命。”他说。
“她知道做一只鸡意味着什么。”
“你最喜欢她吗?”
他试着哄她到自己半拢的手掌中来。
“爸爸?”
“我想是的,”他喃喃道,“是的。她是母鸡中的母鸡。母鸡之王。”他说。
她们黏着他的胳膊,开心而充满爱意。他坐在那儿。母鸡们咯咯叫着,发出像水烧开时那种轻柔的声响。他继续赞颂她——现在她已谨慎地转过身——这个奸夫,这个茫然无助的男人。
5
弗兰卡十二岁。从那被苗条衣服所包裹,还显不出臀部的身体,你很难判断她的年龄。她体型完美,虽然乳房还没有丝毫隆起。她的面孔冷酷。表情像个女人。
她编写故事,然后为它们配图。玛戈特是头大象。胡安是条蛇。玛戈特非常爱胡安,胡安也为她疯狂。他们常常只是坐在那儿,互相看着对方。一天,她对他说,胡安。
嗯,玛戈特。
胡安,你不太聪明。
我不聪明?
你没见过世界。
是啊,胡安说,我没有飞机……
一个儿童作家,严肃,沉静。维瑞给她拍照,她怀里抱着兔子,一只白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上。
“别动。”他轻声说。
他走近一点,聚焦。兔子很镇定,纹丝不动。它的眼睛又黑又亮,没有视力感:它们被催眠了,定住了。它的耳朵贴在背上,像枯萎的芹菜。只有它的鼻子在有生命力地颤动。慢慢地,弗兰卡把脸凑近它,她的嘴唇对着它茂密的皮毛。维瑞按下快门。
她可以通灵,一如她母亲。她知道怎么讲故事。这种天赋很早就显现了。那要么是真正的才华,要么是早熟的表现,会渐渐消退。她正在写一个故事,叫《羽毛皇后》。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观察着那些母鸡。房屋寂静。她们意识到她在,但同时又无法对她保持关注。她们的思绪游离不定,她在耐心地捕捉她们的秘密,而她们却在搜寻着地上的一点谷粒。突然她们的头昂起来。她们聆听着;有人来了。
是丹妮。哈吉跟着她。她一打开门,哈吉就叫起来。
“哦,天哪,丹妮。”
“你在干吗?”
“没什么。把他带走。他吓到鸡了。”
她们一起呵斥他。母鸡们在一张摆满植物的铁桌下挤成一团。狗站在门口,吠叫着。他的耳朵每叫一下都要伏倒,他的四脚稳如磐石。
“他不喜欢她们。”丹妮说。
“让他别叫。”
“不行。你知道没法让他不叫。”
“好吧,那么把他弄走。”
她们朝他挥舞双手,把他嘘出门外。他不情愿地做出让步,继续吠叫,对着她们,对着阳光房,对着看不见的母鸡。
“这里开始有味道了。”丹妮说。
作为姐妹她们并不亲密。她们彼此抱怨,她们痛恨分享。弗兰卡更漂亮,更吃香。丹妮相对晚熟。
然而,对于来家里吃饭的罗伯特·尚泰勒,她们的观点却非常一致:她们对他毫无兴趣。
他到达时很紧张。他不过是从欧文顿搭火车来的,却好像经历了千万里的旅程。他不知所措。维瑞试图让他放松,甚至跟他谈起巴列-因克兰 [4] ,他一直在读他的戏剧,但尚泰勒对此的反应是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见。他们一走进屋子,他就说,“你们有什么音乐吗?”
“当然,有。”
“我们能听一下吗?”尚泰勒说。
当维瑞在挑唱片时,他等待着,对两个孩子不理不睬。音乐开始了。那就像一剂强力药。尚泰勒镇定下来。
“巴列-因克兰只有一只手臂,”他宣称,“他把另外一只砍了,这样他就像塞万提斯了。你对西班牙作家感兴趣吗?”
“我对他们了解不多。”
“明白了。”
他吃饭时头贴着盘子,像个坐在公司食堂里的男人。他吃得不多。他不饿,他解释说,他在火车上吃了个三明治。至于酒,他一滴未沾。他被禁止饮用任何酒类。
之后他们玩了“俄罗斯银行”。一开始,尚泰勒几乎满脸漠然,但渐渐变得非常欢快。
“哈,”他说,“是的,我有打牌天赋。我二十岁的时候几乎不干别的。这是什么?这是老J吗?”
“大王。”
“哈。国王 [5] ,”他叫道,“是的,我想起来了。”
维瑞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他们站在狭长、空旷的站台上。尚泰勒朝后瞥了瞥空荡荡的铁轨。
“是从另外一个方向。”维瑞告诉他。
“哦。”他朝那个方向看看。
他们走进一个小小的候车室,里面有个火炉在烧。长椅上零星分布着最早一批游客,墙上密布着某种原始涂鸦。
“你能借我几美元坐出租吗?”尚泰勒出人意料地问。
“你要多少?”
“我没带一分钱。我只有车票。至少我不会被抢。”
维瑞拿出身上所有的钱。他抽出两美元。“够了吗?”
“哦,够了,”尚泰勒大度地说,“给,一美元就够了。”
“你会需要的。”
“我从不给小费,”尚泰勒解释道,“你知道,你妻子是个非常聪慧的女人。非一般的聪慧。”
“是的。”维瑞附和道。
“魅惑 。你知道那种说法吗?”
他们脚下的地板开始颤动。高高的、灯光明亮的火车车窗呼啸而过,然后突然慢下来。尚泰勒没有动。
“我找不到车票。”他宣称。
维瑞扶着门。几个乘客已经下来了;乘务员在左右张望。
“你为什么不先上去再找呢?”
“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啊,该死的 !”他开始用法语小声咒骂。
响起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尚泰勒挺起身。“哈,在这儿。”他说。
他匆匆跑出去又站住,犹豫不决地,想看哪扇车门开着。只有一扇门开着,就是乘务员站的地方。
“从哪儿上?”尚泰勒问。乘务员根本不理他。
“那儿,从他那儿。”维瑞喊道。
“但是有两节车厢。他们只开一个门?”
他开始向那边走去。维瑞担心车轮随时会向前冲。这是电动火车,加速很快。
“等等,还有个乘客!”他大叫道。他对自己感到厌恶。
尚泰勒漫不经心地爬上车。他还没坐下火车就已经开了。他在过道上稍稍弯下身子,用一种笨拙的姿势挥手,手掌向前,像个道别的舅母。然后他便消失了。
“你把他送上车了吗?”芮德娜问。
“他真是个异类,”维瑞说,“应该上了。”
“他邀请我去法国。”
“那肯定会让你毕生难忘。你什么意思,他邀请你?他不知道你结婚了吗?难道说,他觉得我们俩一起在这儿出现只是某种巧合?”
“这和结婚毫无关系。我是说,作为一个男人他对我没有吸引力。我实话实说。”
她躺在床上,靠着白色枕头,手上一本书。她似乎理直气壮。
“我们会住在他妈妈家。”她说。
“芮德娜,你都不会说法语。”
“我知道。正因此才更有意思,”她不禁笑起来,“他妈妈在圣叙尔比斯广场有套公寓。那是个很美的广场。你可以走到外面,他说,有个周围一圈铁栏杆的阳台。”
“好极了。铁栏杆。”
“卧室里有壁炉。光线不暗,他说。在最高一层楼。”
“我猜应该有床单。”
“他妈妈住 在那儿。”
“芮德娜,你的确非同一般。你知道我爱你。”
“是吗?”
“但至于去法国……”
“想象一下,维瑞。”她说。
6
伊芙很高。她的脸有颧骨。她走路时肩膀下塌。她客厅的书架被书压弯了。她替一个出版商工作;哦,你不会听说过,她说。
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有待完成——没回的信件,地上的账单,黄油整夜放在外面。那或许便是为什么她丈夫会离开她:他甚至比她更乱。她至少很开心。她衣着光鲜地跨出乱糟糟的玄关,就像个住在贫民窟的女人走向一辆豪华轿车,一路都是野狗和垃圾。
她前夫来看她。他躬身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脚边是个过夜的包。他的绒面夹克污迹斑斑,口袋破了。他才三十二岁,有张露宿街头的脸。他双目无神,眼中空无一物。当他说话时,显得极度痛苦——巨大、漫长的停顿。他要……跟儿子建个模型,他说。
“别让他睡太晚。”伊芙说。她一早要出发去康涅狄格州,他们在那儿有栋老屋,俩人轮流使用。
“听着,想到……那个房子……”他说。
沉默。孩子们在狭窄的死胡同里溜冰。下午正在消逝。
“池塘边的柳树。”他说。他的声音迷茫,恍惚。“你应该找尼尔森,做园艺的那个,你去的时候。它需要……”他停下来,“它有点问题。”他最后说。
“不长的那棵?”
一阵停顿。
“不,长的那棵。”他说。
他和一个年轻女人住在一起。他们上餐厅,他们去派对。他站直时裤管空空荡荡,像个老头那样挂在身后。
“他看上去好可怜。”伊芙说。
“还好他走了。”芮德娜对她说。
“她甚至不能让他穿干净。”
“所以他看上去可怜。”
伊芙大笑。她的牙齿后面嵌了金子,这使它们边缘发黑,有柏油般的光晕,像个妓女。她随时准备笑。她很有趣。她的生活没有根基。她对生活只是三心二意,根本不把它当回事。正是这点让她无可抗拒——那些微笑,那种无忧无虑。
她们就像姐妹,同样修长的身材,同样的幽默。她们很容易想象自己在对方的位置。
“我想去欧洲。”芮德娜对她说。
“那不是很棒吗?”
“你去过意大利。”
“好像去过,我去过吗?”伊芙说。
“感觉怎么样?”
她们的话语在向晚的午后飘远。她们坐在破败的双人椅上。安东尼在一个朋友家。他的课本摆在桌上,他的自行车在厨房。这套公寓的凌乱和它的小花园都让芮德娜喜欢,虽然她自己决不会住成这样。
“对,我是和阿诺德一起去的。”伊芙说。
“你们去哪儿了?我打赌阿诺德很适应罗马。”
“他爱罗马。你知道,他会讲意大利语,跟所有人都讲。滔滔不绝。”
“那你在干吗?”
“我通常就在不停地吃。你知道,那些餐厅你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喜欢读菜单,读上面的一切。然后他还跟侍者讨论,看其他桌上的人在吃什么。如果你很着急,那就完了。他会说,不,不,再等会儿,让我去看他说的那个什么……白豆 [6] 。”
“白豆 ……”
“我忘了,白豆 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老吃。他喜欢吃蔬菜杂烩肉 ,喜欢吃鱼干 。我们吃东西,参观教堂。他了解意大利。”
“我好想跟阿诺德一起去。”
“他喜欢很小的旅馆。我是说,迷你型。他每家都知道。我学了很多。比如说,有某类臭虫你可以让它待在身上。”
“什么?”
“哦,我 可没试过,不过他是那么说的。他永远不会结婚。”伊芙说。
“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知道。他很自私,但那不是自私。他不害怕一个人。”
“那就什么都解决了,不是吗?”
“是啊。另一方面,我很怕。”伊芙说。
“不,你不怕。”
“我怕得要命。我觉得那比任何事情都可怕。但他知道如何面对。他喜欢人。喜欢吃,喜欢去剧院。”
“但最终他还是一个人。别无选择。”
“哦,我不知道。他无所谓。他心满意足,他知道我们在想他。”
她无与伦比,伊芙;那是他说的。她在各方面都温柔慷慨。她会给你送书,送衣服,送朋友,她会用她冷酷、放浪的身体,她淫荡的嘴唇,让房间四壁生辉。她是那种被拥在拳击冠军臂弯里的女人,那种不结婚,早晨带着黑眼圈出现的女人。
她们在想他。
“是啊,”芮德娜赞同道,“那是个问题。他最近怎么样?”
“下周是他生日过去六个月。也就是说,离下次生日还有半年。”
“你们要庆祝吗?”
“我送了他一些手帕,”伊芙说,“他喜欢那种大大的工人手帕,我找到一些。我不知道,有时他会一两个礼拜不见人影。有时甚至甩手就走。真希望我是男人。”
7
圣诞节。汤姆,那个老临时工,照例在灌酒。他有张瘦脸,耳朵溃疡。一个把酒瓶藏在地下室保险丝盒后面的老实人。当维瑞想递给他一只装着钱的信封时,他吓得退后几步。
“这是什么?”他叫道。“不,不。”
“圣诞节的小礼物。”
“哦,不。”他没刮胡子。“我不要。不,不。”他看上去似乎要哭了。
绘图员俯身在工作台上,期待着他们的奖金。商店流光溢彩。五点前天就黑了。
把车停在一块禁停标志下,维瑞奔上剧院台阶去买《胡桃夹子》的票。这是一种仪式;他们每年都看。弗兰卡在巴兰钦 [7] 的学校学芭蕾。她有成为舞者的那种镇定和优雅,但缺乏坚定。她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她们的腿在枯燥的口令中整齐划一地抬高,学校在百老汇那边,一家阴沉的斯卡夫餐厅楼上。
暮色中的城市,车流,巴士洒下的光,橱窗中的映像,眼镜店。天气寒冷欲裂,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人群涌过报摊,折扣药店,坐在劳斯莱斯里的女孩,她们的脸被仪表盘照亮。
维瑞把车停在消防栓旁,他进去买瓶酒,写张支票付钱,或者买块薄薄的、白色楔形的法国布里奶酪,软得像麦片粥——什么都紧缺,什么都没货——他们沿着百老汇一路慢慢开。这是他们的日常街道,他们的大马路,对它的丑陋他们已经麻木。他们去扎巴斯,去马里兰市场。他们买什么都有固定的点,那都是他们结婚之初住在附近时发现的。
收音机在响,双跳灯在闪。芮德娜在座位上转过身跟孩子们说话,而维瑞在商店里排队,慢慢地向前挪动。他们能透过橱窗看到他的姿态,几乎能分辨出他说的话。正跟他交谈的那个女孩闷闷不乐,动作迅速;她正在用手里的一块方形蜡纸包起糕点。
“你得大声点。”她说。
“好。这是什么?”
“杏仁。”
“啊。”他应付道。
她有张大而平的嘴。她在等着。他感到一阵突然的无语、绝望。在他眼前是一幅卡亚的最后画面,仿佛她一个粗鲁的妹妹。她的乳房让他虚弱。
“要吗?”
“那,要两块吧。”他说。
她没有看他;她没时间。当维瑞拿起放在他面前的糕点,她已经在跟别人说话。
车里很温暖,她们在说笑,弥漫着芮德娜让她们试的香水味。为避开堵车,他们穿过居民区,偏僻的窄巷,没人走的小路,一直到桥边。随后,驶入冬夜,孩子们安静下来,到家了。
芮德娜在厨房泡茶。炉火正旺,狗把脑袋搭在他们脚上。
她热爱圣诞节。关于圣诞卡她有个绝妙的创意:她会做些纸玫瑰,颜色深浅不一,然后分别放在盒子里寄出去。为了达到最佳效果,她把彩纸在桌上摊开——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她说——哈,这个!屋里有一种近乎戏剧化的兴奋。一连数天,在她喜欢的几个房间,窗台和桌子上都摊着她的东西:珠子、彩纸、纱线、漆成金色的松果。就像个工作室;琳琅满目,让人沉浸,屏息。
维瑞在做一本基督降临历。一如往年,他又弄晚了:十二月的第一周已经过去。他做了一整座城市,天空黑得像天鹅绒靠垫,用刀片割出的星星,烟从烟囱里升起,又消散在夜空,那些隐秘的庭院、阳台、屋檐——一座城市缩影。它像巴思,像布拉格,一座透过钥匙孔瞥见的城市,有台阶的街道,穹顶如同太阳。每扇窗都开着,似乎开着,里面贴着图片。芮德娜给了他满满一信封的图片,但还有另外一些是他自己找的。有些是真实的房间。有小动物坐在椅子上,小鸟,平底船,鼹鼠和狐狸,昆虫,波提切利的画作。每样东西都被仔细、秘密地放好——孩子们禁止接近——而精巧的城市外表则被粘在上面。有些细节只有弗兰卡和丹妮能认出来——街道标志上的名字,某扇窗中的窗帘,一栋房屋上的数字。他在构筑的是他们的生活,带着它独特的外观、方式、欢乐,充满了柔和的色彩,充满逻辑和惊奇。走入其中,如同走入另一个国度:奇异,迷幻,令人一见倾心。
“看在上帝分上,维瑞,你还没做好吗?”
“过来看看。”他说。
她站在他肩后。“哦,简直太妙了。这就像本书,一本奇妙的书。”
“看这里。”
“这是什么?一座宫殿。”
“这是大剧院的一部分。”
“在巴黎。”
“对。”
“它很美。”
“瞧,门可以开。”
“开一下。里面有什么?”
“你永远猜不到。泰坦尼克。”
“不,真的?”
“正在沉没。”
“你疯了。”
“问题是,她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必要知道,能看出是什么,”芮德娜说,“其他还有什么?”
时间晚了。他累了。
他给丹妮买了一只熊,一只带轮子的巨型玩具熊,戴着项圈,肩上有个小环,一拉就会让它咆哮。它那张脸!它集所有熊于一身:俄国熊,杂技熊,从树上偷蜂蜜的熊。它是那种富家孩子拿到第二天就会扔到一边的礼物,那种你永远记得的礼物。它要五十美元。维瑞把它塞进汽车后备箱带回了家。
平安夜寒风凛冽。天早早就黑了,每条路汽车都排成长龙。维瑞到家晚了,他带回最后的礼物,白兰地,芮德娜的香烟。地面上的雪照亮了一切。音乐在响;哈吉吠叫着从一个房间奔到另一个房间。
“它怎么了?”
“它很兴奋。”她们说。
“我一直在想。我们没有东西给它。”
“我给它准备了。”芮德娜说。
“我想我们应该写一出关于它的戏。”
“什么?”她们叫道。“怎么写?”
“关于它如何恋爱的。和一只癞蛤蟆。”
“哦,爸爸!”弗兰卡说。
“哦,太棒了!”
车道上,杰文,胳膊下抱满了礼物,正在走过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口。一闪而过的白色书架,孩子们无声的说话,芮德娜在微笑。
他们坐在壁炉边听维瑞朗读。《一个威尔士孩子的圣诞节》,词藻之海湿润了他的嘴,一片无边无际的海。他们听得入迷,他们为那特别的声音而神魂颠倒。他镇定、叙述的语调不断流淌。小狗把头呈三角形搭在他膝上,像条蛇的头。最后一句。在紧随而来的沉默中,他们仿佛在做梦,木头的一块块白色余烬,轻柔地跌落成灰,窗外的寒冷,房子里洋溢着明亮的惊喜。
杰文很安静,他感觉像个外人。他的情人无法触及。她正身处仪式与职责当中。他嫉妒,但没表现出来。它们对于她很珍贵,这些东西;它们是她的灵魂。正是因为它们,她才值得窃取。
没有晚餐,他们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维瑞和芮德娜一起,杰文打下手,女孩儿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包礼物。灯光一直亮到下半夜。这是一场盛大的庆祝,一年中的顶点。
芮德娜已经换了床单。他们惬意地上床。她的条理性得到了满足。她感到疲惫、充实。
“今晚你读得好美。”她说。
“真的吗?”
“是的,我看到她们的表情。”
“她们很喜欢,是吗?”
“她们爱这个故事。杰文也是。”
“他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维瑞说。
“是真的?”
“他告诉我的。但你是对的,他喜欢这个故事。我想他非常喜欢。你知道,他读书不少。”
“我知道。”
“他比你以为的要深刻,”维瑞说,“那也正是他有意思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哦,我相当了解他。他其实隐藏了一些东西。”
“你觉得他隐藏了什么?”芮德娜问。
“这个词太宽泛,不能真正表达我想说的意思,但我觉得他在隐藏爱。我指的是某种感性。他是个游民,他始终不得不去挣扎。你知道,表面看似乎我们没什么共同点,但其实我们有——以某种奇异的方式。”
“我觉得你们有。”
“我肯定,”维瑞说,“我们完全在不同的层次,但的确有某种东西。”
“这些东西要真正理解实在太难。”她说。
他们睡着了。屋子在黑暗中,房间如幽灵。火熄了,狗睡了,寒意降落屋顶,凝成白色的脆斑。
圣诞节的早晨天气晴朗,风还在刮,树枝嘎吱作响。弗兰卡收到一台宝丽来相机,她拆开时发出狂喜的尖叫;她差点哭了。她们互相拍照,拍她们的房间,拍圣诞树。下午她们开了个派对,只是个小聚会,每人一个客人:弗兰卡请了一个她舞蹈班上认识的女孩,丹妮请了莱斯莉·达兰德。有寻宝游戏,冰激凌,在圣诞树上点燃真蜡烛;一棵立在窗边的巨型圣诞树,枝叶茂盛如熊皮,其间有小鸟、银球、镜子、天使,树的下方安卧着一座木头小村庄,树尖上是颗在博尼尔商店买的十角星。